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2/2)
当然,他们都听到了说明,听到了王的「为了取得胜利,就必须牺牲那个村庄」的发言。但是——
——说不定,说不定就算不让村庄干枯也可以取得胜利吧?
一旦这样想的话,对王的不信任就会扎根于心中。……因为并非别人,正是身为叛逆骑士的自己以这样的说法煽动了他们。
王是孤高的,王是孤独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但是……只要好好交谈的话,也许就会好一点吧。
假如彼此敞开胸襟加深互相理解的话,说不定就能开辟出另一条不同的道路。
「怎么啦,干嘛突然不说话。」
「吵死了,为王者当然会有其他人不懂的烦恼嘛。」
「行了行了,我这宫廷魔术师老实闭嘴就是了。」
听狮子劫这么说,「红」Saber忽然联想了起来——披着一件特别强调出其可疑特征的深深遮盖全身的长袍,脊背就像老人般弯曲的狮子劫界离。
她一下子就捧腹大笑了起来。
「一点也不合身!不行啊,Master!首先你还是从这张脸开始重新包装才行嘛。」
「喂喂。你别对人家的长相说三道四的好不好。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一直对这张可怕面孔很在意的啊。」
听了这句话,「红」Saber不禁稍微有点吃惊——然后马上察觉到了一个事实。虽然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是她对狮子劫界离这个人的了解又深入了一层。
光是一起生活了几天,自己就知道了关于某个人的许多事情。要是生前的自己愿意跟他人交谈的话,那究竟会了解到多少的事情呢。
要是能跟王交谈的话——自己是不是就能对王有更多的了解呢。
明明已经是早已被抛到遥远彼方的过去往事,自己还是念念不忘地这么想着。
「……还没到吗?」
「还差一点,虽然我知道你觉得很闷——」
「不,我不闷。比起那个,你就多说点话吧,Master。就说一些无聊透顶的话题好了。」
听了她这种央求般的口吻,狮子劫不禁苦笑了起来。
实际上,现在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路程。本来还想要是她觉得闷的话就难办了,但如果能通过说话来解闷,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这是我在战场上碰到的某个男人的故事——」
狮子劫说着无聊的故事,「红」Saber则听着那个无聊的故事嘻哈大笑,同时也披露了自己骑士时代所经历的为数不多的荒唐小插曲。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能轻松地笑出来的机会了,「红」Saber心想。
自己对死并没有恐惧,即使愿望无法实现也不会感到绝望。只会以「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心态耸耸肩叹叹气就完了。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幸运,战术构筑得十分完美,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力量取得圣杯,也还是会迎来别离的时刻。
「……我说,Master。别离是寂寞的吗?」
内心稍微涌起了懦弱的情绪,少女忍不住这么问道。别离并不寂寞,人是只要有回忆就可以生存下去的生物——少女正在期待着得到这样的答案。
狮子劫当然是违背了她的这个期待,声明道:
「那当然是寂寞的,如果那是永远的别离就更不用说了。你知道吗,Saber。别离就意味着无法再交谈了。无法再交谈,就是说永远丧失了跟对方互相理解的机会。不管对方是关系多么亲密的人——只要一旦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那么想起来的次数也自然会慢慢减少吧。」
「那么,两人的相遇都是多余的了?」
「完全是多余的。如果是完美无缺的存在,本来就没有跟任何人相遇的必要。之所以要互相交谈,都是因为人缺少了某个部分,为了填补这个空缺而做的事情。然而可悲的是,我们离完美无缺还差得远,所以如果不跟别人相遇来填补寂寞的感情就活不下去。也就是说——相遇是一种奢侈的东西。只要这样想的话,不管你遇到如何令人不爽的家伙也可以忍住了啊。」
