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第三章(2/2)
比如说,就像自己的母亲——
就像从来不会现身于明处,最终实现了对亚瑟王的复仇的那个魔女一样。
明明如此,现在我却趴倒在地上。
剧痛渗透全身,完全说不出话。暂时恢复过来的就只有思考,就连跟Master的念话也被切断了。剑也拿不起来,而且早就丧失了视觉。
就算再怎么运用直觉,也完全看不见通往胜利的方向。根本就找不到。
除了垂死挣扎之外,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飞虫掉下来了吗。」
声音。声音就从自己的身边传出。就是那个熟悉得让人厌烦的声质,我心想。这究竟是谁的声音呢。我试着搜索记忆——马上就记起来了。
那就是我刚诞生的瞬间听到的声音。跟那个很相像。
这是多么阴暗的声音啊——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有过这样的想法。要打比方的话,就是腐烂透顶的脏器。明明腐汁正在散发着恶臭,她自己本人却浑然不觉——
声音构筑成话语,话语侵入到我的耳中。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对你可是相当赏识的哦?莫德雷德,向那位大名鼎鼎的骑士王举剑相刺的叛逆骑士——任何人都不理解你的真正价值。」
「……你说……真正价值?」
我反射性地问道。女帝呵呵一笑,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表现出一副亲切的态度,就像父母亲在安抚孩子似的——
「你就是刀刃,而且还是有勇气的刀刃。拥有敢于对英雄亚瑟举剑相向的蛮勇,在那个世界恐怕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的人了啊。无力的我就做不出像你这样的行动。那当然是很值得赞赏的吧。」
话语简直有如毒药。就好像在向干渴的自己洒下甘露似的,仿佛没了它就无法多活一秒钟的毒药。
得到肯定,赢得了称赞。
如果说不高兴的话,那也是骗人的。如果说对她看穿了自己的本质没有怀抱半点感激,那就是在说谎。
「没错,你就是敢于指向王的刀刃。就算所有人都不认同你的叛逆,我也会认同的。你的叛逆是正确的,虽然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你,但我却非常清楚。」
「……事到如今,就算被理解也没用啊。」
面对她自嘲般的笑容,「红」Assassin以充满慈爱的眼神作为回应。在充满毒气的房间里,女帝正在千方百计地诓骗我,而且还逐渐取得成功。
「所以我有个提议。砍掉你的Master吧,Saber。对我们来说也是同伴越多越好。没什么,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那个大圣杯都有着足以为你实现的力量。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是……」
我的愿望差点就冲口而出了。一旦听了我的愿望,女帝应该该就会说帮我实现吧。如今身体的苦痛已经达到极限、精神也疲惫不堪的我,究竟还能不能抵抗这样的诱惑呢——
「你总有一天要打倒王,然后让自己成为王。」
「我既不承认你是我的儿子,也不打算把王位让给你。」
「你是想当邪恶的王还是当善良的王呢——」
「你必须和父亲坦诚相对。」
无数杂乱无章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
为什么,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想当王的?是由于身为著名的亚瑟王的儿子的自尊心?还是说对父亲怀抱着憧憬呢?
不止一次地在梦中见过的选定之剑出现在我的眼前。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握住这把剑是邪恶的行为,不由得踌躇起来。
「哎呀,你不拔剑吗?」
我正在踌躇。我应该伸出手吗?真的可以伸出手吗?我真的有伸出手的权利吗?
