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文书刀(2/2)
「谁磨?」尹俨追问。
「姓鱼,名不记得,手一直很干净。」
老马把布擦了擦,「干净的人,不留半点墨。」
尹俨心里一动:「鱼……虞草?」
「不是。」老马摇头,「虞草手脏,爱抹粉。鱼那个,不抹。」
「谢。」尹俨抱拳,匆匆出门。
夜,宁王府小书房。灯下摆着两串新铃,铃舌里各嵌了一粒极微的小银钉,钉上有纹,纹的末端是「第五微」。
澄远坐在案边抄字,写的是对影的「台本二出」,加了三句路引:「庵前一步,井下一尺;江上三号,堤边两停。」
顾清萍看完,点头:「干净。」
「干净才足。」朱瀚把「风程尺」放在窗框上,尺头向外,「等风。」
窗外的风果然变了。尺听不见声,却有一种「节」由远及近,像马在石板路上走。
三记后,尺尾一弹,发出极轻的一声。
紧接着,外院影子掠过,内侍报:「城西玉麓坊,有人求见。」
来人是个清瘦的中年,手指长,指甲短,手背无茧——磨玉的人。
进门便俯身:「鱼仲,见过宁王。」
「你磨过『半花边』?」朱瀚问。
鱼仲不答,擡袖露出手腕。
手腕内侧有极细的银痕,一圈不闭,像在练「边八微」的第七微。那是磨的人给自己留下的「尺」。
「第七?」尹俨吃惊。
「第七。」鱼仲道,「第八难,差一点。有人找我磨『母范』,我没应。三井巷的是徒弟手,我只教过一次。」
「谁找你?」朱瀚问。
鱼仲沉默了一会儿,答:「借风楼『对影』。」
屋里一静。顾清萍目光微动,郝对影在偏屋,却没有要掀帘子的意思。
他没有躲,也没有答话,只在灯下慢慢磨着一根笔杆。
「你不怕?」朱瀚看鱼仲。
「怕。」鱼仲实诚,「怕到今日才敢来。」
「来做什么?」
「来把『第七微』补完。」鱼仲擡眼,「银边八微,若做到第八,世上伪钤少三成。我不想做伪的母范,但我能教真钤的『边』。」
「教谁?」朱瀚问。
鱼仲看向顾清萍:「教『押印的人』。」
顾清萍一怔,随即领会——她是押钤者。她微微一笑:「学。」
朱瀚不阻,反而把银钤推到她手边:「学到第六就止。」
「为何止?」澄远忍不住问。
「第八无人能辨,真与伪都苦。」
朱瀚淡淡,「第六,人能辨,伪不易近,真亦能守。」
鱼仲点头:「王爷懂。」
「那便教。」朱瀚道,「三日教七微,第八不用。」
「遵。」
三日里,内院无事,外城风还是那样。
郝对影每日只抄一页戏,澄远每日只敲一串铃。
朱标走江口,按台本说三句简话就退。
顺天衙门里钱宗礼认了供,杜行招了人。
虞草被押作证,郝对影却在东宫灯下以「影史」署了第一行字:「江口序毕,盐道收束。」
看上去似乎一切都是按「戏本」走。
可江上风未必一直顺,城中也未必就安。
第四天午后,宫中忽报:银作局少了一块「旧范」。
「旧范?」尹俨把手里竹尺举得高了些,「不是母范?」
「不是。」内侍喘着气,「是旧年的废范,照例要销,今早不见了。」
「废范有啥用?」尹俨皱眉。
「有用。」鱼仲把手擡起来,「废范能『描边』。把旧边拓在纸上,再磨,就近了。」
「谁拿了?」朱瀚问。
内侍支吾:「不知。只晓得昨晚有个穿青布的人翻过局墙,脚步极轻。」
「青布。」朱瀚看向顾清萍,「去一趟东市,找『归鹤坊』那家绸铺的掌柜,把前几日送来的青布拿来看看。青布边缘若有海桴香,就不是绸铺的货。」
「好。」顾清萍起身,「对影一并叫上。」
一个时辰后,东市绸铺后堂。
掌柜把青布一叠叠搬出,合共十二匹。
顾清萍逐匹摸,摸到第九匹时停住,指腹一按布边,擡到鼻端,极淡的药香窜入:「海桴。」
郝对影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掌柜脸色白了半边:「这匹,是一位客人前日订的,今晨来取,未付钱就走,说回家拿银……」
「走哪门?」顾清萍问。
「后门。」
「后门通哪条街?」
「通『刀坊巷』。」
「刀坊巷。」尹俨低念,「磨刀的巷子。」
「磨刀,磨范,一样的手。」
顾清萍放下布:「锁铺门,不许动货。主家若来取,让他在后堂坐半盏茶。」
「是。」
郝对影往后一步,低声对朱瀚:「王爷,『刀坊巷』有我一个旧识,他爱点一盏低灯磨刀,灯脚有个裂。人称『小裂灯』。」
「什么手?」朱瀚问。
「顺天案房外判手。」郝对影答,「他把『文书刀』磨得很快。」
「请他过来磨『台本』。」朱瀚道。
「磨台本?」郝对影挑眉,随即会意,「懂了。」
天色向晚,「小裂灯」果然闻信而来,灰布衣,手指握刀处起了硬茧。
他刚踏入后堂,鼻端动了动,似乎闻见了那一丝海桴香。
脚才站稳,眼角就朝桌上一瞥——那叠青布中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纸边吐出一点银粉。
「你来取布?」顾清萍问。
小裂灯眼皮一搭:「取。」
「银呢?」
「回家拿。」
「那先坐半盏茶。」顾清萍把茶递过去。
小裂灯接过茶,茶未到唇,手腕已被一只丝毫不重却极稳的手按住——那是尹俨。
他笑,笑里有刺:「小裂灯,灯脚有裂,布边有香,手上有粉。你是要拿布去拓『废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