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问政实录(1/2)
「真害了他的,是他那颗妄想着翻身的心。」
「你告诉你们那些衙门里的写书先生,少些折来折去的巧法子,多些管人的笨法子——才是正经。」
朱标退后三步,拱手低声:「晚辈受教。」
回至村口时,朱瀚早已在树下饮茶,似早知朱标行踪一般。
「听完了?」
「听完了。」朱标沉声,「我以为是法不到位,实则是——人不合事。」
「法是好法,可人一乱法,便成了害人之利器。」
朱瀚点头:「所以你明白,为政不能只看『法可行』,更要问『人可行』。」
「你以为立了一条明律,百姓便会照律而安,吏员便会依法而行?」
「错。」
「你得明白一件事——法度之下,人心依旧最难制。」
朱标沉声:「那我该怎么治?」
朱瀚缓缓道:「你不能治他们所有人。」
「你只能立一条最简的规——让最坏的人,不敢太坏;让最善的人,能见天光。」
两人言罢,正要回返,却见远处村头传来骚动。
有人喊:「那个南监临差是假的——他偷看户卷!」
朱标一怔,面色一变,低声道:「是识破了?」
朱瀚淡笑:「不,是你看错了人。」
果然,一名身穿褐袍的青年自村口被两人挟至,口中大呼:「我不是贼,我是见了问题才想上告——这户卷册上明载『赵家三丁』,可明明赵家两丁已嫁作他户,却仍列旧编!」
朱标顿时醒悟,低声道:「这……是被底层吏员隐瞒了转移?」
朱瀚点头:「真伪不知,但此人——你敢信他吗?」
朱标沉声道:「我信他所言有疑,但不可全信。」
说罢,他快步上前,自怀中取一小牌,向众人亮出:
「东宫特使,建德堂所派。此事,我自问。」
村中众人哗然。
青年顿住:「你是……太子?」
朱标目光平静:「我不问你身份,只问你一句——你所言,愿立书为证否?」
青年咬牙:「愿。」
朱标点头:「那我今日不论你真假,但我记下你之言。」
「建德堂将设『民陈席』,凡所遇争政之人,皆可书言送堂,不以官阶,不问出处。」
「我朱标,许你一句——言有据者,必查;言无据者,不恕。」
当日晚,回京途中。
马蹄声清脆,风过垂柳。
朱标骑于前,忽然回首问:「皇叔,我今日所行,能记于朝录否?」
朱瀚答:「你若自录,必引非议。」
「你若他录——自然可传。」
朱标一笑:「那我便请百姓——替我传。」
朱瀚道:「你若真愿信民心,便莫只信他们欢呼时的你,也要能受他们指斥时的你。」
「今日你看到了什么?」
朱标低声道:「我看见——法不治人,人先要有心。」
「我要做的,不是让天下信我讲得好,而是让他们知道,我听得见。」
朱瀚扬鞭缓行,淡然应道:
「你若真能如此,那天下,不远了。」
三舍村头,柴火已燃起,炊烟与夜色交织于泥屋之间。
「客官留宿一宿?」老妇从门内探出头,瞧见二人布衣湿裳,面有风尘,一瞧便非本村人,犹疑中仍是问出。
朱标拱手微笑:「若不嫌弃,愿借屋一宿,也愿帮柴水做工。」
老妇一听这话,打量朱标几眼,终是点头:「进来罢。饭是粗的,地是冷的,爷若不嫌,就坐罢。」
泥屋中炕头微热,粗碗盛粥,窝头与腌菜摆上桌,简陋却不杂乱。
朱标与朱瀚并坐堂屋中,窗外小雨淅沥,桌上灯火微晃。
饭后,村中数户邻人相继而至,皆是听闻有南方差官来访,携酒两壶,自来相聚。
「听说你们是差官,可是东宫来人?」一汉子豪爽直问。
朱标擡眸:「是。」不加掩饰。
众人一哗。
「那敢问官爷——贡册折了,这份税,是不是就该轻了?」
「我们听上头说是『均调』,可我们家地没变,税也没轻。我们想问——那这折,折到哪去了?」
朱标闻言,不即答。
他看了看四周坐着的男女,略一拱手道:「我是东宫建德堂之人,受命微行探查民情,今日听诸位所言,才是真益处。」
「诸位想说的,不如都讲。」
众人起初踌躇,但不多时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王家田地本就少,前头老爹死了后丁口减半,合该折下三分税,结果还是一斤不落!」
「有些人家倒是折了税,但那是送礼给乡里的——官爷您问问,这叫均?」
「还有,那新来的巡役,说是东宫法令新规,连灶户也要登名入册……这不是又多出事来?」
一时间,屋内众声交叠,怨怼、疑问、夹杂着些许哀声,竟比白日议祠更刺人耳目。
朱标不语,只低头听完每一句,直至最后一人说完,才缓缓起身。
「你们说的,我都记下。」
「明日,我离开三舍后,会立案送入建德堂,三日之内,堂中将发『民听册』,逐条回复。」
一老者皱眉问:「可你若走了,那回音还能落下吗?我们村里,也不是头一次听这种话了。」
朱标面色一凛,走近几步,缓声道:「我朱标,太子建德堂之主。今日你们说,我既听了,便不能不应。」
「若三日后无应,诸位可联名上告,告我朱标——失信于民。」
屋内一静。
朱瀚坐在一旁,微微一笑,将剩半碗酒饮尽,开口道:「你们若不信他,不妨先信我这把老脸。」
「这世上,不怕你骂朝廷,最怕你不说话。」
「你们今日愿说,就赢了一半。」
夜更深,众人散去,院中雨声细微。
朱标仍坐于堂前台阶,望着黑沉沉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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