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家主会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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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当太阳终于来到西边的尽头时,我们完成了每一道料理。
尽管调理过程中有些小小的意外。不过,除了米达·孙的出现之外,我们并没有受到孙家本家人的阻碍。就某方面来看,今天的工作真的一转眼就结束了。
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对方没有在我们烹调时插手,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在用餐时间或餐后设下了阴谋诡计。
他们会特地找我们过来,不可能只是因为米达·孙不断吵闹,或是对我们感到好奇,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个重大的理由。
由于我赚进了莫大的铜币,所以他们计划把我变成孙家的囊中物吗?
亦或是他们认为我很碍眼,想要除掉我?
我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
尽管如此,他们会找我们过来准没好事。
因此,就算料理全部烹煮完毕,我们依然没有放松紧绷的情绪,开始分配餐点。
◇
「——打扰了。」
我和薇娜·卢将装有重新加热过的『奇霸肉汤』的铁锅搬运至祭祀堂后,好几对锐利的双眸静静地对准我们。
太阳即将西下,祭祀堂内比室外昏暗,摆放于四处的烛台已经点燃火苗。在橘色火光照耀下,每一位强壮森边男人的双眸都好似野兽般熊熊燃烧。
家主会议暂且告一段落。
但气氛紧绷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我和薇娜·卢钻过一触即发的空气,走向设置于墙边的炉灶。
如同外观带给人的印象,祭祀堂内部也呈现地穴式的设计。地板比地表矮一公尺左右,让天花板看起来更高更宽敞。
室内共有四根柱子,柱子连接着横梁,呈现放射状的椽木接合在横梁上,支撑着圆形屋顶。房屋内侧的腐蚀程度并没有外侧严重。
炉灶设置在四方的墙面,我们将铁锅设置在离入口最近的炉灶上。当我们开始生火时,男人们依然保持沉默。
族长家族孙家和三十六个氏族的家主们待在祭祀堂内。
除此之外,还有陪同家主与会的男性们。
祭祀堂内的人数超过七十人,但我没有听到任何耳语。每个人都坐在毛皮垫子上,沉默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男人们皆穿着猎人的服饰,刀子似乎集中保管在某一处。
祭祀堂共有四个出入口,其他女人从其他入口搬运铁锅进来。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仿佛事先说好了一样。
我认为炉灶掌管人不需要跟大家打招呼,当我们帮炉灶生好火,正准备离开祭祀堂,搬运其他菜肴时——
此时,首次有声音传了过来。
「法家的炉灶掌管人,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女人们……辛苦了。」
他的声音莫名地含糊不清,让人听不太清楚他说的话。
我缓缓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驿站城市的人不惜用铜币购买的奇霸兽肉……我终于可以品尝到了……」
一位体型庞大的男人坐在该处,两个男人随侍在侧。
虽然这是一栋圆形的房屋,但我猜男人所在的位置是上位。他的背后设置了一个形状怪异的祭坛,祭坛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奇霸兽头骨。
(这家伙就是孙家家主兹罗·孙啊……)
一定不会有错。
因为站在男人左右的人正是孙家本家长男和次男,狄咖·孙和杜多·孙。
狄咖·孙望着我,勾起嘲讽的笑容。
杜多·孙宛如饥饿野狗的眼睛紧盯着我。
兹罗·孙——他坐在两个儿子的中间,脸上挂着龇牙咧嘴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嗯……)
他的外表没有我想像的凶神恶煞。
可是,他飘散出一种奇异的氛围。
他的体格庞大,甚至比魁梧的狄咖·孙还要庞大一圈。
虽然不及米达·孙,但他的身材也相当肥胖。
他的顶上牛山濯濯,眼皮和脸颊肉难看地下垂。嘴巴宽度惊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泡在水中过久而肿胀的蟾蜍。
