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卢堤姆的祝宴(下)(2/2)
莉蜜·卢垂头丧气的模样就跟幼犬没有两样,我拍了拍她的头说:
「因为你很讨人喜欢,所以原谅你。你的衣服也很可爱喔。」
「真的吗?好开心喔!」
女童们穿的宴会服跟大人一样,莉蜜·卢头戴宝石色头纱,身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饰品和手环。她绝对是在场者之中最可爱的女孩。
尤其是她戴在两侧太阳穴的巨大红色花饰,令人印象深刻。这件饰品与一头红发的莉蜜·卢极为相称。
「对了,你有看到爱·法吗?宴会开始之后,我就没有看见她了。」
「爱·法?蒂多·敏婆婆,你把她叫过去了吧?」
「我只是转告她大长老在找她罢了,我后来也没有看到她。」
蒂多·敏婆婆也是这支汉堡排部队的一员。
我的亲信,同时也是唯一游击队员的爱·法究竟躲到何处了呢?
「那个,如果你在找法家的女猎人,我刚刚有看到她在搬运肉排喔。」
东达·卢第二个弟弟的儿媳妇这么说。
「这样啊,谢谢你。」
假如她能在没有我的指示下见机行事,那就不要紧了。
我也体会到靠自己四处奔波最有效率。
「看来快要轮到汉堡排登场了,这代表大家已经吃光了一半的料理……进展是不是太快了啊?」
「你烹煮的料理美味可口,所以大家才会接二连三地把料理吃光了呢。」
「哎呀,我看一半的料理都是被卢堤姆家的头头吃掉的喔。」
上了年纪的女人们愉快地谈笑风生。
我也想跟着一起笑,可惜却没办法这么做。
「等汉堡排端出去之后,接下来的肉排就只有一人一份了。说不定真的还要追加喔?」
「有可能喔,这些菜色似乎真的不够。不论男女都尽情地大快朵颐,大家都在争夺着肉呢。」
这就叫做忙碌的喜悦吗?
假如料理真的不够,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要追加烤肉,但我们并没有多准备蔬菜和波糖。最多只能搭配一些储藏的亚力果和堤诺叶。
「我知道了。那么,把汉堡排搬出去之后,我就来切肉。我会把肉切薄一点,只要用大火就可以煎熟了。」
「好,那我们该出发了吧。」
蒂多·敏婆婆静静地下达命令后,大家将约一百二十个汉堡排和装满水果酒酱汁的土瓶搬了出去。
「啊,莉蜜·卢,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查看一下薇娜·卢的状况吗?她待在本来摆着三锅汤那户人家的炉灶房。」
「薇娜姊啊?……啊,举办宴会的时候,薇娜姊总是在喝闷酒呢。知道了!莉蜜·卢先帮你搬汉堡排!」
「谢谢,拜托你啰。」
后卫部队将汉堡排搬出去后,炉灶房瞬间变得相当空旷。
房里只剩下最后要供应给大家的肉排。
为了保温肉排,我将它们移到炉灶上的盖子上方后,用勺子喝了口水。
我的身体疲惫不堪。
心情却亢奋不已。
尽管我有些担心薇娜·卢,但除了这件事之外——一切都相当顺利。
我不知道客人用餐时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看到女人们的脸庞,我知道自己应该不用担心。
没有发生太大的意外。
只要再努力一下,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我伸了一个大懒腰,走向粮库搬运追加的肉。
(不知道路多·卢和信·卢有没有享受这场宴会。希望爱·法有尝到炖菜的滋味。)
我拿起摆在入口处的烛台,走进粮库。
储肉室位在更深处。
我们使用放置蔬菜的区域暂时摆放烹调好的料理,所以架子全都推到墙边。
这些架子上几乎没有剩下任何蔬菜。
上面只摆着预防料理失败时使用的备用蔬菜,以及一些些没有用在今天菜肴中的蔬菜。
听说食材费是由卢家和卢堤姆家共同分摊。
这会加强两家的羁绊吗?还是加深他们的鸿沟呢?由于我还没有摸透东达·卢和吉萨·卢的本性,所以无从得知。
不过——我只需要完成我的工作就可以了。
我一面思索,一面走向储肉室。
下一瞬间——
敞开的门板突然砰地关了起来。
「咦?」
我转过身后,一个娇小柔软的物体扑向我的胸口。
明明娇小又柔软,力气却相当强大。
我就这么向后倒在地上。
摔倒的同时,我没有让烛台掉落地面,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烛台的火光照耀出了——凌奈·卢五味杂陈的表情。
