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杰诺斯的驿站城市(1/2)
1
杰诺斯是西之王国赛尔法中的一块领土。
西之王国以辽阔的版图为傲,杰诺斯位于西之王国的最东方偏南端,在未开垦的摩尔加山山脚处延展开来,是一座边境城市。
在王国赛尔法的领土之中,杰诺斯确实位于边境,但这块土地与友国——南之王国加喀尔、东之王国西姆间的距离相当接近,可以说是贸易和物流的要地。
再加上杰诺斯的气候温暖、水源丰富,这样的恩宠使他们拥有极为肥沃的农园地带。
这块领土的中心地带城下町主要被称为『石之都』。坚固的石头城墙守护着城下町,没有通行证无法进入这块区域。
石之都的北边为贵族管理的果园,南侧则延伸为佃农所管理的农园。
一条石之大道由南至北笔直向前延伸,左右分开了杰诺斯的领土与摩尔加山脉——许多居民在这条大道两旁营生。
而城下町与农园之间的夹缝,则是许多旅人和商人自由来去的草莽驿站之城。
也就是杰诺斯的驿站城市。
◇
「呜哇……」
一开始,我只能瞪眼咋舌。
我赌上自己的性命,征服那座骇人的吊桥后,只不过步行了半小时,世界突然变得开阔。就算把从法家出发的路程算进去,我们也不过走了一个小时。
就体感时间来说,这和我们走到卢家的路程相差无几。
尽管如此——整个世界却变得截然不同。
「真是让我吃了一惊……感觉就像是闯入异世界一样……」
好不容易恢复语言能力后,我却只能挤出一些毫无重点的话语。
眼前的世界就是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你不需要惊讶。森边的居民会住在森边,是为了不让奇霸兽破坏杰诺斯的农田。所以我们聚落的西侧当然紧邻着杰诺斯的领土。」
爱·法依然用不悦的口气回答,但这种单方面的理论无法抑制住我的惊讶。
森边的人们总是披着毛皮披风,在森林中猎捕奇霸兽维生,这群英勇猎人的聚落竟然紧靠着如此文明的土地,我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
这块土地的建筑物一样是由木头搭建而成。
但这些建筑物几乎都是双层楼房,不是只有一层楼的平房。
有些建筑物还使用了石材和灰泥,作工牢靠。
我的脚下铺著白色石板。
这就是所谓的『石之大道』吧。
石之大道宽约十公尺。密集的建筑物包夹着道路两侧,笔直地朝南北两方延伸。
然后,这座城市挤满了人。
形形色色的人们塞满这块地方,没有人身着猎人的打扮。
一位微胖的男子匆匆忙忙地走在街上,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筒状小帽子,身穿黄衣,配上宽松的乳白色裤子,肩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笼。
一位女性举止优雅地行走在人群中,她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护胸,披着一条宽大的披肩,腰际绑着一块遮至脚踝的长布。虽然艳丽度比不过薇娜·卢,但也相当性感。
一位壮汉慢吞吞地走着,他穿着一件骆驼色毛皮剪裁而成的上衣,那并不是奇霸兽的毛皮。他的腰际绑着一块布,脚穿皮革凉鞋,打扮与森边居民相似,腰际上挂着手斧与皮制袋子。
这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根本无法一一叙述每个人的打扮。
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穿着一件暗灰色长衣,头上缠着头巾。
孩子们身穿着简陋的布制衣裳四处奔跑。
身强体壮的男人们上半身赤裸,担着货物。
有的男人们身穿带有兜帽的皮革斗篷,遮掩面容。
大部分的人都拥有和日本人相同的象牙色皮肤,或是经过日晒的黄褐肤色。然而,他们的发色不只是黑色,主要是介于黑褐色至栗子色之间的茶色系。他们的轮廓深邃,与我故乡的人们大异其趣。
除此之外,有一小部分的人皮肤白里透红,也有一小部分的人肤色比森边居民更深。
这些人匆忙地在路上穿梭,并且灵巧地留意不撞到他人。
除了人种的多样性之外,人与建筑物的密集度也让我大惊失色。
「呜哇——那是什么啊!」
在人群之中,有一个细长物体窜出人群,大约比周遭的人高了一公尺,微微地上下晃动,朝我们接近。
「那是恐鸟多多斯。」