兹罗·孙的身上穿着森边常见的布制衣裳。他和森边女人一样,在充满脂肪的手臂和脚上挂满一串串的首饰。
他的胸口则挂着异常大量的兽角和牙齿。
森边居民把这种项链视为猎人的荣耀,同时也是身为猎人的证明。遗憾的是,在我的眼中,兹罗·孙只是把它当作虚荣的象征罢了。
(看他的体型,他没办法从事猎人的工作吧……)
光就身材来看,米达·孙比较像个怪物。但那位么儿姑且还具备运动能力,可以在地面上奔跑,臂力看起来也相当惊人。
然而——体型庞大的人往往会散发出独特的压迫感,兹罗·孙身上却看不到这一点。
他的坐姿不良,盘腿坐在地上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斜。
小小的黑眼珠散发出执着的光芒,表情却充满倦怠。
清廉又严厉的猎人一族之长——这个人一点也不符合这个称号。
「怎么啦……我可是在慰劳你喔……?」
他的血盆大口勾起微笑,再次发出混浊不清的声音。
「不敢当。」
我行了一礼。
「我是在用工作换取报酬,你不需要慰劳我。」
我尽量用着平淡的语气回复后,兹罗·孙的嘴角更加上扬了。
「说得也是。我竟然说出这种糊涂话……你们继续准备晚餐吧。」
「是,失礼了。」
我们静静地重新开始工作。
孙家女人已经各自返家,由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女人负责配膳。
由于祭祀堂内的气氛沉重不已,平常开朗的她们也受到影响,大家的表情都僵硬万分。
「……我们也要在那里一起吃吧……?」
当我们离开祭祀堂,走回炉灶房时,薇娜·卢无奈地喃喃自语。
「是啊。这姑且是森边的规矩。」
孙家分家的女人们必须回到自己家中,为家人配膳。『掌管炉灶的人必须与用餐者一同进食』,为了遵守这则规定,我以为分家的人也会聚集到祭祀堂用餐。看来他们现在放宽了这项规矩。
雅米儿·孙和米达·孙也不会前来祭祀堂一起用餐,让我深感意外。
「心情好沉重……只要东达父亲待在我们身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气氛太糟糕了……」
一触即发的孙家和卢家连同亲族齐聚一堂,空气当然会瞬间冻结。
召开家主会议的时候,双方的唇枪舌战究竟有多激烈呢?
当两方对峙时,爱·法有完成自己的工作吗?
听了她说的话,家主们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由于我必须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开始用晚餐,加重了我的心灵负担。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们搬运完肉汤之后,依序将煎波糖、『咩姆烧肉』佐亚力果、腿排、肋排搬进祭祀堂。我们帮每个人舀完汤后,配膳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明日太,这里。」
工作结束后,听到爱·法的呼唤,我和薇娜·卢走了过去。
一群熟悉的面孔聚集在上位的左手侧。
东达·卢、达鲁姆·卢、丹·卢堤姆、罗·雷——十四位卢家亲族和爱·法坐在该处。
米雅·雷妈妈和凌奈·卢也已经坐了下来,她们也把我和薇娜·卢的餐点摆在位置上了。
「太好了,我们都平安无事。」
我在爱·法身旁坐下,悄悄耳语。
爱·法一如往常地板着脸。
「……家主会议进行得怎么样?」
「还说不得准。孙家家主听了我们说的话后,只是挂着满面微笑,坚称要等吃完晚餐再谈。」
既然在驿站城市贩卖的料理会出现在今天的餐点之中,这么做确实比较妥当。
「其他事情呢?关于杜多·孙在驿站城市的粗
暴行径、或他们闯入卢堤姆家婚宴一事。这场会议就是告发他们的好时机吧?」
「他们还是用同样的手法支吾搪塞过去,只要孙家家主最后低头道歉,一切就能无疾而终。」
卡斯兰·卢堤姆也告诉过我他们的小把戏。
一旦他们的恶行不小心浮上台面,孙家家主最后都会选择出大绝——「道歉」。
他们的尊严根本毫无价值。
(不过——正因为他们是这种人,所以才会如此棘手。)
恬不知耻的人最可怕了。
当我第一次和杜多·孙打照面时,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那么,大家开始用餐吧……」
恬不知耻的首领用着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我们刚刚在会议中也有提及法家的炉灶掌管人,这就是他亲手制作的料理。请各位用心品尝……」
接着,他说出了熟悉的台词。
「……我们感谢森林的恩惠……我们感谢掌管炉火的法家亲族、卢家亲族和孙家亲族,让我们今晚得以延续生命……」
由于在场者几乎都是男性,室内回荡着低沉的嗓音,复诵着他说的话。
接着,大家拿起餐具。
(……他们会给出什么样的感想呢?)