「……这是什么扭曲的理论嘛。」
听了Saber的无奈声音,狮子劫豪迈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他这么说也没有错。毫无建设性的愚蠢谈话,毫无意义地浪费着时间的行为。
那是多么奢侈、多么贵重的时间啊——
假如是Servant的话就更是如此了。因为他们本来应该是只需要战斗、战斗、再战斗,所有的一切都在战斗中结束的存在。
「所以嘛,我们就趁现在好好享受这种奢侈吧。那么,接回刚才的话题——」
狮子劫开始说了起来——少女则闭上眼睛默默地听着,逐渐被那个无聊的故事吸引了进去。
——夜色渐浓。
「红」Archer跟「黑」Rider和「红」Caster一样不怎么喜欢灵体化。这是因为她喜欢以肉身感受大地的触感和气息的缘故。
虽然空中庭院中几乎没有她最讨厌的铁的味道,但同时也无法感受到森林和大地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根本无法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
有史以来,世界上遭受最严重榨取的存在就是孩子们。究竟有多少孩子们连笑也没有笑过就在哭泣中死去了呢。
每当想起这一点,Archer都会感到某种心如刀绞的绝望。那本来是应该很容易得到实现的世界,只要大人们稍微多加点关照伸出援手就能做到了。
对诞生于世间的可以说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加以蹂躏和虐待,完全不给予丝毫的爱。过去也是同样存在的Archer非常清楚,那是何等残酷、何等痛苦的状况。然后——在看到有人握住自己求助的手的时候,又会感到何等的喜悦。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拒绝你们,而是选择了接受。我爱你们,我——是真的爱着你们的。」
看着自己变色的右手,Archer露出了微笑。怨灵们在不断地细语着:
「杀掉吧,杀掉吧,杀掉吧,把大家全都杀掉,把所有人都全部杀掉吧。」
……那是一种异常的状态。低级的怨灵们是只会不断地重复着生前的欲求的存在。他们只会大喊「想回去」而不断期待着能回去的那一天。不管经过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只要他们依然作为灵体而存在,这一点都是不会变的。
但是,凭依在Archer右手上的恶灵们的愿望却发生了变化。那究竟是从「红」Archer的欲求中产生和形成的东西,还是恶灵们真正理解了Archer的爱和憎恶呢?这一点就连她自己本人也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点。
自己的愿望是完全正当的,而且还跟全世界的所有孩子们的命运息息相关。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败北。即使——要让自己变成令见到的人都为之僵直的「猛兽」也在所不惜。
没错,自己有这样的力量。虽然并不是作为英雄的力量,而是作为神所派遣的惩罚魔兽的力量——为了孩子们,就算要自己变成野兽也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你们就再多等一会儿吧。没事的,我很乐意成为你们的根基。」
就像在拥抱右手似的,她轻轻细语道。
听到Archer这么说,右手就以微弱的「谢谢你」作为回应——至少在她听来是这样的。
啊啊,只要有这个声音在,我就能够战斗。我可以越过所有的障碍,消灭所有的邪恶。
即使自己要作为怪物被退治,也会含笑接受灭亡的命运——
——夜色渐浓。
「红」Rider正以「毒蛇」的体势握着长枪。这是通过握住枪柄的中央部分使出快速突刺以及化解对手攻击的有效持法。在这种状态下,以敌对者的胸窝为目标发起攻击。
但是,那样的攻击理所当然的会被对方以侧步的形式扭动身体来躲开。
敌对者能够看穿自己的动作。只要一看到自己摆出这种姿势。就会马上明白自己的意图何在了吧。
——向前倾斜的自己将会如何反应?对迎击加以警惕,在躲闪到左右其中一侧的状态下使出的是拳还是脚呢。有八成的概率是回身踢,因为要在扭动身体的同时发起攻击的话,那是最合理的做法。那么接下来要如何防御呢?把枪抽回再次刺出……那样就来不及了。低下头来躲闪……但是,那样自己的体势就会进一步失去重心。
