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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自古深情留不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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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自古深情留不住

杨玉环素来娇贵,这一摔,便像一颗洁白晶莹的鸡蛋摔在满是烟灰的断瓦残垣里,还弹了两下。

她疼得眼里落出泪来,但听得周围动静,强忍着没有再哭出声。

换作旁的妃嫔公主,受不得一点苦,此时干脆亮明身份,早点被救出去罢了。她却是握住薛白伸来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勉力起来,低下头,缩着身子,不让人看出她的身段。

「你们没事吧?」一个金吾卫举着火把靠近了。

「没事。」薛白道,「找贵妃要紧。」

「连灯笼都不提,你们怎么找?」

忽然,杨玉环感到薛白在她右脸上摸了一把。

之后又摸了一把左脸。

她愣了愣,明白了他是在做什么,遂也擡起手来在他脸上抹了两下,将手上的焦黑的灰烬全抹在他脸上。

下一刻,火光已照亮了两个,那金吾卫走到了他们身后。

薛白坦然回过头去,道:「怕再烧起来,不敢举火。」

「不照个亮,能找到什么,拿着吧。」

那金吾卫把手里的火把递给了薛白,之后转身就走了。

此举,反而让薛白与杨玉环都错愕了一下,同时笑了笑。

「他人还挺好的。」杨玉环小声道,「就是吓了我一跳。」

「地上有阴火,小心被烫。」

「是有些烫。」

「被烫到了?哪里?」

杨玉环擡眼瞥了薛白一眼,没有回答。

她那样摔坐在梁木上,还能是哪里被烫到了。

之后的路,薛白都是挽着她走,有些像是当时在华清宫遇刺逃难,但没那么紧迫。

断瓦残垣废墟并不好走,他有了更多时间感受手掌里握着的光滑细腻……

「阿姐。」

薛白松开手,颇正经地低声唤道。

杨玉环问道:「怎么了?」

「到了。」

他们已走进一个客院,墙上的藤都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屋舍也已经倒了。

院中有一口井,也被火势波及到了,井辘轳都被烧成炭了,留下黑乎乎的石头。

薛白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将火把丢了进去。

亮光落到井底,没有灭,可以看到这井不算深,里面的井水已经枯了,长满了青苔。

「我要下去吗?」杨玉环问道。

「是。」

「我下不去。」

薛白道:「我带了绳索,你下去之后,我把绳索拿走。等被救出来,伱便说下去避火时绳子还在,后来被烧毁了,因此你上不去。」

「好。」

「你躲在井底,被熏晕了,因此最初没被找到。」

薛白说着,拿下腰间挂着的一圈绳索,将院中的石墩摆到井边。

他忙这些的时候,杨玉环就看着,待他忙完,她还是道:「我下不去。」

「我先下去接你。」薛白道。

杨玉环这才点头,之后又道:「每回碰上你,都是遭这种罪。」

她说的是上次在骊山也是翻山越岭。

「我是灾星。」

「对,谁说只有女人是祸水。」

「我是祸害。」

薛白随口应着,从怀里拿出两条帕子,拉过杨玉环的手,替她将帕子包上。免得她细皮嫩肉的,握不住绳索。

之后,他先捉住绳索往下攀。

他留意到自己踩在井壁被烤干的青苔上,留下了脚印,遂又将脚印一股脑地磨掉,由此弄得到处都是灰。

「咳咳。」

克制地咳了两下,他跳下井底,擡起头,向上方道:「下来吧。」

周围都是回声,有种动静很大的感觉。

「那我来了?」

杨玉环跳舞时轻盈,做这些事却很笨拙,趴在井边拿起绳索晃动了几下,方才开始往下爬。

才爬了几步,她便卡在了那儿不动。

「怎么了?」

杨玉环带着些许的哭腔,应道:「捉不住了。」

「那你拉着绳索滑下来吧。」

薛白说的容易,杨玉环做起来却难,她不敢真松了手往下滑,又做不到双手轮替着捉着绳索往下爬,笨拙地在那晃了好久,但慢慢地,竟还是让她挪下来了不少。

「真捉不住了!」她的哭腔愈重。

「差不多了,下来吧。」

薛白眼看她要掉下来,过去扶了一把。

柔软入怀,两人摔在地上。

……

火把还没有灭,烤着井底的苔藓,冒着一股烟气。

过了片刻,杨玉环喘了两口气,撑起身来,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薛白起身,拾起火把,打量了井底一眼,道:「那阿姐就在此再待一夜。」

「虫子!」

光亮再照亮井壁,一片密密麻麻的毛毛虫已映入眼帘,看得人心里发麻。

薛白的执火把的手晃了两下,另一只手拍了拍杨玉环的背以作安抚。

他踩了几脚,拿火把去炙虫子的尸体,把地面与井壁烤了一圈,直到井底都有些烤肉味了,方才停下。

「阿姐,没事了。」

「嗯。」

杨玉环这下似乎是真的哭了。

薛白道:「我知道阿姐为难,但更晚被找到,方才能让圣人有失而复得的惊喜,更容易原谅阿姐。」

「我知道。」

杨玉环忍着哭腔,竟然还想开个玩笑,玩笑里又带着些哽咽,道:「你这是……在算计圣人吗?」

薛白也配合著说笑,随口应道:「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井底有回声,两人说话不由都压低着声音,添了些神秘感。