这不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就某方面来看,这比较像是一场试吃会。
放血和屠宰等崭新技术改变了奇霸兽肉。我们希望赋予奇霸兽肉价值,使大家能拿它换取铜币。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法家在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协助下,目前正在驿站城市摆摊——用晚餐前,我们将这些情报告知所有森边的家主。
孙家亲族、卢家亲族、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小氏族……他们的家主抱持着什么想法呢——一切都在摸索中,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喂,茉伦,为什么一人只有一根肋排啊?一根肋排怎么可能满足我的胃啊?」
丹·卢堤姆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际。
「我们今天准备了一百三十人份的料理喔?一人一根就已经够辛苦了。你不要抱怨啦。」
「可是……」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的份给你,你不要吵……但我要拿走你的咩姆烧肉喔?」
真是和平的父女对话。在这种一触即发的状况下,他们大胆的行径让人安心。
那么,我也把自己的肋排献给丹·卢堤姆吧。当我正要转头望向他时——有人开口了。
「什么嘛,说得那么了不起,我还以为有多好吃呢。就只是普通的奇霸兽肉嘛。」
开口的人是狄咖·孙。
孙家的继承人继续用缓慢的嗓音说了下去:
「你们真的靠这种东西赚了超过一百枚的白铜币吗?令人难以置信。」
我在心中悄悄思考。
哼,我本来就料到孙家只剩中伤或称赞两条路可走,看来他们打算先诋毁我烹煮的菜肴。
「孙家长男狄咖·孙,请问你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质问法家呢?假如你是在询问我们,我可以回答你。」
狄咖·孙混浊的眼神紧瞪着我。
当爱·法在森林深处捡到我的那一天,狄咖·孙埋伏在法家旁边。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是我在森边遇到的第二号人物。
过了一个月左右,我与他再次碰面。这家伙带着杜多·孙和米达·孙闯入卢堤姆家的婚宴。
今天是我们第三次碰面——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我果然不会感到畏惧。但我再次体认到他的傲慢与狡猾。
「嗯……法家家主只提及他们在十天内获得超过百枚白铜币的财富……现在可以把更详细的状况告诉我们吗……」
狄咖·孙的父亲开口说道。
我放下木盘。
「首先,关于这件事是不是事实。我可以给大家一个肯定的答复——爱·法说的确实不假。我们在十天内贩售了超过一千份料理,收益超过两百枚白铜币,扣除材料费等成本后,净利为一百二十三枚白铜币,也就是大约一百头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
家主们本来静静地用餐,现在开始交头接耳。
为了不让大家认为我们在炫耀,我尽量冷静地公开收支状况。
「然而,开业的前几天,我们没有准备足够的料理,导致商品的销售额不够理想。最近一天平均能卖出一百五十份餐点,大约赚进十七至十八枚白铜币……两天后,我们将会为旅社提供料理,收益总计能超过二十枚白铜币。」
「一天赚进二十枚白铜币……这样的数字确实让人不敢置信。」
兹罗·孙含笑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因为店长是异国人,所以销售成果才会如此辉煌吧?杰诺斯居民厌恶森边居民,他们真的会跟我们购买奇霸兽肉吗……?」
「我们当然需要花时间和城里人打好关系。不过,卢家女人有在我的摊位上帮忙,只要城里人通过她们熟悉森边居民真正的模样,毫无根据的轻蔑和恐惧总有一天会消失无踪。」
我的眼神添加了几分力量,开口说道。
前提在于城里人对森边居民的恐惧必须是「毫无根据」的,假使真的有森边居民犯下恶行,那就不一样了——倘若想要获得更多财富,就不要为非作歹——我的话语中隐藏着这个言外之意。
兹罗·孙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
算了,要是这种程度的牵制就能改变孙家人的行为,我们就不用如此辛苦了。我悄悄地叹了口气。
「各位可能不愿意用这种方式与杰诺斯的人民有所牵扯。但法家会做出这种举动,并不是为了金钱。希望各位可以理解这一点。」
「嗯……听说你们是想要让森边变得更加丰饶啊……」
为什么呢。
我完全无法推测兹罗·孙这号人物的想法。
他蟾蜍般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尽管声音中充满揶揄,却感受不到明显的恶意,他似乎也对这件事不太有兴趣。
假如他像梓妃·孙一样清楚展现出自己对铜币的执着,还比较好对付。但我猜不透他的企图,不知道自己该强调哪一点才好。
(这家伙究竟为什么要叫我过来孙家……?)