打住,重来。
干脆一开始就以跳跃投掷攻击来开场——重来。
从扫堂腿过渡为上段突刺——重来。
先对中段横扫,在被防住的瞬间再反向回扫,同时瞄准膝盖使出下段突刺——不行,重来。
「可恶,总是不行。」
睁开眼睑的「红」Rider叹息道。手掌已经渗出了汗水。脖子凉凉的。全身各处就好像真的被打中、被踢中了似的隐隐作痛。
Rider现在正设想跟「黑」Archer进行一对一、在没什么障碍的平坦场地上进入战斗的状况。
结果……在五次战斗中失误了五次,最终败北。只要自己继续以他教的枪法来战斗,所有的招式组合都会被他看穿。再加上Archer有着近乎于透视未来的眼力。就算采用奇特的突袭方式,结果也只会被看破而遭到反击。
当然,状况并不会恶劣到这个地步。Rider出枪的动作简直可以说是神速。就算被看穿了,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躲开的。刚才的虚拟战斗,是在忽略速度因素的状态下进行的演练。
但是,也无法断言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黑」Archer的能力是深不见底的,简直可以说在各方面都是万能的。正因为如此。英雄们才会纷纷聚在他的门下接受他的教导。而且,Servant是以全盛的姿态被召唤到现世的。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人类,但那应该是喀戎这个存在处于最充实状态的瞬间。
如果撇开对这场战斗寄托的思念和因缘,只是对双方的力量进行单纯对比的话,「黑」Archer可以说是他最不想碰上的对手。因此,「红」Rider总是设想着在最恶劣的状况下进行战斗——然后不断地败北。
「……总觉得从起手开始就错了啊。」
既然敌对者拥有超越自己的战斗力,那么从起手开始的失误就是致命的。在两人都几乎完全了解对方套路的情况下,其较量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双方都将以完全合理的方式来行动,所以首先犯错的一方将会败北。
话虽如此,按照现状来考虑,不陷入这种状况的可能性会更高一点。「黑」方能够对抗自己
的战车的就只有同为Rider的骏鹰。敌对者不管怎样神通广大也还是无法飞上天。
这个条件,只要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都不可能被推翻。
但是另一方面,对方应该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推翻这个条件。说不定还会采用某种自己根本无法想像的奇特策略来应对。
在那种情况下,敌对者毫无疑问会瞄准自己。这是可以理解的,换作是自己也一定会那样做。
那是因为自己拥有着只有继承神之血脉的存在才能造成伤害的身体——而继承神之血脉的Servant,在对方阵营中就只有他的缘故。
……不,那样的理由怎么都无所谓。
自己非常清楚。颤动的肌肉、倾轧的骨骼、沸腾的细胞都在向自己发出倾诉。
——能跟那个男人战斗的人是你,
——只有你才有资格跟那个男人战斗。
并不是想要杀死对方,也不是憎恨着对方。这是纯粹的力量比拼,即使落败也无怨,即使被杀也无悔。
只是想要战斗,只是想挥舞拳头,想使出踢击,想刺出长枪。
只要想让自己过去衷心敬爱的老师看一看自己究竟已经变得有多强了。所有的人都称颂自己为英雄。但是,对于一直没有机会重逢的老师,却直到最后也没能让他看到自己成长后的英姿。
真的很自豪。
跟赫拉克勒斯和伊阿宋等英雄们一样,自己也同样是接受过喀戎教导的其中一人,这个事实让自己感到无比的自豪。明明如此,老师却一直只是露出温和的微笑。对于自己向英雄们传授过智能和力量的事实,他从来都没有夸耀过。同时也不会对被称颂为英雄的他们抱有羡慕的想法。
「那是当然了。因为他们就算没有我在,也应该早晚都会顺理成章地成为英雄。我只不过是在他们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而已。不过呢,阿基里斯,对于这个……稍微在背后推一把的行为,我还是感到无比的自豪哦——」
过去,喀戎曾经对年幼的阿基里斯这么说过。这也许是在那个时候忽然间产生的想法。又或者是自己在学艺期间一直思考着的事情——
阿基里斯是这样想的。一直都在教导着别人的喀戎,到头来恐怕是没有动真格地战斗过一次吧?
