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东宫(1/2)
周随史瞳孔一缩。
片刻,他俯身,把嘴唇凑到茶盏边,像是要对茶气说话:「……贾公。」
「堂上?」朱瀚问。
「是。」周随史垂眼,「他说不过一桩『示警』,不伤人,只烧几页无用的帐。小吏……小吏见钱号的人递话,说『东字』的牌是吓唬,吓得住更好,吓不住也不打紧。」
「你见过钱季几次?」
「三次。昨午是第四。」
「他让你看过什么纸?」
「南市的货单,还有两张旧缗符的影拓,说『明日必收』,收不回就烧。」
朱瀚点点头,将盏轻轻一转:「好。你走吧。」
周随史一怔:「就……走?」
「走。」朱瀚把一只小布袋推过去,「里面是一枚新缗符,一张短纸:你拿去户曹,到时有人认得你的字,给你配一张几、一个笔洗。今夜回去,把你这几日见的脸都画一遍,挂在你床底。我来取。」
周随史身子微微发抖,抱着布袋站起,弯腰一礼,脚步虚浮地出门去了。
尹俨从旁边屏风后走出,啧了一声:「王爷这一壶盐茶,要喝哭多少人。」
「盐茶止渴。」朱瀚擡眼,神色淡淡,「也止口。」
「那接下来?」
「接下来,」朱瀚拿起盏,「我们让该说话的说,自己闭嘴。」
夜里,宁王府里很安静。
顾清萍在函桌前,摊开两份清单:一份是内务收回旧符的名册,一份是坊军记的「烧符」街口名单。
她用一根极细的朱笔在两份纸上各点了几处,再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光。
纸面透出来的红点重重叠叠,恰好在三处相交。
她提笔在交点旁写下三个字:「钱季、周随史、南市三柜。」
门外脚步轻响,朱瀚进来。她擡头,把纸推给他。
「好看。」他笑,「这才是帐。」
「下一步呢?」她问。
「下一步,」朱瀚把清单折好收进袖中,「让他们以为帐还没结。明早南市钱号会有人去拜兵部,讨个『清白』;午后再有人去拜户部,求个『印正』。两头一对,印就花了。我们只需在户部那只印旁边放一只『真的』,让他们惊一惊。」
「真的从哪来?」
「签到薄上。」他随口道,「旧年里那只。」
顾清萍愣了一瞬,继而笑出声来:「王爷连这都记着。」
「记帐的人,总要有帐本。」
他把笑意敛了敛,「明日东宫照常会讲,太子不出一句多话。等到钱号自己踩到自己的印,你再进宫去,说:『旧符已尽,河仓无恙。』」
「那贾成呢?」
「让他说话。」朱瀚的声音像水面一样平,「他说越多,我们写越少。」
第三日清晨,东宫又如常,钟鼓声沉稳。
朱标讲毕,正要回书房,门口小太监飞奔而来:「殿下,南市钱号今日关门谢客,刚贴了一纸告示——『今后不再持旧缗符兑银』。」
「他们怯了。」朱标脱口。
身后书吏一笑:「怯了就好。」
朱标忽然止步,转过身,对书吏道:「把昨夜的灯油记一笔,再把学舍的竹器钱也记上,今后每一笔都按新法抄录——不是『新法』,」他改了口,「按『王叔的法』。」
书吏应声。顾清萍在远处看着,目光停在朱标的背影上,眉梢慢慢松开。
午后,户曹的小厅里,周随史把昨夜画的「脸谱」一张张摊在案上,一旁坐着写字的、算帐的、记脸的三个人,彼此都不看对方,只各自做各自的活。
门外有人低声禀:「兵部贾公的车在巷口转了两圈,又走了。」
「他见了什么?」记脸的人问。
「见了周随史进门。」
「他会再来。」记脸的人淡淡,「换个车来。」
薄暮时分,河风又起。
金陵的天空被晚霞染成微红,河面晕开一层金粉。
朱瀚站在宁王府的高台上,远看河仓,墙影安稳,旗帜无波。
他把手背在身后,低声问身侧人:「尹俨,今日城里还有什么话?」
「有。」尹俨道,「有人说东宫只会读书;也有人说王爷只会喝盐茶。」
「让他们说。」朱瀚淡淡,「明日他们会说:『钱号的印花错了。』再过一日,他们会说:『兵部的嘴也错了。』等到他们说烦了,就没人想再说了。」
他转身欲下台阶,又停了一瞬,像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那枚「徽」字铜钱,随手抛起,接住。
铜钱在掌心转了一圈,叮地一声,落回袖里。
「王爷。」顾清萍的声音从台阶下传上来。她擡头,眼神清澈,「东宫今晚要试灯。」
「好。」朱瀚点头,「让城里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一盏灯。」
他微笑,「只一盏,也够。」
金陵城春水微涨,秦淮两岸柳色新绿。
城南的风已经不带寒意,只在傍晚时分略有凉气。
宁王府的院墙上,藤萝抽出嫩枝。
朱瀚倚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册薄薄的帐书。
他神情平静,偶尔翻一页,指尖掠过笔迹,眼神像在看一段旧时光。
尹俨快步进来,行礼:「王爷,户曹那边已回信——旧符之案彻底结了,钱号主钱季昨夜病发暴亡,兵部贾成请辞,圣上准了。」
朱瀚擡起头,微微一笑:「暴亡?」
「是。」尹俨压低声音,「据说是在灯下看帐,看着看着,倒在桌上。请的医官说是心疾。」
「心疾?」朱瀚叹息一声,「他倒也算死得干净。」
他放下帐册,语气转沉:「东宫那边可安?」
「太子殿下近日讲学频繁,声誉极好。民间称『仁德太子』,士子皆颂其文。」
朱瀚微点头,目光却远:「人声越盛,越需谨慎。你去东宫暗中盯着,别让那些拍功名的笔写得太快。」
尹俨应声而去。
院外,竹叶沙沙作响。
朱瀚缓缓合上书册,忽听脚步声,一擡眼,顾清萍正走入。
她换了素白衣衫,袖上绣着极淡的竹叶纹。
「王爷,」她轻声道,「殿下请您入宫一叙。」
朱瀚微笑:「这孩子……又要与孤议什么事?」
顾清萍轻笑,眉目温柔:「殿下说,学舍帐目要更正格式,想请王爷指法。」
「指法?」朱瀚失笑,「他倒认真。」
他起身整冠,收拾案上的帐册,随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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