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餐前酒~猎人之道~(1/2)
1
爱•法的父亲吉尔•法结束了担任猎人的一生,在森林中凋零。
那是爱•法刚满十五岁的隔月所发生的事情。
吉尔•法是一位力量强大的男人,他总是出色地完成猎人的工作,无人能与他匹敌。
这样的吉尔•法是爱•法的骄傲。
然而,爱•法却失去了他。
猎人在森林中凋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座森边之中,几乎每个男人都会在森林失去性命,没有人上了年纪还能安享天年。所以,比任何人猎捕了更多奇霸兽,最后遭奇霸兽角戳刺而亡的吉尔•法,他的人生道路一定是百分之百正确的——爱•法这么坚信。
可是,爱•法的内心依然充满哀伤。
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人。
她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法家没有分家,也没有亲族。数十年来,法家的血脉愈来愈小,到了今天,除了爱•法之外,法家就已经灭绝了。
(我之后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月光照耀进昏暗的家中,爱•法裹着父亲遗留下来的猎人服,无力地靠在墙上,抱着自己的双膝。
这动作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父亲常常嘲笑她这种坐姿。
而会这样取笑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使用奇霸兽毛皮制成的猎人服、身经百战的大小刀,再加上猎人的荣耀——兽角和牙齿串成的颈炼,爱•法只将这些物品带了回来,把吉尔•法的骸骨埋在森林之中。
吉尔•法的灵魂回归森林了。
他之后会与先人的灵魂一起看顾着爱•法。
对于森边的猎人来说,这才是正确的生死观,他们不容许家人过度悲伤。
身为森边居民,占满自己胸口的悲伤是对还是错?爱•法年纪还小,她甚至连这种事情都搞不清楚。
(就算只多几天也好,真希望父亲吉尔能多教导自己一些关于猎人的入门知识……我竟然产生了这种念头,大家应该不会容许我以猎人的身份生活下去吧……)
她用手触碰着放在地上的颈炼和皮革刀鞘。
自己有资格继承父亲遗留下来的物品吗?爱•法并不清楚。
爱•法的脖子上挂着颈炼,上面挂着父亲送给她的三颗牙齿和兽角。
父亲留给她的狩猎道具,只有一把小刀。
在爱•法满十三岁,能够进入森林深处的同时,就开始帮忙猎人的工作。包括设置陷阱的方式、找寻奇霸兽巢穴的手段、消除自身气息的方式、危险的『引诱奇霸兽果实』的使用方法,为了以猎人的身份生活下去所需要的方法,她都已经学过一遍了。
不过,吉尔•法仍不认同她是一位独当一面的猎人。
根据吉尔•法所述,由于爱•法身为女性,假如她想以猎人的身份活下去,还需要经过许多锻炼。爱•法自己也这么认为。
等到有一天爱•法练就了成为猎人的能力,她需要亲手将猎捕到的奇霸兽带回家,拜托附近的女人将奇霸兽制成猎人服——吉尔•法也曾经这么说。
(插图225P)
就剩一步了。
差那么一点点,爱•法便能练就足够的力量和技巧,成为一位不愧对任何人的猎人。
爱•法更用力地揽住自己的双膝。
自己没有其他家人或亲族,之后有办法以猎人的身份独自生存下去吗?
在森边,自己这样的行为真的正确吗?
她找不到答案。
(母亲——梅,希望我以女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但当我帮忙猎人工作时,父亲吉尔也喜出望外……我究竟该走向哪一条路才好呢?)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年老朋友纪芭•卢温柔的脸庞。
你只要朝你认为正确的那条路前进就行了——当爱•法对纪芭•卢吐露出自己想当猎人的心愿时,纪芭•卢这么告诉她。
可是,现在就连什么是正确的,或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她的概念都变得模模糊糊。
(我该如何是好——)
她将脸埋进膝头,觉得自己像是徘徊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此时——黑暗中响起某种奇妙的音色。
彷佛有东西在嘎吱作响。
(这是什么声音啊?)
若是平时的她,一定会马上站起来,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然而,这一晚的爱•法甚至挤不出这样的力气。
她的手臂和腿都疲软无力。心也变得软弱。几个小时前,她的父亲才刚刚过世,爱•法的身心都还被禁锢在悲伤的泥沼里。
(难道是奇霸兽从森林来到聚落之中了吗?森林不只想召唤父亲吉尔的灵魂,还要连我也一起带走吗?)