兹罗·孙的脸上挂着浅笑,继续用着晚餐。
狄咖·孙也露出傻笑,啃着奇霸兽肉。
杜多·孙——我没注意到他,他应该有好好品尝料理吧?他现在正不断喝着水果酒。
「可是……我们需要财富吗……?」
兹罗·孙沉默半晌后,终于用着沙哑不已的嗓音说道。
「财富会让人堕落……身为森边的族长,我经常与石之都的人们见面。我比在场的各位都清楚这句话的真实性……满满的财富宛如让人堕落的恶酒……」
这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不过,就算在这里怒骂孙家人也无济于事。
因此我乖乖地闭上嘴,然而,某一个人无法保持沉默。那个人就是我们卢堤姆的家主,丹·卢堤姆。
「族长兹罗·孙,既然你清楚这一点,你为什么要独占城里发放的奖金啊?如果你认为满满的财富是恶酒,你应该把那些钱还给石之都啊?」
他的口气并不激动,但听得出他相当不愉快。
丹·卢堤姆抛出这些话后,咬了一口手中的肋排。
阿玛·敏·卢堤姆似乎送给了他第三根肋排。
「丹·卢堤姆,你的问题真愚蠢。」
某个年轻的嗓音开口回应。
声音源自于我的斜后方,代表开口的人并非孙家人。
发声的人是雷家家主,罗·雷。
「丹·卢堤姆,你不了解族长的慈悲心吗?为了不让我们受害,他自己饮尽了恶酒,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丹·卢堤姆开怀大笑。
下一瞬间,坐在孙家左侧的几个黑影释放出大量杀气。
「雷家家主、卢堤姆家家主!你们打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诽谤族长家族吗?族长已经解释
过无数次了吧?他将所有石之都赠与的铜币拿去守护杰诺斯的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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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连接奇霸兽头骨的毛皮披风的壮汉们说道。
其中一位特别健壮魁梧的男人,发出不亚于东达·卢的粗哑声音: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族长由衷地认为森边不需要这笔财富,所以他拿奖金聘请城里人搜集木柴,筑墙捍卫杰诺斯的田野。你们没有道理出言毁谤他!」
「札札家的家主,你说的事情才无凭无据吧。你们每年都提出相同的借口,我已经听腻啦。」
丹·卢堤姆泰然自若地继续啃着肋排。札札家的家主似乎更加气愤。
「我亲眼见证了那堵墙建筑的过程!为了如此雄伟的墙壁,必须聘请好几十位杰诺斯男人前来施工,需要花费莫大的铜币和时间!」
守护田野的墙?
孙家真的有建设这种东西吗?
假使这些男人所言不假——贩卖蔬菜的都拉大叔就不用为奇霸兽而苦恼不堪了。
「……他们指的是位于城北方的田地。由于那是石墙里的人管理的田地,所以搭盖了木墙严密防守奇霸兽——很久以前,纪芭婆婆曾经告诉过我这件事情。」
爱·法悄悄地对我耳语。
原来如此。驿站城市民的田地位于城的南方,那道墙没有延伸到那里,所以南方田地饱受饥饿奇霸兽的蹂躏。
「孙家坚称他们为了盖那座墙而耗费了所有奖金……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吗?」
我尽量压低声音询问爱·法,不让周遭的人听见这句话。爱·法摇了摇头。
「不可能。纪芭婆婆曾说,守护贵族田地的墙壁在几十年前就搭建完成了。想当然耳,一旦饥饿的奇霸兽破坏城墙,确实会需要再次进行整修。」
「嗯……」
「再说,纪芭婆婆曾经笑道,石之都颁发的奖金十分微薄,不可能搭盖如此雄伟的墙壁。」
到头来,连札札家的家主也被孙家蒙骗了。
孙家竟然敢骗这群骇人的家伙,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们每个人的外貌都跟东达·卢一样令人生畏……)
这就是森边居民该有的模样吧。
宛如野兽一般的魄力和生命力,清廉又威猛的猎人一族——札札、多姆和纪恩等孙家亲族看起来拔山盖世,确实符合这个名号。
雄壮威武的札札家家主的双眼因震怒而燃起熊熊烈火,他瞪着丹·卢堤姆和罗·雷。
「满满的财富会让猎人堕落!所以族长才会使用所有赏金去保卫杰诺斯的田野,没有带回森边!你们对族长的判断有任何不满吗?」
「假如你所言不假,我们当然不会感到不满。可是啊,札札家的家主,到底要等几年那座墙才会完工啊?我引颈期盼到脖子都快跟驿站城市的多多斯一样长啦。」
丹·卢堤姆开口回答。他的态度一点也不激动,仿佛一下子就对这样的你来我往感到厌烦,都快要打呵欠了。
