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明白话(1/2)
小徒不懂,只觉得这话像是听过。
虞草摆摆手,打发他下去,自己擡起头来。
柜台后头的墙上钉着一个旧灯钩,灯是灭的,钩却亮,刚擦过油。
「灯钩……」虞草盯着它,忽地笑容更淡,「杜行,杜行——你那只灯钩,是招魂的。」
门板轻响,有人从后门进来,脚步轻,语气更轻:「虞兄,货线已断。东门那位让咱们收。」
虞草没回头:「收什么?」
「收尾。」
「怎么收?」
「你自己销。」
那人话一落,袖里闪出短刃。
刀还没亮出全部,手腕已经被一根细细的竹尺挑住,只轻轻一拨,「卡」的一声,短刃掉地。那人吃痛,却没喊出来。
「谁!」他猛地回身,正对上一双冷得像浣过的石头的眼睛。
「宁王府,来找你『说合』。」
尹俨把竹尺往桌上一按,尺尾弹起又落,「虞草,走一趟。」
虞草不争不辩,提了提衣襟,笑出声:「王爷果然会挑日子。明日东宫开船,今夜拦我。」
「你知道?」尹俨皱眉。
「知道。你们来得晚,我还等着送一封信呢。」
他擡手朝柜台底下一拍,一只薄匣弹出,匣里一纸半花影,纸边有银粉。
「送给谁?」
虞草笑意不改:「送给江口亭东的青石。青石有字眼,开了,就会有人来。」
「谁来?」
「你们要找的那位『上司』。」
「名字。」
「我只叫他『客』。」
「住哪?」
「城南巷,青门外,『借风楼』。」
虞草顿了顿,「借风楼有个棋枰,枰上少一角。那角在他袖里。」
尹俨正欲再问,门外一声轻响,像纸落地,又像鞋跟擦过青石。
虞草眼神动了动,忽把脖子一扬,正要往案沿撞。
竹尺却先一步横过,他的额头「砰」一声抵上尺背,疼得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活的。」尹俨嘀咕。
「活的才走得出路。」朱瀚自暗处出现,袖中薄册无声合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粉,指腹轻擦,凑近一嗅。
——薄薄一丝药香,从银粉里透出来,不是柽柳,是一种叫「海桴」的木屑。
海桴多见于海门以南的佛寺,用来调香。
「客,信佛。」朱瀚把粉抖落,转身,「走借风楼。」
借风楼不在显街,楼名也写得不显——「借风」二字用旧篆,挂在檐角,夜里看不清。
楼里自有棋枰,枰边缺角,桌上落着半盏茶,茶面微皱,正是有人刚起身的迹象。
「人出去了。」尹俨道。
「没走远。」朱瀚看屋里,「他不带棋角,只带香。」
窗外风入,吹得帘角轻翻。
帘隙中有微不可察的暗影一闪,像是香线。
一息后,楼下巷口有人影掠过,行极快,转瞬无踪。
「从后走。」朱瀚出门,沿窄巷折入一处无名墙背,墙背后连着一条极窄的小渠。
渠上有一块踏石,石上有香灰印。灰极新,脚印很深。
「往江口。」他踩上踏石,衣袂一转,人已不在原处。
江口夜里静,水面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亭东那块青石冷得发亮。
朱瀚站在石旁,侧耳听风。
风里隐约有笛,一声两声,短极。
笛声之后,有一只小小的纸包从亭柱后探出,被风一送,恰落在青石边。
朱瀚不看纸包,看那亭柱影。
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衣,不高,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水。
「客。」朱瀚开口,两字平平。
那人不动,似笑非笑:「王爷认得我?」
「你手里有棋角。」朱瀚道,「借风楼的枰缺角在你袖里。把角补上,棋局才算完整。你喜欢完整。」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王爷来,是要拿『我』,还是拿『角』?」
「角不值钱。」朱瀚看他,「你值。」
黑衣人忽然笑了:「值也不卖。」
他手腕一翻,一缕烟从袖里逸出,直扑朱瀚面门。
烟极轻,像雾。尹俨几乎要出手,朱瀚却未动,只把袖中薄册轻轻一合,像盖上一方小印。
烟在他面前绕了个弯,散开。
黑衣人脚下连点,退入亭后,身影一转,欲往堤下去。
堤下有小舟。舟上有灯。
灯不亮,只剩一星余烬,却足以照出一柄竹尺的影。
尺影横来,黑衣人脚腕被轻轻一扣,身体失衡。
他左手撑地,右手抽刀,刀还未出鞘,刀鞘已被另一只手按住。那手无力,却稳。
顾清萍侧身挡在堤下,眼神极冷:「别让刀出来。」
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色,飞快一瞥四周,见多处都无兵,反而收了刀,淡淡笑:「王爷带『太子妃』来拦我?」
「她不是拦你。」朱瀚走近,「她是来听你说话。」
黑衣人笑意更淡:「我没什么话。」
「你信佛。」朱瀚道,「你用海桴调香。你给海门、靖海与大沙的人送念珠。你让他们拿着『半花影』票去换银,再借香散去银粉味。你做这些,不为钱。」
黑衣人轻轻一「嗯」。
「你为谁?」
黑衣人没答,反问:「王爷不问我是谁?」
「你既称『客』,孤何必破你的名。」
朱瀚把薄册放在青石上,「孤只问一句:秋巡第三日,江口亭,谁要见太子?」
黑衣人目光一凝,过了一瞬,低低吐出两个字:「空门。」
「寺里的人?」
「不是寺,」他轻声,「是门。江口亭东那块青石下,有一道小缝,缝里能放香。香一燃,江上风转,船自然靠。」
「靠到哪?」尹俨紧问。
黑衣人眼尾一挑:「靠到你们想靠的地方——王爷预备的小亭。太子会上香,说一句话。话要简,风要顺。」
顾清萍心头一动,想起朱瀚昨夜对朱标所说的「舵」。
她看向朱瀚。朱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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