就在这个时候,在剑的前面出现了一名少女。看来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期间,已经轮到下一个了。我还在犹豫,茫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在握剑之前,你最好是先仔细想清楚。」
站在我旁边的魔术师,说出了之前也对我说过的同一句话。
「你一旦握住它,就不再是人类了啊。」
不知是不是很不想让她把剑拔出来,魔术师使用了比我那时更为强烈的否定说法。接着他还警告说,你一旦拿起剑,就注定要迎来极其凄惨的临终。
没错,的确如此。确实正如魔术师说的那样。只要拿起那把剑,在前面等待着的就只有最恶劣的结局。自己苦心积累起来的一切都被尽数破坏,最后迎来无比寂寞无比空虚的死——魔术师还很贴心地将少女到死为止的整个过程都展现出来给她看了。
「——不。」
即使如此,站在我面前的少女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难道你就那么想当王吗?「王」什么的,根本就是拥有越认真的心就会越受伤的、完全没有任何好处的梦想啊。
不是那样的,少女以柔和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有许多人都露出了笑容。
我想那一定会不是错误的决定。」
————————啊啊。
我顿时领悟了一切。从一开始,我和父亲就处于完全错化的状态。
父亲并不是因为自己是王才努力守护着民众。
而是因为想要守护民众,才选择了成为王。
所以他才踏上了那条异常激烈的人生路,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
我所憧憬的并不是英勇伟岸的背影,反而是纤细得几乎让人感到悲哀的地步。
成为王究竟要承受何等巨大的恐怖呢。未来已经决定,注定会迎来悲惨的临终。明明被魔术师展现出如此凄惨的光景,也还是坚定地握住了剑柄。
这实在是一个无比寂寥的传说的揭幕。
没有任何人称赞准备拔剑的少女。骑士们都认为自己才是最适合当王的人选,正在热衷于马背上的比武。
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有一名少女认为既然有许多人露出笑容就决不是错误,并且为此牺牲自我勇敢地面对挑战。
魔术师转眼看向我,以松弛的笑容问道:
「……那么,你打算怎样呢?」
◇◇◇
「噢,看来你是有愿望的吧。」
如此,「红」Assassin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为了把精力集中在跟「红」Saber的对话上,她没有办法同时进行念话的查探。但是,那样也没有问题——「红」Assassin作出如此判断。毕竟Master的心已经屈服了,更重要的是现在连令咒的转移也已经被封住,根本就没有任何再继续关注他行动的理由。
但是,真正应该注意的是接下来的这个阶段。向「红」Saber敞开心扉,然后接受她,将她拉拢为同伴。为此就必须展现出毫无防备的姿态。如果表露出明确的警戒心,她肯定会跟自己敌对吧。能用的棋子当然是越多越好,这就是女帝的信条。
必须慎重。不能表现出明显不信任的态度,但同时也不放松警惕……脊背瞬间掠过一阵喜悦。就像猫在玩弄自己捉到的老鼠,就像狩猎者收拾中了陷阱的野兽。那就是现在的她了。
但是,这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余兴罢了,可以说只是「想看到叛逆的骑士屈服的样子」这个好奇心的具体表现。她并没有疏忽大意,但是这同时也是多余的。对于这个事实,「红」Assassin却完全没有察觉。
「我的——愿望是……」
说吧,愿望是什么。是重获肉身吗?还是成为王?还是说想把骑士王的存在从历史上抹消?是什么都没关系,不管什么愿望,那个圣杯也一定能实现吧。……当然,愿望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实现。因为就算有能够实现愿望的力量,实现愿望所必需的魔力也是有限的啊。
在订立契约的瞬间,马上就把她变成傀儡,然后改造成单纯的战斗机器吧。
「我的愿望,应该是拔出选定之剑,然后成为王。」
「噢,那么——」
「红」Saber露出柔和的笑容,摇了摇头。
「……但是,那好像是错误的。我似乎弄错了我自己的梦想。说到底,我其实是想治愈父亲的孤独。我只是想把他为了成为王而舍弃的东西都捡起来而已。」
没错。
他是孤独的,他是孤高的,就像在多云的天空中悄悄闪耀着光芒的新月一样。
他总是孤单一人,凄凄清清。
因为大家都在仰望着他,所以就连哭泣和叫喊也做不到——
如果有谁成为王的话,你就没有必要这样。
你就可以放下心来,露出安稳的微笑——我是想告诉他这一点。
……当然,王绝对不会允许这神多余成分的存在。但是,就算他不
允许也没关系。光是我这么想,然后再为了成为王而采取行动就行了。
把惋惜的感情全部抛开,我扔掉了这个梦想。其实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了。
但是我不会后悔。虽然我犯了一个又一个的错误,但是我现在已经察觉到,在我满是错误的人生中,也还是有着这样一个颇为崇高的、富有人性的愿望。
「所以,已经不需要了啊。这样一来,我剩下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那么,你就把那个愿望说出来吧。」
〈——能听见么,Saber?〉
就在这时候,Master的念话穿插了进来。狮子劫界离当然是很清楚地把握着自己Servant的状态吧。但是在令咒无法通用的这神状况下,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我忽然想到——
假如是我站在Master的立场上,究竟会如何应对这神状况呢?如果在敌方Servant中存在着即将陷落的Servant,到底会不会让不知什么时候会重新变成敌人的自己留着活命呢?
