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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灯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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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的学生,谁会不满意呢。

陈平安沉默片刻,笑问道:「会不会偶尔,偶尔觉得你师公的学问,也有不对或是不妥的地方?」

今日事今日毕,既然郑居中提出了曹晴朗的道统问题,陈平安这一路思来想去,反复权衡,还是决定跟曹晴朗面对面谈论此事。因为陈平安不希望曹晴朗重蹈覆辙,陷入崔师兄当年的困境。

太多怨慰,缘于多说了一两句不合时宜的话。但是世间许多遗憾,却也因为少说了几句话。

大概恰恰是亲密无间的关系,已经容不下这几句话的余地了吧?对也好错也罢,都成曾经。

曹晴朗微微讶异,虽然已经察觉到今天先生的异样,还是老老实实说道:「越是博大精深的学问,引人深思的问题自然越多,好在很早之前小师兄就私下传授给我两个治学的诀窍,教我如何看经典著作。「

陈平安好奇问道:「怎么讲?」

相信崔东山这家伙再跳脱,再"活泼」,也不会在治学一事上跟曹晴朗胡说八道。

曹晴朗说道:「二个是将信将疑,且信其疑处,敢疑其信处。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不妨暂时存疑。」

陈平安点点头,会心一笑。

曹晴朗继续说道:「第二个诀窍,是要有'正反读书"的本事。比如就说师公的著作,文庙解禁的前后,各类注疏,层出不穷,赞扬、批评和谩骂的三类文章,数量都很多,小师兄让我从说好话的文章里找出漏洞,从否定的文章里找出正确的地方。」

陈平安说道:「看来他这个小师兄当得还行。」

曹晴朗想起一事,忍俊不禁,好像真如陈灵均所说,你们几个,真是感人肺腑的同门情谊。比如崔东山和裴钱的小师兄和大师姐,各论各的。当然还有崔东山的那句"你全家都是大师兄」,以及"小师兄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陈平安说道:「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哪关你觉得某位大儒的学问极好,更契合你的心,就跟我知会一声,先生会尊重你的选择,虽然会觉得遗憾,但是不会感到如何失望。「

曹晴朗笑着反问道:「先生为何对自已如此没有信心,退一万步说,好像也不该对师公的学问没有信心?」

被反将一军。

陈平安轻声笑道:「希望将来由你来给师公的经典,写一部义理精严的《正义》。「

曹晴朗瞬间满脸涨红。

所谓"正义",等同于为学问作盖棺定论,是不刊之论。简而言之,谁写出了这部书,这就是文圣学问的最终解释者。

事功学力兼备的崔师伯没写,学究天人的齐师伯没写,先生也没有写。

陈平安笑着安慰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曹晴朗无奈道:「先生,没有压力就怪了。「

陈平安忍住笑,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位故人来访。猜猜看,是谁??」

曹晴朗思量片刻,眼睛一亮,「陆先生?!「

昔年在家乡藕花福地,陆曾经专程跑到南苑国京城,找到曹晴朗,自称是陈平安的挚友。

这位陆先生,给曹晴朗送过书,讲过道理,说过「外边世界"的天宽地阔,在那段好像整座天地都是灰蒙蒙的惨澹岁月里,陆先生的出现,就像给年纪不大的曹晴朗带来了无限的光亮。

曹晴朗还是很后面,才知道这位陆先生,竟然就是那个在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魔教教主,他跟作为正道魁首的湖山派俞真意,一个返老还量的剑仙,双方一直在争天下第一。

陈平安点点头,「等他到了落魄山,就让高酿给你报个信,一起叙旧。「

曹晴朗问道:「陆先生是自己一人来的落魄山??「

陈平安摇头道:「一大帮子,都是高人。」

曹晴朗笑道:「陆先生到了哪里都能如鱼得水。「

陈平安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是朋友的朋友,落魄山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陈平安在犹豫要不要将润月峰辛苦的到来,跟刘飨打声招呼。

不过照理说,辛苦跨越天下做客浩然,刘飨作为半个东道主,肯定早有感应。

就是不知道他们双方是两看相厌,还是一见投缘?

此事牵涉不小,所以陈平安也不敢随便牵线搭桥。

只说一个张风海,就让陈平安颇为头疼。

张风海来到落魄山,况且还是在陈平安远游作客青冥、拜访白玉京之后的节点上。

一个叛出白玉京,一个跟灵宝城庞鼎、紫气楼姜照磨聊得那么「热络」,在外界看来,双方见了面,还能聊什么?

