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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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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狗吗?」

那是极其遥远过去的回忆。在三代之前都是由女仆打扫的广阔大屋,当时是由母亲所召唤的低级灵来打扫的。但是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止屋子本身逐渐变得破旧。

两人在那座到处都能见到裂缝、弥漫着衰败破落气氛的屋子里出生,然后长大——就是在那段时期里发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是老爸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很乖巧的流浪狗啦。老爸本来是打算用那条狗来教我们降灵术的。但是,因为老爸突然有急事要办,马上就外出了。于是,我和姐姐就只有一起照顾那条狗。」

大概是隐约推测到了这个小故事的结局吧,Archer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向考列斯点头示意。

「那是一条很迟钝。很不爱动的狗。姐姐她还非常热心地照顾着那条狗呢。明明自己双足行动不便,她还是坚持给那条狗清洗全身,还用她最喜欢的梳子给那条狗梳毛。那可是自己用的梳子哦?然后她又买回了养狗的指南书,斟酌着该用什么食物来喂狗。当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她就很不可思议似的回答说——」

「因为,宠物是必须怀着爱去对待的吧?」

考列斯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连我也明白的事情,姐姐却完全不明白。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嘿,那只是推迟发生问题的时间,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已。我明明知道却没有告诉她,这种做法实在是糟糕透了。」

「是被杀死了吗?而且,恐怕还是被用作魔术的实验品——」

考列斯点点头,同时很不爽似的轻轻踢了一脚石壁。

「过了一个礼拜,老爸回来了,还笑嘻嘻地使劲说抱歉抱歉。老爸一手抓起那条狗,在我和姐姐面前演示了使用降灵术附身失败的后果。看到皮毛倒翻起来发出惨叫的那条狗,姐姐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使劲握着轮椅扶把的双手也变得全无血色。」

她很清楚,要是自己捂住耳朵就一定会受斥责。要是哭出来的话,也同样会受到责备。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过了一分钟左右,那条狗死了。因为老爸将低级恶灵附身在它身上,导致肉体发生了暴走。要是不小心注意的话,你们也可能会变成这样哦——老爸当时是这么说的。然后,姐姐微笑着回答说『是的,我明白了,父亲大人』。因为姐姐很优秀,所以在那种状况下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出最适当的解答。」

真是糟透了——考列斯以唾弃般的口吻嘀咕道。

「在那之后,Master她怎么样了?」

「因为姐姐作为魔术师是非常优秀的,所以当时她并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呕吐。只是,后来我们两人一起为那条狗做坟墓,在埋葬的时候她就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号啕大哭起来了。」

自那之后,菲奥蕾就没有再提起过有关狗的事情,而且还把跟狗相关的物品全部扔掉。也许应该说是幸运吧,除了那次之外,父亲以后就再也没有当着她的面杀死什么东西了。

然后,父母双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菲奥蕾的才能上了吧。

对于她有好一段日子都不敢吃肉而不断呕吐,还有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觉、只有让考列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才能入睡等等这些事情,父母都完全没有发现,只是为她在降灵术上没有再失败而赞不绝口。

她之所以没有再失败,是因为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缘故。

不过她并不是害怕失败而落得自己像那条狗一样的下场,而是因为害怕失败会让自己回忆起那条狗的事情。

和大多数人的各种人生中的心理阴影一样,这件事对菲奥蕾的人生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菲奥蕾并没有因此发狂,也没有因为苦恼而自残身体,只是作为一名普通的魔术师继续学习,一直生活至今。后来她也变得可以吃下肉,也能够一个人睡觉了。

大概是因为考列斯自己也在刻意地避免想起这件事吧,直到刚才为止他都完全忘记了。

但是,假如——假如菲奥蕾至今也还没有忘记那件事的话,而且——菲奥蕾一直把那件事铭记于心的话

「姐姐,她可能会承受不住。」

「我的不安也就在此。不过这毕竟是我离开以后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能随便向其他人提起——不过现在这种状况,只要一旦开始对空中庭园展开追踪,就再也没有跟别人商量这些事情的余力了。」

的确正如他所说,菲奥蕾就算要成为尤格多米雷尼亚的族长,也是在圣杯大战结束后的事情。对战争一旦结束就要回归于「座」的Archer来说,这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的事情。

「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这个呢?」

「那是当然的,引导迷途者是教师的职责,就算成了英灵,我也不会随便抛开自己生前的职责哦。」

「——唔,原来如此。」

真不愧是教导过众多英雄的人——不、是半人马族,连说的话也别具一格。说起来,据说喀戎在野蛮的半人马族当中也是有着极其例外的深思熟虑的稳健性格。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才被召唤来的吧。」

对于在魔术师之中生存至今的、像普通人一样温和的少女来说,在暴力之中以引导他人作为己任的半人马,或许就被判断为最合适的存在了吧。

「考列斯大人,到我不在的时候,Master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知道有关问题,我一定会好好跟姐姐说清楚的。要是她说不当魔术师的话也无所谓,如果她还是要坚持作为魔术师担当尤格多米雷尼亚族长大人的话我也会在身边帮她的忙啦。」

「谢谢你,考列斯大人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引导你。」

那也没关系——考列斯耸了耸肩膀说道。本来他就不是自己的Servant,要是自己还奢望到那个地步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

