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灯谜(1/2)
群山围栏,人迹罕至处古木参天,树荫凉爽,偶尔也能看到一二处普年进山烧炭的痕迹,陈平安走走停停,脚尖一点,跃上一棵老桂的树枝,看看梅子青一样釉色的天。遥想当年,离开家乡去往大隋山崖书院的求学路上,那个自己改名为崔东山的"少年」,总喜欢往高处走,不是坐在屋顶,站在高枝,便是走在山巅,飘在云海。
学了仙,山川就小。得了道,身十四,天地就窄。唯有乾坤造化,依旧若隐若现。
陈平安收回视线,看到远处林间有几个年纪轻轻的炼气士,结伴行走,都是少年少女的罗数,看他们的呼吸和修炼气象,应该是刚刚涉足仙家路途,有个学道人的雏形而已。此刻他们正在兴高采烈闲聊同一个人,不直呼其名,都以"他"代替。
早年跟大骊朝廷购买地契,在此开辟道场、洞府的仙家门派,绝大多数都已经迁出,在当年算是大赚了一笔神仙钱,不过如今转头来看,依旧让他们悔青了肠子,感觉亏的比赚的多多了。最终仍旧留在小镇西边群山的山上势力,大体三类,与落魄山作邻居的天都峰这种,之前是为了方便家主陆神暗中观道。
从书简湖迁出的珍珠岛,岛主刘重润凭借一份香火情,跟落魄山租借螯鱼背作为立足之地,在外界看来,背靠大树好乘凉,未尝没有开宗立派的志向。
再就是黄粱派在内的三个门派,当初既然能够跟大骊签订契约,在之前的宝瓶洲,自然都不是什幺小门小派、末流道场,不过放在如今的宝瓶洲,就有点不够看了,因为大渎以南,或复国或立国,这些朝廷为了抢占和稳固更多的山水气运,都要为国境内某一个门派鼓吹造势,这些后起之秀的道场,哪怕是有水分的花架子,是些驴屎蛋,可至少看起来还是颇有声势。
而这些少年少女的谱所在,名为宝壶派,不过门派的底蕴、财力都不如"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黄粱派,当年属于孤注一掷,砸锅卖铁凑钱买山,连木主、祖师挂像一并搬来了此地。落地了生根,就再无迁往别处另起炉灶的余力和心气了。
估计他们是宝壶派的最年轻一辈修士,山中修炼乏味枯燥了,便相约一起下山散心。
"龙泉剑宗北迁,只留下一座还剑湖,当真是祖师爷所说的气运有定数,一山不容二虎,属于为他让道吗?」
「听师父他们私底下聊天的意思,好像咱们宝瓶洲山上都是这么认为的。」
「不会吧,他与刘剑仙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吗?之前他们不是还曾一起大闹正阳山?「
「他跟刘剑仙关系莫逆,是不假,可龙泉剑宗的开山祖师,阮师这些年间不是多次辞任大骊首席供奉?显而易见,哪怕他跟阮师的关系不如外界传闻那么关系恶劣,是非常一般了。」
站在枝头的陈平安听到这里,也有几分尴尬。
龙泉剑宗选择北迁,虽然是刘羡阳的提议和魏的手段,阮师傅确实有几分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陈平安本来也没想要偷听他人的闲谈,只是看着那些还很年轻的山上神仙,便坐在树上,看他们渐渐走近。
上次在西边大山里「闲逛」,还是陈平安凭借阮师傅的堪舆图,好似按图索骥,一边掂量着装有金精铜钱的钱袋子,一边挑选心仪的山头。
之后陈平安哪怕几次远游归来,都是待在落魄山中,至多去往小镇的祖宅泥瓶巷、有两间铺子的骑龙巷,就连老瓷山和神仙坟都再没有去过。
年少时,采药,烧炭,买山。
之后每次远游归来,带人上山,他这个山主自己便开始当甩手掌柜。
「当初若是祖师没有迁徙神主,想必也会风光。祖师爷喜好清静,不喜欢热闹,未必愿意担任什么护国真人、皇室供奉,但是师伯师叔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山居寂寥,结交往来的,不是地仙,就是位高权重的一国山君水神吧。「