3
「凌、凌奈·卢?究竟怎么了?」
身穿宴会服饰的凌奈·卢压在我的身上。
她贴紧我的胸膛,愁闷的眼神紧盯着我。
「明日太……」
她娇小性感的双唇努力挤出了干哑的声音。
「明日太,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拜、拜托?」
「请你成为卢家人。」
她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浮现出认真
的光芒,凝望着我。
「拜托你离开法家,成为卢家人……请你成为我们的家人。」
「你、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啊?东达·卢和吉萨·卢不可能允许我这么做吧?」
「我会说服父亲。吉萨哥——只要好好跟他谈,他一定可以理解。」
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应该说,我并不想这么做。
「你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凌奈·卢,我完全搞不懂你的想法。」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亲族!氏族失去力量后,往往会加入其他家族。森边的居民就是紧紧相依地过着生活。」
凌奈·卢紧紧揪住我的T恤胸口处。
「父亲绝对认同了你的力量。只要家主做出决定,吉萨哥哥也无法违抗。接下来,我会花时间好好说服他!」
「这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抛下爱·法,成为卢家人……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我现在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
凌奈·卢痛苦地蹙起眉头。
「我把自己的心情告诉爱·法了。就算对象不是达鲁姆哥哥也无妨,卢家分家有许多未婚男人。只要她放下刀,下定决心嫁人……爱·法的性格充满魅力,就连东达父亲本来都提议让她嫁入本家。一般来说,像法家这样没有亲族的家庭,是不可能有人向她提亲的……」
「不过,爱·法拒绝你了吧?」
她竟然在宴会中对爱·法说了这些话。
由于门板关着,宴会的喧嚣感觉遥不可及。
然后——一抹与悲伤相似的情绪占据我的胸口。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凌奈·卢将脸埋进我的胸口。
「爱·法很强悍,强悍到惊人的地步。我没有办法动摇爱·法的想法。然而……爱·法有办法独自生活下去,她就是如此坚强。」
「你说得没错。」
这两年来,爱·法确实独自活了下来。
假如没有遇到我这样的存在,她绝对会一个人生活下去。
然而——
我们相遇了。
「爱·法是猎人。她选择狩猎奇霸兽,在森林中凋零,而非传宗接代。既然如此——她将你这个男人接进家里,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法家的血脉将断在爱·法这一代,你不如成为卢家人——」
「凌奈·卢。」
我抓住她柔软的肩膀。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谢谢你担忧我的未来……可是,我办不到。」
凌奈·卢讶异地擡起头。
我望着她蓝色眼眸浮现出的大滴泪珠,开口说道:
「我无意离开法家。就算爱·法可以独自过活,我却不能没有她——所以,对不起。」
「……为什么呢?现在,就连固执的分家男人们都认同了你的力量。只要我花时间说服吉萨哥哥,整个卢家亲族都会……」
「我也很喜欢卢家的每一个人喔。但是,我还是想和爱·法在一起。」
我尽量轻柔地推开凌奈·卢的身体,擡起上半身。
凌奈·卢的身体沉沉地缩在我的膝盖上,她的眼泪终于滚落脸颊。
「真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凌奈·卢哭着站了起来。
她梨花带泪的双眸洋溢着强悍的光芒,直勾勾地凝望着我。
「……我不会放弃。」
她说完这句话,冲出门外。
宴会的热烈喧嚣声,再次缓缓地从敞开的门板外窜入室内。
我擡起重如泰山的身体,站了起来。
(对于凌奈·卢而言,这是正确的道路吗?)