「因为弟弟就是跟在姐姐后面生存的生物,自古以来就是这么规定的。」

「什么,原来是这样的吗。」

看到Archer瞪大眼睛的惊讶模样,考列斯觉得很非常有趣,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啦。」

Archer仿佛很佩服似的反复点了好几次头。因为也没有听说过他有姐姐什么的,这种事他大概是第一次听说吧。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长见识了。果然这个世界很有趣,还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东西那么我就先失陪了。我会一直守在刚才的那个地方,如果还有什么事就

请来找我吧。」

「啊啊,辛苦你了。」

考列斯边说边挥手。他打算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那么最后说一句,我觉得『黑』Berserker的Master是你真的太好了,大概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考列斯慌忙回过头来——但是,Archer已经灵体化消失了影踪。

「哼,那家伙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教师啊。」

并不是光因为这样的一句话就得到了救赎。不管怎么说,让她白白死去这个事实也还是重重地压在考列斯的肩上。而Archer的那句话也完全只是臆测而已。就算他是大贤者,也不可能知道Berserker的真正心意。

不过即使如此,Archer大概也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口吧。

「嗯,也好啦。」

那毫无保证的话语,也还是给考列斯的内心带来了安慰。从她死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就松弛了开来。

「可恶,好困。」

靠着石壁的身体逐渐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然后,考列斯终于能够入睡了。在意识消失的瞬间,他的脑海掠过了「说起来这里可是瞭望台啊」这样的念头,但是疲惫到极点的头脑已经拒绝再挪动身体了。

会议结束,菲奥蕾等人都离开了房间。狮子劫界离和「红」Saber两人并不打算留在城里,而是想要回去原来的老窝。

「好了,那么再见啰——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不过Ruler小姐,那个约定你还是要履行的哦。」

「你还记得吗。」

Ruler无奈地叹了口气。狮子劫和「红」Saber的嘴角都同时露出了窃笑。看到这一幕情景,Ruler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物似主人型」的格言。

「明白了。那么,现在我就将一划令咒转写到狮子劫界离的身上。Master狮子劫界离,你同意转写令咒吗?」

「当然同意啦。来来来,尽管开始吧。」

他边说边伸出了左手。Ruler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念诵了两三句类似圣经的句子。于是,她手臂上众多令咒中的一划就被转写到了狮子劫的手上。

「咦,已经完了吗?什么啊,真没意思。」

兴致勃勃地观察转写作业的「红」Saber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对于令咒的转写,你究竟期待着它会有什么华丽的演出效果呀。」

「改天把剩下的那一划也让给我吧,再见。」

说完,「红」Saber就这样和Master狮子劫一起离开了城堡。简直就是像暴风一样的Servant。大概是因为存在本身就带有某种异质气息的Saber离开了的缘故,会议室忽然间陷入了奇妙的虚脱状态。

剩下的就只有Ruler、齐格以及齐格的Servant「黑」Rider等三人。

「呼~啊,对了。齐格君,能稍微跟你谈一谈吗?」

齐格一边点头一边走到Ruler的面前。Ruler握起他的左手确认了一下他的令咒,然后露出了稍显阴郁的表情。原因不必多说,当然是他手上的「不消失的」令咒了。

「先是最初的一次,后来打倒那个巨人时又用了一次。你总共变身了两次,没错吧?」

「啊啊。」

「令咒是由玛基里家构筑而成的魔力结晶体。所以一旦丧失力量,基本上都应该会消失才对。」

「这个,并没有完全消失呢。」

「嗯,的确。虽然很让人在意,但现在只剩下一划就有问题了。所以,现在就先把我持有的两划令咒转写给你。」

「是『黑』Saber的令咒吗?」

「是的,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对于每一个Servant,我都持有对其适用的两划令咒。因为齐格君既是名为齐格弗里德的Servant,同时也是Master,所以这应该也适用的。」

说完,Ruler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作业。的确正如她说的那样,左手的令咒成功变回了三遍,也恢复了原有的光辉。

但是,肌肤上的黑印还是没有变化。其实齐格一直瞒着两人,大概胸口和背脊也同样残留着黑印吧。

「那个,Ruler。这个真的不要紧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包括举行了上百次的亚种圣杯战争在内,像齐格君这样的Master形态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出现过的,更何况同时也是Servant。对于这种黑色的令咒我也没有印象,只是——」

说到这里,Ruler有意地含糊了起来。齐格其实隐约察觉到了。这黑色的令咒绝对不可能是正常的东西,而是发生了某种扭曲的异常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齐格还是可以通过令咒披上英雄齐格弗里德的外壳,参加战斗。

「谢谢你,剩下的三次机会,我会好好珍惜使用的。」

「是两次,齐格君。你听好了,最后的一划请你绝对不要使用。」

Ruler以非同小可的严峻表情向齐格声明道。

「为什么?」

「因为这种怎么看也太诡异了吧!令咒像圣痕似的持续残留在身上,这种事真的是不可能发生的!要知道,齐格君你现在的状态可真的是一个奇迹耶?而且恐怕还是有偿的奇迹。那个令咒,会从齐格君身上夺走什么重要的东西。」

「能够被夺走的东西,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啊。跟这个奇迹相比,也太划不来了。」

「就算是这样也要注意!唉Rider,你也要好好监视着他哦。」

听了Ruler的这句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要加入对话的Rider马上眼前一亮似的使劲点头,右手摆出胜利姿势高声声明道:

「我知道,包在我身上吧!Master就由我来好好照料!咦,不是照料,是什么来着,唔唔是监禁?」

「为什么你首先想到的不是保卫这个词呀,Rider。」

「会不会是受到之前的Master的影响呢。」

「齐格君,你也是Master,一定要好好抓紧Rider的缰绳。」

「这个我知道,虽然我知道」

就算真的抓住缰绳,这样做真的会有什么效果吗——齐格本来是想提出这个抗议的,但想到多半会被两人训斥一番,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么,齐格君,你打算怎么做呢?我打算暂时先回到城里去,因为我一直没回过教会报告平安」

Ruler边说便解除了铠甲装备。瞬间,原本威武气息就从她身上消失了。虽然高洁和清廉的气氛依然如故,但却变得似乎很害羞似的躲开了齐格的视线。

「我——唔,大概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合适吧。我打算随便找个房间来借用。」

老实说,这个地方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但无论如何也还是自己诞生的地方。尽管已经处于毁灭状态,但安全性还是很高的,遭到夜袭的可能性也很低。更重要的是,就算到城里去他也根本没有落脚之地。

「这样吗。那么如果有什么事就请用念话来呼唤我吧,尤其是身体有什么异常就一定要向我报告。你还没有吃饭吧?那你还是先去吃点东西比较好呢。现在你已经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生物了。肚子饿可是很难受的哦?我是有过亲身体验才这么跟你说的,所以绝对可信。还有就是——」

「已•经•够•了•啦!」

面对Ruler那像雪崩似的涌出来的无穷无尽的叮嘱,齐格几乎就连透气的时间也没有,于是「黑」Rider就用双手把Ruler推开了。

「请等一下,Rider。我还有很多话必须跟齐格君说」

「明天再说就行了吧!?好啦好啦,快点回去回去!我们已经累得受不了了呀,真是的!」

Rider以天生的怪力使劲推着Ruler。

「等等,不要这样推我齐格君,你一定要好好睡觉~!到你起来的时候,我会来这里找你的!那么,你就好好休——」

在听到最后的「息」字之前,门就被啪噔地关上了。

「真是的,那家伙难道是你的妈妈还是什么吗!?」

「你问我这个我也很困扰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齐格回想着Ruler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的不安。她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在路上饿得倒下来呢。

「你说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了。」

冷静地一想,这对Ruler来说似乎是很致命的情报。齐格决定还是把这份不安深深埋在心底算

了。没事的,至少应该能坚持到她寄宿的地方吧,大概。

「话说回来,Rider,我也差不多该睡觉了。」

「好,那么就去房间。住我的房间就行了吧?」

「不,住不同房间也没问题啊。」

既然没有危险,就没有必要同住一个房间。既然这样,比起互相迁就对方,还是分住不同的房间更能舒展身心吧。而且他还是Rider——尽管齐格这么想,但「黑」Rider还是坚持要住同一个房间。

「明白了,那就给你添麻烦了。」

「啊哈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来,GO~GO~GO~!」

就像对待刚才的Ruler那样,Rider不由分说地推着齐格的后背往前走。就这样来到了原本分配给赛蕾妮凯的个人房间,Rider就马上将铠甲灵体化,抱起齐格就一下跳到了床上。

床上的弹簧以温柔的感触包容着两人的身体。瞬间,齐格的全身都传来了强烈的疲劳感。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身旁的Rider一直在嘻嘻哈哈地笑着。

「啊啊——我还活着。」

Rider一边说一边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接着又转移到了齐格的胸口上。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是发自心底的愉快表现。不知不觉间,齐格也开始产生了同样的实感。

从这里逃出去,又重新回来,参加战斗,再到现在——置身于这个地方。在这过程中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与此同时,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气袭向自己的全身。仿佛有某种像蛞蝓般毛骨悚然的东西正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爬来爬去,感觉很想吐。

他知道,这就是恐惧。

在战场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的恐惧,这时候却像反作用似的向他袭来。就像无数冰冷的手紧紧缠住了他的全身一般。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这并不是哲学性的探讨,而是单纯的疑问。本来就算死了也毫不奇怪——不,自己本来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跟Servant展开厮杀,也跟巨人战斗过。光是在这短短的一天里,自己究竟闯过了多少鬼门关,他也已经不想去细数了。

颤抖一直没有停止。

「!!」

「啊,来了来了。OK,没事的没事的!你要记住,你现在还活着!而且我也同样活着!现在只要想着这一点就够了!」

坐起半身的Rider一边笑着握住他的手一边喊道。

他的鼓励总算是稳住了齐格的意识。湿漉漉的冷汗逐渐被吸收到床单里,冰冷的身体也开始恢复了暖意。

「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哎呀,其实我生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啦!记得那一次,我是在恢复理性的时候去参加战争,当我察觉到平时毫不在意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因为自己丧失了理性才能做到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还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使劲发抖呢。」

Rider一边笑一边说起了自己过去的回忆。那决不是什么雄壮的——反而是普通的骑士都会视为耻辱而刻意隐瞒的历史,但「黑」Rider似乎并没有那些多余的自尊心。

「睡醒之后也害怕得不得了呢,起床后又呕吐了。哎呀呀,睡醒之后呕吐的感觉可真的不好受呀~!嘴巴里酸溜溜的,嘴唇也有点发涩——啊,那时候我吃的东西是」

「停住,呕吐物的内容就不用说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总而言之嘛,你刚才的『那个』是任何人都会遇到的情况,所以你也没必要太担心。没事的,有我在。你是我的Master,我是你的Servant。啊啊,真没想到我也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句话。也不枉我被召唤来这里了!虽然对前Master来说有点可怜!」