想当然尔,就算奇霸兽进入人类聚落,它也不会主动用角猛撞坚硬的房子墙壁。但现在的爱•法已经无法甩开这种失控的念头了。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情,夸张到跟奇霸兽袭击聚落差不多。
位于大房间深处的房间门,突然被人粗鲁地拉开。
那间房间被当做仓库使用,没有通往室外的出入口。再加上爱•法回家的时候,会先确认所有房间的状况是否正常,才会插上玄关的门闩。
尽管如此,现在却有人从内侧打开了房门。
出现在爱•法眼前的人是一位举着烛台的高大男子——他穿着猎人的服装,是一位森边的年轻男子。
「哟,我来打扰了,法家的爱•法……」
他讲起话来慢吞吞的,相当刺耳。
是一位陌生的男人。
这位年轻男人看起来比爱•法年长一些。他身穿猎人服,胸口挂着装饰了兽角和牙齿的颈炼,腰间挂着一把巨大的刀。
「你……你这家伙是谁啊?你究竟是怎么闯进这个家的?」
「我是孙家长男狄咖•孙,孙家本家的长男喔。」
孙家是在森边担任族长的氏族。
既然他是孙家本家的长男,代表他有一天将会成为族长。
「我有事情要找你。虽然有些失礼,但我是从窗子爬进来打扰的。」
窗户上明明有镶嵌木格子耶。
这么说来,刚刚那阵奇怪的声音,就是他在破坏格子窗的声音吗?
爱•法没有感到愤怒,只觉得目瞪口呆。
「真愚蠢……先不提你破坏了我的家,在森边这个地方,没有经过家人的允许就擅自闯入别人家,是相当严重的禁忌吧。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我满脑子都只想着你。」
烛台从下方照耀着这位年轻人——狄咖•孙平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丑恶的笑容。
此时,爱•法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处境相当危险,但已经太迟了。爱•法还来不及抓住摆放在地上的刀,狄咖•孙便已经发出笑声,扑上她的身体。
狄咖•孙粗鲁地吹熄烛台的火苗,他巨大的身躯化为一道黑影。
黑影抛下火光熄灭的烛台,两臂压住爱•法的身躯。
「我听说了喔。你的父亲,同时也是你唯一的家人死了对吧。这么一来,你之后打算怎么活下去……?」
「这种事和你完全无关!」
尽管爱•法不停地挣扎,狄咖•孙粗大的手指依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方将她按倒在铺着毛皮的地上,坐在她的腰际,不管怎么扭动身体挣扎,对方沉重的躯体依然动也不动。
身为一位十五岁的女性,爱•法的身高算是相当高,身体也因为严酷的猎人工作而经过千锤百炼,但两人之间的体格差距还是太大了。
狄咖•孙骑在爱•法身上,低声向她耳语:
「当然有关系啊。爱•法,我打算把你接入孙家,成为孙家人。」
「成为孙家人?」
「是啊,毕竟我是下一任族长嘛。尽管我没办法娶法家这种弱小氏族的女人为妻,但若
只是让你成为孙家家人,也不会有人抱怨的。无法自立维生的氏族,本来就只能仰赖大氏族的力量生存下去啊。」
「……」
「你就抛下法这个姓氏,成为孙家人吧。这么一来,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喔。」
在苍白月色的照耀下,对方令人厌恶的脸庞露出喜悦的表情,舔舐着舌头。
爱•法感受着胸中深处剧烈的脉动,瞪着对方的脸。
「……我听说孙家没有好好地完成猎人的工作,成天使用石之都赏赐的铜币吃喝玩乐。这是真的吗?」
听到爱•法这番话,狄咖•孙狰狞地扭曲着嘴角回答:
「要是想知道真相,你就成为孙家人吧。一旦成为族长家族的家人,你就可以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喔。」
「……你这样还算是森边居民吗!?」
爱•法这么大吼,右膝撞向狄咖•孙的背。
由于对方骑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没有办法使出太大的力气。然而,狄咖•孙没有想到对方会突袭自己,他的上半身猛然向前栽去。
爱•法使出全力,用头锤撞向对方的脸。
「呜呀!」
鲜血飞溅而出,狄咖•孙发出哀号。
他的鼻梁大概骨折了。狄咖•孙从爱•法身上跌落,双手覆盖住脸,满地打滚。
「生为男人,却无法好好完成猎人的工作,甚至不惜犯下禁忌,袭击女人——你没有自称森边居民的资格!」
「呜咿!」
狄咖•孙发出一声惨叫后,开始往玄关逃窜。
他拔开门闩,打开门,连滚带爬地跑出户外。爱•法抓起父亲遗留下的大刀,一边嚷嚷着「别跑」,一边追赶在后。
一股来路不明的愤怒盈满了爱•法的全身。
她彷佛将失去父亲的悲痛转化为怒意。
(为什么……)
为什么像父亲那样杰出的猎人会死亡,这种卑贱的人却可以恬不知耻地活下来呢?