爱·法若无其事地抛下这句话。
出现在我眼前的生物是一只巨鸟,全长约有三公尺,宛如一只变大后的鸵鸟。
它的长脖子与鸵鸟如出一辙,圆滚滚的身体搭配上一副粗壮的脚——不过,它全身都包覆着深褐色羽毛。
它尖锐的鸟喙上缠着皮带,脖子下方绑着缰绳。牵着它的人是一位皮肤呈黄褐色的壮汉,他只系了一块布遮住腰际,头上戴着一顶布巾帽子。
恐鸟的身体左右两侧皆挂着用布绑起来的巨大行李。
「这块区域只有旅店,贩卖粮食的摊贩位在更北方。」
「等一下——等我一下啊,爱·法。」
爱·法正要走进人群中之际,我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
面带愠色的爱·法本来想要挥开我的手,但她突然紧张地凑了过来问道:
「明日太,怎么了?你的脸色很苍白。不舒服吗?」
「没事。我没事……可是,给我一点时间。」
我的指尖感受着爱·法的体温,紧紧闭上双眼。
我摇晃着头,难以呼吸。当我察觉过来时,心脏正在剧烈脉动,太阳穴的血管也随着心脏的节奏而大力跳动。
我的理性抗拒着这样的情景。
这块地方,实在太像一个异世界了。
森边的环境已经与我的世界大相迳庭了。毕竟森边的人们会穿着猎物的毛皮,在森林中狩猎,在我的心中,这样的生活方式简直就跟小说没有两样。
可是,该怎么说呢——森边的居民会使用钢制武器、搭建木造房屋、使用炉灶烹煮食物。他们确实是文明人,但他们与自然一起生活,与其说是生活在异世界之中,我觉得自己更像是生活在密林深处中的大秘境。
而这座驿站城市却不一样。
他们即使用木头搭盖房屋,地面却经过完善整备,铺着石砖。人们的眼中不会燃起宛如野兽般的熊熊烈火,一副享受着安稳生活的模样,行色匆忙地在路上交错。
我很熟悉这样的情景。
这里和我习惯的世界极其相似。
这座城市一定还没有电气设备,钢铁方面的技术也进展有限。文明的程度接近原属世界中世纪。
但这里依然与我的世界相似。
虽然相似,却充满了异世界的风情。
这里并非石墙中的城市,只是一个靠近大马路,感觉既粗野又杂乱的驿站都市。尽管如此,它依然是个「城市」。这些人不需要狩猎,皆通过商业手段获得粮食,这样的他们就是「城市人」。
就是因为这块地方与我的世界太过相像,让我混乱又困惑。
(这里果然不是我曾经身处的世界。我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异世界,我已经——没办法回去原来的世界了——)
「明日太——」
我的后颈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
我感觉有人用力拉过我的身体,将嘴巴贴在我的耳际。
「没事吧?如果不舒服,就先躺一会儿吧。你——你的脸色看起来彷佛快要死了。」
「没……没事。我只是有点头晕罢了……」
我下意识地这么回答,缓缓张开眼睛。
爱·法的蓝色眼睛与我的距离相当接近,让我吓了一跳。
原本被闷热人潮麻痹了的鼻腔,现在窜入爱·法的香气。
或许是因为爱·法现在不用负责掌管炉灶,她身上的肉味变淡了。爱·法的香气——甘甜果实与清凉香草的香味变得更强烈,她的香味果然令人感到舒适,逐渐治愈了我麻痹的头脑。
(话说回来……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这抹甘甜香气源自何处……)
我可以从森边的许多人或家中嗅到粒萝的芬芳,皮果叶的刺激味道,或是肉和脂肪的气味。
可是,我不曾从任何人身上感觉到这股清香。
(这究竟是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的味道。我猜应该是某种果实之类的,为什么只有爱·法身上散发着这种气味呢……)
当对方紧紧回握住我的指尖时,这抹念头也从我脑中逐渐消失。
「你真的没事吗?不要勉强……你可以看到我吗?」
「我看得到——我真的没事
。已经不要紧了。」
我的视野突然变得清晰。
除了眼睛之外,爱·法的脸庞本来看起来模糊不清,现在却清楚显现出轮廓。爱·法直挺纤细的鼻梁、柔软的褐色脸颊、粉红色的樱桃小嘴、遮覆着额头的金褐色发丝,带着确切的存在感,全都深深映在我的视网膜上。被爱·法触碰后的右手指尖和后颈开始泛起热气。
本来站不稳的疲软双脚,现在又重新感受到坚硬的石砖,我终于重返现实了。
「你的眼睛总算恢复了神彩。明日太,你究竟怎么了?」
爱·法的手离开我的后颈,身体拉开距离。
