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开仓(2/2)
朱瀚下马,俯身拾起那道封条,看了看印章,淡淡道:「这印是真的,但落印的人,不在溧水。」
朱标神情一凛:「何意?」
朱瀚轻轻一笑:「有人假传军令,借灾取利。」
他擡头望天,雨丝仍细。乌云下的山色如墨,他缓缓道:「这第一场风,来了。」
朱标沉默片刻,转身对校尉道:「封条取下,粮车过渡。若有人阻拦,以擅扰军粮论。」
朱瀚负手而立,目光如刀,淡声道:「动粮前,先查人。看看到底是谁在『挡道』。」
朱标微微颔首:「叔父之言,正合我意。」
当夜,两人宿于溧水驿。雨势渐大,檐下水流成线。
朱标立于窗前,默默望着那不断被雨打散的灯火。
朱瀚坐在案前,正翻阅沿路军粮帐册。
「叔父,」朱标忽然道,「您觉得,这场灾,会有多重?」
朱瀚未答,只淡淡道:「灾不重,心若惧,便重。」
朱标沉吟:「若心不惧?」
「那就该问,怕的是谁。」
屋内一阵寂静。
朱瀚擡起头,目光深沉:「标儿,若这一路真见了饿殍,你会如何处?」
朱标转身,目光不避:「救。」
「救之后呢?」
「问谁不救。」
朱瀚笑了,笑意却冷:「你倒有几分我那时的气。」
「叔父那时?」
「洪武三年,江北旱灾。皇兄尚未定都,我随军赈粮,遇一吏贪墨。那人跪地求饶,我未听,斩了。」
朱标一惊:「父皇可知?」
「他知道。那夜,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杀得对,但别让我知道』。」
朱瀚轻叹:「从那日起,我懂了。皇兄不怕我狠,只怕我明。」
屋外雷声滚动,天地一瞬照亮。朱标看着他,心底微微发凉。
朱瀚缓缓起身,背影沉如山:「明日再走三十里,水势就逼到村口。那时,你要看的,不只是民饿,还有官心。」
他说罢,转身而出,雨声随风卷入屋中。
朱标站在窗前,久久未语。
雨,已连下二十日。
溧水以南,河道暴涨。原本平整的田地,已化作一片苍茫水泽,枯木倒伏,村屋只露残檐。
远处偶有炊烟,却被风雨一卷即散。
朱标与朱瀚的队伍行至句容,路早已不成路,泥水齐膝。
百姓避于土丘与祠庙,瘦骨嶙峋。见官队至,纷纷下跪。
「太子殿下——!」
「殿下救命啊!」
哭声杂乱,如潮起伏。
朱标翻身下马,亲自搀起一个老妇。
老妇手臂如柴,满面泥泪,喃喃道:「家没了……儿子、孙子都在水里……」
朱标一时语塞,只能轻声安慰:「有我在,必不让你饿。」
朱瀚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无波。沈麓低声道:「王爷,殿下心太软了。」
朱瀚未答,目光转向远方那片湍急的水流,淡淡道:「心软也好,先看他能不能撑。」
官道东侧,有一座旧祠,地势略高,被选作临时赈所。
朱标命人在此安顿灾民,取粮搭棚。
随行的户部小吏忙着清点帐册,唤道:「殿下,前日京仓拨粮二千石,昨日又添五百。现余八百石,可赈两日。」
朱标点头,问:「再调要几日?」
「至少三日。」
朱标眉头微皱。
朱瀚从旁缓缓走来,披着雨斗笠,衣角滴水。
「粮能赈两日,你打算怎么分?」
朱标道:「以户籍为序,先老弱后壮丁。无籍者另立册,不可漏。」
朱瀚笑:「分得公,却慢。饿得急的,不等你立册。」
「叔父的意思?」
朱瀚转身望向祠外那一片人群,声音淡淡:「人多粮少,你若全凭制度,就要死人;若凭人情,又要乱。——你打算选哪个?」
朱标沉默片刻,低声道:「我选『信』。」
「信?」
「信民。」朱标擡头,目光如静水,「若我信他们,他们便信我。今日我赈他们,明日他们自会分粮。」
朱瀚微微挑眉,似笑非笑:「你要让民自己分粮?」
「是。」
「你可知风险?」
「若我不试,我永远不知民心能到哪一步。」
朱瀚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轻叹:「你这心法,太子少而有胆。」
「叔父不赞成?」
「我不赞成,但我欣赏。」
两人相视而笑,却皆不言。外头风雨更急,似天意试人。
夜幕降临。祠堂中燃起数十盏油灯。
朱标披衣未眠,徐晋奉来热汤,低声道:「殿下,前方十里外有粮仓,属民间积谷。听闻是句容县丞掌管。」
朱标问:「县丞何名?」
「李茂。此人治地多年,深得乡望。」
朱标点头:「明日往访。」
这时,朱瀚自外进来,披着湿衣,面色微冷。
「听说你要去县丞府?」
朱标起身相迎:「是。叔父要同去?」
朱瀚坐下,接过徐晋奉上的酒,淡淡一饮:「自然同去。你若真要赈灾,就该先看谁在『赈』。」
朱标微微一笑:「叔父怀疑有人中饱?」
「怀疑?」朱瀚摇头,「是确信。」
朱标目光一凝,似有所悟。
翌日,雨止云低。
句容县署门外积水未干,泥泞不堪。
李茂早在门前迎候,面色恭敬,身着素袍,口称:「太子殿下千里巡灾,老臣有失远迎!」
朱标含笑拱手:「民苦为急,不拘礼数。」
李茂忙道:「殿下仁心,句容幸甚!卑职已命人开仓,赈粮三千石,皆在调度。」
朱瀚在一旁淡声问:「三千石,仓中有几石?」
李茂略一迟疑:「约一万二千。」
「那为何不尽开?」
「王爷恕罪,」李茂躬身道,「此粮半属公储,半属民借。若尽开,恐帐目难核,后日查责——」
朱瀚冷笑一声:「灾民饿死,倒比你帐目轻?」
李茂额上冷汗直下。
朱标擡手示意:「叔父息怒。」他转向李茂,语气温和:「我问你——若不赈,三日后这些人可活几何?」
李茂跪地,不敢答。
朱标静静看着他片刻,叹息:「李大人,我不怪你惜官。但若官惜命胜于惜民,那这天下便空了。」
他缓缓转身,对随行卫士道:「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