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颗粒无收?(2/2)
朱瀚望他一眼:「你若真要走这一步,那陈鹤鸣这类人,将来不是你的助力,就是你的劫数。」
他顿了一下,转身便走:「所以,我要见他。」
邹县童社设于旧庙之后,一片青砖之地,孩童围坐石凳上,正争议一事——村北渠旁栽树之法。
年十五的陈鹤鸣端坐其间,声音清亮:「渠北本非我村所有,欲栽树须得邻村共议,可由我们草一文书,递于社外,由策堂外司通之。」
众人纷纷点头。忽有人道:「外头来了两个骑马的,说是从京里来的钦差!」
正言之际,一人负手而入,衣袂猎猎,气度从容,却目光如剑。
陈鹤鸣起身躬身:「见过大人,不知大人——」
朱瀚挥手止他,望着这少年的眉眼,忽然笑了。
「你便是陈鹤鸣?」
「正是。」
「可知,你今日所议,不是小事?」
「知。」
「可知,你若言有失,不止你失,连社、连村、连你父母都会受牵?」
「知。」
「既知,还敢说?」
陈鹤鸣擡头,眼神坚定:「人有口,便当言理;社为社,便该议事。若一言不敢开,何以教他日立于朝堂者心知百姓冷暖?」
朱瀚大笑。
他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你若不死,必是一柄快刀。」
陈鹤鸣迟疑了一下,道:「大人为何要『若不死』?」
朱瀚收回手,眼神沉沉:「因为这世上,从来快刀先折。」
夜幕低垂,邹县童社的小庙内灯火通明。
陈鹤鸣跪坐榻前,低头不语,朱瀚端坐其上,指间把玩着一枚玉制棋子,屋中静得只听得灯芯轻微炸响。
良久,朱瀚忽而开口,声音如夜雨穿林,淡然而深沉。
「你读过《春秋》?」
陈鹤鸣道:「略通。」
「子产定国于郑,以礼缓刑;管仲理齐,先商后政。你愿走哪一路?」
「若真能成事,何妨两者皆用?」
朱瀚「啪」地将棋子拍在案上:「年纪轻轻,倒是口气不小。」
陈鹤鸣并不畏惧,反而擡头迎上他的目光:「若无人撑伞,晚辈焉敢持刀?今社在,因策堂所许;社议通,赖太子殿下之心;我所为,不过践其一念。」
「你也知道你走的,是太子的路?」
「是太子开路,我不过随之。」
他眼中不闪不避,却多了一丝敬意,「但若有一日,太子路穷,我便走旁门野道,哪怕荆棘满地,也要走出去。」
朱瀚笑了,这一笑似冰消雪融,又似冷月下抽刀寒光,他将身一探,低声问道:「你不怕死?」
「怕。」
「怕还敢如此?」
「怕死,便更应趁活着之时做点能被人记住的事。」
话音落地,殿外忽有一阵杂乱脚步声。
有童社童子奔入,慌张道:「陈社首,不好了,王家子带人闹来了,说你唆使村里不交地租,还要拆他们水车!」
朱瀚眉头微蹙,朱标亦起身:「什么水车?」
陈鹤鸣连忙起身,眼中透出不甘:「是西渠旁,王家自置水车,引渠水入自田,绕过了村公灌渠。此事社议多次,皆认其私夺水源——」
朱瀚却道:「此事,不能由你社议。」
「为何?」
「因你议者为人,而渠之属权属官。」
他冷声道,「你若越权,童社便是胡社。朱标给你三尺路,你若擅延一丈,便是欺。」
陈鹤鸣顿时沉默,朱标走上前:「但若是百姓之议,社中只是引导,并不裁决,是否仍可行?」
朱瀚凝视朱标半晌,点了点头:「既是百姓愿议,那便议。但此事不可定。」
翌日清晨,朱瀚立于渠前。
望着那一排三架巨木轮如钳臂般伸入渠中,水声轰鸣,气浪扑面。
岸上聚着数十村民,王家老少亦在其间,气氛紧张。
朱标负手而立,未发一言。
陈鹤鸣上前,与一名老人低声商议几句,转身对众道:「诸位,童社今日不为裁决,只为记述。」
一众村民虽有不解,却因昨日王爷到访的消息人人皆知,竟无一人放肆。
陈鹤鸣高声道:「王家设车者,为水所急;村人怨其夺渠者,为田无灌。今日社记此事,只为备于外司——」
王家老者忽然冷笑:「你童社可曾种田?你知我家若拆水车,便颗粒无收?」
一妇人从人群中高声道:「那你引水之下,我家田头一日不湿,庄稼已焦!你这不是救命,是杀人!」
场面顿时哗然,怒声四起。
朱瀚皱眉,正待开口,却听朱标低声唤他:「皇叔,你听这声音……像不像你当年随我父皇入太庙之时,百姓围道呼愿的情形?」
朱瀚怔住了,忽地沉默。
忽听陈鹤鸣扬声道:「诸位可愿听我言一策?」
众人略静,目光看向他。
「渠旁三十步外,有一荒地,坡陡而无主,若社中能募力迁王家之车,转设于此,既避渠主通流,又可灌田百亩,可否?」
王家老者冷哼:「那是荒地,泥软怎安重木?你少年书生懂什么水力?」
陈鹤鸣目光炯炯:「不懂便学,朝中策堂近日送下百篇旧制,便有渠力推导之图,我已绘图三日,今可请在场识工之人来鉴。」
众人惊讶,只见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纸,摊开于地,果是一张渠流分布及木轮力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