那简直就像是表白似的说法,Rider以全身表现出内心的喜悦,又重新躺了下来。看到这样的情景,齐格也笑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认为。我也非常庆幸能让你成为我的Servant,真是太好了。」

「嘿嘿,你这句话还太早了哦,Master——等所有的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说出『有我这个Servant真是太好了』这句话的。」

说完,Rider就突然露出了沉郁的表情。

「不过,要说我很弱的话嗯,我也无法否定啦。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努力的。」

根本没必要为这个感到不甘心吧——齐格心想。强大、弱小、迅速、迟钝、坚硬、柔软所有这些都是完全不必要的。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你很强,至少我是这样深信的。」

没错。

毫不犹豫地挽救自己的强大力量,把本来应该扔掉的路边小石头捡起来的善良性格,这些也许对英灵来说是不需要的东西。真正的英灵应该懂得顾全大局而不是拘泥于一块小石头,同时也拥有果断割舍牺牲者的坚强意志

那一定是正确的。至少在那种情况下,他救下了自己的性命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

因此——无视所有利益得失挽救了自己的Rider,对于齐格来说就是打从心底里尊敬的存在。

听到齐格这么说,Rider笑了起来,同时用手使劲地拨弄他的头发——看来是有点难为情了。

「呀哈哈哈,谢谢你,Master。好了,快睡觉吧?很快就到早上了。要不赶快睡的话,醒来的时候就又到夜晚了。」

说的也是啊——齐格心想。他闭上眼睑——或许是因为周围透射出黎明的晨光而形成了一种朦胧的明亮感的关系,对黑暗的恐惧已经能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就跟上次一样——齐格在心里回想着。虽然那时候因为床铺太窄而睡得不太自在,但现在这张床却很宽敞。应该也不用担心会摔下床了。

——她现在究竟怎样了呢。

头脑在最后掠过这样的一个念头,意识就此中断了。

一回到教会,贞德就受到了一个温和声音的教导。

「早上一起来,发现城塞变成了那样子,我可真是很担心很担心的呀?因为你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了。」

阿尔玛•佩托蕾西娅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以满怀担忧的表情向贞德说道。但是无论如何,贞德也不可能以「我就是那场事故的当事人,自己被那个东西盯上后就一直都站在很近的距离,最后还是多亏了圣旗和信仰心才得以平安无事」这样的话来回答她吧。

「总而言之,你没事都是多亏了神的引导,一定要好好感谢哦。」

「是的,谢谢你。」

「不过话说回来,还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陨石坠落这种可怕的事情呀。」

看来托利法斯的居民都把那个当成是陨石坠落了。因为暗示本身就是为了避免导致城市陷入恐慌而采取的措施,所以这对Ruler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么,今天我打算稍微睡一会儿,然后就回去了。」

「哎呀,调查完了吗?不过也对啦。城堡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根本就没法调查了呢。」

「嗯嗯说的对。是的,调查要结束了。」

说起来自己的设置是一个学生呢——Ruler这时候才想起来。阿尔玛露出了和蔼的微笑,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别因为是学生就过分勉强自己哦」。

「那么,你好好休息吧。我接下来还要去礼拜。」

「是的,我去休息了。」

回到屋顶小阁楼,贞德就一下子倒在了床上。要进行睡眠和用餐这些活动虽然确实有点不方便——但正因为如此,比起单纯作为Servant现界,这样却更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

——天草四郎时贞。

贞德回想起了那个少年不为任何事情而动摇的眼神。那并不是小孩子在做梦般的感觉,而是怀抱着远大理想的眼神。

在礼拜堂相遇的瞬间,贞德就产生了这样的确信。

不会为谁说的话而停步,不会只因为在战斗中败北而停步,就算把「红」方所有Servant都全部歼灭、并且把大圣杯重新夺回来,他也还是不会停步。

本来——他的意识就从根本上欠缺了「停步」这个行为。除非让他完全达成计划、或是将他的生命机能完全停止,否则他都只会一直往前走下去。

冬木市的第三次圣杯战争是在约六十年前发生的。也就是说那个少年从重获肉身开始,已经持续寻找了圣杯达六十年之久。

确实,那个冬木市的大圣杯是很特别的。能与之相匹敌的东西,

恐怕就只有「真品」——也就是神之御子的圣遗物,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却依然无法得到的神秘物品。

四郎也同样是信仰着那神之御子的一人,正因为这样他才为了寻求那个——不、不是这样的。信仰着同一对象的贞德非常清楚,圣遗物虽然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并不是豁出生命去夺取的对象。

不,是绝对不可以那样做,因为要信仰的对象是神而不是圣杯。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个被誉为「奇迹少年」的天草四郎是绝对不可能不明白的。