为什么森林要为居民带来这种不合理的命运呢?
苍白冻结的月色下,狄咖•孙宛如一只埋头乱窜的受伤野兽,而爱•法追着他的背影。等到回过神来时,爱•法发现自己正爆出愤怒咆哮:
「你这个卑劣的家伙,不要逃!你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受罚!」
「咿咿咿咿咿!!」
或许是因为刀子太重,爱•法也一直难以追上狄咖•孙。
然而,当他们穿过平坦的黄土地、逼近兰特溪沿岸的岩石地带时,狄咖•孙的脚不听使唤,摔倒在地。
他就这么倒在地上,一边大力喘着气,一边望向爱•法。
他的脸庞因恐怖而扭曲,满是血和泪。
「等、等一下!是我不好!拜托你原谅我!」
「你真的是族长家族的人……不,你真的是森边居民吗?」
爱•法的呼吸微微急促,用双手举起大刀——
这是一把沉重的钢刀。
看到爱•法的手指伸向皮革刀鞘,狄咖•孙发出了更心慌意乱的喊声:
「你、你打算拿刀砍向族长家族的人吗!?你觉得孙家会允许你的行为吗!?爱•法,假使你杀了我,你会被孙家肃清喔!」
「开什么玩笑!就算你来自族长家族,打破规矩也只能受罚了!」
「你、你说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还没做啊!杀害清白的人可是最严重的禁忌喔!?」
「……这样啊。你确实还没有对我做出任何事。你只是让我仰躺在地上罢了,我确实无法要求你献出性命。」
爱•法冷冰冰地抛下这句话,朝狄咖•孙逼近。
「可是,你在没有获得屋主允许的状态下,踏入我家。按照规定,为了赎这个罪,你必须献上自己的脚趾。」
「咿呀啊啊!」狄咖•孙发出了宛如女人般的尖声哀嚎,在坚硬的岩石地上匍匐前进。
「拜托你!原谅我吧!我只是想邀请你进孙家罢了!我只是没有办法把你这样美丽的女性丢下不管啊!」
「你这个蠢货……」
爱•法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不过,她察觉自己的心迅速变得冷漠。
这是一把用来狩猎奇霸兽的刀子。是父亲吉尔•法遗留给自己,重要的猎人用刀。倘若让这种卑鄙小人的血污染了这把刀,简直荒唐又愚蠢。
「……所谓不值得斩杀的人,指的就是像你这样的男人吧?孙家的狄咖•孙。」
狄咖•孙缓缓地擡起头。
他的鼻梁扭曲、脸上沾满鲜血,彷佛察觉到爱•法的犹豫般,脸上浮现出卑劣的笑容。
「是啊,就算砍伤我,你的父亲也不会起死回生吧?我不会说你的坏话,跟我一起回孙家……」
爱•法用包裹着皮革刀鞘的刀子用力殴打狄咖•孙的面颊。
狄咖•孙微弱的哀号声拉着长长的尾音,随着噗通一声,巨大的身体沉入兰特溪。
「你、你做什么啊!你这个孤僻的暴力女!竟然敢忤逆孙家,别以为可以就这样算了……!」
爱•法转过身,毫不在意逐渐流向下游的狄咖•孙说的这些话,踏上了归途。
她就这么赤着脚踏在岩石地面,怀中紧紧抱着那把刀。
父亲遗留下来的沉重猎刀,没有告诉爱•法任何事情。
◇
几刻钟前。
卢家本家的大房间一直回荡着幼童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现在全家人正聚在一起享用晚餐。平常这个时候,大家应该会共享天伦之乐,笑声不绝,但今天却只传出悲伤的哭泣声。
哭个不停的人是卢家幺女,莉蜜•卢。
莉蜜•卢刚满六岁,她啜著白浊的汤,啃着切成薄片的奇霸兽腿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哭丧着脸。由于她正在享用今天所捕获的生命,不能疏忽重要的晚餐,所以尽管不断啜泣,她依然拚命地吃着。
「喂——该适可而止了吧,莉蜜?」
父亲发出让人联想到地鸣的低沉声音之后,哭声瞬间停止了。
然而,吸鼻子的声音、无法压抑的抽噎声,以及咀嚼着食物的声音,马上又在大房间中缓缓扩散开来。
「喂!我叫你适可而止,你没听见吗!?」
父亲——卢家家主东达•卢的怒吼终于爆发开来。