这神阴暗的想法瞬间在脑海中掠过。结果,我的回应就变成了沉默。
我是不会背叛的,绝对不会——
我很想这么说。很想挺着胸膛这么说。但是,自己被赋予的异名却是叛逆的骑士——
〈你是不是不想输给「红」Assassin?〉
明明如此,狮子劫却以满不在乎的态度这么问道。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我的背骨还是被注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志气。
那是当然的啊,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不想输什么的,难道还用问吗。因为她(塞米拉米斯)就相当于母亲(摩高斯)啊。在第二次的人生中也要受她利用什么的,我才不干呢。
「——那么,就算为了这个死掉也不在乎吗?」
啊啊,我不在乎。我当然不在乎了,也不会后悔。如果是像「黑」Saber那样的战士,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在战斗中死去吧。
但是,我偏偏就不愿意输在这个女人的手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女人是我绝对不愿意输的。
自己的Master说有能够取胜的方法。是狮子劫界离说有办法取胜啊。既然如此,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选项了。
〈不在乎!!〉
在念话中这么一喊,心里就霎时间变得出乎意料的清爽。明明痛楚没有减轻,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暗笑起来。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感激母亲了。如果没有对母亲的厌恶,现在自己恐怕已经受到「红」Assassin的操纵了吧。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感激Master了。这股力量并非别人,正是Master赋予自己的东西。假如我只是单纯的骑士,说不定就会输给这样的诱惑。
但是,我已经不想再闻到那样的恶臭了。
简单易懂就是最好的。我非常讨厌母亲,而散发出跟母亲同神臭味的这个「红」Assassin,我同样是非常的讨厌!
「我的愿望早就决定了啊,女帝。那就是你的首级!」
我把混有血丝的唾沫吐到了「红」Assassin的脸上。对于粘在自己脸上的唾沫,她似乎瞬间停止了思考。但是,或许在看到我的无畏笑容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鄙视了吧,女帝咂了咂舌就迅速离开了我的身边。
「——那好吧,我就把你和Master都一起变成凄惨的泥人偶。」
她边说边伸出了手。但是,我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究竟Master打算怎样打破这个现状呢。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连剑也拿不起,就算想站起来也无能为力。在这神穷途末路的状况下,到底要如何才能逆转呢——
忽然间传来了巨响,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什么——!?」
「红」Assassin发出了愕然的声音。那并不是对爆炸感到惊愕,而是对爆炸带来的结果发出惊叹。
「Saber,快说句话!」
「……Master!?」
听到Master的声音,我反射性地回应道。狮子劫马上笑着说:
「好嘞,你就在那里稍微等我一下。」
面对充满房间的一旦接触就会令肌肤腐烂的毒气,狮子劫界离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一步,两步,接着是第三步。
完全没有理会毒气的存在,狮子劫界离奔了起来。瞄准站在Saber身旁的「红」Assassin,他迅速地扣下了散弹枪的扳机。