同时他也这样想——真的很希望自己能迫使这位伟大的老师使出全力来战斗。
圣杯大战,这是多么惊人的奇迹啊。
毕竟是这样的状况,也许彼此都无法发挥出十足的力量。
但是,那种状况将会来临,而且必定会来临。Rider打算把剩下的一天时间都全部用在这次训练上。
夜更深了,太阳也即将回归。但是,Rider却依然闭着眼睑睥睨着黑暗的彼方。
失误,重来,失误,重来。
「红」Rider为了打倒「黑」Archer,不断地重复演练着数百数千次的战斗——
——夜色渐浓。
在空中移动的空中庭院随处都有着小小的泉水,「红」Lancer一直都习惯在这样的地方沐浴。当然,对Servant来说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但是生前的习惯还是很难一下子改掉的。
眺望着水从下流淌向上流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迦尔纳默默地清洗着身体。
名为迦尔纳的男人跟他那身奢华的铠甲跟绚烂多彩的枪相反,喜欢的是朴素的生活。
本来铠甲和枪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东西。铠甲是由母亲向神恳求而获得,枪则是作为代替这件铠甲而被赋予的东西。
他对此非常感激,也认为这是无上的光荣。
被母亲舍弃的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都完全是多亏了父亲所赋予的力量和母亲给予的这套铠甲。
必须在不玷污父亲威光的前提下生存。
这个指针即使在获得了第二人生的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当然,作为Servant自然要服从Master的命令。「红」Lancer坚决拒绝任何玷污父亲威光的行为。
但是如果Master从召唤前开始就已经被控制的话,那就已经不是自己如何行动的问题了。
Master正在以空虚的眼神做着美梦。对话无法成立,意志沟通也不可能做到。只是,从他不断反复说着的梦话就可以知道,他是误以为自己得到了圣杯。
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自己要得到圣杯,实现Master的愿望……当然,他非常明白这是无比困难的事情。
恐怕根本无法走到那一步。圣杯虽然近在眼前,但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夺走的状况,更重要的是——「红」Lancer的Master,现在已经被改变成目前拥有圣杯的天草四郎时贞了。
虽然自己并无异心,但这是无法违逆的事实。实在是束手无策。
当然,这样的状况对「施舍的英雄」迦尔纳来说也是司空见惯的情形了。他既不会怨恨之前的Master,也不会憎恨现在的主人。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尽可能把被索求的东西奉献出来。
然后严肃地接受这样做带来的全部后果。
——不,也不是全部吧。
「红」Lancer想起了自己至今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英雄在不断地搅乱迦尔纳的心。
他的名字是阿周那,是拥有「闪耀的王冠」、「胜利者」、「富贵之人」等各种异名、受到所有人宠爱的男人。
作为得到铠甲和枪的代价,把迦尔纳的一切都夺走了的男人。
可以说,阿周那是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了一切的男人。
迦尔纳对阿周那所怀抱的感情,难道是嫉妒吗?还是说是除了嫉妒之外的其他感情呢?
迦尔纳直到死也没有想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存在产生过嫉妒,对于这种一直在搅乱他的心的感情,根本就无法进行具体的命名。
……在这场圣杯大战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一次理解这种感情的机会。
「黑」Saber——在他的身上似乎存在着阿周那的面影。在后来从ShirouKotomine的口中听说了他的真名时,迦尔纳才顿时恍然大悟。
继承王族的血脉,得到了财富和名誉和其他所有一切的悲剧英雄——齐格弗里德。
但是跟阿周那不一样,他的末路却是无比的悲惨。
那就是「遭到暗杀而死」这种凄惨的结局。连挥起屠龙之剑的时间也没有,被狙击了无敌之躯的唯一弱点而丧命。