召开家主会议的时候,他们一定也重复过同样的问答吧。卢家亲族指出族长家族的不完善之处,孙家亲族开口拥护族长家。基于如此奇妙的权力平衡,孙家才得以摇摇晃晃地继续掌管着森边。
东达·卢没有加入这场无意义的唇枪舌战,他喝着水果酒,双眸燃烧着骇人的火苗。
(孙家的做法太靠不住了……)
一旦孙卢两家相争,将会引发导致森边分裂的巨大战争。然而,这是把各家的亲族算进去的状况。要是没有札札和纪恩等有力氏族的帮忙,孙家不可能与卢家抗衡。
尽管如此,孙家仍靠谎言取得了亲族们的信赖——我认为他们使用的手段根本不堪一击。
(孙家的做法破绽百出。只要我或是卡谬尔稍微使用一些卑鄙手段,就能轻易戳破他们的谎言。)
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当然知道不能太过自满,但孙家模仿文明国的手法太过粗糙,充满漏洞。
当我埋头思索时,对方突然破口大骂。
「……法家企图为森边带来多余的财富,这样的行为只会害森边居民堕落沉沦!」
我错愕地擡起头。
札札家的家主流露出猎人的眼神,怒瞪着我和爱·法。
「我不管你是不是勾引了异国人,利用他的才能赚取铜币。毕竟这么做没有违反森边的规矩……可是,假如你企图利用财富让森边居民向下沉沦,我会拔刀肃清你!」
对方突然将话题转到我们头上。
不——一点也不突然。他们在家主会议中听到爱·法的发言后,大概一直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过多的财富说不定会让森边居民堕落——开始在驿站城市开店时,我也对此感到忧心忡忡。
卡斯兰·卢堤姆和爱·法抹去了我的担忧。
爱·法现在正挺直背脊,坐在地上,正气凛然地瞪着札札家的家主。
「札札家的家主,你认为多余的财富会让森边居民堕落吗?」
「没有错。你们想要尽情使用奇霸兽肉赚取铜币,随便你们。但你们不准在森边挥洒这些财富!……不过,若卢家和卢堤姆家对法家摇尾乞怜,你们届时可能需要分给他们一些铜币啦,我倒可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喔……?」
丹·卢堤姆巨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他挂着愉快的笑容,牛铃大眼中的激情开始沸腾。
「札札家的家主,你说的话还真是有趣。你认为我们和法家结缘,是为了铜币吗?」
「我有说错吗?要不然法家和卢堤姆家又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为什么会一起展开行动?」
「因为法家和卢堤姆家是朋友!」
丹·卢堤姆放声大吼,右拳捶向地板。
铺着垫子的土壤地因为这一击而凹陷下去。
「尽管血缘很重要,但并不代表一切!算了,只因为你是孙家的亲族,你就愿意对孙家唯命是从,你没有办法理解我们的想法!」
「你这家伙又打算嘲弄族长家族吗!」
室内的空气倏地沸腾。
此时,有人开口阻止两人。这号人物并非两人的领导东达·卢或兹罗·孙——而是爱·法。
「卢堤姆家家主和札札家家主,稍微冷静一下。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是过多的财富吧。」
爱·法的眼眸闪烁着严厉的光芒。
但她的表情和语气却相当冷静。
爱·法朝丹·卢堤姆点了点头,试图安抚他后,转向札札家的家主——静静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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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多的财富会让森边堕落……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当初会选择在驿站城市做生意,并不是为了获取财富。」
爱·法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我只是希望森边居民能过着丰饶的生活。现在有许多森边居民因贫困而苦不堪言,倘若他们的生活变得丰足,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力量,并更致力于猎人的工作。」
「哈!」
札札家的家主粗鲁地清了清喉咙,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假如一头奇霸兽能换取更多铜币,就算不用猎捕太多奇霸兽,也能够存活下去。这就是堕落!」