当然,这神攻击在她的防御面前根本就毫无意义。狮子劫接着又扔出了用魔术师心脏加工制成的手榴弹——这也同样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并不是战士的「红」Assassin立刻后退了。
也就是说,她跟Saber拉开了距离。
在狮子劫看来,他并不认为这样的东西能造成什么伤害。但是,这真是超乎想像的强烈痛楚。而且这还是预先对痛觉进行麻痹处理后的结果。
那个喀戎因此而乞求对方夺走自己的不死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这还是很勉强、很勉强可以撑住的痛楚。没问题,就只差那么几步。跑吧,跑起来,只要拼命往前跑就行了。
狮子劫从怀里取出了手枪型注射器。一旦打歪就会演变成最糟糕的愚蠢结局。无论是子弹还是手榴弹,对「红」Assassin都是完全不通用的。但是就算不通用,至少也可以吓她一跳,可以让她感到困惑,当然也可以做到不让她看见自己拿出手枪型注射器的瞬间。
Saber——自己的Servant正跪在地上。光是看到这一幕场面,狮子劫就莫名地涌起一股怒火。
视觉已经丧失,引以为傲的王剑也离开了她的手。实在小想看到这样的Saber。她——那个小丫头,应该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傲然姿态。
来吧,快点跑起来。
就算肌肤被腐蚀,就算视觉被夺走,单凭刚才的声音就把握到了她所在的地点。
虽然吸入一口气就会让脏腑腐烂,但是心脏却依然在跳动。吃饭的问题就等以后再想,现在只要稍微维持住自己的性命就够了。
「站起来吧,国王陛下。」
狮子劫低声这么说着,同时将手枪型注射器抵在Saber的脖子上。
扣下扳机,将血清打了进去。
这是能够对抗让众多英雄在痛苦挣扎中死去的九头蛇毒的唯一手段。虽然是临时制作的东西,但是其性能已经足以让Saber重新苏醒过来了。
在被注射的瞬间,Saber的全身再次迸发出剧痛。但是,这些剧痛并不是被吸走力量时的那神痛楚,反而是仿佛在体内引爆了什么东西似的冲击。
「喀、哈……!!」
Saber吐了一口血。那已经染成黑色的血迹实在让人毛骨悚然。热量开始在体内急速循环,而且还在不断加速,让全身逐渐达到沸腾——
「什么————」
「红」Assassin顿时呆住了。吐出血后的「红」Saber用手握着王剑站起身来,以锐利的眼神睥睨着女帝。
「……哟,好久不见。」
伴随着淡淡的笑意挥出一剑。她的斩击没有丝毫的迟缓,「红」Saber复活了。至少已经恢复到能在这个至今依然充满剧毒的房间里毫无痛苦地站起来的程度。
「你这家伙……!!」
瞬间,「红」Assassin被迫做出抉择。
是逃走,还是战斗呢?
答案不必多说自然是逃走了。不管怎么说,在自己领域里的压倒性优势已经被推翻了。所以,自己是应该逃走的。
但是,「红」Saber的淡然笑意却让她感到极度的不爽。
她有着身为女帝的尊严。更何况这个王之间对「红」Assassin来说是绝对有利的战场。如果是其他地方还情有可原,但是要从这里撤退什么的——
尽管有所犹豫,「红」Assassin还是选择了战斗。
「你的这神笑容,太令人厌烦了啊——!!」
她再次召唤出深绿色的锁链,尖端的钩爪就像蛇头似的擡了起来。
其数量,大约为两百条。就算只是一半也足以撕裂全身的那些锁链,同时朝着「红」Saber发起袭击。
「令人厌烦的,应该是你这家伙的存在吧!!」
明明如此,「红」Saber却在疾驰的同时使出一闪、二闪、三闪。砍断的锁链总共是一百九十七条。仅仅只有三条缠到了「红」Sab
er的身上。
但是,这神锁链是通过渗透毒来发挥效用的东西,
单凭区区的锁链,根本就无法阻挡她的脚步。更何况Saber现在是利用「魔力放出」来展开全力疾驰。
「啧……!!」
「红」Assassin立即向后方转移,回到王座的位置和Saber拉开距离。Assassin的思考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既然决定了战斗,就不打算撤退。首先用神鱼的鱼鳞来稍微削弱对方的冲刺速度——
然后趁着她还没发动剑的真名之前,通过宝具「骄慢王的美酒」构筑起能对来袭的Saber发挥最大效果的术式——!
