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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妒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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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渭吹着被火舌舔痛的手背,白了眼陈酒,将纸张递过去,同时顺目一瞥,突然轻咦一声,

「三妒津?」

陈酒接过纸页,看了看上面的字:

「城外有渡口,名三妒津。凡容貌俊秀者、身怀功名者、孝亲敬长者,渡河将半,便风波大作,倾覆渡船。死十数人,左近不敢往,立碑以禁之。阎帅数往,因其父母早亡,向无功名,相貌(划掉),皆无功而返。」

「你这哪儿寻的志怪册子?记载没头没尾,太过简陋。实际上啊,这三妒津,另有一段往事,我那时年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

陈酒等了一会儿,何渭却没有像昨天一样继续说下去,只是不停叹气怅然。

「何爷?」

「年纪大了,没人照顾,连碗都端不稳,好惨呐。」何渭摇头晃脑。

陈酒嘴角抽了抽,立即从锅里舀出满满一碗,将几块好肉堆在上头,递到何渭手里。

何渭吹了口热气,抿一小口,咂巴咂巴嘴,

「想听?」

「很想。」

陈酒点头。

「唉,陈年旧事,又是惨事,本不愿再提,谁让你求知若渴呢。」

何渭看样子也已经按捺不住,装模作样摇了摇头,便打开了话匣子。

「五十年前,额,也好像是四十年前,三妒津还不叫三妒津,只是个寻常渡口。」

「那时,渡口边上住着一户艄公,是个勤恳人,也是个老实人,数年往来摆渡,童叟无欺,攒下了一份好口碑,也攒下了一份小家业。凭着摆渡来的钱,置办了几亩薄田,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但老实人容易挨欺负,不是被人欺负,就是被老天欺负。艄公的第一个儿子秦大……」

顿了顿,

「是个丑人。」

「啊?」陈酒一时没太听明白。

「不是一般的丑。」

何渭吸溜了口汤汁,抹抹嘴巴,

「寻常人的丑相,嘴歪,眼斜,缺耳,塌鼻,断眉,占一个便是不幸,这秦大却占了四个。此等面目骇人非常,邻里间甚至有流言,说这是艄公上辈子犯了孽,报应到了子嗣上。」

「但艄公没有嫌弃这个儿子,甚至卖田供他上了私塾。」

「艄公爱子,秦大倒也有些头脑,学得不错。只可惜大唐选官注重官容,读书对于秦大而言是一条死路,艄公却言,此举不为做官,只为让孩子明事理,知是非。」

「秦大年长了几岁,终于明白自己做的是无用功,便开始冒犯塾师,撕书毁卷。他把才智用在诡辩上,塾师也无可奈何。」

「艄公欲管教,可每次一要责打,秦大便开始撒泼,说艄公前世造孽,报应却落在了他身上,终究无济于事。」

「等一下。」

陈酒举手打断,

「前世报应的言论,何来的?」

「讲究的因果轮回的,还有哪一家?」何渭反问,「我要是没记错,那时应该是武周朝,武周奉什么啊?」

「懂了。」

陈酒点点头,「何爷请继续。」

「许是天不绝人,艄公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秦二。这秦二和其兄全然不同,五官端正俊朗,而且文气更胜一筹。塾师也赞他前途大好,颇有官相。」

「两子差距如此大,艄公难免有所偏爱。他也没让秦大罢学,只是不再管教大儿子,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转眼间,秦家二郎二十四岁,已是小有名气的贤才;秦大年近三十,做得一手尚可的文章,但有『贤才』在,谁看得着『尚可』啊?」

「秦家二子同时倾心邻户的女儿,良才和朽木摆在面前,如何选择,一目了然。邻户女儿开始与秦二私会,而秦大……」

何渭抿了抿嘴,一切尽在不言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日秦大提早回家,隔窗听阿爷与塾师对话,原来是艄公年事已高,打算将渡船交托给秦大,秦二则会在塾师的举荐下入长安城进学,准备科举。」

何渭眼皮一擡,突然盯住陈酒,

「阿弟才运亨达,做官有望,自己却要做个风里来雨里去的艄公,贱业维生。若你是秦大,你会如何做啊?」

「离家便是。」陈酒干脆回答,「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何渭一怔,半晌,叹气,

「好气魄,好洒脱。要是秦大当时有你这股子洒脱的劲头,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惨事了。」

「惨事?」陈酒给了个台阶。

「那秦大妒火攻心,竟然趁秦二和邻户女儿在河边私会,先用石头重击,又将他们推入水中,回去后同众人讲,二人私奔而逃,不知去向。」

「艄公平白没了最好的儿子,本就积劳成疾的身子骨再也撑不下去,就此一病不起。许是心神煎熬,他真信了那因果之说,要将全副身家都捐给寺院,只留给了秦大一条渡舟。」

「秦大一不做二不休,用棉被将病榻上的艄公生生闷死,对外报了个病亡。」

「呵呵,」

何渭扯了扯唇角,

「要不是秦二和邻家女儿的尸骨被下游的渔民捞出,恐怕就真让这秦大瞒天过海了。毕竟,就连野兽也不食血亲,杀父杀弟,嫉贤妒能,谋夺家产,这等凶事哪是人做得出的啊?」

「秦大事情败露,被官府缉拿,架船逃到河中间,指天骂地,随后一跃而下。也不知他身上怀揣什么奇异,片刻之后,河上骤起****,从此便有了三妒津。」

「此后,凡是容貌俊俏之人,无论男女,渡河一半便被风浪击翻;凡是真才实学之人,无论少长,都镇不住脚下船舟;凡是孝顺之人,携长辈渡河,便听到阴声询问,保自己还是保长辈,最终只能留下一条性命。」

「长此以往,三妒津便无人问津,成了长安城外有名的邪地。」

何渭举碗将汤水喝完,长舒一口气,

「陈酒,老朽讲得口干舌燥,这个故事,你听得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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