莉蜜•卢抖了一下,瑟缩着身体望向父亲,但从她光洁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却完全没有停止。
「因为……因为,吉尔•法死了啊……吉尔•法明明还那么年轻,那么强壮……」
「不管多么年轻、多么强壮,只要担任猎人,不管何时在森林中凋零都不足为奇。悼念他的死去并非错误的行为,然而太过头的话,有可能会污损猎人的荣耀。」
这么回答的人不是家主,而是长男吉萨•卢。
他宛如一条线般的细长眼睛凝望着莉蜜•卢,吉萨•卢粗壮的脖子微微一偏问道:
「话说回来,这位吉尔•法究竟是哪号人物?我不曾听过这个氏族名称。」
「莉蜜与纪芭婆婆和一位叫做爱•法的女生有来往,这个人是她的父亲……不过,我也只听过他的名字而已啦。」
幺弟路多•卢啃着肉,转头望向隔壁的哥哥。
「达鲁姆哥哥,你有看过那位大叔吧?毕竟从去年开始,就由你陪父亲一起去参加家主会议嘛。」
「是啊。对方是一位古怪的男人。」
达鲁姆喝下水果酒,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开口:
「明明没有家人陪他一起参加家主会议,他的胸口却挂着许多牙齿和兽角。他的外表虽然平凡无奇,但却是个可疑的家伙。」
「他才不可疑呢!吉尔•法就是这么强大的猎人喔!」
莉蜜•卢放声大喊后,泪滴再次有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但是,他却被奇霸兽杀害……这么一来,爱
226;法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个法家只有父亲和女儿吗?这么一来,他的女儿就只能嫁入亲族,或是成为亲族家的家人了。」
吉萨•卢极其冷静地回答后,莉蜜•卢大力摇着头,晃着红褐色的头发。
「法家没有任何亲族……爱•法会怎么样呢……」
「没有亲族?假如没有家族或亲族,那位名叫吉尔•法的男人要如何猎捕奇霸兽?不管猎人的力量有多强大,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有任何收获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经过好一阵子的沉默,二哥达鲁姆•卢不悦地低语:
「所以我才说他很可疑啊。」
「他才不可疑呢!爱•法满十三岁之后,就一直在帮忙猎人的工作唷!这两年来,他们家不是只靠一个人狩猎,而是两个人喔!」
「什么?女人为什么要帮忙猎人的工作?」
「那是因为……」莉蜜•卢有些吞吞吐吐。
「……因为爱•法本来就想成为猎人,所以她才会自然而然地开始帮忙吉尔•法……」
「女人想成为猎人?」
在这之前,卢家的女人们本来一直端庄地听着事情的发展,现在她们也发出了惊呼声。
除了莉蜜•卢和大长老纪芭•卢之外,没有人知道爱•法真正的经历。纪芭•卢从上个月开始便卧病在床,甚至连走到大房间的这一段路都让她的病体感到难受,现在蒂多•敏•卢正陪她待在卧房中。
「这还真是惊人。一般来说,假如家族和亲族都不在了,他应该只能和女儿一起成为其他家的家人。就算这样会失去法这个姓氏,但生命是无法取代的啊。」
「就是说啊。到头来,他竟然还让女儿帮忙猎人的工作!真是让人搞不懂。」
「我不是说了吗!?爱•法是自愿帮忙猎人工作的啦!笨蛋路多,不要说爱•法和吉尔•法的坏话!」
「吵死了。莉蜜小鬼头,不要迁怒于我!」
「路多也是小鬼头呀!路多小鬼头!笨蛋路多!」
路多•卢鼓着脸颊想要开口反驳。可是,看到年幼的妹妹苦着脸,他也露出了有些悲伤的表情。
「……不过,既然最后连父亲也死了,这位爱•法也只能仰赖其他氏族了。只要她嫁入邻近的家里,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生活,就能连爸爸的份一起长命百岁了吧?」
「是啊。对于森边居民来说,这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吉萨•卢这番话成为结束这场问答的暗号。
