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文士路线(2/2)
春风不歇,花信次第而来,但他眉宇间一丝淡淡阴影,似难散去。
「王爷,」石安子轻步进屋,「菜市口那边的铺子,有动静了。」
「哦?」朱瀚眸光一动。
「姓鲁的来了,是原先在五坊司做抄检的,后来犯过错,黯然离京,这回却重新现身,不见老友、不走亲戚,只在那铺子里转了一圈,连夜去了西什库。」
朱瀚放下笔镇,淡道:「五坊司的人……哪一个动,便是要有人动了。」
「是。」石安子顿了顿,「属下查过了,他在西什库见的是个药材铺子的掌柜,那掌柜早年是城南钱庄旧人,现归在杜家旗下。」
朱瀚沉吟片刻,缓缓起身,走至窗边,「杜世清还没死心?」
「看起来,他是另起炉灶了。」
朱瀚轻笑一声,声音冷淡如刀:「这人啊,越是以为自己还有牌,反而越死得快。」
他回身,衣袍微拂,「备马,去一趟菜市口。」
「王爷夜里要去?」石安子微愕。
「他既敢在夜里活动,我便在夜里查个清楚。」
朱瀚唇角轻扬,「你忘了,我这人最爱夜里出门。」
菜市口,夜灯稀疏,人影寥落,唯有那几家宵夜摊还未熄火,空气中混着猪骨汤、腌笃香与青菜豆腐的气息。
朱瀚一袭黑袍,不着显贵气度,立于一间无名酒肆门前,目光落在那挂着半块油布的门帘后。
「这是铺子?」
「正是。」石安子点头,「明里是卖酒,实则后堂另有夹层,前日我装醉试过,一送进后院,立时有人问我是哪路的。」
朱瀚点点头,唇角噙笑,擡步入内。
酒肆中昏灯低垂,三张木桌,五个酒客,无一交谈,只顾低头饮酒。
掌柜是个五旬汉子,肚微鼓,面浮红,见朱瀚与石安子入门,神色一顿,拱手:「客官打尖?」
朱瀚挑眉:「来壶酒,拿几碟凉菜。」
掌柜愣了一下,笑着应了。
片刻后,酒至桌上,朱瀚轻抿一口,眼角余光扫过角落一名老者。
只觉那人右肩微垂,掌中指节处旧茧遍布,一看便是常年握笔书吏出身,但面色焦黄,气息沉敛。
他忽而放下酒盏,开口道:「你说这京中最近风气如何?」
老者眼皮微掀,淡淡答道:「风往哪吹,人便往哪靠。」
「那你靠哪边?」
老者冷笑一声:「我这把老骨头,只能靠墙。」
朱瀚轻叹:「真是个懂事的老骨头。」
那老者手指一僵,似欲起身,忽而朱瀚手一扬,一块金牌跃出,落在桌面,金光微闪,刻着「亲王」两字,气势如山。
「朱……王爷?」老者声音一颤。
「坐。」朱瀚笑道,「你我今夜聊聊,也算你不枉此生。」
老者颓然坐回,拱手哀叹:「王爷若是问我与杜世清的事,我知多少说多少,只求饶我一命。」
朱瀚摆手:「你性命值不了一个筹码。但若你说得清楚,倒可让你换个新身份,出城以南,有一庄子,缺个帐房先生。」
老者一惊,眼中露出挣扎之色,良久低声道:「那铺子,杜世清原设为备用据点,原本布下五人,近月来,他命我再招三人,是要建一『暗策局』。」
「暗策局?」朱瀚冷哼。
「是。」老者低头,「他说,若明路行不通,便须走暗路;若朝中无权言,就从市井、书院、评馆下手,养笔、设言、置局——借文士之名,行其所欲。」
「他要造一张『言网』。」
朱瀚抿唇,沉默良久。
「那几位笔头子,现在都在哪?」
老者如实交待,朱瀚立时命石安子暗中遣人跟踪,分处封口,决不可使他们再有一日转声之机。
「回府。」他拂袖起身,唇角冰冷。
「他若想下场舞文,我便让他写到手断。」
次日清晨,东宫讲舍中,朱标正读李文中的《礼势论》。
忽然梁温匆匆而入,低声于其耳畔道:「王叔夜里亲入菜市口,已有动作。杜系布下的『言士』初网,已被拆七成。」
朱标一怔,随即神色复杂。
他擡头看向窗外,春光明媚。
「王叔这是在替我先斩后奏。」他喃喃。
梁温低声:「可惜的是,臣原欲奏请太子设『讲言律例』,如今看,是迟了一步。」
朱标轻笑:「不迟。皇叔替我破局,我来清底。」
他放下书卷,吩咐:「召问古堂诸师,今晚我欲开一堂『文律辨义』,从此之后,凡入学、入议、入讲者,皆需知此法。」
梁温顿首:「臣遵令。」
这一日,朱瀚倚在自家书房的美人榻上,左手执书,右手却拨弄着一颗棋子。
石安子静立门口,迟疑片刻,方才开口:「王爷,太子今日在观讲之后,当众讲了一段话。」
「说了什么?」
「他说,『吾辈学道,不为纸上雕虫,而是要知法制之根,辨理政之本。若我为君,愿朝臣皆有言,愿百姓敢问政,愿天下学子,不再拘于八股之中。』」
朱瀚手中棋子顿了一下,随即轻轻落在案上。
「他讲这话,是为了给谁听?」
石安子沉声道:「属下以为,是讲给他自己听的。」
朱瀚点头,似笑非笑:「不错。能对自己立言的,才有立身之基。」
「如今东宫之势已成,那些原本压着他的清议学士,如今都要反过来攀附……倒是太平门那位庞阁老,数日前递了请旨,说愿借《易传》三章入讲观。」
「是庞衡?」朱瀚眯眼,「那老家伙当年给我讲过《春秋》,心眼却比黄纸还多。如今愿低头入讲,他是看清了朱标真要走文士路线?」
「也可能是为了保他孙子的功名。」
「呵。」朱瀚嗤笑,「庞家在朝三代,太清楚风往哪边吹。他孙儿不过是颗旗子,用着便投,弃了便换。」
「传令下去,问古堂可设庞衡为客座讲官,但不入编,不得干政。」
石安子躬身:「是。」
朱瀚缓缓起身,目光幽深望向窗外院落。
一棵老梅树下,春芽已破。
「标儿这棵树,长得快了些。我得替他剪几枝枯枝,不然将来风一来,吹歪了骨头。」
当日傍晚,朱标亲迎庞衡于东宫,席设简案,茶盏淡香,一切从简。
「学生朱标,恭迎庞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