她想把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接入家里,一起生活。
如果当初捡到我的人是凌奈·卢,而不是爱·法——我该会有多么幸福又开心呢。然而,我当初遇到的人是爱·法。
我无法想像自己与爱·法分开生活的样子。
我重重捶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后,走向储肉室。
接着——我再次停下脚步。
门板的另一端传来了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是凌奈·卢吗?
不,那是好几位女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出了什么意外吗?
难道——接连端出肋排或汉堡排等畸形料理后,终于有男人忍不住大发雷霆了吗?
我没有耐性继续思索下去,冲出粮库。
我奔过房子、跑过高台,踏进大广场。
广场异常地鼓噪。
刚刚快乐的喧嚷声宛如一场梦——整座广场充斥着激昂的负面情绪。
大家的视线都望向高台的反方向。
那是广场的出口。
难道雷家或其他规模相当的氏族怒气冲冲地离开广场了吗?
我尽量避开那些站在广场上的人潮,跑到位于广场中央的仪式之火旁边。
下一刻——我的眼前出现一幕让人难以置信的情景。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才会使这里变得一片狼藉呢?我完全无法想像。
最接近门口的炉灶坍塌了。
本来放在上面的汉堡排和清炒蔬菜四散一地。
然后——
一只死去的奇霸兽,头撞在崩毁的炉灶里面。
这只奇霸兽的体型庞大,约有一百公斤。
但它似乎相当年迈,毛色没有光泽,其中一只兽角还折断了。
好几枝木枪戳刺着它巨大的身体。
大量血迹污染了黑褐色的毛皮,恶臭四溢。
由于炉灶的火没有完全熄灭,奇霸兽头部的皮毛烧得焦黑。
野生奇霸兽的膻味、血腥味、毛皮烧焦的味道——广场上逐渐充斥着这些臭味,彷佛有人用恶意玷污了这个祝福之夜。
难道是奇霸兽一头撞向炉灶,遭到男人们猎捕了吗?
奇霸兽的个性固然凶暴,却相当胆小,我听说它只有在近距离碰到人类时才会主动攻击,平时它们一看到人影就会逃之夭夭。
我不认为它会跑到聚集了上百人的大广场,而且还主动撞入明显燃烧着火焰的炉灶。
虽然茫然失措,我终于发现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因为奇霸兽尸骸的下方垫着一块平坦的板子。
板子上绑着蔓草编成的握把。
那应该是用来搬运铁锅和水瓶的拉板吧。
奇霸兽并不是死在这里,而是有人将它的尸骸搬来这里,抛到炉灶上。
有人怀着恶意这么做——
「怎么啦怎么啦?明明是一场值得庆贺的盛宴,大家怎么这么安静啊?」
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男人声音。
是年轻男人发出的尖锐嗓音。
我觉得好耳熟——这阵声线粗厚、咬字不清又缓慢的声音。
我缓缓擡高视线。
冒着黑烟的另一端——站着三个男人。
其中一位是高大的年轻男子。
他将黑褐色的头发剃得极短,有着一双碧眼。除了身材高大这一点外,这位年轻男人的身上没有其他特征。
另一个人也是年轻男人,个头比刚刚那个人矮小一些。
他尽管个子矮小,全身却布满肌肉,有着一张国字脸,表情宛如石狮子一样。他杂乱的头发与闪烁着野狗般光芒的眼睛,和刚刚那个人一样都是黑褐色。
再来是最后一个人——他的身体和东达·卢与丹·卢堤姆一样巨大,简直就像个人肉气球。
他的身高将近两公尺,体重有多重呢?就算有两百公斤也不足为奇吧。他的脸、手臂、腹部和双脚都极为鼓胀,看到他圆滚滚的体型,比起步行,用滚的方式移动可能还比较快。
他的发线严重后退,只有耳边长着黑色卷发。
这让他看起来略有年纪——但那张圆滚滚的脸庞却相当稚嫩,看起来有些恶心。