而且就算说是万能愿望机也是有限度的。对魔术师来说,它是取之不尽的魔力漩涡。同时——也是通往「魔法」之境界的路标,所以把它称作万能的愿望机也没有问题。

但是天草四郎并不是魔术师,也不像是对魔法有什么兴趣。既然如此,他应该就是打算借助那个圣杯的庞大魔力来引发某种「奇迹」

不管是什么样的奇迹,都不可能做到拯救万民。历史上也有众多的圣人、超人挑战过这个难题,结果也还是以失败告终。英雄们断然做出判断,决定只拯救自己力所能及的对象。比如说弗拉德三世,他毫无疑问是罗马尼亚的奇迹英雄。然而,他或许是拯救了国民,但对于外侧——也就是发起进攻的奥斯曼土耳其来说却是一个「恶魔」般的存在。

拯救一个人,就会让另一个人受难。

为了拯救九个人而牺牲一个人。或者只为了拯救一个人而杀死九个人。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律。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都应该是在充分理解了这种极其无情的伦理规则的前提下战斗的。

明明如此,为什么天草四郎能如此毫无迷惘呢。那究竟是何等划时代、或者说疯狂的手段呢。如果那是疯狂的手段,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要加以阻止的。

但是——假如,或者他的手段是正确的话

「我又该怎么做呢?」

在那时候,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是继续阻止他的行动,还是

刚想到这里,Ruler就忍不住用被单盖住了自己。当她想要继续思考下去的时候,就觉得内心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那是所有圣人都曾经梦想过的理想。面对那样的诱惑,自己究竟能否断言决不屈服呢。

不自己是绝对不能输的。Ruler一边念诵着祈祷的句子,一边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她想起了另外一名少年。

在四郎所宣称的「人类的救济」中,究竟有没有包括那个少年在内呢。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原本焦躁不已的头脑却立刻沉静了下来。

尽管只是模糊的估计,但她还是觉得四郎的救济对象中并不包括像他那样的人造人。

既然如此,自己就决不可能对他的救济行动提供协助。

在确信这一点的瞬间,少女就怀着安稳的心情进入梦乡。

◇  ◇  ◇  ◇

「红」Saber对于自己究竟是应该叹气还是用另外的方法来表达心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这样更合适自己的风格,于是狠狠地用拳头锤在地上,说道:

「为什么要回来啊,到这样的鬼地方!」

「红」Saber本来以为Master狮子劫会选择逗留在那座城寨里,但是狮子劫却坚决拒绝了这个提议,非要回到这个地下墓地不可。

虽然只要灵体化就没什么大问题,但还是很想在柔软的床铺上睡个好觉,或者说想在跟这种只能喷出半温不热的水的淋浴室截然不同的、真真正正的浴池里泡个澡——就算这样做实际上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也是很自然的欲求吧。

狮子劫一边钻进睡袋里,一边向发出强烈抗议的「红」Saber回答道:

「我说你啊,那里可是敌人的地盘啊,谁会笨到在那种地方睡觉嘛。」

「虽然话是这么说啦。」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要知道啊,Saber。我们的确是要跟他们合作,这是当然的。要是那样放着不管的话,我们真的会被逼进走投无路的境地。我们把Ruler和『黑』Archer救出来也是正确的。但是,共同行动和合作并不是同一回事。」

「在说法上也没有任何区别吧。」

「当然有。共同行动,就等于向对方露出破绽,换句话说就是『我信任你』的意志表达。不管怎样,我们也绝对不能向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那些人暴露出弱点。」

「那就是说,他们不值得信任吗?」

「红」Saber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的确,对任何人都不会完全信任的就是魔术师。毕竟是连亲生兄弟也会互相厮杀的人种,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对不对,不信任的反而是对方啊。要是让他们看到我们信赖着他们的一面,他们就反而会变得不信任我们了。

「对了,这样打个比方应该会更好理解吧。比如这里有一头带着项圈的老虎。还有来自饲养员的『它很乖巧,是个好孩子哦』的保证。然后,你必须要跟它相处一个晚上。你的手里有手枪。虽然你首先必须要和老虎一起去打猎,但糟糕的是在最后的最后你必须跟它进行生死决斗——」

「你是说我们就是老虎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越信任对方,对方就会越不信任我们。看钱做事的家伙只要付得起钱就可以信任。但如果是无偿提供协助的人,对方就会担心『可能什么时候会被反咬一口』了。」

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那么互相对立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而就现在来说,狮子劫也不是站在能向尤格多米雷尼亚要求金钱报酬的立场上。

「所以,你就决定不在那座城堡里过夜?」

「这个嘛,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因为接下来我们还要商量怎么抢先他们一步,所以留在那边就不太合适了。」

看到狮子劫露出了狡猾的微笑,「红」Saber也同样笑了起来。

「你从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嘛那么,具体来说是要怎么做啊?」

「首先,我们要跟他们分开行动。只要说跟他们一起乘坐飞机一起行动的话太危险,他们也应该会接受的。然后我们就趁着『红』Archer和Rider迎击Ruler她们的那个时候——」

「拿到圣杯。」

两人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

「哼,没想到Master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没有死心啊!」

听到Saber这么说,狮子劫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这样很丢人吗?」

少女无言地摇了摇头。

「这根本没有什么好丢人的,不过——我还是有过疑念。以前你说过,你对圣杯怀抱的愿望是家族子孙的繁荣是吧?」

「嗯,我是这么说过。」

「那是骗人的吧?我不觉得你会为了那种茫然的愿望执着到这个地步。」

Saber的笑声忽然停止了。她正以无比认真的、仿佛在倾诉些什么似的表情注视着狮子劫的脸。

「——所以,你就告诉我吧。Master,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狮子劫稍微躲开了她的视线,仿佛投降似的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他就从怀里拿出了香烟。

