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凿缺(2/2)
「塞外蛮夷,不受礼教之化,向来如此,以为诸子争位,能让最强者得位。」
「如此,我真没有什么可说的,邺城得贺荣部强援,只需稍加约束,必能凭此横行天下。」
「能得徐公子此言,我心里又踏实许多。」
「除非——」
「还有除非?」
「世事难料,总有除非。」
「愿闻其详。」
「除非晋王也在拉拢贺荣部。」
「哈哈,徐公子多虑,晋王有自知之明,早已率全军臣服于邺城,沈家与贺荣部的多年交情,全为邺城所用。」
「如此的话,更要恭喜。」
孙雅鹿等了一会,追问道:「徐公子还有要说的吗?」
徐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邺城与秦、汉两州相隔千山万水,纵然平定叛乱,地不得广,人不得众,此时西进,似有不妥。」
孙雅鹿刚要开口,徐础却不给他机会,一气说下去,「邺城平乱,而荆、并两州得利,此事颇为可疑。梁王想必是害怕邺城以平乱为名,其实还要再攻东都,所以甘愿称臣。邺城既然接受梁王臣服,以我揣度,此次西征的目标亦不是东都。」
「平定秦、汉之乱,乃万物帝之遗愿,两位殿下必要完成,东都乃天成旧家,早晚也得夺回,徐公子却以为这两者皆非西征目标——想法奇特,不愧徐公子之名。」
「平乱、收服东都,都是『早晚』的事,然非当务之急。」
「以徐公子之见,邺城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江东石头城。」
「哈哈。」孙雅鹿大笑,天成皇帝流落石头城,受梁、兰两家挟持,只要小皇帝在位一天,邺城这边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推立新君,「徐公子还想到些什么?」
「诸军西征,石头城遇险,将无援军。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全部了,至于谁会去进攻石头城,非我所能猜出。」
孙雅鹿收起笑容,「邺城肯定不会发兵南下,中间隔着一个淮州呢,而且邺城也没有弑君之意,江东纵然生乱,也是凑巧之事。」
「像老单于之死那么『凑巧』?」
「世事难料。」孙雅鹿用徐础曾说过一句话来回答,「话说回来,徐公子有这样猜测在所难免,只怕别人也有类似的想法,坏我邺城的名声。」
「邺城宜立刻指派秦、汉两州的牧守,随军西征。」
「此时指派牧守,岂不是会引起沈、奚两家的不满?这两家之所以同意西征,一个视秦州为自家后院,一个当汉州是必得之物,绝不会同意由邺城任命牧守,而且晋城也的确没办法隔着千山万水掌管两州。此任命一出,诸州会为认为邺城急于平定天下——邺城的确有此雄心,但还不想太早公之于众。」
徐础笑道:「群雄只会因为太满意而生疑心,邺城想消除疑心,唯有反其道而行之,令其不满意。」
孙雅鹿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明白了,多谢指教,郡主也会感激不尽。」
「郡主聪明,行事易满,孙先生身为幕僚,当为之凿缺。」
孙雅鹿拱手,「得徐公子此言,令我茅塞顿开。」
孙雅鹿此来,其实是为试探徐础是否还有称王之心,结果真得到一些极有用的提醒,心中敬佩,匆匆告辞,要回邺城向欢颜郡主进言,在完美的计划上凿出几个小小的「缺口」。
徐础用「知无不言」获得对方信任,但他知道,这是权宜之计。
房间里,冯菊娘又在描字,比之前都要认真。
徐础也不打扰他,让老仆去传王沛。
王沛一身汗地赶来,他刚与昌言之角力,依然不分胜负。
「徐公子唤我?」
徐础坐在席上,嗯了一声却不开口。
王沛只得等着,偷偷瞥一眼冯菊娘,与其他人一样,心里纳闷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冯菊娘写完整整一页之后,笑道:「我发现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全心全意地写字——要我离开吗?」
徐础摇摇头,向王沛道:「刚刚来的客人名叫孙雅鹿,乃是湘东王身边最受宠信的幕僚。」
「啊,我在东都给徐公子做卫兵时,曾见过此人。」王沛不明白徐础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件事,「湘东王好像就是被他带走的吧?」
「正是。」
「嗯,那他肯定极受宠信。」
「军国大事,湘东王都会与他商量。」
「哦。」王沛略显不安。
徐础又变得沉默,冯菊娘开始描写新的一页,本来有些好奇,慢慢地专注于运笔,再不关心另外两人说些什么。
王沛越来越不安,等了一会,小声问:「这位孙先生……来做什么?」
「邀我参加济北王世子大婚,还向我透露一些四方形势。」
「是吗?」王沛眼神躲闪。
「金圣女在秦州的确战败,不像传言中那么惨烈,也不像戴将军所说的那么轻松,有些伤亡,还有人被俘。」
王沛目光一扫,冯菊娘是名女子,不足为惧,徐础相当于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他是这么想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轻轻发抖。
徐础起身,赤脚来到王沛身前,相隔咫尺,全不设防,「你想留下,便留下,谷中终有你一席之地。」
王沛扑通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