忽然,外面传来了动静,有人在喊着什么。

「那边找过了吗?!」

薛白连忙将手里的火把丢在地上,连踩了几脚将它踩灭了。

只听上面有人喊道:「我在找,这院子没什么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往这边来了。

更远处,另一人问道:「你要火把吗?!」

「我先看看!」

脚步声已经到了井边。

薛白很担心那根绳子被人看到……下一刻,一个身影已俯在了井上方。

薛白、杨玉环缩在井底的黑暗处,贴着井壁,擡头往上看去,只见星月的光辉映着那一道黑黢黢的身影,非常有压迫感。

好在对方没有拿火把照井底,这人有可能就是方才那个给了薛白火把的金吾卫,也不知他看到井边的绳索没有。

「贵妃?」

忽然,金吾卫忽然喊道:「贵妃,你在下面吗?」

声音在井中形成嗡嗡嗡的回响。

杨玉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薛白连忙安抚住她。

终于,远外有另一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边我下午就搜过了,整个院子都是空的!」

「知道了!」

俯在井口上方的那人应了,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玉环终于敢喘气了。

薛白不敢马上离开,又多待了一会,听到了更远处的鸡鸣。

「真有趣。」杨玉环忽然说道,有种不合时宜的活泼。

「有趣吗?」

「我小时候就最喜欢玩躲猫猫的游戏。」

「知道,捉迷藏就这么来的。」

杨玉环得意道:「我真的很能藏……不过你也很能找,今夜杜妗没请来你,你竟也能找过来。」

「猜到了而已。」

「若有机会,我藏到最难找的地方,看你能不能找到?」

「好。」

薛白与杨玉环熟识之后,发现她确实太过活泼了些,从捉迷藏说到骨牌,又说到他设计的那些游戏。

他没太多时间了,遂有些敷衍地应道:「下次布置一个秘室逃脱的游戏,阿姐大概也会很喜欢。」

「真的?六月初一是我的生日。前两年不巧,你还未给我送过贺礼。」

「怪不得,原来是儿童节……」

「什么?」

「没什么。」

薛白拉了拉绳索,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杨玉环忽然说这么多话,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黑漆漆的井里。

她其实白天就能跑出去,是为了给他通风报信才陷入这境地的。

他遂心软了些。

「那就六月初一给阿姐献贺礼。」

「圣人会误会。」

「无妨,我有办法。」

「好,有机会玩捉迷藏?」

薛白点点头,道:「我会好好找。」

他正要往上攀,杨玉环又拉了拉他的衣角,问道:「如果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是不是就死了?」

「放心,我会与高将军说的,他看情形差不多了就会带人来救阿姐。」

杨玉环解下身上的斗袯,交给了薛白。

……

夜快要过去,薛白从井里爬了出来,收走了绳索。

他一边收绳子,一边看向井底的黑暗中,虽看不到杨玉环,却能想像到她站在那看着绳索一点点消失时的心情。

之后,薛白复原了石凳,又仔细将诸多痕迹抹去。

他披上杨玉环那件黑色的斗袯,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这片废墟,走向宣阳坊的坊门。

一夜未睡,他的胡茬已经开始往外冒。

可当坊门处的武侯准备迎上来查问他的时候,薛白已提前把内侍省的令牌持在手里,抢先开口叱骂了一句。

「还拦?找不到贵妃,你们担得起吗?!」

他没有刻意夹着声音,一擡头,连喉节都没有刻意掩饰,仅凭语气里的严厉与怒气,已吓得武侯们不敢再上前。

这些武侯无非是领一份俸禄,不查无妨,查了反而要得罪内侍省,另外,他们真的听出了来人心情非常恶劣。

薛白莫名地发了火,却是连自己也不知为何。

离开宣阳坊,进了东市,他却是又听到了歌声。

也许是在练习,某间屋舍里有女子竟是一整夜都在唱着那首《长相思》。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薛白听了,不由驻足。

他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若今日送走杨玉环,往后哪怕不能阻止安史之乱,她也不会死在马嵬坡了。

歌声还在飘来。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咚!」

忽然,一声晨鼓响起,打碎了那缥缈的歌声,其后,晨鼓一声接着一声。

东市没有人再唱歌,也许某个歌女练习了一整夜,准备去迎接属于她的考验;也许某个富裕的女商贾唱了一整夜的李白诗歌,准备去睡了。

薛白望向东边的天空,见到了旭日东升,长安城已苏醒了过来。

他清醒过来,要做的不是单单保护某一个人,而是尽可能地阻止、减小变乱带来的浩劫。

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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