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东宫(2/2)
他起身整冠,收拾案上的帐册,随她上车。
一路行至东宫,暮色将尽,宫灯初燃。
书堂内灯火明亮。朱标正站在案前,亲自铺纸,见朱瀚进门,笑着迎上:「叔王。」
「怎的这般客气?」朱瀚打趣,「孤可不是户部尚书。」
朱标请他坐下,手中捧着几册新抄的帐簿:「叔王教我记帐,不只为银两,我近来在学写事——将每一桩人事、每一次调拨,都按日期记入帐目中。这样一来,谁说何话、何时动银,都能对得上。」
朱瀚微微一怔,笑意渐深:「不错,这才是真帐。」
朱标略带得意:「我在册后留一栏『浮光』,凡是未定之事、不可明言的语句,都写在那一栏。将来若要查,也有线索。」
「浮光?」朱瀚玩味着念,「倒有几分巧思。」
「叔王曾言,世事浮光掠影,唯笔迹能记。」
朱标低头笑了笑,「我只是偷学。」
朱瀚心头一热,笑着摇头:「你比孤当年灵得多。」
顾清萍在一旁斟茶,轻声插话:「殿下还添了新法,每月初一,由书吏抄录宫中出银帐,月末再对照东宫帐册。两边相合,若有差异,立刻标红。」
朱瀚擡眉:「此法甚好,但要有人守得住。」
朱标答:「我已选了几名旧书吏,皆是叔王早年留的旧人。」
「那更好。」朱瀚放下茶盏,目光忽然微转,「殿下此举,虽是小事,却触内务与户部之权。若有人借此做文章,需早防。」
朱标点头,神色平稳:「我明白。故此,请叔王再助我一道。」
「何事?」
朱标取出一封密封的信:「这是应天府尹所请——近月河运有阻,粮船逗留,吏部推不出新官。府尹欲求我出面荐一人。」
「荐谁?」朱瀚问。
朱标答:「朱梦麟。」
朱瀚的眉头微皱:「那是湖广朱家人,曾为盐商出身,虽清廉,却与徽商往来。」
「正因如此,才要用他。」
朱标的目光稳静,「徽商受打压,若不用其旧人,南运不通。」
朱瀚沉吟良久,轻轻道:「你有你的理。」
顾清萍轻声:「王爷可觉此举可行?」
朱瀚没有立刻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夜色。
他的声音低而缓:「此举虽险,却是走出『帐』的一步。若你真要行,孤不拦,但有一条——荐之名落你手,不落孤手。」
朱标立刻领会:「叔王是让我担得起。」
「是。」朱瀚转身,笑中带着一丝骄意,「能担起,才是东宫。」
翌日早朝,太子上奏,请派朱梦麟为南运副使。
群臣哗然,议论纷纷。
朱元璋沉思片刻,最终准奏。
朝散,群臣退。
朱元璋独留朱标,淡淡一句:「听闻,此人曾与徽商交?」
朱标俯首:「是。」
「为何荐他?」
「南运粮船三月未通,因河司无人肯调。朱梦麟虽出商贾,却通吏事。儿臣荐之,只为济事。」
朱元璋看他片刻,忽而一笑:「倒有几分你的叔王气。」
朱标擡头,微见父皇眼底的温意,心中一松。
消息传至宁王府,尹俨来报:「南运已启,朱梦麟上任即日开闸,水道顺畅,朝中皆称太子得人。」
朱瀚放下手中茶盏,微笑:「好一手棋。」
顾清萍道:「王爷这回可放心了?」
「放心?」朱瀚摇头,语气淡淡,「刚开局而已。」
他走到窗前,远望东宫方向。
春风入帘,带来淡淡檀香。
顾清萍忽然轻声问:「王爷,若有一日,殿下不再需要您呢?」
朱瀚微微怔住,转头笑道:「那才好。」
「可您心中真会舍得?」
「舍得。」朱瀚望着远方,「他是火,孤是灯油。油尽时,火自燃。」
两月后,南运归报。粮仓已平,民食安稳。
朱梦麟因功得封右侍郎。
朝中多称「太子有慧眼」,声名渐隆。
然而风声也起。
有人暗传:「东宫用商人出身之徒,败坏祖制。」又有言:「宁王旧人当朝,暗通太子。」
朱标知之,急召朱瀚入宫。
那一夜,月色皎洁,宫门静闭。
朱标神色忧虑:「叔王,言者众矣,父皇虽未发声,却已召户部密议。」
朱瀚坐在一旁,神色不惊:「殿下可知言者何人?」
「御史汪政。」
「汪政?当年胡案中逃得一命的『黄门』汪家子。」
朱瀚微笑:「他有胆。也好,正需借他一刀。」
朱标不解:「借刀?」
暮春之后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旷野的干味。
宁王府后院的竹叶颤着细声,水缸里映出一块方方的天。
朱瀚站在檐下,把袖口往上一挽,指尖在一枚封泥上摩挲。
尹俨跨门而入,衣上沾着一点尘,抱拳道:「王爷,北来信到了,是顺天那边驿使递的,信筒用的是边道竹。」
「边道竹不轻用。」
朱瀚接过,拧开竹塞。里面一卷纸,字如行云:「仓平,兵扰。粮在河上,人于岸上,皆等令。北道言者,欲以『调粮』为由,借东宫之名遣票,催解银三十万。请王爷慎裁。——梦麟呈。」
顾清萍在廊下,侧身过来,低声道:「殿下今日在学舍会讲,已命人不扰。此信,他要王爷先看。」
朱瀚把信放回竹筒,嘴角缓缓挑了一下:「先看的是这句——『借东宫之名』。」
尹俨道:「顺天城里有人四处放话,说东宫允了『急解北饷』,南银即刻北上。说话的人不露名,递的是一纸图章样式,像极了东宫关防。」
「像极了?」朱瀚把那枚旧拓印平铺在几案,「拿来看看。」
尹俨递上两张薄纸。纸上拓着「东宫」二字,字旁还有一朵极小的云头花。
顾清萍俯身,指尖轻点:「这花开得太满。东宫关防用半花。」
朱瀚笑了:「半花以示谦,满花以示喜。做假之人,见花不识礼,只知『满』字好看。」他合上纸,问,「是谁传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