我确实是初次遇见这位宛如人肉气球的男人,但我记得其他两个男人。
其中一位,是一个月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家继承人,狄咖·孙。
接下来,是我们在七天前结怨的孙家次男,杜多·孙。
不会错,这些男人来自统治森边居民的孙家。
「……家主呢?卢堤姆家的丹和卢家的东达躲去哪啦?孙家本家人特地前来祝贺,家主不用跟我们打声招呼吗?啊?」
狄咖·孙尖锐的声音,回荡在飘着恶臭的大广场中。
这群家伙——应该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我认识的那位长男和次男手中都提着水果酒土瓶。
「你们不满意我们献上的祝福啊?我们带来如此庞大的奇霸兽,让人无可挑剔吧?它的身上可是带着三颗兽角和牙齿喔?这是孙家本家长男狄咖·孙、次男杜多·孙和幺弟米达·孙献上的祝福。卢堤姆家的亲族们,你们可要心怀感激地收下啊!」
幺弟——他刚刚是说幺弟吗?
这么一来,那颗人肉气球最年轻吧。但就连最年长的狄咖·孙看起来都不超过二十岁。
不——这件事并不重要。
我握紧拳头,观察着周遭的人们。
女人们胆颤心惊。
男人们——怒不可遏。
所有男人的眼中都浮现出猎人的眼神,摆出猎人的架势。一旦出现任何契机,他们似乎就会拔出腰际的刀。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毕竟孙家的男人们玷污了亲族的宴会。
就算这些下流的家伙出身自族长家族,高傲的猎人们依然不可能允许对方用这种方式闯入宴会。
不过,大家都一动也不动。
所有男人都咬牙切齿发出声音,握紧拳头到彷佛渗出血的程度,静静地怒火中烧。
我听说——倘若有人跟族长家族孙家针锋相对,将会引发让森边分裂的庞大战争,所有居民说不定都会丧命。
因此,大家才无法反抗吗?
东达·卢和丹·卢堤姆也在广场的一隅静静地大动肝火吗?
但我无法保持沉默。
由于我不是卢家人或卢堤姆家人,我深深认为自己有资格和对方交手。
我绕过奇霸兽的尸骸,穿过黑烟,和那群男人对峙。
下一瞬间三人之中,有两人的眼神开始燃起怒火。
可是他们的眼神混浊不清。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想干嘛!?」
我破口大骂。
男人们的眼神燃起更凶残的光芒。
「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客人!我所负责的料理只有提供给卢家本家,和卢堤姆家亲族等一百余人。我没听说临时要追加客人!」
「外来者……你这个赖在法家的异国人!」
狄咖·孙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腰际上当然系着刀子,由于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就算他飞扑过来也够不到我——我猜啦。
「卢家人!卢堤姆家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招待这位外人赴宴,却不邀请孙家!?八十年前,敏家也曾经是孙家的亲族——既然你们宴请了外来者,孙家也有资格前来祝贺吧!」
「请你去跟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家主讨论这件事!由于我收下了卢堤姆家的报酬,才会前来掌管这场宴会的炉灶!我不会让任何人干扰我的工作!」
我正设法将主导权交给丹·卢堤姆他们。
由于这些下流的家伙有错在先,只要用正确的道理反驳他们,状况就会变成对我方有利。尽管我在脑中这么推演!依然忍不住将真心话全盘托出,让心中涌出的怒气直接通过喉咙,转化成话语后迸出口中。
我用手指着可怜的奇霸兽尸骸。
