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圣公府(2/2)
这天夜里,她穿过驿馆旁的小巷,一直走到无人处学了两声云雀的叫声。
有了回应之后,张嫂四下一看,从窗户掠进一间客栈的屋子。
叽里咕噜的满语响起。
「该死,我大腿上又中了一箭。」塔娜恨恨道,「那丑丫头好厉害的眼力。」
「我们一开始没发现她躲在那里。」张嫂道:「问题是,她有没有发现我?」
「应该没有,她一直就在那寺庙外面的树上,死丫头。」
「弥尔达死了,多尔衮派来的人全军覆没了。」张嫂道,「现在只剩我们了。」
塔娜不在乎弥尔达死不死的,按着自己的腿,咬牙切齿地骂着射中自己的丑丫头。
张嫂又道:「问题是,王笑要被毒死了……」
塔娜白眼一翻,道:「所以呢?」
「太后娘娘说了,她要活的。」
塔娜眼中带着恨意,又摸了摸耳朵,道:「你打算救他?」
「不然怎么办?太后要活的。」张嫂念叨着,真就像一个絮絮叨叨的妇人。
「又不是我们杀的。」
「但太后要活的啊……差事越来越难办了啊。」
张嫂叹息了一句,觉得这事情有哪里不对。
这天晚上,游方郎中乔济良提了一杆『悬壶济世』的挂幡回了家。
往常这个时候,他婆娘已经做好了饭,他闺女也会跑到门边来迎他。
但今天没闻到菜香,也没听到闺女的玩闹声。
院中坐着一小姑娘,看个头只有十一二岁模样,眼中却透出一股小孩子绝对没有的狠厉与沧桑。
乔济良放下手中的挂幡,又喊了他婆娘与闺女两声。
没有人回应。
「想必是出门了,这婆娘也不给老夫做饭。」他心中想道。
乔济良目光再一转,落在院中那小姑娘脚下,只见一地的鸡毛和碎骨……看样子,这小姑娘竟是把自己养的那只母鸡给生吃了。
「小姑娘,你生吃了我的鸡?」乔济良极是生气,骂道:「我可就指着这一只鸡下蛋的,你……」
接着塔娜目光一瞪,吓得他一个哆嗦。
也不知怎么的,对上她这眼神,乔济良莫名的害怕起来,喃喃道:「我我是说……你煮一煮也好啊,我家里……有灶的……」
「粟末人就这么吃。」塔娜压着声音叱骂了一句,沙哑得如同锯子在割。
乔济良又是一抖,小心翼翼道:「我婆娘、闺女……」
「替我办事,她们还你。」
乔济良恍然大悟,喃喃道:「姑……姑娘,你耳朵伤了、要老夫给你治一治?其实你不必如此,这诊金我本就可以给你免的……」
「耳朵,不用你治。」
「那是?」乔济良抚掌道:「哦!明白了、明白了,姑娘这侏儒之症……但老夫医术微末,实在是治不了这样的大症,请姑娘看开一点,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呃!」
塔娜突然如箭一样窜出来,伸手死死扼住乔济良的喉咙。
「老家伙,太烦了。」
她低声咆哮了一句,又道:「王笑中的毒,长白山,白眉腹蛇。」
话到这里,她把乔济良摔在地上,拿出一个瓷瓶,满脸怒气地掷在乔济良身上。
「解药。」
「呃呃……姑娘你这是久病成医,精通医术?这是要小老儿去救国公领赏?这赏银我们怎么分……不不,赏银都给姑娘你……」
「闭嘴!你要敢把我说出来,杀你全家……」
「全家都死了?」
两天后,耿当走进了乔济良的院子,蹲下身看着院中的三具尸体。
「都是被掐死的。」
如今已是锦衣卫千户的崔老三满脸苦恼,叹道:「巡抚大人推断是建奴细作给了这郎中解药,因此我派了几个兄弟一直跟着这郎中,没想到还是让凶手得手了。」
「有啥线索没有?」
「这郎中救了侯爷,得了赏银一百两银子。」崔老三道:「银子还在身子。说明凶手就是建奴细作,杀人是为了灭口。」
耿当道:「不用你说俺也知道。」
「你再看这个指印。」
崔老三在耿当身旁蹲下来,伸出手,扼住乔济良的脖子,道:「看到没?这凶手的手,比老子的手小不少。」
「这大小,总不能是个孩子?」
「也许他是这么捏的?」崔老三拿手比划了一下。
耿当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鸡爪手?」
「我让弟兄们查查东阿县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吧,尤其是外地来的小孩,或手有畸形之人。」
耿当点点头,叹了口气。
「娘的,闹了半天,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国公爷没事就好。」崔老三问道:「国公爷醒了吧?」
「没……没醒……」
「王笑死了吗?」
「还不知道,总之最新传回来的消息,人还未醒。」
孔贞堪与孙兴弼说着话,一路赶到衍圣公府。
如今刘中砥的死讯已然传来,但尸体还在东阿县,因此二人分别从曲阜县衙、尼山书院赶回来商量。
衍圣公府占地极广,比曲阜县城还大。大门上书『圣府』二字,金字流光、冠冕堂皇。
门楹两边,一对蓝底金字的对联更是气魄不凡。
「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