然而,她的指尖依然握着我,让我本来疲惫不堪的心能够镇定下来。
「这有点不容易解释。这座驿站城市的气氛与我的故乡十分相似……纵使气氛相像,街景与路人的模样却截然不同,导致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爱·法眉头紧蹙,就像个小学生看到老师出了一题艰涩的方程序。
「我不太了解,但你的脸色非常难看。别让我太担心。」
听到她坦率的发言,我不禁吃了一惊。
爱·法哼了一声,移开目光,悄悄松开我的手说道:
「既然你的身体状况恢复了,我们要前往摊贩所在的区域。绝对别离开我。」
「我知道了。要是情况急迫,我会再次从背后紧抱住你。」
我终于恢复到能开玩笑的状态后,爱·法用毫不留情的力气猛踹我的脚。
2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样的街景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了十分钟后,木造建筑突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宛如跳蚤市场般的市集,就某方面来说,现在的景象比刚刚更为杂乱无章。
这条道路不断朝北方延伸,大道左右两侧的树木经过大量砍伐,现在摆着木桌和搭了屋顶的摊贩,有些小贩也直接将布摊在地上,摆放商品。这些摊商以道路上的行人为对象,贩卖物品。
「哇,真是不得了。」
小贩们贩卖的物品几乎都是食品类,主要是蔬菜。
我在卢家粮库中所看到的各种蔬菜——包括昨晚助了我一臂之力,宛如莴苣的堤诺叶、像是厚实银杏叶片的蒲菈、看起来就像结合了南瓜和番茄的鲜红果实、比我还高的巨大牛蒡、宛如蛇般蜷曲在一起的恶心果实……每一间商店的品项都一应俱全。
再加上这里是沿着大道开发的驿站城市,客源主要是旅人。这些摊贩也贩卖着不知是由什么肉类所制成的巨大熏肉、毛皮披风、木制和铁制的餐具、锅子、短剑和弓箭。
我不久前遇见的恐鸟多多斯似乎并非珍禽异兽,从刚刚开始,我就时常在这块区域看到它的身影。有些多多斯还拉着巨大载货车,看来它们等同于我世界中的牛或马吧。
我依然感到有些晕眩,但我已经可以从好奇和研究的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不会感到恐怖和畏惧。
然后——我总算发现了一件事。
在这个驿站城市之中,爱·法比我更引人注目。
由于这座城里聚集了各种肤色的人种、各种打扮的人们,我可以理解自己不受瞩目的原因。
纵使爱·法穿着充满野性风情的服装,但她应该不至于太过突兀。
由毛皮制作的服装并不稀奇,身上系着刀剑的人也不罕见。不少女性的穿着比爱·法更加清凉,我甚至还看到有人头上戴着一种猫科肉食兽的毛皮。
尽管如此,许多人的眼神却集中在爱·法身上,而且他们的视线并不友善。
有位大叔皱着眉头移开视线。
有位女性的脸上浮出惊恐的表情,躲进摊贩里。
有位男人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对着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迎面走过来时吃了一惊,绕过我们。
在这块土地上,爱·法似乎比我更为格格不入。
想当然耳,看到我紧挨着爱·法,大家也用好奇的眼神望着我。但跟看到爱·法的反应相比,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简直就像一匹狼走进羊群中,这样的比喻最符合现在的状况。)
爱·法只是沉默地不断向前迈步。
她的脸上并未露出愠色,也没有刻意威吓周遭的人群。她只是相当自然地往前走,宛如一头灵巧的野豹。
这座人山人海的城市之中,势必有几位没规矩的家伙。
例如从中午就开始喝酒大笑的无赖、穿着伤痕累累的皮革盔甲,凶神恶煞的狐群狗党、大声挑剔摊贩商品的人,这样的人偶尔会映入我的眼中。
就连他们也不像爱·法一样,受到大家的冷眼相待。
(大家该不会……是在轻蔑《食奇霸者》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实在太让人气愤了。
应该说,我已经感受到心底慢慢涌出一股庞大的怒意。
我听说森边居民是从南之王国迁徙过来的异国血脉。难道待在这里的家伙全都是西之王国的居民吗?就算真是如此,八十年前,森边居民就已经将灵魂献给西之神了,他们已经算是这些人的重要同胞了吧。
