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章 曦辉大道(七)(1/2)
「他怎么了?昏迷过去,还是睡着了?」
「都不是。他是个活人,而我们已经在梦境的最深处。只凭个人的意志,他不可能继续入梦。你对他做了什么?」
「干嘛问我?他先袭击了我。」
伯宁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藤编吊床里。空气清新而潮湿,光线却闪烁迷乱……他感到强烈的眩晕,以及极度的干渴。我在哪儿?谁在说话?圣经……他试图喊叫,但只发出呻吟。
一双手抓住他,扶他起身。伯宁头晕得更厉害了。「慢一些。」说话的却是正对面的人影。
两个人。布雷纳宁模糊地想。房间里还有两个人。记忆正不断填充他的脑海,一个是风行者安川,另一个是谁?「……咳……辛?是你么?」
「无论你想找谁,他都不在。」对面的人用通用语说。伯宁一点儿也不熟悉他的嗓音,更不习惯他的语气。
「你自己靠着。」扶他的人道。
伯宁勉强照做。他想感谢对方,然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面的人擡头责怪同伴:「你到底下手多重?」
「他袭击了我,阿尤恩。我不想再重复。」
「那你干嘛救他?」
「问题就在这里,他似乎是来找我的。」安川回答,「多半是回形针的人。」
「佣兵?佣兵怎么会找到梦想之家来?」
「你太多问题了,阿尤恩。」
布雷纳宁忍不住打断他们:「发生什么了?你们是谁?」嗓音极度嘶哑,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喝点水吧。」风行者安川递来一只茶杯。
布雷纳宁毫无风度地接过,并一饮而尽。没看到水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渴……不,他明白过来。是魔药的副作用。整整五个小时,布雷纳宁堪称滴水未进,而他正处于沙漠之中。
「多谢。」伯宁咕哝。
「别急着感谢。」对面的人哼了一声,「你还不算安全。说说吧,你是怎么糟蹋我的橄榄的?」
伯宁想起自己干了什么。「呃,我想我应该为自己的——」
「当时你的状态不对,我看得出来。」安川替他说话。
「我是个炼金术士。」伯宁立刻跟上解释,「服用了一些特殊效果的魔药。如果你们对它感兴趣,我很乐意——」
「我们拿它没用。」对面之人再度打断。但这次,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你应该清楚,我和我的学徒是梦想之家的造物。」
布雷纳宁舔舔嘴唇。眩晕业已过去,他终于看清其中一人正是风行者安川,另一人则被称为阿尤恩。关于他们,他全无印象,甚至不是活人。这太奇怪了。
「我能猜到。」他回答,「梦想之家是梦境的海洋。我的意志塑造了我需要的道路,但我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呈现。」
安川静静地望着他,「这么说,你是来找我的。」
「本人是诺克斯佣兵,接取了一项寻人委托。」布雷纳宁解释。事实上,他自己都快忘了。
前往伊士曼王国时,他满心都是圣经、拜恩帝国和瓦希茅斯,自以为能依靠一件神秘物品扭转干坤、光复王国,但得先找到它才行。
寻找风行者安川的委托,正是他冥思苦想,用来接近圣经持有者的手段。这位「誓约之卷」的持有者、大名鼎鼎的高塔信使尤利尔,自驻守伊士曼后便行迹全无,连带圣经一道失踪。
为了找到他,伯宁不惜身段,成为了诺克斯佣兵团的冒险者,多方打探此人的下落。但他很快尝到了失败:所有线索统统截断,一切痕迹都表明,尤利尔随导师白之使离开后,再也没回到过四叶城。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时候,布雷纳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尤利尔出身高塔,倘若他有意隐藏,没人能找到他。这是寂静学派、光辉议会和拜恩帝国的夜莺都办不到的事情。
布雷纳宁只得另寻他法。既然高塔信使藏在暗处,那就将自己放在明处,吸引对方的注意。就这样,他很快从诺克斯佣兵们口中得知,尤利尔发布过一项寻人委托,至今未有人能完成。
出于某种轻率的勇气,和帝国人对「神民」力量的吹嘘,布雷纳宁以为自己能替他解决问题。结局不提也罢……
……这是桩蠢事,从动机到结果,每一环都办得极糟,导致委托也没头没尾。无论王国还是圣经,一样也没有按他的心意发展。
当然,回头来看,这些小意外并不算什么。伯宁仍在诺克斯佣兵团找到了帮手辛,总算没白跑一趟。只是这该死的混球究竟上哪儿去了!?
「你竟然在索德里亚。」布雷纳宁没料到这点。「诸神在上,你的踪迹只到伊士曼王国为止。所有人都以为你在南方。」难怪我们一无所获!他是怎么穿过大半个宾尼亚艾欧,来到大陆另一端的?