对于参加这场圣杯大战的各种各样的英灵,迦尔纳认为他们全都是难得的存在。作为自己人就是应该互相协助的通报,作为敌人就是难得的强者。从这个意义上说,迦尔纳可以说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英灵们的存在。
但是,其中唯一令他感兴趣的就只有「黑」Saber了。即使彼此交换的对话不多,但是如果彼此的兵刃已经相交过几百几千次的话,自然也能领悟一些东西。
尽管是跟阿周那很相似的存在,却一直在渴求着某种东西的男人。
对自己死于非命的事实没有任何的遗憾,却在追求着某种新的东西的男人。
然后——无论在谁看来也是名副其实的、真正的英雄。正是那样的他,希望跟自己再战一场,把自己视为必须打倒的敌人。作为战士,这可以说是最高的名誉,同时也是一种喜悦。
那一场战斗,那一次约定,究竟是何等的令人热血澎湃呢。对人类的营生和温暖的对话怀抱感谢。但是,那跟「私欲」却存在着很远的距离。其中并没有自己的欲望,也没有让自己热血沸腾的喜悦。
但是那却存在于战场上,仔细回想,对迦尔纳来说,喜悦就只能在战场上遇到。那是把自己的存在全部集中到枪交上,从自己的出身和己方阵营的人们的意图中解放出来,毫无顾虑地让「真实的自己」尽情驰骋的短暂瞬间。
刀枪剑戟的火花,对迦尔纳来说就等于闪烁的星星。毫不吃力地向全力以赴的自己作出反击,同时更催促自己使出全力的好对手。虽然有点不逊,但那真的是足以让自己产生「自己的人生就是为那一瞬间的喜悦而存在」这种感想的程度。所以在他消失的瞬间,也就是一切都消失在虚空中的瞬间,自己就怀抱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
「黑」Saber消失了。
但是——他还没有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理,但他现在也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么……那个约定也同样是有效的。
当然,自己也很明白他是跟「黑」Saber相去甚远的存在。在比自己更彻底地被夺走了一切的地方诞
生,即使如此也依然拼命挣扎求存的存在——这个事实自己也非常清楚。
但是,约定终究是约定,是绝对不可以违背的。那时候,迦尔纳和齐格弗里德赌上了彼此的性命,互相以必杀的招数展开战斗,最后决定把决出胜负的时间往后推延。
——绝对要实现再战,以彼此的名字起誓,必将拼尽全力决一胜负。那是以性命为前提的信赖。如果违背了这个誓约,就等于侮辱了那个男人的人生。
他一定给那个化身为「黑」Saber的什么人留下了一些什么。相信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就必定有助于履行当初交换的约定。
因此,「红」Lancer依然生存着。
为了守护Master到战争的最后一刻,为了履行和「黑」Saber之间的约定。
◇ ◇ ◇ ◇
——没有夜晚的感觉。
阴冷的夜晚化作了令人烦闷的热气,烤灼着肌肤。
「——怎么,又是这里么。」
用手在粗糙的岩壁上摸索。我究竟要跟「邪恶之龙(法夫尼尔)」邂逅多少次呢。不管我怎样挥剑,剑刃也无法割破它的皮肤。而自己却必须一直以毫厘之差的惊险动作不断躲避对方的攻击,只要有一次失误就会迎来惨死的结局。
这根本不是什么华丽的英雄故事。
而是不管怎样狼狈和滑稽,为了生存下去就只能拼命地挥剑攻击的地狱喜剧。
敌不过它——自己心里很明白。自己并没有任何经验的积累,没有随机应变的头脑,就算披上了英雄的外壳,内侧也只是一个软弱无力的缺陷品(人造人)而已。
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是「屠龙者」齐格弗里德。自己必须再次挑战这场绝望的战斗。
龙张开嘴巴,放射出一道蓝白色的光芒。
卷起一团爆炸的火焰。眼看是无法回避了。那就解放幻想大剑巴尔蒙克(Balmung),把对方推向前方来避免直击——!
龙的吐息,其实就是由高热、高冲击和热压力形成的怒涛般的爆炸烈风。普通人一旦被命中,要不就瞬间被烧成灰烬,要不就是被风压通过嘴巴捣碎肺部而瞬间死亡。
……即使如此,我依然还活着。
刚想吐出一口气,却咳嗽了起来。由于外壳的强固和幻想大剑发动的剑气,自己似乎还是勉强保住了性命。无论是巨大的痛楚还是窒息感,这个外壳都能承受下来。
但是——
双手已经无法动弹了。明明全身都像被淋上了煮沸的油似的灼热无比,身体的中枢却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直不动了赢不了,就算有着英雄的身体,单凭「我」的话也还是不可能做到的。
要怎么办?