身为异世界人,我对这方面的事情一头雾水。纵使一头雾水,依然令我怒不可遏。
当我感到愤怒时,爱·法说了句「就是这里」,在某个摊贩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小巧的木造摊贩,架着一顶防雨的帐篷。
一位老态龙钟的长者坐在里面,衰老的外貌让人无从分辨其性别。
尽管今天艳阳高照,老人却穿着一件连帽斗篷,手指和手腕缠着一大串宛如与咒术有关的饰品,看起来怪异至极。
我端详着老人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孔,发现对方的脸异常扁平,嘴角上勾着一抹宛如蟾蜍般的诡异微笑。其中一只眼睛呈现白色,彷佛失去了视力,只用另一只淡绿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我们。
「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吗?总共有几头的份?」
就算听到对方的声音,我依然猜不出性别。
这个摊位似乎没有贩售物品。老人背后的柱子上只挂着各种动物的毛皮,看不到其他商品。
「总共四只的量。」
爱·法回答对方,从披风的暗袋中掏出那串项链。
一只奇霸兽各有两根牙齿和兽角。所以,四只奇霸兽的份,代表项链上总共挂着十六根。然而,这半个月中,爱·法已经猎捕了五只奇霸兽,再加上卢家给了我们九份祝福,她的披风内侧应该还留着不少兽角和牙齿吧?
老人从爱·法手中接过项链后,用唯一绽放出光芒的绿色眼睛仔细地一根根挑选着。用干燥裂开的指尖摩擦着牙齿和兽角的白色表面时,老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里面混了一些不错的好货呢。这全都是你猎捕的吗?」
「对。」
也就是说,我们收到的九支祝福全都还留在她的胸口或披风之中吧。
我本来以为她单纯是以获得的顺序来交换,这样的发现让我有些欣喜。
「真了不起,高明的猎人等于是我们生活的基石哪。」
老人一面这么说,一面弯下身子,消失在木桌下。
下一刻,传来了锵啷、锵啷的清脆音色后,老人终于擡起身子。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布袋,以及三只小小的金属棒。
尽管金属棒已经因氧化而变黑,但我猜那应该是铜制的。长约十公分,宽约两公分,由于被压得扁平,厚度约五厘米左右。金属棒的中央似乎烙有刻印,但在老人手指的遮掩下,我无法看得太仔细。
「这是我给你的赏钱。首先是四枚白的、八枚红的,你确认一下吧。」
爱·法收下布袋后,将内容物倒在桌上。
里面装的金属棒跟老人手中的一模一样——不对,与其说是金属棒,不如说是比较小巧的金属板。小巧的金属板发出清脆的声音,散落在桌上。
我终于能清楚看见刻印了,但在我的眼中,那不过是没有意义的漩涡状纹路。
爱·法的指尖灵巧地计算着金属板。
四枚银色黯淡的板子。
八枚泛黑的红铜色板子。
「……嗯,数量没错。」
「那么,这些也给你。」
老人将手中握着的三枚红铜色金属板叠在那些金属板上。
「不敢当。」
爱·法低语后,将那些板子收回袋子里。
「最近这附近也变得愈来愈危险,小心别让人抢去了。真是的,最近城里的家伙满脑子只想要榨干我们。『死掉的奇谬鸟无法下蛋』,他们难道没听过这一句至理名言吗?」
抱歉,我也没听过。
「先走一步。」
爱·法抛下这句话,转过身。
我本来想要跟着一起掉头离去,但老人沙哑的声音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
「我说你啊,明明是城里的人,却打扮成一副《食奇霸者》的模样。我第一次看到像你这样的人……你被那位美丽的女猎人要挟了吗?」
就连和森边居民进行交易的老人都是歧视主义者。
虽然火冒三丈,我依然发挥了天生的社交能力,竖起大拇指说道:
「奇霸兽超级美味喔。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吃吃看……那么,先走一步了。」
我转身离开摊商后,爱·法在两公尺远处等待着我。
