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贵客(2/2)
他把秤搁在地上,以烟杆为杠,秤星作点,试了试「码头走木蹬」的力道。杆心稍稍下沉,杆尾却反挑上来。
「顺,能走。」朱瀚道,「晚上换牌时,木蹬必下。下蹬的时辰,号角要乱,给他一个『齐其不齐』。」
「意思是,逼他露手。」尹俨明白了。
「露手,就顺手拿。」朱瀚起身,「日落后,渡头两头各放一只小灯,灯脚嵌『第六微』的钉。小湾对口,再放一颗『钉灯』,照苇心——苇心若动,灯会飘。」
「王爷,您这是要当面拿梁亭?」顾清萍问。
「当面。」朱瀚淡淡,「堤背不收『影』,只收『人』。」
她点头:「好。」
天近黄,贤水渡渐有人气。
挑担的,推车的,赶牛的,来来往往。
渡头巡检牌换人,白日的牌由「里正」拿,夜牌由巡检领。
黄昏一到,巡检端坐牌台,面无表情,按着老例敲木鱼,三下——「夜渡开。」
很快,号角从上游传来三声。今夜与往常不同,第三声拖长半拍,紧跟着一声极轻的「停」。
梁亭的眼皮跳了一下,以为听错,又板回去。
头一只小船靠上,梁亭压了压牌:「轮。」
船伕哼了一声,照规矩退一步,等第二只贴靠,木蹬「吱呀」一响,码头真的往下走了一尺。
人群里几乎无人觉察,只觉得脚下更稳了些。
第三只船靠上时,号角忽然「近、远、近」,三声不齐。
梁亭本能擡头看了一眼,随即重重一敲木鱼。
「夜渡齐不齐?」他拖腔习惯了,像背书。
码头下,苇心那头「噗」地吐了一个极小的气泡。
堤背暗处,小灯脚上银钉一颤。
顾清萍在草里开口:「苇心动了。」
「盯小湾。」朱瀚低声。
小湾柳影深处,有一只细长的小船轻轻挪动,像一条鱼想钻进芦苇。
正要进,湾口上空突然亮起一点灯——那盏「钉灯」的焰被风一压,焰身向西偏。
偏的那一瞬,船头轻轻一歪,没进湾,反而让船身露出一寸。
「拿。」尹俨一跃出草,竹尺一横,「钉灯」反手一拍,灯焰「啪」地一跃,照着船头人的脸——梁亭。
他比白日看着瘦,真正站在灯下时却显得很重,像是骨头积了很多年。
梁亭先是怔,随即不惊不怒,丢了船篙,稳稳擡手:「在。」
「夜渡旧例谁给你的?」朱瀚从渡头阴影里走出,声音不高。
「旧时无名札。」梁亭答。
「札呢?」
「在我心里。」
「心里的札,写得出『东宫听凭』四字?」尹俨冷笑。
梁亭不辩:「我不识那四个字。」
「你不识字,却晓得『齐其不齐』。」顾清萍道,「刚才号角一乱,你下蹬晚了半息,苇心来不及泄水。下回,便翻船。」
梁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你们今晚是来拿我,还是来封苇?」
「先拿『桩』。」朱瀚道,「苇心导水的木钉是谁打的?」
「打钉的人走了。」梁亭擡下巴,示意小湾对岸,「白日就走。夜里,我一个人。」
「一个人也够。」尹俨按他肩,「巡检梁亭,夜渡不许,苇心不许,暗蹬不许。」
「我是照旧例。」梁亭固着声音。
「旧例札,堂上已废。」朱瀚淡淡,「你照的不是旧例,是旧奸。」
梁亭沉默,肩头渐渐塌下去。
他忽然道:「打钉的人姓严,外号『小仲』,在贤水东头磨锁,手细。」
「严仲。」朱瀚记下,「他做钉,你做牌,还有谁做号?」
「号是你们的。」
「今晚的号是我们的,往常谁给你『齐不齐』?」朱瀚问。
梁亭略略一顿,终于吐出一个字:「寺。」
「哪座?」
「贤水上头的『净沙庵』。」
顾清萍看向堤背的黑:「钟山之后,庵又来。」
「庵里,不是僧。」梁亭道,「是个女的,姓卢,道了几年,回了俗,仍住庵里。」
「姓卢。」朱瀚把烟杆转了一转,杆端油亮,「她给你号,你给木蹬。」
「她给的不是号。」梁亭摇头,「是香。香一浓,风就顺,人就靠。」
他停了停,「我搬木蹬的时候,她每回都来,看两眼就走。」
「看什么?」
「看水。」
「她很懂水?」朱瀚问。
「不懂。」梁亭淡淡,「但她看得久,好像懂。」
「把他押回贤水。」朱瀚道,「不打,不骂,坐一夜。明日早,去净沙庵看香。」
「遵。」尹俨应,捆起梁亭手腕,押着走回渡口。
夜里的渡头很快散了。木蹬被人拉回岸上,插进卡槽。
苇心被临时塞了布,水响变小。
第二日,净沙庵。
庵小,墙根潮,门前一条青石步道歪歪斜斜。
院里挂着两串短铃,铃声跟钟山澄远的小不同——更薄,更轻,像是女人的手做的。
堂前供了一尊小小的净瓶观,瓶口插着三支灰香。
一名素衣女子把香按低,直起身时,眼神平静,不避不让:「贵客。」
「庵中卢氏?」朱瀚问。
「民女卢轻。」她低头,「旧年曾入道,今已还俗。」
「你夜里给渡头『香』?」
「我点香,不给谁。」卢轻垂着手,「香是香,渡是渡。」
「香若靠在苇心上,渡就成你。」顾清萍走上一步,「你这『不谁』,太多。」
卢轻微微一笑:「夫人说得是。民女不争。」
「你认识梁亭。」朱瀚道。
「认识。二十年。」卢轻不避,「他在渡头换牌,我在庵里点香,各做各的。」
「谁叫你点?」
「没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