后来,莉蜜•卢意志消沉地再次吃起晚餐。而东达•卢——到头来,除了一开始曾经破口大骂,他后来便不再开口。
他那双比任何人都还要猛烈燃烧的蓝色双眸,现在散发出了若有所思的光芒。然而,任何一位家人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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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法,究竟怎么了啊!?」
发出这阵惊呼的人,是住在法家附近的岚家女儿——莎莉丝•岚。
爱•法不常与其他氏族的人打交道,这是她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
「如你所见,我正在修理坏掉的格子窗。」
爱•法用锯子锯着木材,粗鲁地回答。
现在的时刻刚好介于拂晓至正午之间。爱•法一如往常地完成搜集柴火和香草的工作之后,现在正努力地修缮着昨晚被狄咖•孙破坏的格子窗。
爱•法将猎人服和大刀小心翼翼地收在家里。她和莎莉丝•岚一样,身穿女人的轻便衣装。莎莉丝•岚一脸担心地冲向她的身边说:
「真过分……究竟怎么会坏成这样?简直就像是把猎刀之类插进窗户里,强行把格子窗折断呢。」
「对方应该就是做了这种野蛮的举动吧,竟然帮我增加多余的工作。」
父亲刚过世,爱•法的模样却和平时没两样。莎莉丝•岚见状后似乎感到放心,消瘦的脸上浮出笑容。
然而,她马上又蹙起眉头问:
「真的有人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他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谁知道。不管对方有什么企图,我都不会原谅他的行为。虽然没有砍下对方的脚趾,但我把他抛进兰特溪里头了。」
「这样啊……该不会是城里的人悄悄潜入这里吧?」
莎莉丝•岚的脸上失去几分血色,绞弄着双手。
爱•法停下锯着木头的手,注视着儿时玩伴担心的脸。
「城里的人怎么可能会踏进森边这块土地?那个无法无天的人说自己名叫狄咖•孙。」
「狄咖•孙……欸?爱•法,那不是孙家本家长男的名字吗?」
「是啊,他确实有这么报上名字。我听说族长家族极为堕落,说不定是真的喔。」
莎莉丝•岚的脸庞明显地变得铁青。
「爱、爱•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孙家是领导森边人民的族长家族喔?那位孙家的长男总有一天会当上族长……」
「嗯。所以,我认为昨晚那可恶的家伙可能是报了假名。既然这种人能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举动,他应该也会若无其事地使用别人的名字吧。」
「不、不是的,爱•法!孙家之中确实有几个人会做出这种蛮横的举动!尤其是孙家长男……大家都说他只要一看到美人,马上就会失去理智喔。」
美丽还真是多余的东西……爱•法露出有些嫌恶的表情。
「为什么大家可以容忍这种恶行?这么一来,森边的规矩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因为孙家的力量比其他氏族都要强大……在所有氏族之中,能够忤逆孙家的人,就只剩拥有相同力量的卢家了。」
爱•法的表情更加扭曲,她用力搔了搔金褐色的头发。
「那么,那个可恶的东西真的是下一任族长啊……真是可悲。那种人根本没有能力领导人民。」
「现、现在不是悠哉地说着这种话的时候!爱•法,你真的对狄咖•孙出手了吗?」
「是啊,我把他丢进兰特溪了。」
莎莉丝•岚摇摇晃晃地倒在爱•法身上,然后,她慌张地抓住爱•法的双肩。
由于女人穿的衣服只会遮住胸部,所以爱•法的肩膀光裸在外。
莎莉丝•岚的手好温暖——当对方抓着她裸露的肩膀时,爱•法在心中悄悄这么想。
「爱•法!你要去向孙家道歉喔!要是那位长男真的犯了罪,他们说不定会原谅你的举动……总之,快去!」