「你在做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你现在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就跟铜币一样。在森边的时候,没有蠢货会抢夺他人拥有的牙齿或兽角,但这里可是石之都的领土。」
「是啊,我脚下踩的确实是石头。」
我用脚后跟踹了踹石板路,发出了喀喀声。
这么说起来,这双鞋已经残破不堪了。
「……接下来是亚力果和波糖。」
爱·法继续向前迈开步伐。
人烟逐渐减少。
摊贩变得稀疏,视野稍微开阔。
「啊……」
接下来,我又看到了一个惊人的物体。
从我们前进方向的左方望过去,摊贩区域的后方长着一排灌木,灌木的另一端——可以看到灰色的石墙。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灌木缝隙间的一整片灰色却清晰可见。
「……那是杰诺斯城下町的石墙。」
爱·法瞄了那个方向一眼,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抛下这句话。
「贵族们就是在那一片石墙内统治杰诺斯。」
「喔~……」
我并没有任何特殊感受。
一想到住在里面的家伙们,就是强迫森边居民去猎捕奇霸兽的人,我就忍不住感到愤慨。
森边居民不能采收森林中的野菜果实,也不可以耕种作物,只能够反复狩猎奇霸兽——不仅如此,城里的人还嘲讽他们是食用凶猛奇霸兽的《食奇霸者》。
森边的人民守护着杰诺斯的田地,使农民的心血不被奇霸兽破坏,他们确实也为这座城市的繁荣贡献了一份心力,为什么还要被城里的人们冷眼相待呢?就算森边居民对此没有不满,依然怀抱着自豪而活,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待在里头的人,是石之都的贵族大人啊……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接近那些家伙。)
当我和爱·法一起走在街道上时,悄悄地在心中喃喃自语。
身为一介凡人的我当然不可能知道——掉进这样的异世界,找到森边聚落这个小小落脚处的我,在不久的未来,会与居住在石墙之中,杰诺斯领地内趾高气昂的最高权力者面对面。
3
「……唷,是森边来的客人啊。」
大叔挂上生硬的笑容,迎接我们。
我们来到一间小小的蔬菜店,几乎位于摊贩区域的最北端。
这是一间简单朴素的店铺,店主将一块布摊在地上,将蔬菜排列在布上,店里屋顶骨架脆弱。
大叔的背后摆着一台巨大的载货车,上面堆着装得满满的袋子。
「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每三天过来光顾一次,难得采来的亚力果就要干枯了。」
这位大叔年约四十出头,跟我一样在头上绑着一块白布,除此之外,他只在腰上系着一块布,穿着凉鞋。他的头发,双眼和胡渣都是焦褐色,皮肤为黄褐色。他的体魄魁梧健硕,看起来是位大力士。
然而,一旦跟爱·法面对面,大叔的眼神就变得有如博美狗一样可爱。
「所以呢?你今天也是买亚力果和波糖吗?价钱跟之前一样,你各要几枚铜币的份?」
「我要两枚白色铜币的波糖,两枚白色铜币和四枚红色铜币的亚力果。」
「哎呀,真是大手笔!看来我已经可以打烊了。」
大叔相当和蔼可亲,确实有着生意人的风范,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十分生硬。
面对森边居民的时候,他心中的恐惧似乎压过了轻蔑。
「白色两枚,红色四枚……好,你确认一下。」
他将类似麻布袋的沉重袋子放在摊贩旁的草丛上。
份量还真不少——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对方又将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沉重袋子放在地上。
袋子的尺寸相当大——相当于圣诞老人背在身上也不奇怪的巨大礼物袋。
「喂、喂、爱·法,你究竟买了几天份的粮食啊?」
「二十天份。」
爱·法在袋子前盘腿坐下。
看来我们也必须点清商品的数量。
爱·法刚刚确实用铜币交换了四头份奇霸兽的兽角与牙齿。由于一头奇霸兽可以换来十餐食粮,两个人的二十天份就是四十餐,计算并没有出错。
可是,如果用一天要吃三颗亚力果,两颗波糖来计算,二十天份就是……六十颗亚力果,四十颗波糖?两人份就是一百二十颗和八十颗?