「你们现在马上把这个奇霸兽的尸体清理干净!等你们处理好之后,我们再来谈!你们能够一边看着奇霸兽的尸骸,一边大口品尝奇霸兽的肉吗?你们有办法一边嗅着奇霸兽的血腥味,一边大口喝着奇霸兽汤吗?我负责的宴会不接受这种规矩!你们现在马上把奇霸兽搬离广场!」
「小鬼,你这家伙——!」
「然后,假如获得卢堤姆家家主的允许,我可以拿餐点招待你们。但是,我今晚已经无法重做那些被你们糟蹋的料理了!假如你们还敢打乱我的工作,我就要去跟孙家申请赔偿!」
狄咖·孙全身发颤。
杜多·孙站在他的身后——拔出了刀。
女人们的惨叫声此起彼落。
「蠢货!怎么可以在宴会上拔刀!」
一道宛如钢铁般冰冷的声音,划开了女人的惨叫声。
这道声音蕴含的魄力远胜过孙家的蠢儿子们和我,充满了骄傲与怒气——
爱·法的嗓音响彻整座广场。
「我和家人明日太会出席这场宴会,是因为我们和卢堤姆家长男卡斯兰·卢堤姆进行的交易!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我会让卢堤姆家主来处置你们——但我不允许你们对法家人拔刀相向!」
爱·法踏着强而有力的步伐,从昏暗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她坚毅地擡头挺胸,用火焰般的视线恶狠狠地瞪着闯入者——身上包裹着美丽的宴会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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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法——)
她金褐色的长发缓缓地披落到腰际。
头上戴了闪耀宝石光泽的头纱,小巧的花朵和树果点缀在长发上。
她的颈项、手臂和脚掌上都缠绕着树果和金属制作的饰品,一片淡紫色的薄纱在她的腰际飘扬。
她穿着和其他女性相同的宴会服饰。
明明一模一样——爱·法却比任何人都还要风姿嫣然、艳丽夺目。至少在我的眼中是如此。
她跟其他女人唯一的相异之处,在于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带着皮革刀鞘的刀子,以及她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勇猛猎人的严厉表情。
「爱·法……很久没见了嘛……?」
狄咖·孙用手拦住拔刀的弟弟,转向爱·法。
「怎么啦,你打扮得跟女人一样……你终于想嫁人啦……?」
狄咖·孙混浊的眼睛闪烁着令人不悦的光芒,他放松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卑鄙的可憎笑容。
看到他不怀好意的表情——火冒三丈的我差点就要失去理智,飞扑过去。
(不准——不准用泥泞般的混浊眼神凝视爱·法!)
这个男人不仅玷污了我的工作,还打算玷污我重要的人吗?
爱·法面对着令人憎恨的视线,反应却异常冷静,与我恰恰相反。
「哼。倘若未婚女性不穿上宴会服饰,将让其他参加者感到扫兴,接到这番告诫后,我只好披上薄纱。孙家的长男,两年前,我将你丢进冰冷的溪流时,你应该就清楚我有多不需要夫婿了吧。」
「你这家伙……!」
「不用多说,赶快收起刀子!明明没有接获邀请,你却擅自前来赴宴,企图骚扰、伤害民众。这是族长家族成员该从事的行为吗?既然出身于族长家族,你就该成为我们森边人民的典范!」
狄咖·孙和杜多·孙的双眼纷纷燃着激昂的情绪,瞪着爱·法。
宛如人肉气球的幺弟站在两人身旁,只有他的视线望着其他方向。他突然毫无脉络地以奇怪的声音开口:
「我说啊,这里好香喔……米达肚子饿了喔……?」
他的声音宛如幼童一般尖锐高亢。
一般来说,随着身体愈长愈大,声音也会变得更粗。难道是因为他太肥胖了,导致器官遭到压迫吗?
