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受新折统所扰?(1/2)
朱标沉默良久,忽而问道:「蒋希远今何在?」
「仍在交籍房中理案。」顾清萍答。
朱标点头:「传他来议。」
未及一刻,蒋希远入堂。
他衣冠朴素,目中却神色清明,一揖到底:「太子召见,末学在此。」
朱标将简册递于他:「吏部荐人,你如何看?」
蒋希远翻阅片刻,冷声道:「前荐所举,皆循上意;再评之人,俱避旧案。其表端方,其里失真。」
顾清萍微讶:「你说……失真?」
蒋希远点头:「三十余人中,竟无一人敢直书政法之议。若太子真以此册定人,朝局将成清平之面,却无实用之骨。」
朱标缓缓道:「那你以为,当如何破局?」
蒋希远擡首:「设『吏评试辩』。」
「明言试荐仅为初定,须再经东宫覆核,由举荐者亲辩其人、其政、其过。」
「若举者不能辩所荐,太子可断不录。」
朱标沉思片刻,忽而露出一丝微笑:「好。」
「设『吏评之局』,就由我亲问荐者之心。」
数日后,建德堂设「吏评堂」,不设朝官,仅请举荐者入席而辩。
首日入堂者,便是吏部尚书李崇。
堂中人寂。朱标未设案前之席,而是与李崇对坐于一案两侧,仅有一壶茶,一卷简。
朱标开口第一语,便直击内核:「李大人所荐秦晖,曾于漕仓一案中交差迟疑,虽未有实过,但亦有前例。阁下为何仍举?」
李崇拱手,语气沉稳:「臣荐秦晖,不为其过,而为其后改。」
「彼自案后勤谨十年,任无一瑕,且通典章、晓民事。」
「若因一案之迹而终废一才,太子所倡之『问政容言』,将成空言。」
朱标目光如炬:「可若因勤谨十年,便可抹去前错,那此后举官,岂非人人皆可重来?」
李崇一愣,却道:「殿下此言,正应设规。」
「臣愿献一议:凡东宫录人,设三律一线。」
「一为任前律,旧绩过三必斟;二为荐者律,若荐而失,可罚荐权三年;三为覆审律,太子亲裁其后,可定留与否。」
「此为『吏评三规』。」
朱标默然,忽而点头:「李大人,你今日这一辩——我记下了。」
「你所荐秦晖,我准录,但记一约:三年内,再有瑕疵,荐者同责。」
数日内,凡七十三人,三十六人遭「问荐」。
其中五人直接去名,四人自行请退,一人辩无可辩,自削职籍。
外堂之中,群议四起。
有人称「太子问政过严,动摇举荐之风」;亦有人赞「东宫始有识才之眼,敢挑举人之骨」。
而在文渊阁中,朱元璋看完吏评录,沉吟许久,只淡淡道:「朱标如今,不问『能否』,而问『为何』。」
「他不是在问事,而是在断人心。」
王府内,黄祁送上今日东宫「吏评三律」抄本。
朱瀚看完,缓缓道:「他终于明白——设规,才是真正的执政。」
「光靠清名,搅不动朝局。」
「但今日起,他将面对的,不再是群议,而是……」
「旧人之惧。」
黄祁不解:「王爷何意?」
朱瀚低声道:「太子越明规,旧臣越惧换代。」
「下一场风,不会从东宫起,而会从——太祖身边那些老臣,暗中而动。」
他顿了顿,道:「传我令,查『西华旧案』中未清录名者。东宫需立新功,我便送他一桩旧案——让他自己,挑一条路。」
「是退、是断,是立……皆由他自己定。」
当日晚,建德堂灯未灭。
朱标立于堂前,望着堂后廊中的那面「吏评录碑」,沉默不语。
顾清萍走来,低声:「明日再议『律审』,是否太密?」
朱标摇头:「不密。」
「越是众声喧扰之时,越要用律令定心。」
子时三刻,京城未央门外,北巷僻静小口,灯火微摇。
朱瀚负手而立,身着青布直裰,束发无冠,眉宇间却自有不动之气。
身侧,朱标亦换作白衣短袍,面覆一抹轻纱,神情凝肃。
「皇叔,」他轻声道,「这般微服而出,父皇若知——」
朱瀚打断他:「你若怕,就回去。」
朱标顿了顿,随即笑了笑:「若真怕,也不会跟您换了这身旧衣。」
朱瀚一笑:「走吧,太子殿下。」
两人由北巷入市,避开禁军眼目,穿过漕街、经文昌坊,最终步入京西旧城——此地人称「半边巷」,乃旧时迁民杂居之地,坊墙残破,屋舍斜斜。
朱标一眼望去,街头孩童赤足追逐,老人于屋前编蓬织席,妇人背婴谈笑,却皆衣褴而不自卑。
朱标轻声问:「这是……城中最贫之地?」
朱瀚淡淡答道:「不,是最活的地。」
他们未入茶馆,不进学坊,只沿街而行,听、看、记。
朱瀚时而停步,耳微侧,似在辨谈中之语。
街边一座油铺前,一名年约六旬的老者正与铺中伙计低声计帐,语中多提「漕粮」、「入官」、「帐未兑」。朱标侧身靠近,静静听着。
「老胡,这批油你要真拖到下旬才付,咱可撑不住。」伙计压低声音。
「那也没法子,」那老者摇头,「今岁征粮多添两项,一是『民自报补』,二是『丁役调解』,说是合算了人数,其实……哼,东宫设的规,咱们小民难断真假。」
朱标听得一怔,轻声道:「这是……贡籍折统后的民议?」
朱瀚只望他:「不出宫,你听得见这个?」
朱标沉默片刻,快步前行。忽见前方茶肆中,有一群人围坐,正论政而谈,不似平民,倒像是书吏官生。
只听其中一人朗声道:「太子设外策堂,我原道是图进贤才,怎料竟有连三场皆不中之人也可上堂?此为何理?」
另一人冷笑:「你三场不中,怪不得东宫;东宫设堂,不问官品,只求一问,是人是策,不是名。」
又一人抚掌:「说得好。那太子若真肯纳言,何不立一『议言纪』,将每人之语明书传于史册,叫后世评说?」
议声渐烈,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朱标伫立堂外片刻,欲步入,又被朱瀚拦下。
「进去便惊局。」
朱标皱眉:「我不怕让人识得。」
「可他们怕。」朱瀚语气淡然,「你若进去,他们便不敢说了。」
「你若真想知他们所言,就听——听他们不知你在时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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