有人附和,都是惋惜神色,也有人反驳,「话不能这么说,如果留在当地,蛮荒畜生入侵,一场场仗打得多惨烈,咱们宝壶派能不能保全香火道统还两说呢。」
"喉,咱们只是偷偷路过他的山门了,壮胆看几眼牌坊就要打道回府,都还没见过他一面呢。」
有人调侃,「他是谁,我们又是什么境界,就算侥幸见了面,也要蝶若寒蝉,话都说不出口啊。」
有少年说道:「我就不会吓得说不出话,定会与他自报名号,他若是和善,说不得还要与他讨教一番道法呢。他若是为人严肃,拒人千里之外,想必也不会与我一般计较。」
宝壶派虽然谱修士不多,内外门弟子的数量至今没有满百,但是山中修行课业之外的戒条多,规矩重,例如出山游览,落魄山和山门与小镇那边的泥瓶巷都只能走一遍,到了州城那边,不得显露修士身份,在西边地界遇见了陌生人,无论瞧着是砍柴樵夫还是修道之人,你们都要诚心礼敬,不可擅自攀谈.总之繁文缚节,大大小小的规矩,反正比门派的谱人数还多。
此外他们都听说一桩颇为神异的传闻,是个自家典故,当年祖师爷在一个大雪天,山巅布下大阵,潜心修炼火法,结果碰到个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不知怎的,误打误撞闯入阵法,如入无人之境,伸手搭在祖师爷肩头问路,祖师爷正处于阴神出窍远游之际,故而差点被吓得当场走火入魔。
那少年道人生得俊美异常,眉心有痣,白衣胜雪,又是在雪地里现身,岂不是就跟一只丹顶鹤似的?
祖师爷至今还认定他是一位身怀异术的神仙中人,甚至极有可能,此人就是陈国师的得意高徒,那位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并无道号流传开来的崔仙君。只不过这个猜测,老金丹没有与任何人提及。
对于这些刚刚在山中修炼仙术没几年的宝壶派晚辈而言,祖师爷是一位先后两次闭生死关都未能破境的老金丹,那么他所谓的神仙,怎么也该是个元婴了?
那不知真实道龄、境界的"少年」,在雪地里,与宝壶派掌门讲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怪话,说也怨不得你们满腹牢骚,毕竟在此落脚,百来号修行水火两法的谱修土,被变幻不定的关时所连累,一个个形同坐蜡,搁谁都难受。
原来宝壶派内部道脉分出两支,各自修行水法和火法,各有祖传秘籍传下。
进入骊珠洞天寻访机缘的宝壶派祖师,当年未能在小镇之内购买什么异宝,失望之余,走了趟西边群山,不意被他一眼相中了一处山峦酷似葫芦状的地界作为道场选址,宛如上古仙人遗落了法宝、落地生根而成的一只葫芦,南北山峰各具水火道韵,再联系自家道脉传承,这才一意孤行,力排众议,选址此地,寻思着在这处风水宝地,收取第子,开枝散叶,日后也好光大道统。
一开始借助天地间尚未流散的浓郁灵气,宝壶派一众修士确实修行顺利,进展神速,只是没过几年,便发现事情古怪起来了,先是修行火法的炼气士,如有神助,修水法一道的变得处处碰壁,不等前者暗自庆幸自己的得天独厚,一个个志存高远起来,人人觉得金丹可期,便风水轮流转,变成修行水法的开始顺遂,修火法的炼气士磕磕碰碰,没过几年,之后又有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此消彼长,就跟轮流坐庄似的.….一座仙府,境界最高的祖师爷不过是位金丹地仙,在短短不到三十年间的修道光阴,其余谱修士,哪里吃得消如此循环反复的无形折腾,只说那位在龙门境停滞多年的宝壶派掌律,已经两次自认必定结丹了,每次都是闭关之前信心满满,出关之后全然摸不着头脑.简直就像老天爷在跟开玩笑,故意逗他玩一样。以至于这位掌律求道之心再坚定,也逐渐变得意志消沉起来,逢人便说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力终有穷尽时。