他的存在简直就象征着孙家的堕落。
「吵死了,闭嘴!你这个低能儿!」
在哥哥的怒喝之下,幺弟不满地陷入沉默。
现在说不定有机可趁,我试着刺探三人的反应:
「既然你们坚称自己只是来为婚礼献上祝福,请你们先收起刀子,把这只奇霸兽处理掉。接着,如果你们获得卢堤姆家家主的许可,我就帮你们准备宴会料理——」
「谁会准许啊!」——回答这句话的人并非孙家男人。
一名浑身散发出杀气的人物接近我的背后。
转过头,我身后的人——是丹·卢堤姆和东达·卢。
丹·卢堤姆手中依然握着一块巨大的肋排,光秃秃的头上浮现粗大的血管。
东达·卢提着水果酒的土瓶,宛如野兽般的脸庞上浮出笑容。
两人的双眸彷佛都燃烧着火光。
两位家主的情绪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激昂。
「这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玷污我儿子的婚宴!」
东达·卢就算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卢堤姆家的大叔如此暴跳如雷的模样。
他圆滚滚的眼睛瞪大到彷佛要爆裂的程度,粗眉毛高高吊起,松弛的脸颊肉大力抖动。他张开厚唇,露出强健的雪白牙齿,粗壮的血管在太阳穴上跳动着。
跟现在相比,他以前对我生气的时候,简直只像在对付一只乱尿尿的小狗。而现在的他真的就是一位发怒的阿拉伯魔神。
看到卢堤姆家家主火冒三丈的模样,孙家人真的能保持冷静吗?当我将视线移回正前方后——
狄咖·孙
一脸苍白,愣在原地。
杜多·孙用颤抖的手指重新举好刀。
然后是米达·孙——他一头雾水地呆呆伫立着。
「谁要接受你们这群卑鄙小人的祝福!谁要请你们这群卑鄙小人吃美味的料理!」
丹·卢堤姆发出咆哮的同时,一口咬下手中的肋排,将剩余的白色骨头摔到地上。
东达·卢也向前跨出一大步。
「孙家的小鬼们……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有办法成为我们的对手吗?假如你们想挑衅卢家和卢堤姆家,至少记得把族长和所有男人带过来!」
他的咆哮声如雷贯耳。
我微微听见狄咖·孙发出了尖锐的惊呼。
「这只奇霸兽年纪大成这样,它的肉能吃吗!?谁要接收你们这些家伙的祝福啊!」
丹·卢堤姆迈开脚步走向前方,用两手抓住那只头撞入炉灶奇霸兽的毛皮。
下一秒,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在我的眼前——
丹·卢堤姆只用双臂,就将接近一百公斤的奇霸兽巨大身体举到头上。
那只奇霸兽的重量可能和丹·卢堤姆相差无几,他的蛮力果然相当惊人。
「呜哇、呜哇哇!」
狄咖·孙不断后退。
杜多·孙一副想要逃之夭夭的模样。
就连米达·孙都发出了「哇呀」的惊呼声。
「给我滚!」
丹·卢堤姆抛出了奇霸兽的巨大身躯。
「呜哇啊!」
狄咖·孙一行人抱头鼠窜。
奇霸兽的身体可怜地颠簸了几下后,当刺在它背上的木枪断裂开来的同时,它滚到了广场的入口处。
狄咖·孙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的另一端。
「一群蠢货!」
热烈的欢呼声盖过了丹·卢堤姆的怒吼。
亲族们的口中迸发出欣喜的呐喊。
这阵响彻云霄的欢声——证明了这些人有多么厌恶孙家,以及他们平时压抑着激动情绪时,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丹·卢堤姆——不好意思,我太冒失了。」
我取下绑在头上的毛巾,对丹·卢堤姆行了一礼。
对方宛如大魔神般的表情,瞬间转换为柔和的笑容。
「明日太先生,你在说什么啊!我刚刚只是气到无法呼吸,好一阵子没办法动弹罢了!在那一刻,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所以我才能恢复理智!」
他说明日太——先生?
