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柳公子求见(2/2)
韩朔笑意不减:「殿下话说得漂亮。可好看的话,未必都能行。」
「你可愿试?」朱标问。
「如何试?」韩朔反问。
「我在太学开三日讲读。」
朱标道,「不讲章句,不论典经。三日之内,我不设侍卫近身,不堵路,不封门。你敢来,我就敢应。你问一句,我答一句。说完之后,愿走谁就走,愿留谁就留。」
石阶下炸开一片低呼。
掌院微微变色,想上前劝,却被朱瀚看了一眼,终究没动。
韩朔盯着朱标,沉默了数息。
忽然他缓缓拱手:「殿下高明。三日之后,若殿下仍能言而有物,臣便佩服。至于今日之事……」他侧头望了望人群,「臣愿以个人之名,劝人安。」
「多谢。」朱标肃然一礼。
韩朔转身下阶。人群让开一条路,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他肩头。
他走到最外边的时候,脚步极轻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迈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他前方人的肩上,声音淡得像风:「柳公子,且慢。」
柳槐回头,脸还没来得及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就与朱瀚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苦笑:「王爷可真会挑时辰。」
「你腰间的带子,内衬七钩半。」
朱瀚开口,「柳家旧宅的后门,门栓新换的,匠人手不熟,从北市借了许掌柜的人。两处线头,认得出来。」
柳槐摊手:「王爷,我不过爱热闹,岂敢自坏前程。」
「热闹看多了,总会擡手。」
朱瀚淡淡道,「今日有人动手,明日便有人动心。柳公子,随我走一趟吧。」
柳槐还想再说两句,这时另一路人快速掠来,低声道:「王爷,带头那人已被押往内牢。」
「好。」朱瀚点头,目光仍落在柳槐的脸上,「你不必怕。你若有话要说,在路上说。」
柳槐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他很快被两名御林军夹在中间,向殿后走去。
夜里,王府偏殿。窗外的榆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远处的雨。
烛火稳稳地燃着,黄蜡像细小的金蛇蜿蜒而下。
朱标归来,没换衣服,直接坐在案边。
他的手还握著白日里写字用的笔,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三日讲读的事……」他擡头看朱瀚,「皇叔,你会在吗?」
「我在。」朱瀚笑,「我站得远一点。」
「你不靠近些?」朱标狐疑。
「你要他们看见的是你。」朱瀚说,「不是我。」
朱标沉默片刻,忽地握拳在案上一叩,笑意泛起:「那就好。我今日应了韩朔,当是激他。他有骨气,会来。」
「会来。」朱瀚淡淡,「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不会躲。」
「柳槐呢?」朱标问。
「柳槐是要活的人。」朱瀚把目光转向窗外,「要面子的人会在殿前较量,要活的人会在路上开口。」
「他会说什么?」朱标问。
「他说什么都不重要。」朱瀚回过头,「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走回来。」
朱标愣了一瞬,想起今日街角那一幕。
他忽然道:「皇叔,我今日在太学说『我不求你们心服,但求你们亲眼看见』,其实心里还是紧过一阵。不怕他们不服,只怕我自己不够好。」
朱瀚看着侄儿,像是在看一棵刚刚站直腰的树。他语气很轻:「不怕。你不是今天才站起来的。」
朱标笑,这笑意干净:「那就让他们再看三天。」
门外传来低低的扣门声。阿槐进来,抱拳道:「王爷,柳公子求见。」
朱瀚看向朱标:「你要见?」
「见。」朱标站起,「我去偏院。」
「我同你去。」朱瀚道。
偏院的灯只点了一盏。柳槐坐在最外边,像随时要起身。
他看见朱标和朱瀚进来,忙站起,抱拳:「殿下、王爷。」
「坐吧。」朱标开口。
柳槐却不坐,他低下头,道:「今日之事,算我多事。我不求开脱,只求一句话:殿下既言三日讲读,柳家的人可去听?」
「人人可去。」朱标道。
「多谢。」柳槐擡起眼,喉结滚了滚,「我还想说——那两把刀,我确实搭了线。我没想出人命,我只是想……让人看见殿下慌。」
「你看到了吗?」朱瀚问。
柳槐摇头:「没有。比我想的稳得多。」
「那你要做什么?」朱瀚继续问。
「我不能让柳家背这个名头。」
柳槐吸了口气,「我明日去那两家作坊认帐。怎么来,怎么去。若有人追究,就追究我。」
朱标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要护你的人,我懂。你今日来,是因为你还想活。」
柳槐苦笑:「王爷说过这话。」
「我也说一遍。」朱标道,「你若愿意往回走,我给你路。」
柳槐擡头,目光艰难地从朱标挪到朱瀚。
朱瀚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柳槐忽然笑了:「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一顿,又回头:「殿下,韩侍郎会来。他说话厉害,你可别被他绕进去。」
「我不躲。」朱标答。
「那就好。」柳槐退后一步,行礼,「告辞。」
他走到门槛,回首看了院子一眼,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这地上,才终于踏出门去。
第二日,太学前的石阶更早就排满了人。
三重人墙延到外面街口,书生的青衫、匠人的短褐、商贩的薄披杂在一起。
有人端着热粥,有人提着油饼,有人拿一根很短的毛笔往袖子里别。
朱标按时出现。他没有站在最高的台阶,而是停在第二级。
他扬声道:「今日仍是两句实话。第一句,凡事不可只看一面;第二句,我不是来赢你们的。」
人群里笑声低低地散了一圈,又安静下来。
韩朔今天更早到了。他没有往前凑,而是站在人群中间,正好能与朱标平视。
他开口:「殿下,今日可否谈『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