「等一下!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啊?我们从这里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到家吧!?」
我这么嚷嚷后,才想到森边聚落没有时钟的概念。不知道这座驿站城市有没有时钟,至少应该有日晷吧。
不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依照我的估计,不管是亚力果或波糖一颗至少都有两百公克。
也、也就是说——
一百二十颗亚力果,计二十四公斤。
八十颗波糖,计十六公斤。
考虑到森边和驿站城市之间的路程,买这么大量的货品只能用莽撞来形容了。
「……别管这么多,快算清楚。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其他人会不想靠过来。」
爱·法数着波糖的同时,低声对我说。
大叔假装没听到她说的话,动手将贩卖的蔬菜排列整齐。
看现下的气氛,不论是买方或卖方都没办法开口说要减少数量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爱·法的身旁。
「好,波糖没有问题。」
我瞄了一眼将大量波糖重新装回袋子里的爱·法,将亚力果十颗十颗排列在草丛上。
当我排到第三十颗时,停下动作。
「大叔,这颗亚力果好像泡过水耶。」
大叔一脸讶异。
但他却无意走向我们。
「不可能有这种事。那是我前天才采收的,一个月内都能保持清脆的口感。」
「可是摸起来不太对劲喔。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我认为它已经腐烂了。」
「你、你可别找碴啊。就算你们是森边居民,你们还是得遵守驿站城市的规矩才行。」
「驿站城市的规矩?……喂,爱·法,就算我们在这里买到腐坏的食物,也不能向店家抱怨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轻声开口向爱·法确认。即便隔了一段距离,这句话依然传到大叔的耳中。但大叔依然不愿意走过来,气势汹汹地说:
「喂!那、那可是我努力栽种的亚力果啊!种不好的可怜家伙全都被我吃进肚里了!如果你对我种的亚力果有意见,就、就别再上门了!」
大叔奋力怒吼,一副不惜和我们拚命的模样。
爱·法蹙着柳眉,从我手中拿走了亚力果。
「嗯……好像有点软?」
「不对,这已经没办法吃了喔——大叔,现在把它切开来看看,如果已经腐烂的话,可以让我交换吗?倘若没有异状,我会好好向你道歉。」
「随、随便你!」
获得大叔的同意后,我使用爱·法父亲遗留下的小刀,笔直地划开那颗亚力果。
亚力果的下半部果然已经变成紫色,四周也松软不堪。这么一来,下半部已经完全不能食用了。
「你看,烂掉了吧?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请你换一个新的给我。」
为了让大叔看到剖开的亚力果,我伸直手递向他后,大叔本来就变得苍白的大饼脸已经彻底失去血色。
「对……对不起啊!是我的错!你说得很对,请你原谅我!我、我会还你钱!请你留我一条小命……」
大叔趴在地上,将双色铜币递给我们。
他的情绪似乎相当不稳定。
「……爱·法。这种时候该如何是好?」
「谁知道啊?如果没有付出货款,我们也不能收下食粮。」
「就是说啊。呃,大叔,请你擡起头来。我们想要的不是铜币,而是亚力果。我的牙齿
并没有坚固到可以咬碎这种坚硬的东西喔。」
若是东达·卢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咬碎铜币。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摇了摇大叔厚实的肩膀。
