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自问(1/2)
「闭上嘴。」徐础声称已得范学精髓,却只是模仿范闭的「三字经」式的回答。
于瞻话才说到一半,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得一愣,随即大怒,挽起右边袖子,喝道:「你仰仗自己做过吴王,就可以随便羞辱读书人吗?你那个吴王来历不正,原本就不受天下人承认,所谓退位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根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做王不成,跑来思过谷强夺范学正统,你可错了,范门弟子虽愚,比你聪明的人也有几十、几百位……」
于瞻喋喋不休,徐础像是被数落得无言以对,垂目不语,冯菊娘怒目而视,安重迁一会瞥一眼美人,惊诧她面带怒容时竟然更加艳丽,一会小声劝说同窗,另一边的严微偶尔咳一声,别无它言。
于瞻心头火起,谁也劝不住,可是说得久了,有些词穷,对方又完全没有回应,他渐渐地也觉得无趣,嘴里「这个」、「那个」多起来,最后哼哼声比正经的说话还要多。
徐础觉得差不多了,擡起目光,微笑道:「说得舒畅吗?」
「你还没认错,我哪来的舒畅?」于瞻心中火气又烧起来。
「所以你刚才的许多话并没有完全说出自己的想法?」
「没有!我还要说……那个……你夺不走……你那个……不是真王,哼,哼,不是……」于瞻竟然找不出更新鲜的话来。
徐础又等一会,「阁下拜范先生为师多久了?」
「两年三个月,算是后进,但是比你早得多,不不,你根本没入门。」于瞻的火气稍一消退,又升起来,只是势头有所减弱。
「嗯,不算短了,即便没有入室,也该升堂了。」
于瞻微微一愣,哼了几声,「先生的确说过我勉强升堂,离入室还远着。那又怎样?于某有知之明,我不是范门最好的弟子,但是有一腔护卫师门的热情。」
「既已升堂,范先生应当对你有所教诲,他没让你少说多思吗?」
于瞻又是一愣,他性子刚烈,但是对「范门弟子」的身份极为看得,不会当面撒谎以辱师门,「范先生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说……」
「说什么?」冯菊娘好奇地问,「听你说话挺利索的,现在怎么吞吞吐吐了?」
「师父教我再思而言,三思而行。」
冯菊娘笑道:「你刚才说那些话之前思了几遍?」
于瞻脸有些红,心中怒火将烧未烧,另一个声音提醒他一旦发怒,必然再入陷阱,「不同,这次不同……」
「闭上嘴。」徐础又一次道。
于瞻极度憎恶这三个字,火气腾地蹿起几丈高。
徐础这次不给他长篇大论的机会,马上补充道:「这是你入室之后,范先生才会说给你的话,生前迟迟不说,就是担心你承受不住。」
「我……我……」于瞻的火气蹿起得快,跌落得也快,心乱如麻,目光转动,落到严微身上,向他求助。
严微却不看他。
徐础又道:「范门学问,多半在自悟,『言传身教』,范先生更重『身教』,阁入拜师两年有余,没有一点长进吗?」
于瞻越发吃惊,「你……你怎么知道?先生有文本留下来?」
徐础摇头,「身为范门弟子,你当知道,范先生烧掉了所有文章,这也符合他重『身教』的学风。」
「可是你怎么……有人教你,肯定是宋取竹,他和你倒有几分相似,都很狂妄,自认为能够平定天下,你在东都杀人无数,他在邺城也杀过人,通缉令现在还贴在城门上……」
「有教无类,范先生并没有因此驱逐宋取竹,反而将他留在身边,指定他来处理后事。范先生知人,宋取竹也果然不负所托,对范先生遗命没有半点违逆。」
「那有何难?我们都能做到。」于瞻不喜欢宋取竹,对此人能留在师父身边,一直耿耿于怀。
「你们立碑了?添土了?」
「刻碑立传为留先生事迹,添土增坟为表弟子孝心。」
「却都与范先生遗命不符,若是宋取竹就不会这么做。该烧的烧,该埋的埋,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先生遗命一切从简,乃是他谦虚……」
徐础脸上露出计谋成功的得意微笑,于瞻心中火气又要上蹿,他强行压下去,「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刻碑以传范先生事迹,添土以表孝心,不如身行其道,令身边人慕而想之。范先生尸骨未寒,阁下便已曲解师命,范先生毕生求实,何必自夸?又何必谦虚?他的每一句话,都需要照实理解,不增不减。他说从简,便是从简,他说你要再思而言三思而行,你就要再思、三思,多一思、少一思都是错误。」
于瞻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一切不增不减,岂不是拘泥于学问?范先生最反对这样的做法。」
「所以他要烧掉文章、从简安葬,令天下人无可拘泥。」
「先生文章传播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留在谷中的文章不过万分之一,该拘泥的还是会拘泥。」
「范先生前半生言传,后半生身教,他烧掉文章,不为天下人,只为诸弟子、只为阁下一人。」
「我?我可没这个荣幸,先生对我……」
「我只见过范先生两面,便已觉得他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每一言、每一动皆中我心,阁下受教两年多,还觉得自己只是众多弟子之一?怪不得范先生说你升堂,而未入室。」
于瞻又一次哑口无言,看看安重迁,又看看严微,然后低头想了想,似乎找到了反驳的话,张开嘴,吐出的却是一股无力的空气,这回他遵从师教,再思一遍,一句话不说,竟然转身走了。
冯菊娘莫名其妙,向安重迁道:「他怎么回事?」
安重迁的脸一下子红透,嗫嚅半天,也没给出整句回答。
冯菊娘没耐心等他,向严微道:「这位严公子一直不开口,颇有高手之风,你的一个同伴已经走了,另一个话都说不清,该你出手了。」
严微拱手,「严某甘拜下风。」
他一开口就认输,冯菊娘意外,安重迁吃惊,「严师弟,咱们这些人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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