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无论是战斗、逃亡还是交涉都无法做到。除了放弃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尽管这样斥责自己振作精神,但现在已经什么方法都想不出来了。龙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马上就为了施加恐怖感而向这边逐步逼近。
然后,它就猛地张大嘴巴发起了袭击。我不顾一切地挥剑砍出。
如果是口腔内的话,说不定会比外皮要柔软一点。
那样的渺茫期待,结果也还是被无情地粉碎了。
「什……么……?」
如果光是期待被粉碎的话,那还好一点。但是龙的目标却不是我本人,而是刚才防住了龙之吐息的大剑——巴尔蒙克。
硬度远高于钢铁的龙牙咬住了大剑,就这样直接把剑身咬碎了。
这是从雾之一族那里得到的传说之剑,释放出黄昏色剑气的圣剑和魔剑。
即使是那样的名剑,如果不是握在英雄手上而是握在人造人手上的话,就会如此轻易地碎掉。
我……果然不是齐格弗里德。即使陷入这样的状况也能杀出一条血路,这才是英雄本色。
明明如此,我能做到的就只是无可奈何地做好受死的心理准备而已。死——虽然不知道现实中会变成怎样,但是自己一定会被龙牙撕咬成碎片。
在这场战斗中败北是必然的事情,只是运气太差了。
想用这样的一句话来概括了事。自己现在站在这个地方,落得这样的下场——都只不过是运气太差的缘故。
那是当然的,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
人造人,用魔术铸造而成的人工生命体,而且还是量产型。只不过是由于偶然的机遇才依仗着他人的慈悲存活至今而已。
——灵魂是无垢的,纯粹的,也正因为如此能够转化为任何的存在。
忽然闪过脑海的天启,打断了刚才的自虐式思维。但是,还没等我理解到那是什么,龙就已经叼起了我的胴体。
嘶噗——牙齿刺了进来。感受到几乎无法发出惨叫的痛楚,拼命地翻腾着身体。我放开了剑柄,双手在无力地敲打着龙。
要活生生地被吃掉了。那是一种超乎想像的苦痛和恐怖。在挣扎的时候。我跟龙对上了视线——它露出了暴虐的笑意。
明明是立于幻想顶点的龙种,那家伙却是无比的贪欲。不停地搜刮财富,啃食了无数被作为活贡品献上来的人类。
殴打,再殴打——光凭人类的手非但无法使其受伤,它恐怕就连被殴打的知觉也没有吧。
牙齿逐渐把我的胴体连同铠甲一起压碎。本来这身铠甲也有着非同寻常的坚固度,但是对龙牙就跟纸片没什么两样。
我心想——好想得到牙。
为了战斗想得到牙,为了夺取胜利想得到牙,为了避免败北想得到牙。
我想得到这只龙的牙。
在我眼前的是龙的上腭。我张开嘴巴,就像饿狼似的咬了上去。
传出了一声悲鸣——仿佛觉得难以置信似的,龙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真是难以置信——我心想。
然后,我醒悟了。
笑了起来。于是,方向已经定下来了。
把本来就连是否存在过也不知道的其他选项全部抛开,开辟出新的道路。
左手上有掌管破灭的「龙告令咒」。已经没有计算死亡次数的必要了。不管令咒有多少划也都一样。既然决定要参加这场战争,就必定会变成零。
但是,所有的一切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觉悟。
咬破龙的上腭,我向龙做出了反击。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意识很鲜明,也感觉不到痛。
躺在床上眺望窗外的景色。外面虽然还很昏暗,但是天空已经蒙上了淡淡的蓝色。
离早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齐格确信自己已经无法再入睡,于是坐起了身子。
◇ ◇ ◇ ◇
——夜色渐浓。
Ruler毫不厌倦地通过窗户眺望着时刻都在变化的夜空。考虑到蕾迪希亚的身体情况,本来还是应该睡一会儿比较好——但是即使如此,她也还是无法入睡。
让她心情无法平静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天草四郎时贞……关于他的人类救济的问题。
自己作为Ruler被召唤来这里,表面上看来的确好像是为了阻止他的救济行动。但是,现在掌握着大圣杯的人是对方。这样下去就连阻止救济也无法做到了。
在发展到这个局面之前,自己是不是在无意识中扮演了协助对方的角色呢?
……不行,自己正意图对命运之线展开思考。命运之线非常复杂,到处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展开思考、一旦产生怀疑的话,那就会没完没了。
天草四郎所宣言的人类救济只不过是狂人的戏言。他的救济必定会带来破灭——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被召唤到这里来。正因为是这样想,自己才明确地站在跟他对立的位置。对于无数次掠过脑海的疑问,也一直逃避至今。
「假如他的愿望是正确的呢?」
像他这样的英雄,花费了六十年的岁月才终于得出的结论,这真的可以一口咬定是错误的吗。
在不伤害任何人、不流一滴血的前提下救济人类的方法是不存在的——自己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所有的人类都应该曾经梦想过将来有一天能实现那样的理想。
天草四郎时贞是绝对无法实现的——自己为什么能这么一口咬定呢?