除了鬼鬼宗宗,处心积虑,联手谋划针对余斗,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别说外人的揣测,陈平安自己都信了。总有一种还没见面就被扣了一个屎盆子的错觉。

曹晴朗也敏锐察觉到先生的微妙变化,却不知如何为先生开解,毕竟不是能用几句插科打浑就消解愁绪的小师兄。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就算张风海是雨后的十四境,可十四境就是十四境。即便有水分,那也是老十四才有资格评价的话。

山巅的豪强之辈,各有各的道气,都有自己的「势」,例如郑居中,就像一盘教旁人无法多洛一子的繁密棋局,而这个素未蒙面却久仰大名的张风海,陈平安其实已经远远领略过他的气势了,比较像一幅悬挂在书斋墙壁上的《万壑松风图》,凡俗稍稍近观,便有大山压顶之感。

曹晴朗犹豫再犹豫,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有件事情,小师兄和大师姐,隐瞒了先生多年。」

陈平安轻声感叹道:「我也在一直假装不知此事。「

曹晴朗立即说道:「先生,我可不是告状。「

陈平安玩笑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此生第一眼看去便觉眼熟之人,多是前身因果缠缚宿缘深厚之辈。

或还债或讨债而来,或许愿或还愿而至。

上次崔东山带看裴钱一起游历剑气长城,陈平安曾经秘密将某物交予崔东山代为保管,但是不准他擅作主张,崔东山还想要讨价还价,求个便宜行事,陈平安当然不会点头。

裴钱长大之后,孤身游历浩然数洲之地,她与那座被誉为天下第一的中土神洲城隍庙,竟然都有一份香火情,起先陈平安只当是裴钱目己的缘法,后来仔细琢磨,就察觉到是自己想简单了。

大概这就是弟子服其劳。

而大骊京城人云亦云楼附近的铺子,掌柜的女儿,那个起先将陈平安误认为是登徒子的少女,以及进入跳鱼山花影峰学道的某位少女,恐怕才是郑大风经常走去老聋儿学垫逛荡的真正缘由所在。

再比如,五个外出游山的宝壶派年轻修士,其实陈平安认得其中两人,正是如今在宝壶派学道的少女金雨,少年仇刻。

在与那拨年轻修士短暂相逢过后,陈平安撚符离开树枝之前,魏缩地现身,问了个问题,「会不会觉得江山易改票性难移?」

当时陈平安只是回答一句,「有好有坏吧。」

魏再次询问,「要不要让他们记起前身?」

陈平安说道:「肯定需要,但是得看时机而定。「

魏最后问道:「北俱芦洲那边的水龙洞天,金和黄两场大陈平安说道:「暂时还是让龙亭侯李源继续帮忙。「

魏檗轻轻叹息一声,「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平安没说什么。早年与陆沉暂借十四境道法之时,也曾理下了一些伏笔。

只是一场天地通带来的后遗症,断了其中几条线索。所以国师府萧形、许娇切她们几个,离开大骊京城,也各有各的秘密任务在身。

魏故作轻松道:「找个地方喝酒去?」

陈平安笑道:「回头我来请。不过具体时期暂定。「

魏说道:「可以,就此约定!!地点随意,酒也随意。」

在一个叫送驾岭的地方,大汗淋漓的赵树下停下练拳,下了山,途径一座路边的土地庙,默默抱拳礼敬,再继续赶路去往村垫。不远处的路上,宁吉使劲招手,说先生来学垫了。赵树下快步走向宁吉,一起到了晒谷场,见到了师父。

陈平安站在日暑附近,说道:「树下,近期去趟京城,让你看一场问拳。」

赵树下神采奕奕,充满期待。

陈平安伸手摩挚着刻线,说道:「至于这场旁观,你到底能够学到多少,全凭自己的眼力。」

赵树下点点头,虽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能够跟师父切武学,定然拳脚高明,绝非庸手。

夕阳西下,云海绚烂,天边就像悬停着一尾不见全身的大鱼,现出无数金色的鱼鳞。

不知为何,陈平安既没有在这边吃晚饭的意思,也没有就此离开村垫的迹象,好像等人。

宁吉拎着水桶抹布去学堂打扫课桌、地面,曹晴朗和赵树下,陪着他们的先生、师父,一起看着溪润对面层层叠叠的田垄,看天色,如农谚所说,天上鲤鱼斑,晒谷不用翻,明天会是个晴天,看年景,今年的收成不会差。

三人闲聊,陈平安跟赵树下说要跟自已切拳法的人物,是桐叶洲的吴没,也是一位止境宗师。跟曹晴朗说很多时候,真正的权力来自解释权,比如道祖的三千言,总括全文,解释一个"道"字,礼圣的规矩,还有音年那场三四之争的解释善恶。让赵树下不用非要等到破境,就可以去趟桐叶洲找鸾鸾,顺便走走那边的江湖,练拳期间,也不要忘了多看书,因为很多年前自己刚学拳那会儿,就已经有人提醒过,看书即练拳,学拳即练剑,可惜当年体会不深,错过了一些本可以更早抓在手里的机缘。还聊到了宁吉,说了些他的颗事,三人一起笑出声。