回过神来时,爱·法已经站在我的身旁。
她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冷漠表情。
但她的打扮与平时判若两人。
「反正那群小鬼也只是趁着酒意前来扰乱这场宴会吧。倘若他们的行动经过家主的授意,应该会把分家的男人一起带来。」
东达·卢的眼中残留着激昂的火焰,将水果酒一饮而尽。
「喂!让那只老奇霸兽回归森林!蒙兽会抹去那群小鬼犯下的错误。」
几位男人点了点头,冲向那只可怜的奇霸兽。
看到这幅光景,丹·卢堤姆哀伤地垂下眉毛。
「哎呀,真对不起那只奇霸兽。喂,如果你又转世成奇霸兽,我下次会好好吃掉你!」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后,丹·卢堤姆转向我开口:
「明日太先生!大发脾气之后,肚子也饿啦!下一道料理还没好吗?」
当对方厚实的手掌快要抓住我的肩膀时,我不禁飞快地后退——
「手!请你洗手!你刚刚抓过了奇霸兽的毛皮!绝对别再用手拿肋排吃了!」
「肋排已经一扫而空了啊。明日太先生,没有肋排了吗?」
丹·卢堤姆噘起厚厚的双唇。
他的表情简直就跟闹别扭的婴儿一模一样。
「假如还有剩,我就再去烤。所以,请你先洗好手,慢慢等待吧——那么,我要去处理其他工作了。」
「好!拜托你啦,明日太先生!」
我瞄了爱·法一眼。
爱·法点了点头,转过身说:
「我去处理坏掉的炉灶。」
我凝望着她金褐色的长发和半透明头纱包裹的优美背影,过了半晌——我才跑向炉灶房。
◇
时光流逝,这场宴会终于要迎向高潮。
新郎新娘一直坐在高台上注视着宴会的状况,现在,在卢堤姆家和敏家长老的带领下,他们走下高台。
长老们带领两人来到搭盖在高台正面的炉灶前方。
纪芭·卢牵着薇娜·卢的手,等待着两人。
两人在纪芭·卢跟前跪了下来,新郎抓着自己的右肩,新娘抓着自己的左肩,低下头。
炉灶中焚烧着香草,纪芭·卢颤抖的指尖拿下两人的草冠,使用炉灶飘出的烟烘热它。
她将戴在新郎头上的草冠放在新娘头上,再把新娘头上的草冠戴在新郎头上。
两人缓缓站起身后,纪芭·卢从脖子的项链上各拆下一颗兽角和牙齿,献给两人。
「献给两位祝福……今晚,敏家的阿玛·敏将成为卢堤姆家的卡斯兰·卢堤姆之妻,获得阿玛·敏·卢堤姆这个名字。这将加深敏家与卢堤姆家的羁绊,使森边欣欣向荣,获得更大的力量……」
「森林将阿玛·敏·卢堤姆赐给了卡斯兰·卢堤姆。」
「森林将卡斯兰·卢堤姆赐给了阿玛·敏·卢堤姆。」
亲族们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卢家分家的女人们搬运着铁锅,穿过发出欢呼声的人群后,将它放在焚烧香草的炉灶上。
铁锅中放着一块等待完工的汉堡排,以及一块特地留给两人的菲力肉排。
女人们拚命帮炉灶添加木柴,使炉灶燃起熊熊大火,就算用「强火」也不足以称呼现在的火候。
接下来,女人们牵起纪芭·卢的手,带她后退一步。
这次换薇娜·卢走向前方。
根据规定,亲家之中最年长的未婚女性必须把肉献给新娘,代表这是新娘改变姓氏后收下的第一块肉。
薇娜·卢站在炉灶的前方,抓起挂在腰际的水果酒瓶。
瓶中只装了必要的份量。
薇娜·卢轻巧地将内容物倒入铁锅中。
下一刻,艳红的火炎瞬间窜起,马上又消失无踪。
哇喔……亲族们的欢呼声四起。
薇娜·卢后退一步,优雅地指向铁锅。
女人们拨开一半的木柴,调整火势。
新郎新娘走向炉灶前方,从女人们手中接过铁串,切开汉堡排。
我望着肉片送入新娘口中,这一刻,我的工作声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