「你……你不是森边居民啊……?」
「我的出身与他们不同。如你所见,我现在正深受森边的照顾。」
大叔仰望着我,他的眼神就宛如一只面对着比特犬的博美狗。
「……你们愿意原谅我吗?」
「只要你让我们换颗新的亚力果,就可以原谅你。」
大叔用颤抖的手抓起排在布上的亚力果,递给我们。
「好的,谢谢你……虽然有点鸡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假如你对自己的工作很有自信,那你最好先仔细确认事情的状况再发怒喔?不然根本做不了生意嘛。」
「……要不是你们来自森边,我早就这么做了。」——我似乎听到大叔这么轻语,但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让我难以判断。
其他亚力果没有异常,数量也正确,于是我将亚力果全都塞进袋子里。
接下来,爱·法从披风内袋中拿出一束干燥后的蔓草——这应该就是名为菲巴哈蔓的蔓草吧——紧紧绑住两个布袋的袋口。
然后,她将多余的蔓草缠绕在掌心上,将重量较重、装满亚力果的袋子担在左肩上。
「走啰。」
既然她已经承受了比我多一半的重量,就算身为弱不禁风的炉灶管理人,我也不该口出怨言。尽管我叹了口气,烦恼着该如何渡过那座吊桥,我也只能将袋子扛上肩,扮演着不合时宜的圣诞老人。
「那么,先告辞了。二十天后,我们可能还会出现,届时还请多指教。」
大叔用消沉的眼神瞄了我们一眼,没有开口回应。
我的心情依然摇摆不定,不知道该同情他,或是感到气愤。
「明日太。加上交换所的婆婆给的赏钱,我们多出不少铜币,你还有需要购买什么物品吗?」
爱·法在摊贩之间的空地处停下脚步,开口询问。
我立刻将袋子放在脚边,回答:「我需要水果酒。」
「一枚红色铜币可以换来一瓶水果酒。就算购买两瓶水果酒,也还剩五枚铜币。」
「嗯~我完全不了解这里的物价。岩盐呢?」
「三枚红色铜币可以换取岩盐……说得也是。现在除了制作肉干之外也需要使用岩盐,应该尽早购买才是。」
我和爱·法在人潮中讨论要买的东西,这件事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我并不讨厌这么做。
「那么,剩下两枚铜币啊……既然如此,就买些昨天在卢家尝到的堤诺叶和蒲菈吧?虽然我不知道能买到多少份量。」
「我都无所谓,交给你决定。」
她将购物的责任交给我。
正当我歪着头烦恼时,我的胃发出了可爱的咕噜声。
「啊!我们在摊贩买些点心解解馋吧,爱·法?」
摊贩不只贩售了熏肉,许多店家也卖着可以直接享用的简单轻食。
当爱·法听了我说的话后,却错愕地杏眼圆睁。
「如果你肚子饿,我有带肉干。」
「不是啦,除了造访这座驿站城市之外,我们没有机会品尝稀奇的食物吧?……啊,难道这会触犯森边的禁忌吗?」
「我们可以自由使用以兽角和牙齿所换来的铜币,但森边应该没有人会拿铜币去换那种东西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毕竟森边几乎没有享受美食的概念。
「那么,你也对食物不感兴趣吧。既然如此,我们就买些堤诺叶后乖乖回家吧。」
「我说过了吧,交给你处理。你想怎么做都无所谓。」
「嗯~到头来都是靠你的收入换来波糖和亚力果,如果把剩下的钱浪费在我个人的兴趣上,我会很不好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家主喔?」
爱·法立刻眯起双眼。
尽管我拥有九份兽角和牙齿,却没有用任何一颗来付钱,我为此感到很自卑。难道我的顾虑会伤害到一家之主的尊严吗?