「我想点火,不介意吗?」

「我可不喜欢烟熏熏的,但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没办法了。」

面对Saber的回应,狮子劫微微一笑,随即点着了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空中。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其实没有说谎。不过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全部说出来啦。唔,一旦去了空中庭院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就趁现在跟你说了吧。」

于是,狮子劫界离就开始讲述了起来。

狮子劫家似乎是几代之前从欧洲流落到日本的魔术师家族。当然,狮子劫这个名字也是来到日本之后才取的。

当时他们的魔术刻印已经接近消失了,孩子们的魔术回路也少得可怜。在这样的状况下转居到日本,对他们来说很明显是会造成致命性打击的举动。对魔术师来说,离开魔术基盘所在的土地就是如此致命的行为。

果然不出所料,还没有经过一代的时间,他们的衰退程度已经到了几乎不能再以魔术师自称的地步。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是放着不管,那就一切都完了。必须想个办法,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现在的话,他们还有着魔术这个奇迹的力量可以依靠。要从一发展到十是很简单的,但是从零到一的创造却非常困难。

那么该怎么做呢?离开了魔术基盘的他们,已经连学习新的魔术也无法如愿。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作为结论,狮子劫家决定出卖自己的灵魂。

「我说啊,童话故事不是经常会有么,所谓的营业恶魔的契约。我们家的祖先就是干了那种事。」【注:这里指《浮士德》里恶魔墨菲斯特的契约】

至于他们究竟在日本跟什么东西订立了契约,就只有当时订立契约的狮子劫家当家才知道了。是让时间倒流,还是单纯的复活,又或者获得了新的刻印和肉身就连这一点也是糊里糊涂的。

现在能确定的,就是这个契约有着类似自我强制证文那样的强大无比的束缚力,还有就是他们的愿望并没有遭到曲解,而是获得了正常的实现。

总而言之,狮子劫家通过这种手段实现了奇迹般的再起。魔术刻印得到了复活,甚至发挥出更甚于全盛时期的力量。原本接近消失的魔术回路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得到大幅提高,狮子劫家也因此作为极东地区的魔术师大家族而重振声威。

虽然过去学习的魔术都几乎全部忘记,取而代之的是掌握了死灵魔术,但为了顾全大局付出这点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

——然后,理所当然的是,那样的奇迹自然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这个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了。」

到头来,那个契约大概是一种诅咒吧。也就是为了补充现在的不足而牺牲以后的未来虽然作为人类来说这是致命的愚蠢行为,但如果是魔术师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他们牺牲的是「作为人类的未来」。

那样的东西,对心高气傲的魔术师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未来什么的我们根本不在乎,最重要的是现在能不能让狮子劫一族作为魔术师成就大业,仅此而已——

结果,诅咒在经过几代之后确实发动了。没有人知道契机是什么。不知道究竟单纯是这么规定的,还是说像俄罗斯转盘那样偶然发生的。

不管怎样,最终成为牺牲品的就是狮子劫界离。这个诅咒,对魔术师来说实在是恶劣无比的内容。

狮子劫界离不能生孩子,是绝对的不能。因此,尽管拥有贵重的魔术刻印,狮子劫家注定要在这一代断子绝孙了。

「那算什么嘛,只要找个养子什么的回来不就行了吗?」

听了「红」Saber的疑问,狮子劫用手指拿开了叼在嘴里的香烟,在地上拧熄了。在这个过程,他的脸上都浮现着奇妙的微笑。

「嗯,我们家的那些人之前也是抱着这样的乐观态度。但是当把我的刻印移植到老爸靠关系找来的养子身上的时候却死掉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办法。」

并不是因为出现了拒绝反应。那是一个稍微继承了狮子劫家血脉的远缘亲戚家的少女,在移植前的调查中也显示出了很高的适应率。

在解剖之后才发现,原因就在狮子劫界离的魔术刻印上。从他的魔术刻印中,渗出了致命的剧毒。据说这个魔术刻印完全适应狮子劫界离的身体,但只要移植到其他人的肉体上,就会马上形成毒素。

知道了这个事实的狮子劫界离,马上劝阻了还打算继续做移植实验的父亲灯贵,决定放弃。也就是说狮子劫家只延续到狮子劫界离这一代为止。

狮子劫界离离开了自己的家,堕落为使用魔术的赏金猎人。当然在他本人看来,这反而是从有生以来就一直束缚着自己的责任中解放了出来吧。

狮子劫界离总觉得自己会死在战场上。那样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把自己的尸骸切成碎末——他是这样想的。在这短短的百年间,狮子劫家已经体味到了魔术师的荣耀,难道还能奢望更多吗。

但是——狮子劫界离却遇上了圣杯大战。

只要有圣杯的奇迹,大概要消除魔术刻印中的毒素也是可以做到的吧,同时也应该能生下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

因此,狮子劫界离渴望得到圣杯。

「是么。」

听完狮子劫界离的叙述,「红」Saber只是发出了这样一声暧昧的低吟。

「什么啊,Saber。人家明明已经把这段可说是一族之耻的过去全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没什么。也就是说你想得到圣杯,到头来只是为了家族子孙繁荣对吧?」

