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章 曦辉大道(七)(2/2)
不过总得试试。抱着一丝期望,他试探着迈向台阶,却发现自己正急速后退,回到密林间。
与此同时,门后景象陡然模糊,变作一堆色块,又瞬息重组出一片花海。
……阶梯不见了。连通往地狱的机会也没留下。
布雷纳宁无言地望着这一幕。
全完了。他以为自己很镇定,实则根本不是。未知的恐惧在胸膛里翻滚,布雷纳宁的心跳擂动鼓膜。接下来该怎么办?
恐惧之余,他又感到十分荒唐。一扇不该出现的门,截断了他回归的道路,顺带毁灭了他们的计划。风行者安川有个梦境幻影刚巧在「梦想之家」,而我接取了委托,于是坠入深层。这能找谁说理去?
旁人不能安慰他。伯宁心知肚明,他怪不了任何人,都是自作孽。毕竟,说实话,他并不是真想找到风行者。无论是高塔信使的『誓约之卷』,还是西塔女王的『青铜秘典』,殊途同归,一切都是为了王国……
阿尤恩探头瞧了瞧。「也挺漂亮,不是么。」
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会这样?」
「梦境本就无定型。色彩和线条,会组成你记忆中的情景。当你捕捉到某个念头,事情的逻辑便会塑造成框架,填充进无数微小的细节……后者都由你的认知提供。」阿尤恩道,「你走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么?」
我知道。布雷纳宁想起来。追进梦境后,辛要他收束想法,规整道路,一边借助梦境的力量,一边慢慢浮上表面。现在看来,那确实是新手回归现实最谨慎的做法。
想到辛,布雷纳宁突然回过神。「我有个同伴!他在哪儿?」
一时间,他的心情难以言喻。辛同样接取了寻人委托,在伯宁坠入梦境深处时,他多半也被风行者的幻影拽了下来。这算是我们共同的执念。但坠落之后,他们却失散了。
我要怎么找到他?布雷纳宁感到一丝绝望。这时候,他已察觉「梦想之家」这片神秘之地的危险之处。
「说到哪儿了?」安川掀开藤帘,走进花厅。他将茶壶推到窗边,从柜子里掏出干叶。无论是茶壶、花厅还是柜子,就好像突兀出现在了原地。「那个和你一道的佣兵?」
伯宁猛然转身:「你见过辛?他在哪儿?」
「你打开门时,他就在你身后。虽然有一阵子没握弓了,但我还没瞎到看不见这么大个人形物体。」安川表示,「当时我还以为你在被追赶,所以才带了武器。看来我误会了。」
他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梦境生物对你不是另有企图,干嘛看到我就逃呢?还抛下了你。」
布雷纳宁糊涂了。「你说逃走?这根本……不。」逃不逃都不是关键,在考虑同伴背叛的可能性之前……他抓住这个词。「什么梦境生物?」
「和你一起出现的那位。」风行者告诉他。阿尤恩想说什么,被他摆摆手阻止。「辛和我们一样,都是梦境人。他没告诉过你?」
这个消息令布雷纳宁惊惧不已。我身后跟着的是梦境生物?莫非在踏入「梦想之家」时,我们就失散了?那东西是我的想像,真正的佣兵又在哪儿?
「……我没注意。」他勉强回应,「进入梦想之家后,我们一直同行……事实上,是他领我进来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被梦境替换了。该死,我们有使命在身……」
阿尤恩咳嗽一声:「这个嘛,安川的意思是,你的同伴和我一样。」
「一样?」
「你是神秘生物,灵魂已化为火种,不可能轻易进入梦乡……除非有人指引。这个领航人,他要么是织梦师,要么是熟悉道路的凡人。这是梦想之家的规则之一。」阿尤恩告诉他,「走上其他道路的神秘生物不受欢迎,这里就是这样。」
伯宁皱眉:「受火种和职业影响?」辛的职业力量似乎是重力相关,但究竟是什么,自诩博学的炼金术士也认不出来。他毕竟不是专攻战职神秘学。「我不知道,但辛很熟悉梦境的规则。」总不能是我的无名者火种的原因吧?
