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封井(2/2)
他指着第五级的青石,石缝较旁边略宽,边角有极细的铁痕。
童子擡腕,细刃插缝,轻轻一撬,石阶「咯哒」一声松动,露出下方一方狭长暗格。
暗格里舖着薄薄一层细盐,其上置了筒与卷:
一根黑漆短柄,半掌长,柄面刻满极微的回纹;
一张油纸包着的细卷;
一粒小得不能再小的铜铆,通体乌黑,中间有一点星火似的亮。
童子屏住呼吸,将物一件件递出。
「是它。」他低声。
油纸卷被缓缓摊开,里面不过两件物:一块薄蜡片,上嵌三枚叠印——同一纹路,轻重有别;另是一幅手绘的小图,题作「夜渡图(二)」。
与圆法所赠不同之处在于,这图标的是内库至东仓的回折,从井台下暗道穿至库后夹墙,再转出御河的隐闸,绘者在角落用小楷批注了三个字:
「静仪押」。批注旁画了一指纹印,薄得几不可见,却被朱砂点了一点,像有人生怕后来者看不清。
「是谁藏的?」童子把那小铜铆放在掌心,铆头极细,像是刻刀机括上的定位钉。
「圆法给的竹筒里说『德寿后井』,十之八九不是他亲手藏,但他知此处。」
朱瀚把蜡片对着风灯,三枚叠印一深两浅,最深那枚的尾端回纹,恰少了一笔——与短柄尾的剜痕相呼应,
「这是用同一柄,盖过三次。第一浅,试色;第二深,落印;第三更深,昭明。盖这叠印的人……是在「示我」。」
「示谁?」
「示任何一个敢揭开的人。」
朱瀚收好蜡片,手指抚过「夜渡图(二)」的边,「『静仪押』——她自己给自己钉了一枚桩。她知道有一日要被问,便在『凤二』的柄上做了手脚,又把叠印藏井。她不是为逃,只为留证。」
童子听得心里发凉,忍不住道:「她究竟站谁?」
「她站『局』。」朱瀚把短柄纳入袖中,「这证落我们手,明日清帐可为『凤二』正体。只是——」
他话未尽,远处廊下一盏风灯忽地一下黯了又明,灯罩内火焰被无形之风压得一歪。
朱瀚与童子同时擡头,眸色一沉。
「来了。」他将油纸卷回,塞入怀中,与童子一左一右避在井台两侧的柏树阴影里。
脚步声轻,像猫,像在瓷砖上踩着绵布——内司杀手常用的步法。
几道影子顺着廊柱滑来,停在井前。
为首之人身材清瘦,披着普通内侍的青衣,帽檐很低,擡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便要撬第五级。
「晚了一步。」影子里有人低低道。
领头的内侍冷笑:「若早一步,是不是要替你收尸?」
「彼此。」第二个影,嗓音发哑,听不出年岁。
铁撬刚入缝,「当」的一响,铁花四溅。
朱瀚的袖箭先一步击偏铁撬,紧接着一掌从柏影里破空而出,直封领头内侍的喉窝。
那内侍身形呼地一矮,脚下一勾,反手刺出一刀,刀光薄如蝉翼,在灯影里划出一枚冷月。
童子拧身抢入,短弩「嗖」地贴着对方耳廓掠过,钉在井墙上,火星四溅。
他没有留情,弩端一错,直取对方虎口。
刀与弩相交,发出一声极干脆的脆响。对方虎口一麻,刀略失力。
朱瀚趁势欺身,五指如钳,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咔」的一声,腕骨错位。
「说。」他低声,毫不拖泥带水,「谁遣你来?」
内侍疼得眼底泛白,却扯嘴笑:「王爷问错了。」
他眼尾一挑,「不问谁遣,不问谁取……该问谁守。」
话音未落,井台另一侧的绿影一闪,一枚短镖破空,直奔童子背心。
童子早有防备,身子斜出三分,镖从肩胛边擦过,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牙关一咬,左手一翻,反握短刃,顺势把正要钻来的第二人逼回井台角。
第三人趁混乱去撬石阶,被朱瀚一脚踹开,滚落石坎,额角撞在柱脚上,登时血流如注。
「带活的。」朱瀚喝。
「好!」童子弩把一转,弩弦发声,钉住第二人的袖口,另一把短刃紧贴在他喉侧,那人动也不敢动。
领头内侍腕骨错位,仍旧凶悍,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叶薄薄的簧片,向嘴里塞去。
朱瀚眼尖,指端一抹,「啪」地一声,簧片落在地上。
他这才看清簧片极薄,杏仁气味微弱,是常见的「杏核香」。
若内侍含入口腔,立时毒发。
「上一个含的,死在御花园。」
朱瀚冷冷,「你以为我会第二次看着下人死?」
内侍眼神冷厉,忽地咧嘴笑,笑意森白:「王爷还是太直。」
井台上「嗡」的一声轻响,井口的木盖自内层有机关弹起,井绳如蛇一般窜出,打向朱瀚腰际。
童子惊呼:「王爷!」
他扑步上前,反手扯住绳端,绳上竟有倒刺,手心立刻被割出两道血痕。
童子疼得发狠,脚下一蹬,整个人带着绳做了个回旋,将绳倒甩回井口,「咔嗒」一声,绳上的机关被他用力卡回。
领头内侍趁机挣脱,向后一个翻身,脚尖点地,便要跃上廊。
朱瀚的袖中凌厉一风,一枚暗钩飞出,正中他肩胛。
内侍「哼」地闷哼,身形顿滞。
下一瞬,一把薄刀已贴在他的颈侧,冰冷的寒意透皮直达骨髓。
「再笑,就割喉。」童子的声音带着被割破的嘶哑。
几人僵成一团,只听远远廊角有一声极轻的口哨。
那是靖安暗卫的号。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屋脊掠下,落在井台周围,步位严整,围成一弧。
「王爷。」为首暗卫抱拳。
「押下两人,封井。」朱瀚并未松手,「留下领头——我要问。」
领头内侍被按跪在井台边,他肩胛中钩,血顺衣襟淌,仍旧冷笑:「王爷若问『谁遣』,不如问『谁不上』。」
「谁不上?」童子皱眉。
「今夜德寿,太后不上,皇后不上,太子不上——他们都不上,你偏偏上。那『谁』的局,就成了。」
内侍笑意发僵,「新主让你上,你便上。你不止直,还是……」他忽然咳出一口血,眼白慢慢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