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新的动静(2/2)
许多眼睛在案上来回走,来回记。有个孩子悄悄伸手摸了一下「浮板」,被母亲一把拽回去,孩子却咧嘴笑,像摸到了什么秘密。
「丰亨帐线来了!」里正擡着一根杆子跑进来,杆子下端串着一串银票,每张尾数都是「七」,红线连成一条长蛇。
胖掌柜气喘吁吁跟在后头,边跑边擦汗:「王爷,您要的人头我也带了两个,纸行掌柜与刻字匠都来了。」
「摆在『钱庄』格旁。」朱瀚道,「你们先把每一张『七』对上一处物证,看它从哪来,往哪去。等对完,我再说一句话。」
钱票很快被对完,红线从「永通」绕到「聚义仓」,又从「聚义仓」绕到「东门酒坊」,最后落在两家药铺名下。
胖掌柜站在一旁,手心涌汗,却没退:「王爷,小人只认『七』是暗码。如今查清走向,小人愿立一个『明码』——凡药铺出钱购药、钱庄走票,尾数以后皆以『五、六』分帐,五是真,六是可疑,可疑的票立刻转去校场。谁再用『七』,我就把他的名字钉在我们钱庄门上。」
「你说的,不算。」朱瀚淡淡,「百姓用不用你这『明码』,看他们自己。你把『七』剔出来、『五六』摆清楚,就够了。」
胖掌柜「噗通」一声跪下:「我做。」
「起来。」朱瀚看他,「把你帐做净,手就净。」
胖掌柜红了眼,重重点头。
案尾,纸行掌柜拘谨地走上前,拱手:「王爷,小店的纸卖给许多行当。有人拿来做封签,我没识得。这两日门口被人吐唾沫,我不服气。
今日看了这案,我服。往后小店封签纸再不卖给『行外』,印房来取,小店当众写下用处、卖给谁、卖了几张,一张也不藏。」
「记帐。」朱瀚道,「拿笔来。」
年轻书吏立刻把他的承诺写下,压在「文房」「纸行」两格中间。
温梨在一旁把壶盖轻轻敲了敲,像落下一声「好」。
「王爷!」桥夫们擡着昨夜的小盘与桥面湿布围过来,「我们闻过『陈醋冷香』,也把桥面洗了三回。以后每夜桥上两人巡一回,风大时多巡一回。谁撒粉,我们掀他的襟子。」
「别掀,先喊。」朱瀚斜一笑,「站在『真』牌前,喊一声『请你过来闻』。」
桥夫们先一怔,随之大笑:「是!」
「孙外堂。」朱瀚回头,「你坐『验章』桌,轮到你的时候,记住你答应的话——手不抖、字不歪、章不假。」
「是。」孙彦同应着,端盏喝了一口清茶,茶气在他眉间散开。
「温娘。」朱瀚看向另一角,「你讲『遮味』讲到哪了?」
温梨擡眼,声音轻:「讲到『假香不入胃』。他们都学会把碗端开再闻一次。」
「好。」朱瀚点头,「再讲『油线与断口』。」
他顿一下,又道,「晚些时候,你跟我回山,温樱还在山背。她手上坏,你手上正,一正一反,教完这一季。」
温梨「嗯」了一声,壶嘴上的白气又直了一寸。
「现在,」朱瀚收回目光,落在案中,「把『永通』、『聚义仓』、『东门酒坊』、『西陵驿』四格连起来。」
童子「刷」地用红墨连出一条干脆的线。他又道,「把『山圃』、『药农』、『校场验棚』、『印房轮坐』、『桥夫夜巡』连起来。」童子用黑墨一线贯通。
「看清了吗?」朱瀚问。
人群一片「看清了」的低答。
「红色这条,是过往两月药从毒走到你们锅里的路。」
朱瀚的声音仍旧平,「黑色这条,是今日开始药从净走回你们碗里的路。红的断了,黑的接上。你们盯着黑的走。」
「走!」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之是成片的呼应。
「最后。」朱瀚把「新桥」的小盘拿起,递到「钱庄」那串红线的尽头,放下,「尾数『七』也摆在这里。谁见到『七』,先问,把它问成『五』或『六』。问不成,你们就把这张『七』拿来钉在『伪』字牌下,让它在风里吹一夜。」
人群里有人吹了个口哨,笑声起伏着滚出去,很快又收了回来,像潮打岸,退了,又来。
日沉到城墙檐下的时候,校场仍不散。
木牌一块块站着,像几面静默的旗。里正们在「路图」旁加了一行小字:「夜间验棚:亥时一轮。」
桥夫把巡夜的梆子换得更实,叩在手心「咚咚」响。
印房的人把印台端到棚边,年轻书吏坐直了背,眼睛亮着,手稳着。
钱庄的人揹着帐箱来回穿梭,胖掌柜汗涔涔地笑,逢人就说:「尾数『七』的您拿来,我们先看。」
市声是热的,风却凉,凉到骨里去。
朱瀚站在案后,视线越过「路图」,越过木牌,越过人群,落到远处渐黑的城门。
童子把一个热粥盏塞进他手里:「王爷,喝一点。」
他「嗯」了一声,擡手刚要饮,侧巷那头忽传一阵细而快的鞋底声,一个少年从人堆里抡开手奔来,正是那山下的村小子,气喘得话不成句:
「王——王爷!山背……棚边有人挖坑,又埋了两个新罐!我们照您说的没动,守着等您!」
「走。」朱瀚把盏放下,取盒入袖,一句话掷出,「校场照旧,『路图』不撤,『验棚』加一班。童子——」
「我守这边。」童子擡手,笑意却带着火光,「您去山上。记得带回那两个罐,我要在校场把它们敲给大家看。」
「好。」朱瀚一抖衣袂,跨出棚影,步子不急不缓,像每一步都量过。
人潮自觉让出路,孩子们把手里的细绳举起来,像举着一排简单的旗。
朱瀚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手里捏着一份新来的清单。
阳光已经逐渐变得温暖,但山风依然透着一股寒意。
通过远处树木的缝隙,他看见那座古老的庙宇隐匿在林中,身后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而前方,便是他眼下的任务所在——药田。
这条山路蜿蜒而上,曲折的地方,树影斑驳,太阳的光芒时隐时现。
他的心神却一点不曾松懈,耳边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都足以让他停下脚步,去判断是否是潜藏的危险信号。
背后的童子紧随其后,脚步轻轻,生怕打扰了主子的思绪。
今天,药田又有新的动静。
自从他将这条路上的毒药路线理清后,县内的药农和商人们似乎更加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