「当陷入饥饿时,他们也没有办法完成猎人的工作吧?假如是札札、纪恩、多姆等大氏族就算了,缺乏力量的小氏族必须过着更丰足的生活。」
「……既然没有能力,那就死在森林里吧。我们就是靠这种方法磨练出猎人的力量。」
一道低沉的嗓音插了进来。
直到刚刚为止,这位戴着奇霸兽头骨的壮汉都默默地听着同胞们的发言——他是多姆家的男人。
「软弱的猎人没有生存下去的资格。让强大的猎人存活下来,才能将强韧的血脉延续下去。如果无用的财富让弱不禁风的猎人得以生存,遗留下软弱的血脉,森边将会灭亡。」
「什么是无用的财富?你又不是当事人,你怎么知道靠兽角和牙齿得到的财富才有用,奇霸兽肉赚来的报酬却没有用?」
爱·法的眼眸
中摇曳着蓝色火焰。
「多姆家的家主,兽角、牙齿、毛皮和肉都是奇霸兽带来的财富,你可以解释一下其中的差别吗?」
「……我们从八十年前开始就只用兽角、牙齿和毛皮换取财富。这就是我的答案。」
「那是因为我们过去没有办法用奇霸兽肉换取财富吧?既然我们已经习得了贩售奇霸兽肉的方法,我认为我们不该眼睁睁地舍弃它。」
爱·法的语气稍微变得柔和,但她的气魄却不输勇猛的多姆家家主。
「多姆家的家主,我昨晚和森边大长老纪芭·卢谈过了。」
「……那又怎样?法家的家主。」
「我感到很疑惑。城里人靠一种名为卡龙的动物肉和皮毛换取财富。森边居民却只靠奇霸兽的毛皮赚取财富,将肉抛弃在森林之中。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当时也在一旁聆听两人交谈。
此时,我们才知晓森边不为人知的过去。
「包括纪芭·卢等过去的森边居民曾经居住在加喀尔的黑森林之中。除了会吃人的巨大黑猿之外,森林里只存在着小小的蛇或蜥蜴……由于人们严禁食用黑猿肉,他们只能食用蛇、蜥蜴和虫子过活。」
「多姆家也听过这些事迹。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了守护自己和家人,祖先们只能不断狩猎黑猿,培育出猎人的能力。」
「你说得没错。祖先们会剥下黑猿的毛皮,穿在身上,夸耀自己的能力……简单来说,这就是我们知道剥取毛皮的方法,却不知道如何正确处理肉类的原因。」
「…………」
「后来,我们的祖先从南方的森林搬到摩尔加的森边,他们不再猎捕黑猿,改狩猎奇霸兽——尽管他们得以食用奇霸兽肉,却没有寻找食用这种肉的正确方式。根据纪芭·卢所述,光是能食用奇霸兽肉就已经让他们欣喜又满足了。」
「那又怎样?既然如此,我们光是吃肉,就该感到满足了吧?」
「不对……我不这么认为。」
爱·法一定想起了纪芭·卢昨晚的神情。
纪芭·卢的眼神相当不可思议,纵使她的双眼盈满了无限的悲伤,却带着一抹希望之光。
「纪芭·卢认为当时的森边人太怠惰了。他们拒绝与城里人交流,没有试着去找出奇霸兽肉无法换取铜币的原因,让八十年的光阴白白流逝——纪芭·卢懊悔不已。」
「她为什么要感到懊悔?祖先们根本不需要这么做。要不是他们为我们指示道路,我们也不会有今天。」
「纪芭·卢认为他们本来可以为我们指示出一条更丰饶的道路,因此她才深感懊恼。倘若森边的生活能更加丰足,大量先人就不用白白丧命了。」
当时,有数千位人民迁徙至摩尔加山山脚的森边地区。
最初几年,有接近一半的居民丧失性命。他们大半是因为与凶恶的奇霸兽战斗或饥饿而亡。我首次与纪芭·卢见面的那一晚,她就把这个过去告诉过我。
「城里人一开始知道食用奇霸兽肉的正确方法。倘若祖先们没有排斥城里人,与他们好好结下缘分,当时就能使用铜币换取奇霸兽肉了。由于先人太过怠惰,没有朝这方面努力,导致森边现在如此贫穷,仍有居民饿死家中。纪芭婆婆认为这是他们犯下的错误。」
「…………」
「多姆家家主,你认为多余的财富会招来堕落,我无法否定你的想法。可是,我相信多余的财富能让弱小的居民变得强大——我想让森边居民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
爱·法瞄了我一眼。
「各位可能会认为我们的提议很荒唐。不过,只要拥有明日太的力量,我认为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大家认为明日太的料理美味吗?」
没有人回答。
尽管如此,爱·法的眼神却变得平心静气,她微微勾起嘴角。
「我认为这些菜肴美味可口。所以,我想朝着自己相信的道路前进……希望各位能够赞同我的意见。」
祭祀堂中鸦雀无声。
大部分的人仍在用餐,但每个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不管是孙家、孙家亲族、卢家、卢家亲族——掌管炉灶的女人、小氏族的家主,大家都因为这股奇妙的感受而屏住呼吸——
