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逾制僭越(2/2)
朱瀚负手转身:「让老贾备马,我明日进宫,去见太皇太后。」
王延一怔:「此时见她?」
朱瀚冷笑一声:「太子刀落得快,我若再不亮剑,她便真要以为,我这皇叔,只会喝茶喂鸟了。」
紫禁城沉于静寂,惟有干清宫方向几处灯火未灭。
太皇太后静坐于暖榻之上,正抚着一串翠玉念珠,指腹摩挲得极慢。
她并未念佛,亦无诵经,眼神却望向殿外远处,一如望着往日岁月中消散的风霜。
一名老嬷嬷轻声上前低语:「王爷到了。」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
朱瀚着一身玄色常服入殿,步履不急不缓。
他并不行君臣大礼,仅是拱手一揖,神色温和:「见过太皇太后。」
太后擡眼望他,目光如刀般锋利,又似流冰般寒冷:「你还记得哀家?」
朱瀚淡笑:「晚辈虽不常来问安,却从未忘记您。若不信,太后可去问那几株金桂,我每年遣人修枝洒水,未曾有误。」
太后冷哼一声:「你这王爷倒是自在。东宫翻天覆地,你却偏坐看风起云涌,不吭一声。」
「侄儿本就无实权,太子长成,理当自试身手。若连自己碗里的菜都不敢夹,那日后又如何执掌江山?」
太后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替他说话,说得比亲父还亲。」
朱瀚含笑不语,片刻后才道:「太子做的这些事,可曾触您眉头?」
「他不蠢。」太后缓缓将念珠收起,「只是太急了。」
「急是因为心明。心明者,看得清局,也看得出人。」
太后忽而问:「那韩家姑娘呢?你让太子冷着她?」
朱瀚答得更快:「她不冷,她明白自己来为何事,也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太子未曾驱她走,反而每日派人问她所需,这就够了。」
太后盯着朱瀚良久,忽道:「你当真要将那孩子往刀山上推?」
朱瀚神情不动,只是静静回应:「我不推他。我只把刀放在他手上,是走是退,是守是斩,是他自己选的。」
太后喉头动了动,许久未语。
良久,她低声:「可他不是你。」
朱瀚轻轻笑了:「他若是我,便注定走不远。我有我的命数,他要走的,是他的天命。」
一室寂静。
太后挥了挥手:「罢了。你走吧,哀家今日不与你多言。」
朱瀚施了一礼,缓步而退,行至殿外。
忽听太后背后淡声道:「若他真能撑起东宫,那你这皇叔,也该认认真真当一回臣子。」
朱瀚未回头,步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语:「臣朱瀚,愿以此身为刃,护我太子无忧。」
翌日清晨,东宫前殿忽然大开,数十名身着素衣的书吏步入宫中,人人手持簿册,步伐整齐。
宫中众人纷纷侧目,不知所来为何。
朱标亲自出门迎接,脸上不见平日温和,眉目间竟隐有几分凌厉。
「今起,东宫重修文件,自从立储以来,凡供奉、采买、帐务、贡品、服役之人等,皆须重新登记。十日为期,逾期者视作弃职。」
众人轰然哗然。
一名年长的内监悄声道:「殿下,这等大事,是否该禀明上头……」
朱标冷眼望他一眼,淡淡道:「东宫之中,谁是上头?」
那内监话未出口,已被这句话堵得满脸通红,急忙跪下:「奴才知错。」
朱标目光一扫:「今日不只是整档,更是整人。我要让每一个人知道,谁能留下,谁必须走。」
他话音一落,案旁的王延递上一本红册:「殿下,您先看这个。」
朱标接过,扫了一眼,目光便如刀锋掠过,唇角轻动:「果然,许多年未动的名字,却从未离开帐面。」
他低声道:「先从这些『幽灵』下手。」
那些早年离职、病亡、甚至早已去世的人名,被一一剔除,空出的份额迅速补齐——不是以旧人回任,而是以朱标亲自挑选的新血填补。
文书如潮,东宫如锻炉。
而朱标则如炉火,将旧铁熔化,打出锋刃。
夜晚时分,朱瀚在王府书阁内静坐翻卷。
王延来报:「太子今日强行更换东宫六名掌案吏,三名老监,已有人上本告他『逾制僭越』。」
朱瀚挑眉一笑:「预料之中。」
「是否要……」
「不必。」朱瀚语气淡然,
「让那些人折腾去。咱们只管往前走。太子若不能在风口浪尖上站稳,他便不配这储君之位。」
王延拱手:「殿下英明。」
朱瀚起身,行至窗前。
外头星斗满天,夜静如洗。
他仰望天际,低声喃喃:「标儿,你这一刀虽未流血,却动了骨。你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太子了。」
风过廊间,一纸文书滑落地上。纸上龙飞凤舞四个字——《东宫律令》。
乐宫前,风吹幡动,黄昏的余光落在朱标的肩头,勾勒出他愈发挺拔的身形。
他站于台阶上,面前是一众宫监、内吏、典籍官和新近入选的少监书吏,人人神色肃然,未敢擡头。
朱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今日之东宫,已非昨日之东宫。从今而后,凡东宫职事者,不以出身高下为先,不以资历长短为重,唯以能否胜任为要。」
人群中,一名年轻书吏微微擡眼,神色复杂。
他出身寒门,凭文章中举,才被朱标亲选入宫。往日他从不敢奢望能立足紫禁,如今却亲耳听得太子之言,不禁心潮澎湃。
「我等明白!」众人齐声应诺,声势如潮。
朱标轻轻颔首,目光在那人群中一扫,忽见韩思语立于一旁,身着素雅宫服,手中执卷,无一语多言,却眼神沉定如水。
他走下台阶,向她走去。
韩思语微微行礼:「殿下。」
「你今日未再抄《女戒》,可是觉得东宫已不需妇道之训?」
韩思语擡眸,眸中隐有一丝笑意:「思语今日抄的是《贞观政要》。」
朱标一怔,随即轻笑:「你倒是选得巧。」
「陛下自幼亲授太子《贞观》,臣妾身为东宫之人,亦当习其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