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何必留凤印?(2/2)
「凤印虽裂,阴阳仍存。王爷既护其阳,老奴护其阴。今日来,只为一言——太子未死。」
朱瀚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凤仪宫火起之夜,太子被调包。真太子已由昭宁之人护出京外,藏于金陵西郊。皇上以假死惑众,欲借此净宫。」
朱瀚震惊之余,胸口一阵炙热。
「昭宁……她早有后手。」
太监微笑:「守诏之命,传至王爷。若王爷仍愿守,那就请活下去。」
说罢,他将凤印阴半放于石案,转身离去。烛光一闪,身影消失于暗门。
朱瀚望着那半块血玉,心潮翻涌。
他缓缓伸手,将两印半合。裂隙之处,血线微亮。
「皇兄,你以为凤印已碎。」他低声道,目光如刀。
「可这世上,有些诏,是天也灭不掉的。」
一辆简陋马车停在山脚,篷下垂帘,雨珠沿帘边滴落。
朱瀚披一袭青衣,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车外朱标靠着车轮打盹,衣衫虽旧,却洗得极净。
朱瀚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道:「醒来吧,殿下。」
朱标睁眼,神色稚嫩,却隐有太子之威。
「王叔……这一路都在赶,咱们真要不回去了?」
朱瀚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低声道:「回去?此刻的京师,不是人走的地方。你的名,一旦露出,便是死。」
朱标咬唇:「父皇若知我活着,会不会高兴?」
朱瀚垂下眼帘,半晌才道:「或许会,或许不会。那不重要,活着才重要。」
车外陆谦牵马上前:「王爷,前方三十里,有一处旧庄,可暂避。属下已派人先去探。」
朱瀚点头:「走。别留痕迹。」
马车再度缓行。天色阴沉,远处山雨将来,风声如诉。
朱瀚取出随身布囊,展开凤印,阴阳两半相合,血线仍在微亮。
他凝视许久,忽然问:「陆谦,你信『天命』吗?」
陆谦怔了怔:「属下只信刀与令。」
朱瀚微笑:「刀与令皆人造,天命却常在人心。」
他抚着凤印:「这东西,不是帝位的证,而是诏意的符。守诏者,守的是理,不是人。」
陆谦低声道:「若理与人违?」
朱瀚缓缓合上布囊:「那便看谁先死。」
翌日清晨,陆谦匆匆入内,神色紧张。
「王爷,外头有人在查问庄户,说是官府命搜逃犯。」
朱瀚神色不变:「何人领头?」
「听口音是京城来的,称奉『禁军左卫』之令。」
朱瀚心头一沉。禁军左卫,是御前亲军。
「看来皇兄已派人搜我。」
陆谦道:「属下可先行分散?」
朱瀚摇头:「不。若真搜来,反显慌。收拾一下,假作农户。」
不多时,几名骑兵果然入庄。为首者一身黑甲,面容冷峻。
「此处可有外来之人?」他厉声问。
朱瀚换了粗布衣,背手立于屋外。
「官爷,我们是流民,租此破屋避雨。」
那将冷眼扫他一眼,似要看穿其伪装。忽然问:「可有姓朱的?」
朱瀚淡淡道:「这世上姓朱的多了,官爷要哪一个?」
对方皱眉,正要再问,忽听远处传来马蹄急声,一名骑兵飞奔而来。
「报——东岭村有人可疑!」
黑甲将冷哼一声:「走!」转身驰去。
尘土散尽,陆谦才压低声音道:「险些——」
朱瀚望向远方,神色平静:「不,他们在试探。真正的追兵,还在后面。」
他沉吟片刻,道:「再停不得。立刻南下,走小道,去金陵。」
陆谦一惊:「金陵?那是京畿之地——」
「正因如此,他们想不到我会回去。」
朱瀚看了看朱标:「殿下,此去要忍得苦。」
朱标擡头,目光中有一种早熟的坚定:「我不怕。」
朱瀚微微点头,心底却更添一分沉重。
金陵,三月初。
城外柳丝如烟。朱瀚一行化作行商,自西门入。
夜宿驿中,陆谦取出探子消息。
「王爷,凤印合于殿后那日,虽裂,却被修复。宫中传言,圣上以天工匠人重新镶合,封于御案之下。又——」
他迟疑。朱瀚道:「说。」
「又命内监何氏之后接掌尚衣局,专供祭服。此人,乃何广之侄。」
朱瀚眉心一蹙。
「他要补何广的缺,继续守那印。」
「是。」
朱瀚沉思良久:「凡事无巧。他留半脉,就是要引出另一半。若凤印真被修合那天理与人意,便彻底为一。」
陆谦问:「王爷打算?」
朱瀚缓缓起身:「入宫。」
陆谦愕然:「王爷——不可!您假死方安,若被识破——」
朱瀚转身,目光如铁:「若不入宫,那朱标便一生为亡。凤印若被彻封,守诏之名再无人知。那我死也枉。」
他沉声道:「此事,只能我去。」
三夜后,宫中。
风色如水。御书房外,灯光微暗。
殿中朱元璋伏案批阅,身边唯老宦苏宁一人。
忽然,烛焰一动,窗后影晃。
苏宁警觉擡头,却被朱元璋擡手制止:「让他来。」
片刻,一道人影无声入殿,青衣素带。
朱元璋擡目,淡淡道:「原来你还活着。」
朱瀚缓步而前:「皇兄早知?」
「朕若不知,你以为镇狱能藏人?」
朱元璋冷笑,「你身边那内监老狗,朕故意放他走。」
朱瀚心中微震。「皇兄果然一早算到。」
朱元璋放下笔,语声平缓:「朕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凤印两半既合,天下理顺,你的死与生,不过一枚棋。」
朱瀚盯着他,半晌才道:「若那理不合天心呢?」
朱元璋目光一冷:「天心?天心在朕。天下已定,守诏再起,只会乱。」
朱瀚沉声:「守诏不为乱,为正。先皇之诏在天,岂容人改?」
朱元璋缓缓起身:「你真信先皇?那老贼当年血流成河,朕亲手葬了他。何来天命?」
朱瀚默然。
朱元璋走近一步,语气低沉:「弟弟,你该明白,朕不是要杀你。朕要你明白——天下无天命,唯有人命。」
朱瀚擡眼,眼神冷若霜:「若真如此,皇兄又何必留凤印?」
朱元璋一怔。
「若无天命,印在案下作甚?您怕的,不是诏,而是心。」
朱元璋目光如雷,骤然拔剑:「你以为朕不敢?」
朱瀚却不退,反上前一步,冷声道:「若皇兄真敢,那就毁印于我前。毁了凤印,我立刻死在殿中。」
两人对峙,剑光映烛,空气几乎冻结。良久,朱元璋手中长剑微颤,终缓缓放下。
他低声:「你……和他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