此时,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默。
「……佛家赞成法家家主的意见。」
每个人缓缓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位壮年男子站在祭祀堂的一隅。
「佛家是个小氏族。亲族也不多,无法猎捕到足够数量的奇霸兽。」
年约四十岁的男人有着一头颜色偏黑的乱发,相同颜色的胡须,身高修长,体型纤瘦。
「尽管我们有肉吃,兽角和牙齿却不足。难得获得子嗣,孩子却差点活活饿死。要是家里的男人能拥有更多力量,家人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
男人淡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熊熊燃烧。
他的眼神中混杂着身为猎人的夸耀和懊恼的情绪,绽放出骇人的光芒。
「我们不需要石之都的施舍。然而,我认为靠自己狩猎的奇霸兽获得财富,算是正当的报酬。要是能借此获得更多的力量,我发誓我们一定会更努力地从事猎人的工作……因此,佛家赞同法家家主的发言。」
「……拉兹家也赞同法家家主的意见。」
一位男人从另一侧站了起来。
是一位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
「这一年之中,我们失去了梅家和基姆家等两个亲族。梅家家主是一位格外勇猛的猎人,但他因小伤感染了恶疾,患病后马上就过世了……倘若我们有少许积蓄,就能前往驿站城市买药,治好他的病。」
他的双眼怒气腾腾,瞪着多姆家家主。
「根据多姆家家主的主张,梅家和基姆家这种弱小氏族本来就该灭亡。我不认同他的想法,所以我赞成法家家主的发言。」
「你的口气不需要这么激动。多姆家的家主当然也不乐见小氏族灭亡。」
随着一阵沙哑的声音,再次有人站了起来。
开口的人是一位纤瘦的老人家,他和纪芭·卢一样,有着一头白发。
「森边总共有三百多位与孙家和卢家无血缘关系的小氏族。没有人不把他们的死活当作一回事。倘若这些小氏族一一灭亡,我们也无法猎捕到足够的奇霸兽。」
「你是萨乌帝家的长老啊……该不会连你都赞同法家的意见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札札家家主用着火焰般的眼眸瞪着老人。
「这件事必须交由家主做决定。不过,听到大长老说的话,老夫这种老糊涂能够感同身受。由于老夫等人选择了错误的路径,年轻人才必须多绕远路。」
尽管老人是森边居民,他的眼神却沉稳冷静。
他柔软的眼神从札札家家主身上,转移至我和爱·法所在的位置。
「城里人忌讳森边居民,森边居民也忌讳城里人。这或许是无法避免的命运,但我们也没有努力对抗过它……法家人说不定能代替老夫等人,为森边开拓出新的道路。」
「那种异国人究竟能办得到什么丰功伟业啊!?」
「他能够与城里人结下善缘。目前的森边没有人能办得到这一点。」
老人沉稳地回答后,札札家家主的表情更加凶恶,脸颊抽动。
「不只是卢家亲族,就连萨乌帝家都打算诽谤族长家族吗?你们可别忘了当初是孙家让石之都与森边缔结缘分!」
「孙家是与杰诺斯城结下缘分吧?石之都里的人跟驿站城市的人并不一样……很遗憾,孙家人并没有与城里人结下正确的缘分。大家刚刚也提过吧?本家次男曾经在镇上拔刀。」
「那是因为驿站城市的人诽谤森边居民……」
「札札家的家主,森边有规定我们遭到他人毁谤时,需要拔刀相对吗?」
除了卢家亲族以外,竟然有氏族敢当面指责孙家啊。我有些惊愕。
老人静静地扬起微笑,再次望向我们。
「法家的家主和家人,老夫这种老糊涂没有能力决定萨乌帝家的道路。但老夫想要为两位献上祝福。」
「长老摩加,既然如此,你就别多插嘴,把家主抛在一边了。」
坐在老人身旁的年轻人隆重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魁梧,跟吉萨·卢和卡斯兰·卢堤姆一样,是一位拥有自我风格的年轻人。
「我是萨乌帝家的家主,达利·萨乌帝。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卢家家主东达·卢。你对这件事情抱持什么样的看法?」
一直保持沉默的东达·卢瞪向年轻人。
「卢堤姆家家主声称法家是卢堤姆家的朋友。然而,实际帮忙法家的人是卢家女人吧。卢家是卢堤姆家的长家,你们也把法家视为朋友,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吗?」
「……我无意称那些家伙为朋友。」