「别碍事……!!」
就像玻璃似的连续被粉碎的神鱼鳞盾。但是,尽管只是知短数秒,总算是争取到了时间。
「『充盈,显现。』」
这样一来,大漠书就已经完成了。从墨法阵中诞生的存在,是一只凌驾在神鱼之上的大怪物。
在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有提到,孕育出诸神的原初太母迪亚马特一她同样生成了与反抗自己的诸神相敌对的存在——亦即魔兽,其数量为十一头。
现在,「红」Assassin所召唤的就是其中的一头。
那就是据说在海里被创造出来的、拥有色彩艳丽的两支角和前肢的一条巨蛇,拥有着即使和龙神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位阶的恐怖大妖——巴修姆。其头部正从黑暗深处钻了出来。在它的毒牙上灌注着比刚才的九头蛇还要厉害的剧毒。光是轻轻擦过就会造成致命伤,是连女帝也不敢轻易使用的可怕东西。
「来吧,快让我看看你发狂打滚的样子吧,Saber——!!」
……就算是叛逆的骑士,在这样的大妖面前也应该没有可以抗衡的手段吧。是害怕得挥剑乱砍,还是不象话地四处乱逃呢。不管怎样,反正是决不能让她活着回去。
「——哈!」
但是,这却是最致命的。这完全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判断。
这只大妖并不是像刚才的神鱼那样可以轻松召唤出来的东西。就算说魔力供给采用的是近乎于无限的方式,始终也是有限度的。
因为状况连续不断地发生变化,「红」Assassin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红」Saber的Master,不要命地冲进了充满毒气的王之间的愚蠢之人。
在他的手背上,至今还有一画闪耀着艳丽光芒的令咒。
他们并没有口头约定过。只是,狮子劫界离在「红」Saber站起来的瞬间就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而「红」也同样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Servant——以近乎于魔法的力量体现着各神奇迹的英灵们。
区区的人类如果想要接近他们的领域,就只有依靠智能了。充分调动思维绞尽脑汁,推敲战力的多寡,然后赌上性命莱发起挑战。
那是非常难办到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人类也还是只能以这神方法来抵抗。正因为如此,Servant才要隐藏真名,在避免被攻击弱点的前提下展开战斗。
「红」Assassin的优势条件——那就是以庞大的魔力行使强行突破的魔术,以及通过转移脱离战斗场所。以召唤术实现的相当于无限的战力,还有可以防御令咒和念话的景致巧妙的术式。
但是在召唤出那条大毒蛇的瞬间,她的这一系列优势就全部丧失了。
当然,也许她还保留着一定程度的余力。对她来说,令咒的无效化说不定只是单手就能完成的轻松作业。
但是,狮子劫界离却把赌注押在「事实并非如此」的一方。好了,来翻牌吧——!
「谨以令咒下令,现在马上讨伐王吧!!」
「明白了,Master!」
瞬间,「红」Assassin恍然大悟了。
自己犯下了好几个致命的失误。在那道门被破坏、Master闯进来的瞬间,自己就应该立刻领悟一切选择逃跑才对。
跟这样的思考相反,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咏唱转移所必需的术式。只要在这个庭园里,那就只需要不足一小节的咏唱。但是,就在这不足一刹那的时间内——
「红」Saber轻而易举地跳过了大蛇,将她的赤雷邪剑高高挥起。
挥下来的王剑从肩口切入到破坏灵核的深度,和她的嘴唇咏唱完转移术式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红」Assassin的身影消失了。
虽然「红」Saber对此感到愕然,但确实是有相应的手感。毕竟是重复过几千几万次的作业了,自己的身体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击毫无疑问是致命伤。
她看着无人的王座,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
……刚才出现的大蛇已经消失不见了。「红」Assassin果然是受了致命伤,现在已经连让自己召唤出来的大蛇继续维持现界状态的力量也没有。
毒气也全部消散,现在的王之间里就只剩下「红」Saber和——
「Master!」
她刚想要奔过去,狮子劫界离则制止了她,然后以虚弱的动作站起身来。
虽然低着头蹲在那里,但状况看来真的相当糟糕。看到他这个样子,「红」Saber也不由得泄了气,在通往王座的阶梯上座了下来。她解除了身上穿的铠甲,恢复成轻松的便服姿态。
狮子劫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到「红」Saber身边,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嘴唇中还流出了黑色的血滴。
「……赢了吗?」
「那当然了,你没看到吗?」
「我看不到。」
「……我已经让她受了致命伤,可以凭直觉确信,那家伙一定会死。」
「那样,也好啦。」
充满倦怠感的回答。「红」Saber尽管稍微有点不满,但马上就恢复了好心情。
「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嘛。」
「啊啊,说的也是呢。老实说,我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有效果。」
「效果?对了,你给我注射的是什么东西啊?」
「红」Saber摸着自己的脖子问道。在被注射进去的瞬间,伴随着仿佛全身都发生了爆炸般的剧痛,力量也急剧恢复了过来。
「是血清。」
「……血清?」
「为了对抗九头蛇的毒,我事先制作好了。……在知道『黑』Archer是喀戎的时候,我就隐约预感到说不定会遇到这样的情形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是那个坏心眼到极点的女帝大人,搞不好真的会这么干啊。」
毒之女王塞米拉米斯。
如果拥有原初之毒,或许就可以制作出任何神类的毒物而如果能制作所有神类毒物的话,她究竟会选择制作怎样的毒呢?
