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借你手布我的局(2/2)
此时殿外脚步声急促,一名小内侍疾步进来,低声耳语。
朱标眉头轻挑,随即起身:「皇叔来了。」
朱瀚穿一袭墨色圆领袍,自外门而入,不见半点王侯威严,反似寻常兄长来探侄子。
朱标迎出宫门:「皇叔大冷天亲来,可有要事?」
「无事。」朱瀚笑道,「只是昨夜听人言说,东宫近日多才俊入幕,心下好奇,便来讨碗热茶,顺便看看。」
朱标略一迟疑,笑着请进正堂。
朱瀚一落座便自斟自饮,扫过案上文卷,似随意道:「这几位……可是新入东宫的?」
朱标点头:「皆是荐才之人,确有几分才识。」
朱瀚不动声色:「才识?何为才?何为识?」
朱标一怔,拱手道:「才,当有文理文章、治国之思;识,则是辨局审势,不失本心。」
朱瀚淡然道:「这两点,李恪与韩昭,可都曾显露?」
朱标沉吟不语。
朱瀚放下茶盏,忽而笑了:「东宫若养人,如育梅林,要赏其花,先看其根。若根不正,春风一到,虽繁华三日,转眼也成残枝枯蕊。」
朱标神情肃然:「皇叔之言,侄儿谨记。」
朱瀚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你有自己的判断,但别让人给你设了局。你是太子,不是书院司讲。」
言罢拂袖离去,留下一室静默。
数日后,一桩小事震动东宫。
东宫内库忽失银两五十两,虽不多,却牵涉到日用开支。
查至末尾,竟牵出韩昭管事一役——虽未取银,却是其人擅自调库,启封失序,遭人私下揭发。
此事一出,东宫众人哗然。
朱标召集属下,面无表情坐于东宫议堂之上。
杜世清急忙请罪:「殿下,韩昭初涉内务,不谙规制,是臣未教之严,愿领责。」
朱标静静看着他,良久,忽道:「调库是东宫机要之事,谁令其动的?」
杜世清顿了顿,道:「属下不知。」
朱标淡淡一笑,语气却冷了:「东宫不是市井宅门,谁都能随意开箱查帐?若是韩昭再大半步,是不是连府库也能随他查验?」
杜世清低头,额头隐隐渗汗。
朱标缓缓起身,朗声道:「从今日起,韩昭逐出东宫,三年不得入仕;杜世清,暂离职一月,待查明后复议。」
众人皆变色。
此令一出,东宫再无半点议声。
夜色将沉,王府书房中灯火未熄。
朱瀚坐于灯下,手中翻着那本天机策第四卷,目光深沉。石安子进门通报:「殿下动手了。」
「动得好。」朱瀚闭卷而笑,「若他连这一点都处理不了,那之前一切,都是虚空。」
石安子问:「那接下来,王爷还要试他么?」
朱瀚看着窗外漫天星河,语气悠悠:「识人之后,是御人。」
「太子不是怕心软,而是怕用情不当。若真要执掌乾坤,他就得学会,一根草若刺入掌中,是拔还是养着?」
石安子不敢言语,半晌低头:「属下明白了。」
朱瀚却轻叹一声:「我希望他拔草,不是拔人。」
次日清晨,东宫议事堂。
朱标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微霜初化,缓缓问道:「昨日之事,查得如何?」
林起拱手禀报:「那批新入宫学的举荐生,共二十三人,其中六人背景清白,另有十一人,有各部堂官子弟牵涉,余下六人……出自杜世清一系,皆京中几家老族旁支。」
朱标眉头紧蹙。
「这杜世清……」他低声,「还是不肯死心。」
林起道:「他回京之后,并未再来东宫。但属下查到,他近日频繁出入礼部、工部,与数字尚书旧交暗通书简。」
朱标目光一沉:「他在布局。」
林起点头:「这是一盘慢棋,且不急攻,而是想在东宫根基中悄然蚕食。」
朱标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便不让他慢。」他一字一句,「我要他快。」
林起一怔,随即明白朱标意图:「殿下是要他露底?」
朱标点头,转身坐于主位:「我要让他自以为机巧深算,而不知其处处皆在我的掌心。」
他顿了顿,忽然道:「王叔说过——龙要御水,而不是与水并游。」
林起肃然应声。
当日下午,东宫忽发一道公文,称宫学将设「才议大比」,凡三月入学之士,皆可呈文论事,若有卓异之策,将择一人「拜于宫中,亲承太子讲道」。
消息一出,举国轰动。
「亲承太子讲道」——此非虚名,而是「内讲近臣」的潜位,虽未明封实职,但凡得此机,几可入储君耳目,名列储宫亲近。
杜世清闻讯,当夜召来韩家、王家两名少主。
「此事,就是你们的机会。」
韩少主惊道:「太子……怎会突然设比?」
杜世清冷笑:「他年少气盛,得意之余,难免露锋。如今风头正劲,自然想着推新才,立新功。」
「但越是锋芒毕露,越容易受控。」
王家少主忧道:「那梁温……许归……岂不是拦路虎?」
杜世清淡声:「你们不需胜他们,只需胜彼此。太子不会再任梁温独秀,也不会容许一枝独放。
此番比试,他必求多面,求平衡,谁言辞巧妙、策略灵动,才最合心意。」
韩少主沉声:「那……我等当如何?」
杜世清取出两卷策文:「这一篇,攻西市坊制;一篇,论京师驿役重负。你们各自研读,改其锋芒,弱其锋锐,使人觉你等才中藏识、不露峥嵘。」
他目光幽幽:「你们只需做得『像』一个有用之才,其余由我打点。」
两人拜服而去,杜世清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初升夜灯,低语:
「太子啊,你要立人,我便给你人;你要立局,我便借你手布我的局。」
「看你何时知我为蛇,而非草。」
而这一切,朱瀚却早已了然于心。
王府书斋内,石安子递上一张纸条:「王爷,东宫才议,比题定了三篇:『市坊制新议』、『驿站驭马之策』、『都城守备议略』。」
朱瀚笑了:「题出得好。都是枝干微策,不涉根本,又见才略。」
他又问:「杜世清那两人如何?」
石安子答:「韩家那位,果然挑了『驿站之策』。王家之子选了『市坊新议』。」
朱瀚笑容更浓:「好个借题立身,杜世清倒真懂人心。」
他随手翻过卷宗,露出下方一页密笔文录。
「不过太子也不是吃素的。」他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