一个消瘦却身形矫健的村垫蒙童,肌肤黑,此刻他背了个大箩筐,微微红脸,满头汗水,瞧着是跑回了家里,再飞奔下山返回村垫。

穷人家的孩子,容貌总会真实年龄小一两岁。

远远看到陈先生还在学塾,孩子咧咧嘴,松了口气。

孩子跑近了,再放慢脚步,站定之后,孩子轻轻了绳子,微微仰起头,喊了一声陈先生。

陈平安笑问道:「丰泽,怎么文回来了?」

丰这个姓氏不多见,也是这个村子的外姓,所以哪怕住在山上多有不便,却一直没有迁下来。

孩子擡了擡肩膀,说萝筐里的东西,是爹让他送给陈先生的。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看这个背看大背篓的瘦弱孩子,他暂时没有言语,没有急于开口说话,好像有些出神,不过很快缓过神来,先帮孩子解开绳子,再蹲下身,低头看着萝筐,轻轻拨动里边的对象,背篓里边除了一大包茶叶,还有一些山货草药、柿饼和野味,其中就有两条晒干的麂子腿,满满当当。

也亏得孩子脚力好,习惯了走山路,才能这么快去而复还。

最后陈平安从背篓里拿出茶叶,笑道:「我喝茶,这包茶叶就收下了,其余的你都拿回去。「

孩子嘴笨,只是使劲摇头。背篓里的东西瞧着多,其实又不值几个钱,要是就这么带回家里,肯定要被爹娘埋怨。

陈平安说道:「要是担心你爹生气,山货就先留在学垫这边好了,回头我让赵树下帮看带去集市届会,卖些钱也好。你拿了钱,再交给你爹,就说是我的意思,山货草药,还有像是类似野猪肚的好东西,学望这边的赵树下都可以帮忙卖。」

丰泽还是犹豫不决,这样的大事,孩子掌不准注意。

赵树下已经掌起背篓走向屋子,很快就掌回一个空了的背篓,归还孩子。

陈平安笑道:「丰泽,回到家,记得帮我跟你爹娘致谢,问个好。「

孩子报颜,点点头,重新背好背篓,与他们道别,约莫是空背篓的缘故,孩子的脚步轻松了许多。

曹晴朗想起一事,追上了丰泽,轻声说道:「丰泽,我可以借你一本有图绘的草药书,让你爹照着图画去山里采药。书上的字,你不认识,可以来问我,回家再跟你爹仔细讲解,每种草药叫什么,应该如何晾晒。」

丰泽惊喜不已,曹晴朗伸手揉了揉黑孩子的脑袋,打趣道:「当一回小先生。」

丰泽走远之后,转头望去,曹先生站在原地,朝自已挥挥手,陈先生笑着站在更远的地方。

曹晴朗走到还掌看茶叶的自家先生身边,陈平安想了想,「卖给高河神好了,让他不用刻意照顾生意,按照正常的市价买卖即可。」

赵树下点头。虽然不懂什么官场规矩,不过还是知道一些人情世故的。细眉河水神高酿,会很乐意帮这个忙。但是师父真正想要高河神暗中照拂的,还是住在山上的孩子这一家人。

曹晴朗却是在京城官场待过的,说句有市偿嫌疑的言语,如今宝瓶洲的山上山下,一位大骊国师的私事,哪怕再小,是谁都能帮忙搭把手的?

丰泽独自走在山路上,空背篓没什么负担,反正四下无人,他没有一直循着泥路回家,而是下坡去了溪涧里边,趁着还有些天光,孩子脱下脚上那双老旧的布鞋,其实已经不那么合脚了,即便鞋头缝补过一次,依旧是又快要露出脚拇指了,将它们放进背篓里边,丰泽站起身,轻轻提起一口气,光着脚,开始跳跃,踩着溪涧里的一处处大石,抑或是攀援崖石,身形如猿躁,飞快登山。

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堂屋里,不管孩子的父亲怎么劝说,陈先生始终不肯坐主位,简单吃了顿饭,也能津津有味,喝那粗劣的米酒酿,也能喝了个大红脸。

那天吃完饭后,孩子送这个青衫长褂的教书先生一起走了段山路,怕他走不惯夜路。

醉的先生突然停下脚步,笑看说了句,「丰泽,我教你一门呼气吸气的法子,能让你走山路不那么累,但是这件事,你要记得保密。

要不要学?」

孩子停下身形,坐在大石上暂时歇脚,靠看背篓擡头看去。

乡野之地,太阳一下山就天黑得很快,群星低垂,像一幅画。

村垫溪边,陈平安摘了一些树叶放入水中,片片树叶如小舟,顺流而下,随水飘荡,任意西东。

陈平安再次撚出一张缩地符,径直去了大骊京城的墙头,城内灯火辉煌,与璀璨星河交相辉映,处处呈现出一种昂扬向上的升平之世气象,举目眺望,南边那条横穿宝瓶洲的大渎,就像被某位书家竭尽全力写在一幅泛黄旧宣纸的"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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