「就算你期待着听到那种超乎想像的离奇故事或者催人泪下的感人经历,我也没法满足你啊」

「红」Saber就像泄了气似的,马上就钻进了睡袋里。狮子劫见转也重新钻回了睡袋。

大概是因为天花板太低的缘故吧,Saber总觉得有点苦闷难受,就好像世界正在逐渐压扁自己般的感觉。

也许是为了逃避这种苦闷感,她的思维正在茫然地回想着刚才听说的内容。

跟什么东西订立契约,数代的荣耀和注定的没落。然后——

「我说,Master。最后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只要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

「死去的那个养女,你到现在还记得吗?」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狮子劫界离小声嘀咕道: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回响在那狭窄的洞窟里。在这句话中,蕴藏着刚才提起过去和最初向Saber说出对圣杯的愿望时不具备的感情色彩。

——渴望得到圣杯,并不是为了家族子孙的繁荣。

——渴望得到圣杯,也不是因为想在历史中铭刻上狮子劫的名字。

——仅仅是为了把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把绝对不能白白牺牲的东西,变成有意义的东西而已。

那是立誓的声音。是即使赌上自己的尊严和性命也必须守护的矜持。

「是这样么。」

「满意了吗?」

「嗯,很满意。Master——把圣杯拿到手吧。」

在黑暗之中,Saber和狮子劫轻轻地碰了碰拳头。现在看天花板,也已经感觉不到刚才的那种充满压迫的氛围了。

◇  ◇  ◇  ◇

戈尔德很焦躁。尽管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不过这次的焦躁对他来说也是异常的情况。

「抱歉,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面对沮丧地垂下了脑袋的人造人,躺在地上的另一名人造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就像是临死前的患者似的,人造人以严肃的态度回答道。看到这样的情景,戈尔德的焦躁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躺在地上的人造人,是属于被封闭在魔力供给槽里的类型。

正因为是先天性的缺陷品,她没有任何露面的机会,只能默默地在这里死去——

「蠢货,蠢货,蠢货!一个两个全都是蠢货!」

戈尔德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

察觉到戈尔德走过来,人造人马上摆出了警戒的姿势。戈尔德没有理会他,只是蹲下身子探了探躺在地上的人造人的脉搏。

「什、么——?」

他依次拍打了一下少女的手臂、肩膀和锁骨部分,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又命令人造人张开嘴巴。戈尔德从张开的嘴巴看到喉咙,就哼笑着说道:

「真是太蠢了。虽然你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是呼吸用的器官发育不全,呼吸辅助用的道具就设置在魔力供给槽的内部,快去拿来吧。」

「咦?」

看到人造人一脸疑惑的样子,戈尔德狠盯着对方吼了一句「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人造人慌忙说「我马上去拿来」,同时转身就跑出了走廊。

「那个——」

「怎么了?」

「为什么呢?你本来明明只把我们看成单纯的电池而已呀。」

人造人是知道的。虽然跟随意牺牲人造人的赛蕾妮凯、经常拿他们当实验品的罗歇相比还没有那么过分,但是达尼克和戈尔德都同样只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道具、纯粹的电池来看待。

「现在也是!但是,可恶!你看到打扫卫生的人笨手笨脚的话也会有想纠正他的冲动吧!就跟这个一样!要是看到哪个笨蛋拿着吸尘器去打扫洗澡间的话,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窝火!」

他已经不是会萌生人类之爱的年龄了。这完全是类似于熟练师傅从新手那里一把抢过扳手说「老实看着我干吧」的行为。

「你们所掌握的只是对外伤的治愈魔术和对精神支配的简单抵抗罢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教过你们呼吸器官发育不全的治疗方法。没有教过的东西,当然是不会用了吧。」

「是吗,那的确是。」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从魔术师的角度来考虑,光是把最低限度必要的知识灌输给人造人就已经很费工夫了。

「你刚才说的东西,就是这个没错吧?」

刚才的人造人跑了回来,双手还捧着形似输氧器的道具。

「就是这个,拿过来。」

戈尔德边说边抢过那个道具,把点滴用的针刺进血管,然后把管子接到用骨头加工制成的箱子上。

「那个是」

「是辅助呼吸用的氧气循环机。来,快戴上这个。」

在戴上吸氧罩之后,少女的脸也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气。尽管看到这一幕,戈尔德好像还是觉得很没趣似的说道:

「很遗憾,你的一生就只能反复地戴着这个东西来维持了,没有办法。喂,那边的算了,那个,你——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就带我到其他的人造人那里去好了。反正他们肯定也是在瞎忙活吧。」

听了这句话,人造人不由得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真的好吗?」

「你不想就算了。要是你打算每次都上演刚才那种糟糕的蹩脚戏码,我也不会拦你。」

戈尔德句句不离挖苦,以自大的态度声明道。人造人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决定以同伴的性命为重。

「拜托你了。」

「什么拜托你啊,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还想活下来,你们还真是不自量力。」

——真想揍他,面对着戈尔德的人造人心想。被套上呼吸器躺在地上的人造人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但是,他是救世主这一点也是事实。人造人露骨地叹了口气,一个接一个地把状态恶化的人造人送到他的面前。

第一个——脸色青青,已经全无血色了。因为他按着腹部,戈尔德就检查他的腹部——然后马上明白了。

「大部分内脏都没有在运作,调整成以魔术回路来代替的状态。下一个。」

「脑部的指令发生逆流你暂时就有意识地把全部都倒过来想吧。右是左,下是上,要走路就上下移动双臂好了。只要过上一个月你的脑就会习惯,不需要思考就可以自由行动。下一个。」