「你在说什么啊,我对他够宽容了。我只把他丢进溪里喔,没道理要向对方道歉啊。对方才应该要感谢我吧。」
「这种道理对孙家是行不通的!你找一位可靠的男人陪你去吧……啊,可是法家没有亲族吧?究竟该如何是好……」
爱•法有些烦躁地抓住莎莉丝•岚纤细的肩膀说:
「莎莉丝•岚,谢谢你担心我。既然我没做错事,我就不打算低头道歉。不用理会那种蠢蛋。」
「怎么可以这样?对方是族长家族喔。」
「……假使传闻是真的,孙家不过是一群没有好好完成猎人工作的家伙,不需要畏惧他们。他们只要来复仇,我就反击,再让他们跌进溪里。」
「怎么这样……就算你很强壮,对方只要带几位男人过来,你也无计可施吧?」
「如果没有实际试试看,怎么知道我办不到?」
就算真的办不到,她也没有理由妥协。
倘若不能照着自己的心意过活,就应该让灵魂回归森林吧?
尽管爱•法这么想着,莎莉丝•岚的脸上依然只流露出焦躁。
(……是我太奇怪了吗?)
人类——森边居民就应该这样活着,亡父这么教导爱•法。遵守规则、猎捕奇霸、活在森林、死在森林。这是森
边居民该有的姿态,爱•法从小开始便听着父亲的谆谆教诲长大。
然而,莎莉丝•岚却一反常态地用强劲的眼神瞪着爱•法,彷佛爱•法才是不懂道理的傻瓜。莎莉丝•岚是一位个性善良的女孩,不过两人常常像这样意见不合。
不只是莎莉丝•岚,住在附近的岚家和佛家亦是如此。尽管他们平时很关心不常来往的法家,但他们有时似乎难以接受爱•法和吉尔•法的行为。
看到爱•法努力进行着猎人的工作时,他们表现得尤其明显。
女人应该致力于女人的工作——搜集木柴和香草、鞣制毛皮、掌管炉灶、等待外出狩猎的男人归来,大家都异口同声这么说。
爱•法有在搜集木柴和香草,也有掌管炉灶,尽管人手不够鞣制毛皮,但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她就和父亲携手合作,两人没有性别之差,通力完成所有的工作。
在岚家,男人也会帮忙女人的工作。当猎捕不到奇霸兽的季节来临时,男人在休息之余,也会将水瓶搬到水源地,或是帮忙女人砍柴。爱•法已经目睹好几次男人从事女人工作的景象了。
尽管如此,这些人却不容许女人从事猎人的工作。
女人没有力气,无法肩负猎人的工作——这大概是主要的理由。
爱•法虽然还不是独当一面的猎人,她却已经能够可靠地帮忙父亲的工作。只要能长高一点、身体再多练出一些肌肉,她认为自己绝对可以和男人一样使用沉重的大刀。她跑步的速度和灵敏度已经超越父亲了,当奇霸兽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瞬间,她也有办法只用小刀来击退对方。「只要再经过一些锻炼,你的能力应该就不辱猎人这个名号了」——绝不会讲客套话的父亲吉尔•法曾对爱•法这么说。
在森边,没有规定女人不能当猎人。
爱•法一定有成为猎人的天赋。
就算这样,在森边这块土地上,只有三个人能够接受爱•法想要成为猎人的心愿,分别是父亲吉尔•法、纪芭•卢和莉蜜•卢。
「爱•法……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莎莉丝•岚终于难以启齿似地这么开口:
「吉尔•法是一位勇敢的猎人,但他已经在森林中凋零了。除了他之外,你没有其他家人或亲族,之后要怎么生存下去呢?」
「这个嘛——」话才说到一半,爱•法就闭上嘴。
「之前还有吉尔•法陪在你身边,现在剩下你一个女人家,是无法生存在森边的。你必须嫁去其他家,或是请别人家让你成为家人……现在只有这两条路可走了吧?」
「可是,这么一来法家会灭绝。」
「现在的状况和灭绝已经没有两样了。爱•法,不论你的外表有多美丽,没有男人会入赘到一个没有家人和亲族的家中。」
「……我告诉过你,不要用那种词汇来形容我的外表。」
爱•法不悦地撇下嘴角,莎莉丝•岚说了句对不起后,露出久违的笑容。
「可是,这是真的吧?爱•法,你也满十五岁了,已经是可以出嫁的年龄啰?虽然之后一定会有许多男人来提亲,不需要我担心……」