那场鹅毛大雪之中,作为祖师爷的老金丹,正是想要悟出一道比开山祖师所撰秘本更为高明的水火相济之法,只是道理再简单不过,真要自家修行起来,无异于另行开山,何其难也。更何况老修士还被少年那一拍给搅乱了心神。当时老金丹心死如灰,当真是天意如此?心中悲苦于自己的才智有限,更痛惜那些徒孙辈的黯淡未来..百感交集之际,老人甚至都忘了与那犯了山上大忌讳的白衣少年问责。
离别之前,白衣少年还说两句自称是"字字流淌自肺腑而出"的言语。
「眼光好,点子背。」
大概这句话是说他们宝壶派的选址?这句评语,褒贬各半。
「你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阴阳造化之理,反正大势也不怎么搭理你们,整天提心吊胆个什么劲,没必要,只管顺着关时地利理头修行便是,一遍遍告诉自己苦心人天不负,相信总有开花结果,瓜熟蒂落的一天。」
少年转身离去,走在大雪里,只留给老金丹一个背影,见他翻转大袖,不知是心中愧疚所以弥补过错,还是当真未卜先知,早早看到了宝壶派的将来运势升降,总之多说了一句稍慰人心的吉语,「天遂人愿么。」
擡头看天,低头走路,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拨暂时都还是下五境的炼气土,路过树下一条杂草丛生的林荫小路,他们正在聊些宝瓶洲新兴道场的奇人趣闻,只有其中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颇为壮硕的少年,鬼使神差一般,无意间擡头看了眼,便瞧见了那个坐在树上的男子,少年本不想言语,打算谨守师门规矩,可还是停下脚步,仰头看去,双方对视片刻。
这个被同伴称呼为仇刻的少年,跟走在前边的金雨师姐一起进入宝壶派没多久,他们是同一天拜师,录的祖师堂金玉谱,在门派里边辈分最低,修道资质尚可,虽然上山最晚,却不算垫底,但是要说被师父寄予厚望,为长辈格外偏爱,却也不至于。
少年见那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呆坐在树上既不开口说话,也不转头故意忽略自己,少年是个打小就性格执的,偏不肯率先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树上那人这才主动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附近宝壶派的高徒?」
早已将自已当做山上修道之人的仇刻,顿时心中不悦,这家伙,声道友也不愿意喊,懂礼数吗?
仇刻没好气道:「烦请道友下来说话。「
站那么高做啥子。
年长几岁便架子大么。
对方身上的青衫长褂,少年看不出是不是山上的法袍,但是男子脚上穿了一双布鞋,却是市井坊间随处可见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儿八经的神仙。
那人微笑道:「我是学武练剑之人,山路难行,在此歇脚片刻。「
再次打量了对方装束,确实没啥仙家派头可言,仇刻扯了扯嘴角,原来是个不成气候的武把式。光天化日之下,少年也不怕遇见什么幻化人形的山精鬼魅,再者在西边群山地界,即便是道行不浅的岁人,岂敢在落魄山和披云山的眼皮子底下逞凶?
陈平安笑道:「出门在外,就算有轻慢之心,也要藏好,总要不被人察觉才算谨慎。」
少年瞬间恼羞成怒,呦嗬,你一个只能走断头路的武把式,说话还敢带刺?