尽管也觉得这样想有点钻牛角尖,但幸好还是为了慎重起见预先做好了。
「哈~是这样吗!是吗、是吗!好厉害哦,我的Master!」
「红」Saber边笑边拍着他的肩膀。狮子劫也笑着挺起胸说道:
「哈哈哈,好好称赞我吧。那么,很抱歉在你称赞我的时候说这个,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什么啊。」
咳唔——狮子劫清了清嗓音说道:
「——我要死了啊,Saber。」
就好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似的,他这么说道。经过一阵沉默,「红」Saber皱起眉头说道:
「……已经不行……了吗?」
「不行了。当然,血清我也打了……只是,这毒还是太强了点啦。不过本来就是一次划不来的赌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红」Assassin以魔术炼制出来的毒物,说白了就是一神概念武装。
作为灵体的Servant,只要注射能跟毒相抗衡的血清就可以立即获得净化。但是,狮子劫界离却是拥有肉体的生物。将喀戎和赫拉克勒斯折磨致死的九头蛇毒,实在是过于强力了。况且血清本身的强力程度也和毒不相上下。
自己能不能承受住血清的冲击?就算能承受住,思考会不会变得模糊?在这一切全是未知数的情况下,狮子劫却依然向百分之一的取胜概率发起挑战。
讨伐女帝是成功做到了。但是,狮子劫的身体却很快就到达了极限。本来他就只是普通的魔术师,就算和英雄做出同样的行动,也不可能会获得成功。虽然通过注射血清避免了即死,却因为注射了血清而导致最终死亡。
「是吗……那么,我也会消失吧。」
「红」Saber满不在
乎地以无所畏惧的态度说道。狮子劫无言地摇了摇头。
「——如果抓紧时间的话,或许还能来得及。因为这里还有两名Master在。」
那就是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和她的弟弟考莱斯。……实际上,菲奥蕾已经脱离了空中庭园。但话虽如此,如果能找得到考莱斯,要重新订立契约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红」Saber稍微擡起腰——但马上又重新坐了下来。
狮子劫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
「喂,怎么了啊?」
「……不,我的战斗到这里为止就好了。」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视线转向天盖。天花板上盛满了水还真是奇妙的景色呢。仔细观察才发现,水面上还反射出自己和Master的倒影。这还真的有点意思嘛——Saber心想。
「那一点都不好吧,Saber。」
「当然,如果是求生欲强的留恋现世的Servant,那说不定是一个好的选择吧。但是,我还是到这里为止就好了。就算这里是终点,我也完全不介意。
虽然有过梦想,但是梦想消失了。
当然还有留下的回忆,自己决不会忘记,而是百般珍惜地铭记于心。就好像Master发誓一辈子都决不忘记自己心爱的女儿那样。
「是吗,还真是吃亏的性格呢。」
「再怎么说也比不上Master你吧。」
……那时候,Master明明是可以逃出去的——「红」Saber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根本没有必要拼上性命来救自己。如果是只要能得到圣杯就算死也不在乎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他的愿望却是只有活着才可以实现。明明如此,他却愚蠢地向百分之一的概率发起挑战。
之所以这样做,恐怕是因为他把这看成是让身为Servant的自己活下来的战斗吧?所以,如果自己在这时候把狮子劫一个人扔下,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抱歉了,Master。要是我再强一点的话——」
「说起这些如果假如的话就没完没了啦。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已经竭尽全力去战斗了。这就已经足够了吧?」
虽然是有点自暴自弃的态度,但狮子劫真的是这么认为。不管结果如何,在过程中并没有任何令自己觉得不满的部分——他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我说,Master。我——怎么样呢?」
「你说怎么样,是指什么啊?」
「我是说……作为Servant我做得怎么样?还算称职吗?」
就像一个在等待着别人称赞的小孩子似的,「红」Saber提心吊胆地问道。
狮子劫马上点头回了一句「那当然了」。
「那么,我就从召唤的时候开始按顺序说吧。首先,最初战斗的是人造人和魔偶……你赢了吧?」
「嗯。
「接着就是跟『黑』Assassin和『黑』Archer的战斗。虽然Archer那次由于时间限制以平手收场,但撤退的是对方而不是我们。」
「…………」