「我不考虑嫁人。与其要我出嫁,还不如让我成为其他家的家人,从事猎人的工作。」
「没有人会接纳女性猎人的。爱•法,女人的工作应该是守护家庭、养育子女、孕育下一代吧。」
爱•法深深叹了口气说:
「我不考虑出嫁,也不会有男人想要娶我吧。莎莉丝•岚,你一定对我有很大的误会。」
「才没那回事呢。爱•法,你是一位相当有魅力的女性喔。」
莎莉丝•岚绽开微笑,用双手紧握住爱•法的指尖。
「不管是那头色泽偏淡的发丝、五官,还有纤细的身体,全都相当美丽……爱•法,为什么你这么苗条,还有办法帮忙猎人的工作呢?」
「我才没有你那么纤瘦呢……而且,莎莉丝•岚,已经有人跟你提亲了吧?」
听到爱•法的反击,莎莉丝•岚羞红了脸回答:
「嗯,是呀……啊,事情还没有定案呢。可是,我大概会嫁去佛家吧。」
「佛家啊……这么一来,居住地几乎没变呢。」
「是呀,岚和佛本来就是亲族……爱•法,你干脆嫁进岚家嘛。这么一来,我们就能成为亲族了喔。」
莎莉丝•岚这么说后,悲伤地敛下眉梢继续开口:
「在这之前,你得想办法处理孙家的事情呢。若是和族长家结下梁子,那就不用想出嫁了……」
「……孙家怎么了吗?」
下方突然冒出一位小女孩的声音。
爱•法反射性地跳向旁边后,瞪着发出声音的人。
「莉蜜•卢,我告诉过你几次了,不要在消除气息的状态下靠近别人!」
「嘿嘿,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爱•法!我放心了!」
这位有着一头蓬松赤褐色发丝的娇小少女•莉蜜•卢,露出开心的笑容望着爱•法说:
「……所以,孙家怎么了吗?」
◇
当天卢家的晚餐时间,比前一天更为喧闹。
想当然尔,是因为莉蜜•卢带回家的惊人情报——
「哼……孙家的笨儿子竟然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啊。」
今天的东达•卢面带笑容。
他的笑脸宛如一头发现猎物的肉食野兽。
「这起事件太过愚蠢,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究竟人要堕落到什么程度,才会做出如此卑鄙的举动啊?」
长男吉萨•卢的表情极为温和,却抛出了相当毒辣的发言。
家主的伴侣米雅•雷•卢坐在他的对面,叹了一口气说:
「那位爱•法真是位可怜的女孩呢。父亲才刚过世,当晚又遇到这么过分的事情……莉蜜,之后怎么了吗?」
「什么事都没发生喔!有一位爱•法的朋友劝她最好要向孙家道歉,可是爱•法依旧跟往常一样。她说:『不管对方是不是来自族长家,她只是让卑劣之徒尝到报应』……爱•法真的不要紧吗?」
莉蜜•卢早已泪眼汪汪。
她不要紧——没有人敢肯定地这么说。二十年来,族长家族•孙家只是不停向下沉沦。卢家的力量与孙家并驾齐驱,只要他们严加戒备,对方表面上就不敢引发骚动。然而,他们一定会在背地里做出残忍的举动,孙家就是这么地卑劣。
「家主,我们该怎么做才好?这位爱•法的气魄确实很了不起,但若她一直坚持己见,邻近的人家也不会想要娶她吧?」
「喔……你也这么想啊?」
东达•卢咧嘴大笑,他的伴侣愁眉苦脸地放下吃到一半的木盘继续说:
「当然啊。不管是法家、佛家还是岚家,尽是些我没有听过的名字。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些小氏族,和大氏族没有血缘关系吧?所以这些小氏族的人当然不敢违逆孙家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们没必要帮助非亲族的人,法家离卢家也还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老实说,就算我们想帮忙,也没办法伸出援手吧?」
「说得也是。法家不是我们的邻居,我们也没办法去她们家帮忙站岗。」
