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问政实录(2/2)
朱标仍坐于堂前台阶,望着黑沉沉的夜幕。
朱瀚缓步而来,将一件粗布衣搭在他肩上,道:「今日听了这许多,你心中可有一言?」
朱标沉声:「民之所苦,不在于法不通,而在于无人理。」
「朝中所立之制,到得民间,便要过三道手、四道心、五道嘴。真正的『政』,往往止步于衙门门槛。」
朱瀚笑了:「所以你知晓,何为『听政』,何为『行政』。」
「你今日听得再明,若不能借手,行不出这村外三里。」
朱标转头看他:「那皇叔的意思是,我该扶谁的手?」
「东宫无实权,靠谁?」
朱瀚沉声道:「不靠权,靠人。」
「你需的是一群敢做事、能做事,又愿担事之人。」
「你想立政,那就去找那群人,不在庙堂,而在这些柴火炊烟的街头。」
朱标陷入沉思,过了良久才缓缓道:「我明日便写一令,建德堂设『乡试录言』,择村吏、里正、教谕中有德能之人,逐月入册,令其每旬汇事一篇,准入外策堂。」
「我若真想听,便不能只听士人之言。」
朱瀚点头:「这一步,才是真正的下山。」
「你若敢引百姓之声入朝,那你——便真的不再靠我撑伞了。」
朱标不语。
黄昏时分,朱标与朱瀚终于来到一片荒野的边缘,周围仅有几家农户。
坐在草垛旁,他们卸下马鞍,短暂休憩。
朱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盘中食物,忽然问道:「皇叔,您说,我们东宫这些法案,能否真正成事?」
朱瀚沉默片刻,答道:「你是太子,继位之后的路是要你走的。但无论这条路多么曲折,民心却是最终的评判。」
朱标擡头看着他,眼中一丝坚定闪烁:「我想走的,是一条能听得见民声的路。」
「那你就试试,不要轻言放弃。」
朱瀚轻轻叹了口气,「但记住,你也无法让每一个人都满意。即使你有仁心,也难免被误解。」
朱标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两人安静地坐着,草丛间蛐蛐的叫声与远处狗吠交织。
朱标擡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白云逐渐淡去,星星开始升起。
他看了看朱瀚:「我们这一路走来,见了不少不平,也听到了不少疑虑。我常在想,东宫从未真正接触百姓,我们所定的『法』又岂能直接落实?」
朱瀚莞尔:「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但若能听见,那便胜过万言的法令。」
朱标的目光坚定,他终于做出决定:「明日,我将继续在京城之外寻访,尽可能深入每个民间,了解百姓的痛苦与需求。我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必须走一条不同的路。」
朱瀚轻轻笑了:「你若真心愿意做,便是好的开始。」
两人策马穿林,辗转已至顺化集东南一隅,地界不大,却是闻名的「耕读镇」。
镇子不通大道,四面水渠夹道,青砖泥墙,行人不过三五成群,却自有一股悠缓气息。
朱瀚挑了挑眉,笑道:「此地便是京郊口口相传的『文镇』,据说十户七书生,三巷两塾堂。」
「那不正合适?」朱标笑了,眼神中多了些期待,「我倒要看看这些『书生』是否真如朝中言官所说:『好策不及民问,空谈多于寸行』。」
两人换上布衣粗鞋,入镇前故意绕开驿亭与市肆,直走乡巷小道。
刚过一条河堤,就听见一阵喧哗之声从前方一座低矮瓦屋传出。
「我赌他三声叫唤不出!」
「放屁,那鸡今晨才啼,保管再来一声!」
「你当这鸡是你家的?」
朱标听得一愣,不自觉快步几分。
朱瀚好整以暇跟上,两人来到屋前,便见七八个青布短衣的少年围坐堂外,争着向屋里张望。
再看堂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汉正捧着一只神情惶然的老公鸡,嘴中念念有词,身前一张小案,案上有酒、有香、有铜钱。
两旁墙上贴着「鸡鸣上第」「金鸡报晓」几行歪歪斜斜的纸条。
「这是……」朱标转头低声问朱瀚,眼中带笑。
朱瀚道:「文镇有一旧俗,塾中若有子弟欲试才学,便要选一只『晓鸡』。鸡鸣即兴,便是文思畅通;鸡不鸣,则主冥顽不化。此俗乃旧儒沿袭,虽无据,却颇为玩味。」
「可这……」朱标忍俊不禁,指着老汉,「这分明是强逼鸡鸣。」
「子弟无策,便赖鸡唤,朝堂之议,亦常如此。」
朱瀚语调平淡,望向朱标,「你以为是笑话,其实是镜子。」
就在两人说话间,那老鸡忽然高一声「咕——嗄」,尾音拖得极长,场下一片哄笑。
「哈哈哈!你看,我说它要叫吧?」
「这算不算上第?」
「只怕是惊慌成声。」
「你小子还不去写策了?鸡替你出声,你就能过殿试?」
朱标听得满脸惊奇,忽然走上前去,大声道:「列位!请问此鸡一鸣,是否真能助诸君策笔如飞?」
少年们一愣,擡头看他,只觉此人虽着布衣,然仪态庄重、言语不俗。
一少年笑道:「客官说笑了,此不过一俗。听闻今春廷策『问政实录』,我们几人日日操笔,脑中乱麻,便拿鸡一试,求个灵光。」
朱标笑:「若策不通,能否怪鸡误人?」
少年哈哈大笑:「若策不中,鸡自要祭锅!」
这番玩笑虽轻,朱标却听出了几分真意。
他转头对朱瀚低声道:「这群学子虽戏言,但其苦读之心不减,朝中士人之争,或许有虚夸,但民间之志,尚可一用。」
朱瀚点头,不言。
忽听一人道:「两位兄台也是来赶策者?」
朱标答:「非也,只路过此地,倒觉贵镇读风尤盛,颇羡。」
「既如此,不如一同赴我家塾,今夜正设『对策夜辩』,诸生轮诵廷策题,虽简陋,尚可观。」
朱标看向朱瀚,朱瀚笑:「你是太子,你说了算。」
朱标沉吟一下,笑道:「那便叨扰。」
暮色降临,朱标与朱瀚坐于简陋塾堂一侧,围炉而坐。
屋内二十余人,有年近四十的白面文士,有稚气未脱的少年郎,各执一卷,面前点着油灯。
主讲者是一位中年儒士,名叫钱学铭,乃镇中塾师,风骨清峻,一开口便问:
「今题:『太子问政,是否应得实责之权?』诸生谁先辩之?」
一少年起身答:「太子既问政,自当执权!无责之权不可守,有责之政不可推!」
钱师点头,又道:「那若太子行误,谁当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