东达·卢的嗓音低沉又模糊,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个呆子明明是个女人,却成天努力模仿猎人工作,这个外国人来路不明,我为什么要把他们视为朋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卢家女人借给他们帮忙?单纯是为了酬劳吗?」
名为达利·萨乌帝的年轻人不解地歪着头,一脸诧异。
东达·卢瞪着对方老实的脸庞,低声说道:
「他们想要赋予奇霸兽肉价值,换取铜币——我不认为这种梦话能够成为现实,我也不认为城里的蠢蛋们会改变心意。我会将女人借给他们,只是一种正当交易罢了。」
「这样啊,那么——」
「然而,要是他们的痴人说梦成为现实,森边居民将会获得更庞大的力量。」
东达·卢严肃的嗓音宛如柴刀一样,斩断了年轻人的话。
他的双眼开始绽放光芒,嘴角勾起无畏的笑容。
「多余的财富会让森边居民堕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抱持这种想法的家伙才会让森边堕落吧。」
「你说什么……?」
札札和纪恩家的男人们立刻激动反应。
「札札、纪恩,假设你们获得一百枚铜币,你们会玩乐度日,直到花光所有铜币,才去猎捕奇霸兽吗?」
「卢家的家主!开什么玩笑!连你也打算嘲弄我们吗!」
「你们气愤的反应就是答案了。」
东达·卢依然挂着笑容。
这么说起来,虽说他最近常常挂着不悦的表情,但现在的他终于展露出本性。
他是一位宛如烈火的英雄豪杰,总是挂着笑容镇压敌人,让敌人折服。
「札札家家主,我并没有嘲弄你们,是你们在嘲弄我们吧。你认为多余的财富会让森边居民堕落?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猎人!这种人一开始就不够格在森边生活!」
「但是……!」
「要是有人因为财富而堕落,我们只要把他赶出森边就好了。这样即可维持森边的秩序。」
东达·卢的嘴角欣喜地扭曲。
他这番话当然是在指桑骂槐,对孙家进行宣战布告。
札札家的家主当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听着东达·卢的发言,露出险峻的表情。
「卢家不需要更多的财富。卢堤姆家和雷家亦是如此……但立林家和姆法家的力量依然不足。倘若没有亲族的帮助,他们可能会跟梅家和基姆家一样灭族。」
「…………」
「然而,法家开始在驿站城市做生意后,卢家获得更多的财富。再加上我们将女人借给法家,没有鞣制毛皮的人手,我们得以将毛皮分给立林和姆法家……这就是所谓的『让生活更加丰饶』吧。我说得没错吧,札札家的家主?」
「…………」
「森边的生活还没有丰足到让人堕落的程度,等到没有任何森边居民饿死之际,我们再来担心这方面的事情吧。」
「东达·卢,所以你跟法家有着相同的目标啰?」
达利·萨乌帝插嘴。
东达·卢野兽般的笑容消失无踪,不耐地绷起脸。
「我刚刚说过了吧?我不相信这种痴人说梦的事情。」
「但是——」
「一旦他们实现了这个空想,森边居民确实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我们没有道理阻碍他们吧?」
「哎呀哎呀……」
有人在后方喃喃自语。
我悄悄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偷瞄一眼后,米雅·雷妈妈露出苦笑。
她的脸上写着「我们的家主真是顽固哪」。
「嗯……这件事真是有趣。」
——与现在气氛不太搭调的含糊声音回荡在室内。
兹罗·孙开口了。
东达·卢用猎人的眼神望向对方。
「不过啊……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实现这个理想吧。我们的目的是将奇霸兽肉贩售给城里人,而不是料理,这并非易事……既然如此,我们先慢慢观察情势吧……?」
真是可笑的发言。
大家讨论得如此热烈,他却只有这一点感想吗?
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主张和方针。
「真是无趣。没想到除了卢家之外,还有其他氏族会受法家的花言巧语给蒙骗。」
兹罗·孙身旁的狄咖·孙缓慢地说道。
「佛家和拉兹家啊……看来我必须好好记住你们啰?」
这两家的家主依然伫立在祭祀堂中,他们用锐利的眼神瞪着狄咖·孙。
此时,我的心中首度燃起熊熊怒火。但我还来不及发作,一位沸点比我更低的人已经开始不悦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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