「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对联之中『富』字上少了一点,象征『富贵无顶』,『章』字下面一竖直通上面,象征『文章通天』,一派与天地并存、与日月同光之气派。
孔贞堪与孙兴弼自然不能从大门进入,但在门前走一遭,那股圣人血脉的自豪又再次涌上胸膛。
是啊,自己是圣人子嗣。
从侧门进了府,又绕过一道『圣人之门』又绕过『重光门』,这重光门是一般官宦人家没有的,平时关闭,从两侧通行。只在皇帝出巡,或祭孔时才能在十三重礼炮声中打开。
绕过重光门,前面便是大堂,大堂用来宣读圣旨,堂上摆着一道一道的红底金字官衔牌坊,数不胜数。
「袭封衍圣公、紫禁城骑马、光禄寺大夫、太子太保、钦差大臣、奉旨稽查山东全省学务……」
二人没走进大堂,从旁边绕过,前面是二堂,上面挂着「钦承圣绪」、「诗书礼乐」的大匾,是衍圣公会见四品以上官员,替朝廷考试礼学之地。至于三堂,则是见外客的地方……
二人拐到西面,又穿过忠恕堂、怀安堂,一直进到南花厅,才停下脚步,在外面恭侯着。
整个圣府都很安静,但其实是人来人往,只是每个人都放慢了脚步,不敢发出声音。
只在这里,隐隐能听到花厅后面的学屋有读书声传来。
孔贞堪与孔兴弼也不敢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孔贞堪目光看去,低声道:「胤榕,你来了,这是?」
他虽比孔胤榕长一辈,但说话间十分客气。
刚走出来的孔胤榕点点头,负着手,有些傲然的样子,淡淡道:「你们来见宗长?还要再等等,德昂死了,事情麻烦了。」
孔兴弼道:「十九叔,宗伯让你来,不会要真的给田地吧?」
「给得了吗?」孔胤榕摇了摇头,冷笑道:「就算我们想给,怎么给?几百万亩的地,数十万的佃户,分布五省百余县城,算得清楚吗?」
孔兴弼点点头,他心里对这些很清楚孔家的地实在是太多,因此专门设置了『管勾厅』来掌管收租,佃户交了租,帐房就在户册上打个勾,因此叫『管勾』。管勾厅下面还有屯官、总甲、小甲。
管勾厅就是由孔胤榕管着,孔胤榕不可能会同意给出田地。因为现在他就是数十万佃户的皇帝,对数十万人予取予求。
孔兴弼曾经听人说过,孔胤榕要是出了门,看上了哪个佃户的女儿,只要一个眼神下面的小甲就能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十九叔,德昂死了,王笑来者不善啊。」孔兴弼低声提醒了一句。
「那么办?」孔胤榕道:「关系我们孔家近万宗室的吃喝用度,这是命根子,他要动,只能和他拼了。」
话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又道:「宗长见了我之后,又见了兴弨。看来是要和王笑死磕到底了。」
孔家是世袭公爵,是可以养兵的,家中有『林庙守卫司百户』,相当于孔家的兵部。
如今的是乱世,孔家的兵丁也养到了五千多人,常驻孔府守备的便有二千五百人。负责守卫司的便是孔兴弨。
说到这里,孔贞堪吓了一跳,喃喃道:「这不会是要打起来吧?」
「叔爷忽惊,哪里就至于打起来?」孔兴弼笑道:「自古以来,有谁敢碰我们孔家?王笑凶?凶得过完颜阿骨打?凶得过忽必烈?」
一句话,孔胤榕也笑起来,拍了拍孔兴弼的肩表示赞赏。
孔兴弼又道:「想必宗伯是想让兴弨去给王笑一点颜色瞧瞧,杀了衍圣公的女婿,我们若无反应,怕要让天下人小瞧了。」
「不错。」孔胤榕应了一句,懒得多呆,向二人打了个招呼,径直离开。
孔贞堪看着他的背影,很是羡慕。
孔胤榕无官无爵,但掌管着家族的管勾厅,可比自己这个曲阜县令过得滋润太多了。
「唉。」孔贞堪叹了口气,道:「要老夫说,给王笑点好处,事情到此而止也好。」
孔兴弼冷笑一声,道:「宗伯自有计较。」
孔贞堪抚着长须,道:「我们孔家在山东的祀田、汤沐田就有数万顷,这些都是免粮免租的,再加上胤榕把别的田地也充作免粮田……如今齐王与王笑想立足山东,就胤榕这么搞,一点税赋不交,人家哪吃得消啊?这不就逼上门来了吗?依老夫说,把税赋交了,化干戈为玉帛也好。」
「怕是四姐夫死了,叔爷怕了吧?」孔兴弼道:「叔爷想得简单了,王笑要的如果只是税赋,绝不敢杀四姐夫。事情起了头,那就得拼下去……」
话到这里,花厅中孔兴弨走了出来。
孔兴弨二十六岁,虽掌握着林庙守卫司,但他并不是什么武夫,身材单薄,面庞削瘦,眼中却有着狠戾之色。
「兴弨哥。」孔兴弼拱手行了一礼。
孔兴弨也不答话,直接阴着脸走出去。
孔兴弼与孔贞堪对视一眼,也不敢表达不满,只是向下人问道:「宗伯该见我们了吧?」
「再等等,公爷还有一桩小事……」
与此同时,刚走了孔府侧门的孔胤榕正在疯狂地挣扎着,试图将脖子上的绳索扯下来。
「呃……呃……」
轿帘掀起,外面护卫的尸体倒了一地。
一双沾着血得手在圣府的外墙上抹过,留下一道腥红。
一排排黑衣大汉握着刀无声无息地传过,轻巧得如同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