「肉体已经快要长出坏疽了,不可能完全治好。只有尝试在体内埋入复原术式了。达尼克所持有的魔术礼装应该就有这样的东西。你去他的个人房间找来吧。不,等等。亲族以外的人进去可能会有触发迎击用术式的危险没办法,我去吧。」

说完,戈尔德就站了起来。明明除了Servant之外的全员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睡觉去了,他却喝下醒神用的水药摆出精神奕奕的态度走出了走廊。

人造人也稍微有点慌张地跟在他的身后。那是最初跟齐格搭话、现在几乎成了实质上的领班的少女型人造人。

「怎么了,礼装很轻,你没有必要跟着我来啊。」

「我不明白理由。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理解啊!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乱七八糟,乱七八糟!这跟被魔术统一的神秘实在是差得远了!Servant,圣杯大战、大圣杯!该死的!那些东西全都是骗人的!」

戈尔德一边嚷叫着一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大概是觉得不耐烦了吧,人造人把手持的战斧抵在他的耳边说道:

「我叫你快回答。」

「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本来明明是围绕圣杯争夺的战斗,中途却杀出个什么四郎的莫名其妙的家伙把圣杯抢走了。本来光是这样也算了,他却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救济全人类!我们根本就不是追求那样的东西!我们所期望的只是以精心钻研魔术和被召唤的英雄进行一场有品位的战斗!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啊。为什么没能按照计划进行。是因为Lancer败北了吗?是因为『红』Assassin的宝具吗,还是说」

「——你想说是因为你把『黑』Saber逼得走上自杀的道路吗?」

人造人以平静声音说出的这句话,终于让戈尔德的嘴巴停了下来。人造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放下了战斧。

「不是我的错。」

「不对。至少你自己认定了这是你的错。」

「少废话!区区人造人,别自以为是的在这里讨论我的事情!」

人造人依然毫不介意地向戈尔德断言道:

「是你的错但是,也不仅仅是你的错。只是所有的人都根据自己的判断、自己的信条、自己的愿望来行动,结果造成了『黑』方的败北,仅此而已。就算Saber和你之间存在着羁绊,未来是否会有所改变也很难说。」

「但是,我一定是错了吧。」

在充满冰冷空气的走廊上,戈尔德如此沉吟道。他丧气地弯着背,在散发出失望气息的他身上,已经丧失了骄傲自大的氛围。

——结果,在这场圣杯大战中,戈尔德这个男人从开始到最后都只是一个旁观者般的存在。就算他是魔术师。就算是Master,没有Servant的存在就不可能参加圣杯的争夺战。

在这样犹疑不决的期间,战斗就结束了。正如戈尔德多次强调的那样,他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所以你还是换个想法吧。虽然你妄自尊大,容易得意忘形,作为人来说实在是无可救药,但是作为炼金术师的话——也还行吧。」

「难道就没有别的说法了么?」

「你应该也不想被人拿来跟爱因兹贝伦比较吧。」

听人造人若无其事地做出这样的回答,戈尔德只能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不说话了。即使是穆吉克家,在某段时期也曾经攀上过几乎能触及爱因兹贝伦的高度。然而,他们荣耀就止步于此了。在那之后就像滚雪球似的不断衰落。

「——哼。但是,他们反正在这几百年里都只能把精力花在构筑新的大圣杯上。利用这段空白的时间,我们穆吉克家一定能够后来追上的。」

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因为失去了冬木的大圣杯,爱因兹贝伦的确是发生了大幅度的衰退。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技术也依然处于领先地位。如果穆吉克家想追上他们,就必须在戈尔德之后连续三代都出现拥有奇迹般才能的人物,否则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首先你就试着让我们延长寿命吧。在这个过程中,应该会萌生出某些新的东西。」

但是尽管如此,戈尔德似乎还是选择了不放弃的道路。大概因为他是天生的古怪性格吧,就算是向不可能触及的星星拼命伸手的行为,在他看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你不说我也知道。好了,现在可没有时间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我们去拿礼装吧,人造人。唔唔,真是搞不清楚。要不你也像齐格那样,取个容易叫的名字吧。」

哈——人造人哼笑了一声。

「笨蛋,起名应该是父母的责任,由你来给所有存活下来的人造人起名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仿佛完全把他当成了傻瓜似的回答道。

「」

「要是你敢故意取一些糟糕的名字,我就会用这个来削掉你腹部的脂肪,你可要小心点。」

戈尔德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发出了呜呜呜的呻吟声——但是对方却偏偏是战斗型的人造人。尽管寿命设置得比较短,无论是近战能力还是魔术战斗力都相当优秀。说白了就是比制作者还要强。

「简直是恶梦!为了让你们完全服从我,早知道就该附加一些限制手段!」

看到戈尔德那夸张的叹息,人造人稍微翘起嘴角说道:

「凭你的本领那也多半做不到的吧。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还是自己人,我们也不会做什么迫害你的事情。」

人造人一边说一边很亲昵似的拍了拍戈尔德的肩膀。戈尔德本来想用脏话痛骂她一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在心底里想着等他们快死的时候再尽情取笑好了。

结果,戈尔德在调整完人造人之后才回到自己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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