他还在苦苦思索,阿尤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边缘,闷头品尝学徒准备的热茶。
风行者瞪了导师一眼,不客气地追问:「你确定这个人没和你分开过?」
「没有。」伯宁回答。
「他是突然知晓梦境规则,还是一直都知道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布雷纳宁心一跳。「这不是……他有好些朋友,包括水妖精。辛是个出色的冒险家。」
阿尤恩呛住了。「好想法,当年我怎么没想到呢?」
「去问梅布尔,或者她的围巾。」安川没好气地说,「问问她,当时塞给你的借口都是什么破玩意儿。直到现在,朋友们还以为我是疯了。」
他们再度争吵起来。伯宁迷惑地注视着这一幕,浑身发冷。他听不懂安川的意思,也不想听懂——他预感到某些可怕的真相即将颠覆他自以为拥有的一切生活。这太危险了。
「……你会杀了他的,安川,就用这个消息。」阿尤恩警告。
「我必须说清楚,他需要这个。」风行者冷笑一声,「只怕这家伙会成为这儿的住客,你要骗他一辈子?凭你浅薄的谎言?它还不如我脚上穿的袜子结实!」
「这话太伤人了,安川。我毕竟是你的导师。」阿尤恩嘀咕。
「抱歉。我不是针对你,我说的是梅布尔。」
「……」
布雷纳宁受够了:「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那个梦境生物到底——」
「听着,小子,很快你就会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了。」风行者道,「我会告诉你。是的,我会这么做。你有此事的知情权。只有这样,过后你才能做全面的考虑。」
「去他的,一百件事也无所谓。」伯宁叫道,「快说!」
「你的同伴,和你一起进入梦想之家的那个佣兵,辛。」安川瞥他一眼,「他是个梦境人。」
「这我——」
「你不知道。在你们来到梦想之家前,在你们于伊士曼王国碰面的时候,他就是人造的梦境。」安川倾身,「是某位织梦师的神秘技艺。很遗憾,你结识的朋友是个梦境,而非真人。」
漫长的沉默间,花厅里只有树叶被吹动的微小的簌簌声。布雷纳宁瞪着他,大脑如同凝结一般,无法思考。
「又一个受害者。」风行者叹息一声,「我理解你,老兄。没人想面对真相,尤其是被欺骗的真相。喝点儿茶吧,还是说你宁愿醉着?」
「……这不可能是真的!」布雷纳宁拒绝相信,「说到底,我凭什么信任你们的胡言乱语?我们才认识不到五小时!」
但在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开口:你真的了解辛吗?他的出身,他的技艺,和未卜先知般的举止?布雷纳宁,他教给你如何辨别真相的方法,你要忽略他身上的诸多疑点,装作一无所知,只因他拯救了你的王国?辛是光复结社的第一位成员……
说实话,布雷纳宁扪心自问,我真能办到吗?
风行者拎起茶壶。「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布雷纳宁望着水流静静注入杯子,闻到药草的酸味。也许这气味和水都是假的,但他伸手端来,照喝不误。哼,无论如何,梦境人的茶水味道还不错。
当他觉得自己清醒到足够理性分析事情的时候,风行者再度开口:「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他出现的地点。伊士曼王国,对不对?梅布尔曾住在那边。」
「这个梅布尔。」伯宁咬牙道,「你们说她是织梦师。辛……那梦境人的出现,是不是和她有关?」
「以我的经历判断,大几率吧。」安川道,「她是七盏灯小屋的主人,住在那边的微光森林里。这女人有些恶趣味。」
「别这么说她。」阿尤恩瓮声瓮气地反驳。
风行者重重将茶壶放在导师面前,他赶快闭上嘴。
伯宁注意到这两位梦境人有些分歧。结合见面时,风行者提及的信息,他大致猜出了情况。「你们不会也……?」
「这就是安川非要告诉你真相的原因。」阿尤恩嘀咕,「他没法原谅她。」
伯宁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就是这么回事。」风行者一挥手,「当年我还只是凡人,分不出活人和梦境的区别。我以为阿尤恩是梅布尔阁下的同伴,或者随从,后来他成了我的导师,但他其实是她捏造的梦境人。」
一位梦境人导师,他甚至得帮他点火转职呢,身家性命悬于一团幻梦之手。想到有人被欺骗到如此境界,布雷纳宁不禁感到了些许平衡……
不过,这种心情自不能为外人道,他维持着表情,赶制出一副同情的模样来。「好吧,这位梅布尔阁下,难不成她总是弄出一些伪……一些梦境人在外活动?」
「她总是这样。」风行者断然道。
「主人很喜欢捉弄人。」连阿尤恩也没反驳。
布雷纳宁可谓是有气发不出。他总不能找一位空境的麻烦吧?更别提他还是无名者,而圣瓦罗兰属于秩序支点。我送上门去,她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织梦师能感受到梦境造物的情况吗?」
「当然。」阿尤恩无奈地瞥一眼学徒,「不然安川岂不是白骂她了。」
那么,辛一定不是她的造物。布雷纳宁可是清楚,他们在旅途分享了太多秘密,还有瓦希茅斯,尤其是瓦希茅斯。倘若这些都教秩序支点知晓,只怕结社早就不复存在了。
可不是梅布尔,还能是谁呢?说到底,这位织梦师干嘛要捏造出一个诺克斯佣兵来?
唯有梦境人能解答他的疑惑。布雷纳宁擡起头。「我没听说过织梦师,它不属于正统职业,对不对?」
「就是这样。这儿就是织梦师的传承地,但我想你用不上它。」安川并无隐瞒,「我也不知道那梦境人带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们不晓得神降和西塔的事,伯宁暗想。既然如此,他也不会提及。虽然对方很坦诚,还给了他许多帮助,但秩序与无名者的战争仍是一条无法碰触的红线。为确保安全,他必须守口如瓶。
「宾尼亚艾欧的织梦师有多少?」布雷纳宁道,「依我看,辛不是梅布尔·玛格德琳阁下的梦境。你还认识她的其他同行吗?」
风行者的神情郑重起来。「不。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他起身掀开藤帘,瀑布的水声变得响亮。「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