好不容易和平共处到现在,我并不想触怒爱·法。
「那么,我用一枚铜币来换些没买过的蔬菜,剩下一枚买些可以当场吃掉的食物,好吗?老实说,我对这个世界的饮食文化相当有兴趣呢。」
听到我这么说,爱·法即将皱起的眉头舒缓开来,说了句「随你便」。
当我和爱·法相处时,我简直就扮演着善于撒娇的女朋友。由于我们分别是家里的炉灶管理人和家主,这样的关系说不定比较健全。但身为日本男儿,我依然感到有点难受。
不过,看到爱·法一脸满足的模样,让我的心情相当舒畅。
4
「那么,我们走吧。时间宝贵,我们就沿路挑选要买的东西。」
「好,我会买些闻起来最美味的食物。」
我们朝着来时路前进,在路途中买了岩盐和水果酒。
我们将岩盐装入我的袋子中,爱·法则用绳子绑住水果酒,提着行走。
继续往前走后,我看到一间贩卖着蔬菜的摊贩,在该处挑选了一番。
购买未知的食材太过冒险,果然还是该买堤诺叶或蒲菈吧。我开口向眼神明显在飘移的女孩询价后,得知一枚铜币可以购买到两株堤诺叶或三颗蒲菈。这两种蔬菜的价格几乎是亚力果和波糖的两倍。
我真的可以买这种奢侈品吗?我还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擡头望向爱·法,她又说了一句「随你便」。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就选择了堤诺叶。
堤诺叶是一种与高丽菜和莴苣口感相似的蔬菜,蒲菈则是拥有类似青椒苦味的蔬菜,这两种蔬菜都极富魅力,但堤诺叶还是比较实用。
我将两颗堤诺叶塞进袋子后,我的袋子也装得满满的,不输爱·法。
「走啰。」
爱·法转过身后,我也步履蹒跚地跟了上去。
尽管袋子看起来一样鼓胀,内容物的密度却有着天壤之别。爱·法明明担着约二十四公斤重的沉重行李,却没有放慢步调,令我深感敬佩。
她的体干应该异常强健。身为猎人,她必须在举步维艰的森林中恣意行动,所以才会如此身强体壮。
那么,终于轮到期待已久的小吃——
「啊。选那个好了。」
我在贩卖熏肉的摊贩隔壁停下脚步。
之前经过的时候,这个摊位也曾经刺激过我的嗅觉。
这间店的生意不错,现在也有一位小女孩在等待商品出炉。
爱·法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摊位。
「这个食物要花几枚铜币?」
摊贩的店员是一位有着黑褐色头发、茶色眼眸的丰满中年妇女。
一看到爱·法,她臃肿的脸庞便皱了起来。
「……小的一枚红色铜币,大的两枚红色铜币。」
「那么,给我一个小的。」
女人没有答复,将视线移回自己的手边。
我的视线越过先来的女孩头顶,望向摊贩内侧。
一个偌大的铁锅中炖煮着茶色糊状物。尽管我现在对店家贩售的食物一无所知,但我看到里头加了一口大小的肉片和蔬菜。最重要的是,这种糊状物飘出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简直就像大蒜的香味一样,我在森边不曾闻过这种味道。
然后,锅子旁边堆着宛如煎波糖一般的食材。
那种食材的颜色比波糖更白,质感看起来也更为Q弹。大小总共有两种,分别是直径二十和三十公分左右,厚度约有五厘米。女人用这种食物包住铁锅中的馅料后,用力扭转食物的顶端,使它的形状变得宛如一个畸形的束口袋。
若是硬要找个名词来称呼它,大概就是肉包吧。
「给你,小心烫喔。」
「谢谢!」
年纪看起来和莉蜜·卢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欣喜地回应后,伸出双手。
为了使这个孩子方便通过,我让出一条走道。
接下来,女孩精神抖擞地转头望向我们——看到爱·法的身影,她吃了一惊,愣住不动。她刚买的包子也顺势从手中掉落。
「呜哇。」
她相当幸运,我反射性地接到那个包子。要不是我把行李放在自己的脚边,我一定接不住。
「来,小心喔。」
尽管少女的眼神相当胆怯,她依然点头行了一礼,一把抢过包子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你们要一个小的吧?」
大婶冷淡地这么说后,迅速
地动手制作了我的份。
她的手艺确实不错,但就服务业的角度来看,她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太舒服。
我们付了铜币后,在一块空地坐下。
「赶快吃。吃完就要回去了。」
「好,那我开动了。」
自从爱·法第一次煮奇霸兽锅给我吃之后,我再次与未知的料理邂逅了。
那个时候,奇霸兽锅明明香气四溢,尝起来的味道却大大违背了我的期待。因此,我这次不敢大意,抱持着一定的觉悟,大口咬下这个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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