那男子满脸笑意,调侃道:「你自己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仇刻本想还嘴几句,只是一想起规矩严苛的师门戒律,少年便立即心虚几分,软了口气,「仙凡有别,天壤云泥,懒得一般见识。我也不与你饶舌,各走各路!「
那人笑着点头道:「真能各走各路也好。」
发现身后的动静,名为金雨的师姐,立即转身快步走来,一手肘撞在少年的腰间,打得仇刻吡牙咧嘴,金雨与那树上坐着的陌生男子,仰头拱手客套几句,大体就是自报姓名、道场,叻扰前辈清修之类。
相较于师第,金雨虽然年纪不大,却性格稳重,心思细密,担心对方是性格乖僻之流的山上修士,她带看仇刻转身离去,狠狠瞪了一眼少年,万一对方是个修道有成又不讲规矩的前辈,觉得仇刻是冒犯了他,只需略施手段,惩戒一番,你便要吃不了兜看走。
宝壶派自有祖传师训传下,例如掌律师伯祖便与他们反复强调一句。
「下五境之时最要小心,路身中五境也要小心,成了地仙更要小心。」
由于落魄山对外宣布封山二十年,明摆着是不收弟子了。就有许多各怀心思的奇人异士,拜师无门,失望而归。这里边既有带艺投师的人物,当然也有读了几本志怪书、神仙传便自认有仙骨的年轻人。
金雨走出去很远,才转头看了眼那棵苍翠古树,那个依稀可见的身形掩映于碧绿间。也不知到底是人是鬼,是神是仙。
对她来说,虽然未能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进入落魄山,毕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但是能够在宝壶派修行名副其实的仙家术法,她也知足了。至于将来是走到山腰便停步,还是走到更好处,道行侥幸比掌律师伯祖,今天的少女,不敢多想明天。
有人好奇问道:「谁啊?」
仇刻撤撤嘴,「是个学武的莽夫。「
不知为何,少年看着对方就心生厌恶,难掩烦躁。
一见面就喜欢摆谱讲理,且等着,等我学成了上乘仙术,日后若有机会重逢,再看谁更有理。
金雨瞪眼道:「慎言!「
仇刻嘀咕道:「不就是个师姐,境界还没我高,真当自己是师父还是掌律啦?」
听见仇刻也没如何压低嗓音的牢骚,金雨再性格稳重,终究也还是个少女,要时间气恼不已,要不是师父他老人家反复叮瞩,讲求同门之谊,这份道缘来之不易..不然她才懒得管他,气恼道:「算我上辈子欠你的!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
毕竟是同一天拜师,少年连忙补救,嘴上讨饶几句,只是少女还在气头上,不肯理他。
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从袖中撚出一张谢狗手制的缩地符,去往那处位于严州府遂安县的乡野村垫,选择先落脚于细眉河畔,免得水神高酿大张旗鼓一番,便有意遮掩了气机,一路散步走到了支流的浩溪,山重水复,黄泥小路,思绪如溪涧潺潺,没来由想起了当年带着朱敛、裴钱他们几个一起游历的光景,也想到了北俱芦洲那边偶遇的某位好人小姑娘,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是那么喜欢行侠仗义..郑居中说话做事都不会无的放矢,他总不至于故意拿文脉道统一事来跟自已开玩笑。而且先前在刺史府门口那边,郑居中的拍肩动作,总觉奇怪。这不太像是郑居中会做的事情。
陈平安在路边捡了块扁平石子,侧身弯腰,朝水面打了个水漂,见那圈圈涟漪,陈平安拍了拍手掌,目顾自点头,功力不减当年。
在田间劳作的乡民们,瞧见了陈平安,一声声「陈先生好」,此起彼伏。不管是哪个朝代,在什么地方,教书先生都是一个备受尊重的身份。陈平安笑看与他们一一答话,聊了些今年春茶的行情。
到了村垫附近,看到宁吉在溪边一棵梅树下看书,陈平安走近,笑问道:「宁吉,怎么没待在学塾念书?」
宁吉闻声赴紧收起书籍,满脸惊喜,解释道:「曹师兄让我近期反复这本书,可以翘课。「
陈平安点点头,伸手接过那本泛黄的书籍,是陆沉的内外篇,刻意剔除了杂篇,负责整理和注疏此书的是北俱芦洲的道门天君谢实,老乡。陈平安翻了几页,写得很好,就像个学养深厚的老夫子正襟危坐讲课。宁吉挠挠头,试探性说道:「先生跟陆道长是熟人.不等宁吉请教疑难,陈平安赶紧摆手,说道:「注不驳经,疏不驳注,我可没资格为你讲解此书学问,你将来游学北俱芦洲,自已去向谢天君请教,有机会的话,你甚至还可以当面跟陆道长提问。」
学问也跟临募碑帖的练字差不多,见真迹与拓本临本,用笔,结构和气韵,皆有云泥之别。
之前陈平安给宁吉写了三道山上正统的一字符,分别以篆隶楷写就,三种字体,都写一个"仙"字。
除了让宁吉看「仙」,陈平安还教了宁吉那门剑气十八停的吐纳法。
担心先生误会自己耽误了正经功课,宁吉立即跟先生讲述了自己看符的诸多怪异事,例如眼观鼻鼻观心之时,便觉身躯轻盈,有飘然上升之感,不知是眼中还是心中,还会现出一条条七彩琉璃色彩,每当收束杂念静坐,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如剑刃相错,溪水撞击水中石头的动静,落在耳中便是轰隆如雷..陈平安耐心听看宁吉的亲身实证,他这个当先生的,没有说什么。
宁吉还说自己演练十八停倒是比较顺畅,没有什么关隘,体内那股灵气流转,一气嗬成,可正是如此,宁吉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练岔了。
陈平安让宁吉伸出手,看似寻常的郎中搭脉,实则是一种对人身小关地的"堪舆」,陈平安松开手后,笑看说了句,没有问题。
教不了柴芜,就教得了宁吉啦?