「然后就是跟『黑』Rider的战斗,跟『黑』Berserker的战斗,跟『黑』Saber的战斗,结果全都胜利了,当然也包括对『黑』Caster及其宝具魔偶的那次联合作战。然后,你现在又收拾了『红』Assassin。对吧?你根本没有输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状况你都没有屈服,一直赢到最后。我拥有这样优秀的Servant,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果,那都完全是因为Master的指挥不力啊。」
「……才没有那回事。你啊,是个很好的Master。」
狮子劫笑了起来。
「你是一个很好的Servant啊。对我来说,甚至是有点浪费的感觉。」
「是吗。……嗯,那就好。我觉得那样就好了。」
就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红」Saber这么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怀着这个想法,狮子劫掏出了香烟的盒子。烟还剩下两根,狮子劫用非常爱惜地藏在怀里的打火机把烟点着。
「…………」
因为察觉到Saber那兴趣十足的目光,狮子劫就一边说「拿去吧」一边把剩下的的最后一根香烟递了出来。
「唔,嗯。好吧,我也要。」
虽然稍微踌躇了一会儿,「红」Saber还是用手指夹住香烟,然后有样学样地把它叼在嘴里。狮子劫顺便也帮她点着了。
在深深地吸进一口烟的瞬间,「红」Saber就露出了某神难以形容的表情。
「……什么啊,这个。」
听她这么说,狮子劫笑道:
「味道很糟糕是吧。」
「……Master你觉得这味道很好吗?」
「哈哈哈,笨蛋。当然是糟糕透了啊。」
「红」Saber马上啪啪啪的在他肩膀上捶打了起来。
在捶打了两下、三下、四下之后,她的拳头就忽然停住了。
「……怎么啦?」
「我已经不会再做选定之剑的梦了。决不是因为我放弃,而是因为我已经明白了没有那个必要。不过,Master你呢?Master你是——」
Master的梦想,难道就只是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地等待终结时刻的来临吗?Saber的眼神正在提出这样的疑问。
「……像现在这样到了不得不放弃梦想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一件事情。」
狮子劫喷了一口烟,微笑着说道。
「说到底,我一直在渴求的其实就是那孩子啦。如果那孩子能活着向我露出笑脸,光是这样我就很满足了。啊啊——真是的,我作为魔术师完全不合格呢。」
脸上浮现纤细而虚弱的微笑的少女。说白了,自己就是因为想要回她才过着半死半生的日子。但是她的复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如此的不舍,才会过着四处漂泊彷徨的人生。
「被解放了,终于被解放了啊。魔术师这东西,还真是只有诅咒和契约的人生。能像我这样干干净净地说拜拜的人,世界上也没多少个吧。」
就像从心底里感到安心似的,狮子劫笑着说道。.听到他的声音,「红」Saber不由得产生了一神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哀的复杂感情。
「……是吗。」
「比起这个,我说你啊,难道已经放弃当王了吗?」
「红」Saber只是耸了耸肩膀。抛开了梦想的她,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清爽。于是,狮子劫终于理解了她对梦想已经没有任何的眷恋。
「——与其说是放弃了,倒不如说是终于醒悟了更恰当吧。我只要把从王的手中掉下来的东西都捡起来,大概就已经很幸福了吧。嗯,当然———要说对父亲完全没有怨恨的话,那也是骗人的啦。
就算是自己学习也有个限度。
如果被拒绝的话,就连干涉也做不到……就算这是父亲在当时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情,我想还是应该有什么其他方法的吧。当然那只不过是依恋和辩解罢了——她半带自嘲地想道。
「我憎恨的只是王,而不是憎恨父亲。是那个国家、那个时代让父亲背负上了一切,把所有的一切都强加到了那个人的身上,仅仅是通过『王』这个称号。」
之所以被迫站在孤高的立场,完全就因为他是王。
明明绝对不是惹人憎恨的存在却受到憎恨,也是因为王的身份。所有的人都毫不体谅地擅自把梦想、希望和愿望都全部寄托于他的身上。
我就是对这个怀抱着憎恨,同时也很想将它纠正过来。因为父亲并不是应该承受人们憎恨的存在。
「每次合上眼睛,我都会做梦。一直都做着那个想要挑战选定之剑却无法挑战的梦。所以,我就想一定是缺少了一点什么,也就是为了成为王所必需的某样东西。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啊。并不是有什么不足,而是跟父亲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让素不相识的某个人露出笑容——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父亲就立志要成为王了。」
那是多么荒唐的理由。
那是多么愚蠢的理由。
那是多么可悲的理由。