以米雅•雷•卢为首,卢家的女人们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爱•法与她们重视的家人纪芭•卢和莉蜜•卢有往来。尽管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友情有多么深厚,但看到莉蜜•卢哀戚的模样,自然也让她们对爱•法产生了好感。
「达鲁姆,我记得你已经十七岁了吧。」
笑得像一只野兽的东达•卢望向次男。
这位年轻人的眼神相当锐利,完全不输
父亲。他讶异地点点头回应。
「既然如此,你也差不多该讨老婆了。你不如就娶那位野丫头当老婆吧?」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发出惊呼:
「老爸,你是认真的吗!?你要达鲁姆哥哥娶那位女孩!?她来自一个没有家族和亲族的小氏族喔!?」
幺弟路多•卢像是代表所有家人般,开口询问父亲。
「是啊。你才刚满十三岁,而吉萨已经讨了一位能干的老婆。既然如此,家里只有达鲁姆这位男人可以娶她吧?」
「可是……」
在森边这块土地,大家最重视血缘关系。
在森边,婚礼就是增强氏族力量的手段。大家会让儿女结为连理,是为了与有血缘关系的亲族缔结更深厚的羁绊,或是为了与有力量的氏族结下新的羁绊。
「家主东达,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倾心于法家……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嫁进卢家分家,或是卢堤姆家和雷家等亲族也无妨吧?只要把分家和亲族算进来,未婚男性的数量应该多如繁星。」
「这样啊?」
听到长男吉萨•卢这番话,东达•卢的脸上收起了强悍的微笑。
「吉萨,你是要把反咬了孙家一口的野丫头推给我们的分家或亲族吗?」
「是的,我认为我们应该更重视卢家本家的血脉。身为长男,虽然我娶了妻子,遗憾的是一直没有生下子嗣——倘若我一生没有孩子,就这么凋零于森林之中,达鲁姆将成为下一任家主,他的孩子将会继承本家吧?」
吉萨•卢的太太莎堤•雷•卢有些无力地垂下眼帘。
东达•卢斜眼确认到她的反应,用鼻子「哼」了一声。
「只不过才一两年没有结果,不要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而且,光靠那对孤僻父女两个人就猎捕了许多奇霸兽,凭他们的血脉,应该可以生出一位杰出的猎人吧?就算没有家族和亲族,只要他们身上流着强大的血脉,那就不会有问题。」
「家主东达,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吉萨•卢细线般的双眼眯得更细了。
「家主,你和那位叫做吉尔•法的男性是否有什么渊源?你们不只是在家主会议上打过照面,应该还有更深的交流——」
「没有这么夸张,只是以前跟他有点来往罢了。」
东达•卢不耐烦似地这么说,挥了挥厚实的手掌。
接下来,他再次露出偷快的笑容,望向绷着脸陷入沉默的达鲁姆。
「我很清楚那个古怪家伙是一位多么厉害的猎人。而他的女儿究竟适不适合卢家,我认为有值得确认一下的价值。」
用完晚餐,莉蜜•卢造访了纪芭•卢的寝室。
卧病在床的纪芭•卢躺在叠了许多层布的睡铺上,静静地凝望着莉蜜•卢的脸。
「所以……你究竟希望事情怎么发展呢……?」
「我不知道。我绝对不希望孙家人对爱•法做出过分的事情,可是……我也完全无法想像爱•法成为达鲁姆哥哥的妻子。」
莉蜜•卢已经被庞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了。
纪芭•卢用自己宛如枯枝般的纤细手指,包裹住她娇小的指尖。
「男人和女人的缘分,只有他们本人才会了解……只要有缘,就会结合在一起,若是无缘,什么都不会发生……就算不用我们担心,爱•法一定也能选择出最正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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