宁吉如释重负,他不求是什么修道胚子,自己只要不是那种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就好,只要真的可以勤能补拙,宁吉就什么都不怕。
陈平安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宁吉指了指远方一处山岭,说道:「先生,赵师兄去那边走山了,他喜欢在山中练拳。先生,我去把赵师兄喊过来??」
这些亲传弟子当中,既有像崔东山这样喊先生的,至于学拳练剑的,就喊师父。
陈平安摇头笑道:「不用喊他,好的走桩本就该走山走水,这叫跟天地借势,树下这么练拳是对的。」
宁吉挠挠头,毕竟年纪小,暂时还不太理解此间真意。
陈平安说道:「怎么借,跟谁借,你可以慢慢自行感悟,但是有个宗旨,现在就要务必明确,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让懵懂的宁吉继续在水边荫凉处看书,陈平安沿着石板小路走到村塾那边,推开那座勉强能算一处书斋的房门,屋内几乎没什么变化,无非是桌上多出了几本薪新册子,被曹晴朗规规矩矩放在书桌一角。陈平安翻开一看,都是学垫授课的心得和自家读史的批注,单看笔迹,日后未必不能自成一家,册子里边还夹有几张一看就是朱敛制作的精妙诗笺,绘有花卉蔬果,曹晴朗在纸上写下了几首五律、七律,一看就是丝毫不为平仄费功夫的行家里手,陈平安看了,自叹不如,只好默默自嘲一句,打油诗也是诗嘛。
干脆落座看书,洒落在桌上的阳光,仿佛一寸寸慢慢地退出窗户。
不知不觉村垫已经放学,曹晴朗轻轻走进屋子,毕恭毕敬作揖道:
「先生。」
陈平安笑着点头,「这次来这边,跟你谈谈心。「
教书这种事,自己的这个学生,跟当了多年山长的茅师兄一样,都会让人放心。
屋内刚好两条椅子,先生学生相对而坐。
陈平安以轻松语气给出一句开场白,「曹晴朗,你说句心里话,知行合一么?」
曹晴朗犹豫片刻,摇摇头,「大概十年前,学生觉得知是小行,行是大知。约莫五年前,转认为行是知,知未必是行。如今文怀疑起来,想个知行相续的问题,可能多读书多阅世,以后又会有新的看法。」
陈平安嗯了一声,说道:「那我这个当先生的,也给你布置一门课业。」
曹晴朗精神一震,显然期待已久,正色道:「先生请讲。」
陈平安指了指曹晴朗,笑道:「什么样子,好像我从不管你的学业似的。」
曹晴朗面带微笑,没说话。
毕竟不是崔东山、裴钱这些马屁精。
陈平安缓缓道:「你去挑选十几位你心目中的学问大家、治史名手,看看他们的文集里边,论及'礼字的次数,可以做个抄录,是在什么语境里边提出的,分别是涉及典章制度、人情欲还是其它什么,最后你文有什么体会,写封信寄到国师府。」
曹晴朗点头道:「好的,先生。学生近期会在学垫备课之余,专攻此事。」
有这样的学生,谁会不满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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