那是——多么缥缈而可贵的理由啊。
侍奉他的人对他完全没有私欲产生了恐惧,就连我自己也以为父亲就是那样的存在。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只是,父亲所要的报酬对其他的任何人来说都不算是报酬,而是大家都随手扔在路边的东西而已。
父
亲关心的并不是闪闪发光的宝石,而是对滚落在路边的不起眼的石头怀抱着慈爱。
因为他从那块石头中找到了比什么都重要的痛切的过去。
「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就算这个解释是错的我也不在乎,就算只是我的误解也没关系。因为我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解释,所以这样就好了。」
对放弃的梦想没有任何依恋,对消失的愿望也已经没有兴趣。
……结果,这对莫德雷德来说是一场让自己接受现实的战斗,以及第二次的人生。因此,在已经达到目的的现在,她就没有别的什么要寄托于圣杯了。
「……是吗。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狮子劫的声音显得相当无力。
就像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似的,他正在慢慢地走近死亡。尽管如此,那根香烟却还好好的叼在嘴里,似乎永远都不会松开似的,实在是不可思议。
「Master。」
「红」Saber并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听见,但同时又觉得无论是怎样都没关系了。
「我啊,跟Master组成搭档一起战斗————真的很愉快。啊啊,真是非常德愉快呢。」
两人之间并没有对立,只是意气相投地尽情痛快地战斗。
彼此间有着奇迹般的默契,直到最后也一直牢牢地掌握着胜利。
「Master……」
她还没有把话说完,香烟就从狮子劫的嘴唇掉了下来。最后的这个问题再也无法得到答案。但是,这也同样是不需要在意的事情——「红」Saber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她在提问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而他恐怕也是觉得不需要回答,才这样先走一步的吧。
本来应该只意味着终结的「死」,却让人感觉好像是什么新的东西。「红」Saber也像沉睡一般闭上了眼睛。
◇◇◇
瞬间,在她的视野中忽然展现出一幅不合时宜的光景。那是在遥远地方的记忆。在剑兰之丘蹲着的自己。刺中自己的枪依然如故,胸口被刺穿了一个大洞。在离开现世前的瞬间,不知道是什么奇迹让她再次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自己给王造成的伤是致命的。王想必是怀抱着遗恨和诅咒,憎恨敌人,并且哀叹自己的命运吧。但是实际上,他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反而给人一神平静的印象。
即使自己将他逼到这个地步,诅咒他,算计他,憎恨他,王也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那真的太可悲了——现在的莫德雷德是这么想的。因为对憎恨自己的人不抱有憎恨,比单纯反过来憎恨对方还要痛苦得多。
王在骑士的搀扶下离开了战场。
莫德雷德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像鸟儿一样在战场上振翅飞翔,一直紧紧地追随着父亲的背影。
唯一的一名勤务兵在激励着王的同时寻找着适合休息的地方,化身为小鸟的少女也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勤务兵就停下了脚步,然后让王的身体靠在一棵大树上。
在交换了几句对话之后,勤务兵就把王交给自己的圣剑投进了湖里。向王作报告之后,亚瑟王的传说就在这里迎来了终结。
那并不是自己生前所想像的凄凉寂寞的终结……而是只有经历过一切的人才能理解的、平稳祥和的终结。
「————抱歉了,贝狄威尔。
这一次睡觉,或许要稍微久一点————」
真让人吃惊。真的就像睡着了似的,王就这样停止了呼吸。看到那没有一丝悔恨的容貌,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这也许是梦境。不,应该就是做梦吧。搞不好这甚至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愿望。但是,莫德雷德很希望这并不是自己的愿望。至少她深信着自己的父亲是有资格迎来这神临终的存在。
鸟儿展开翅膀在空中飞翔。它去往的是苍穹的另一侧,是星星的彼方。
正如天空的云朵总有一天要散开。
正如下个不停的雪终有一天要融化。
「红」Saber也同样慢慢地消失了。她叼着的香烟掉到地上,无声无息地滚动着。最后,那根香烟在碰到狮子劫掉落的香烟后,就停在那里紧贴在一起。
最后就只剩下无限的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