听完他的解释,两个梦境人对视一眼。伯宁感受到他们的眼神中传递着莫名的意味。
「诺克斯佣兵,伊士曼……噢,是这么回事。」安川道,「是她的委托,不是奥尔丁尼特。」
「她?那孩子?」阿尤恩问。
「伊士曼是高塔属国,他们肯定是受她的请求。我有个好学徒。」
阿尤恩哼了一声,「你比我幸运。」
风行者面露笑容,一闪而过。
「但愿如此。」布雷纳宁打断道。他不晓得这两个梦境人在说什么,但时间紧迫,必须这么做,绝不只是厌恶这家伙不合时宜的微笑。「安川的下落我会派人搜索,但我不是来找梦境造物的。倘若你们知道如何离开——」
安川收起了笑容。「我们帮不了你。想想看,你是怎么进入深层的?」
这话激怒了他。「我没想来这儿!我保持专注,整理我的念头……」
阿尤恩捡起飞下床的枕头,拍了拍。「别这么焦虑。」他安慰伯宁,「神秘之地也不是没好处嘛。梦中的时间不大作数,还能给你休整的——」
「噢,你真贴心,只怕我用不上。」布雷纳宁冷冷地说,「想像我来时的道路?指望让神秘之地把我送出去?」退一万步讲,就算成功了,神降仪式怎么办?西塔女王的圣经又该如何处理?
这些理由都不能对旁人讲明,哪怕他们只是梦境人。「不,我需要安静的地方,处理我的魔药。」
「你很有办法。」安川回答,「但梦想之家的神秘不是这样运作的。我们都知道,它满足闯入者的愿望时,一般是靠制造幻影,或者蒙蔽感官……然而不巧的是,我真的在这里,它便将你送到我面前了。」
一阵寒意爬上伯宁的心头。这是种熟悉的感觉,他想起颠倒的螺旋台阶,和消失的同伴。「什么意思?」
「有人先你一步,在深层制造了『风行者安川』的梦境。因此,当你再度构建相同梦境的时候,它将你的梦和深层的梦境连接了起来。」
布雷纳宁没作声。他知道自己误入了梦境深层,所以才和辛分开了。恐怕佣兵此刻还在浅层寻找他呢。可他为什么会迷失?这是个陷阱?伊文捷琳察觉到有人跟随她进入了「梦想之家」?
最关键的是,他听得出梦境人话里潜藏的意味。「你觉得我没法回去,是不是?」
「这里是梦境的最深层,很遗憾。我们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只是梦境生物。」布雷纳宁嘲弄,「梦就是梦,别来打扰我了。」
阿尤恩站起身。「你说得太笼统了,安川,他听不懂。你教导那孩子时也是这样。让我来解释吧,噢,给我们的大冒险家准备些醒酒汤。他来之前肯定是喝醉了,身上一股白兰地味儿。」
安川耸耸肩,推门离开了。
「你的委托目标已经死了,那是他的幻影。」布雷纳宁没要求,但阿尤恩开口告诉他。「在梦境深层,我们能如常人般生活行走,如你所见。」
死了。伯宁记住了阿尤恩的说辞,但不至于相信。「那又怎样?」
「这不是容易的事。」阿尤恩解释,「梦境海洋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但绝非意识海洋那么简单……这么说吧,如今出现在这儿的是你本人,而非你做梦时的意念。梦中怎会出现真人呢?你却坐在这里。对了,瞧,那张床也是梦境造物。」
布雷纳宁立即从床上跳下来,浑身不舒服。
「这里虚幻和真实并存,一切真假难辨。」阿尤恩说,「事实上,你这副模样也不过是你意志的投影,你的炼金魔药也一样。只有特殊的人能分辨它们,这才是问题所在:你不是那样的人。」
布雷纳宁停下动作:「什么人?创造你们的人?她是谁?」
「梅布尔·玛格德琳阁下,她是苍之森的精灵大祭司,一位当世仅存的织梦师。」
苍之森。伯宁知晓这地方。秩序七支点中,最神秘、最与世隔绝的圣瓦罗兰便扎根于此。微光森林中,你能看到自然精灵的身影,但绝对找不到圣瓦罗兰的踪迹。他们禁止人类、矮人、元素妖精乃至不信希瑟的兽人入内,也从不和外界交流。
伯宁防卫性地开口:「阁下?她是空境?」
「否则怎能在深层开辟净土?」阿尤恩带他钻过荆棘,来到洞穴的入口。
他指了指前方,那里只有无尽密林和幽暗的萤火。「那是你来时的方向。仔细看。」
布雷纳宁将信将疑,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一瞬间,一扇门凭空出现,代替了洞穴。他顿时吃了一惊。
「这究竟……?」他轻轻推开缝隙,便瞧见来时的螺旋阶梯。锁链堡宫门紧锁,两扇门开在上方,传来派对的欢呼声,和导师斥责盖泽兄弟的怒吼。他去过那些地方,它们源自他意识最深处的记忆。
布雷纳宁低下头。
不用说,一扇扇门开在下方,通往更深邃的地方。
继续走会怎样?布雷纳宁不禁想。梦中事物皆有逻辑,塑造螺旋阶梯时,伯宁赋予它上浮的概念,因此他们需要不断向上攀爬。
但如今它改向下了。毫无疑问,它并不会通往他想像中的现实。
不过总得试试。抱着一丝期望,他试探着迈向台阶,却发现自己正急速后退,回到密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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