如果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如果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贞德又应该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呢?然后还有一点。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可以说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自己一直在考虑的、在这场圣杯大战中「他」所担负的角色——
「你不睡觉吗?」
听到这个声音,Ru
ler压抑着内心的动摇回过头来——只见身穿朴素睡衣的齐格正站在眼前。
「是的,很来就要天亮了。大概,今天将会是最后的一天吧。我们要前往空中庭院展开战斗,为了阻止天草四郎时贞。」
「对,必须阻止他。」
「……最后,我可以向你确认一件事吗?」
那是带有一种生硬感地声音。看到齐格点头答应,Ruler就略带踌躇地问道:
「齐格君,你真的愿意站在『这一边』吗?」
那已经是不止一次提出过的问题。这一边,战斗的一方,展开厮杀的一方——还真够细心的啊……在这么想的同时,齐格肯定道:
「啊啊,当然了。」
没有任何踌躇。但是,Ruler像是在重复强调似的追问道:
「……过去Rider不是跟你说过吗?他说『现在的你不管什么事也能做到』。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在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做任何事情。本来作为最大悬念的人造人们,也即将要踏出新的人生了。明明如此,为什么你偏偏要战斗呢,齐格君就算不战斗也没有问题。」
心脏感受到一阵仿佛被揪住的重压。
你可以不用战斗,没有这样的必要——
这是内心的某处一直在渴求着的甘甜的话语,温柔的声音。就像要挥走温暖的诱惑似的,齐格摇了摇头:
「我……作为Master,还有作为Servant都有着自己的义务。」
自己不光是成为Master,甚至还可以变身成Servant。自己的这种力量,一定是存在着某种意义——
「齐格君,遵从存在的意义并不等于是人生的一切。」
Ruler以带有某种自责意味的语气这么说道。齐格顿时觉得这是一句非常沉重的话语。
「Ruler……」
「齐格君的确是得到了力量,这种力量是必要的,也许你正因为这样才会站在这里。但是,你站在『这一边』应该是基于意志而不是基于命运的安排。所以——所以,齐格君你就算逃出去也是可以的呀。」
她的颤抖,看起来就好像在强忍着某种近似于激情的冲动似的。
在命运的引导下来到这里,因为有必要而站在这里——这样究竟有什么不对呢?
看到齐格开始陷入沉思,Ruler就用手按在他的脸颊上,脸上露出悲伤的笑容,少女默默地注视着少年。
「……对不起,看来是我的话让你混乱起来了呢。请你放心吧,齐格君是没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她这么默念着,再次看向窗户。窗外已经开始射进了微弱的亮光。
最后的早晨,终于来临了。
所有的夜晚都已经过去,天空逐渐泛起黎明的光亮。
围绕圣杯展开的战斗的结果,世界并不会灭亡。
但是,世界却不得不面临是否要进行变革的选择。
天草四郎时贞要「正确地」救济人类。
贞德要「正确地」否定他的做法。
彼此都有着自己的正义和无法让步的一线。这场战斗并不存在邪恶,有的就只是正义和信念。
但是,恐怕大多数的战争都有着类似的情形吧。彼此都有着必须战斗的大义,梦想着自己和同伴们的幸福,人们纷纷奔赴战场。
从根本上来说,这场圣杯大战也是一样的。
并不是因为正确而取得胜利,而是胜利的一方代表着正确。
双方阵营的裁定者(Ruler)都对此非常清楚。因此他们并不是互相谴责,而是只有通过战斗来决胜负。
假如这场战争存在着不流血就得到化解的可能性,那就只有其中一方把另一方的主张理解为「正确」的情况了。
而且,那是九成九都不可能实现的状况。彼此流过的血实在太多,已经不可能再达成相互理解的局面了。
即使如此,一方的阵营却依然怀抱着天真的希望。说不定只要好好商量就会明白过来了吧——他们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