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家主会议(2/2)
此时,我的心中首度燃起熊熊怒火。但我还来不及发作,一位沸点比我更低的人已经开始不悦地嚷嚷:
「喂!孙家长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森边什么时候订下了『不准与法家为伍』的规矩啊!?你这个卑鄙小人,当初犯错的人明明是你,不要一直挟怨报复!」
丹·卢堤姆放声大吼。
他的秃头上浮现出粗大的血管,牛铃大眼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是的——一直以来,许多小氏族的家主因为惧怕孙家而与法家断交。隔了两年之后,他们正试着改变这个状况。
这道火焰绝对不会消逝。
「卢、卢堤姆家家主,卑鄙小人是什么意思?你没道理这样骂我吧?」
尽管狄咖·孙依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他的表情开始微微抽搐。丹·卢堤姆在婚宴上曾朝他扔了一只超过一百公斤的奇霸兽,他大概回想起当时的恶梦了。
此时,我悄悄观察其他人的模样——不仅是兹罗·孙,甚至连札札和纪恩家的家主们都一脸不快。
兹罗·孙大概只是不想惹是生非,而孙家的亲族——不管我们的主张是否相左,他们似乎也无意拥护狄咖·孙过去的恶行。
他们一定也跟东达·卢一样憎恨身为女人却自称猎人的爱·法,以及身为异国人却自称法家人的我。关于过多的财富一事,他们会直接了当地反对我们,也是基于自己的考量。
对于信奉族长家族的他们而言,听到狄咖·孙在爱·法失去父亲的那一晚,未经允许就潜入法家,企图对爱·法出手,一定让他们感到可恶至极。
狄咖·孙完全不清楚这一点。这个男人只会恣意使用族长家族的权威。他不知道其他人能容许自己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才会一直是个小角色。
(我们说不定只要等待兹罗·孙将位置继承给狄咖·孙的那一天就好了。)
我的心中甚至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一旦狄咖·孙成为家主,成为族长,不用等太久,多姆和札札就会失去对孙家的信任。
这么一来,东达·卢不需要动用武力,我们也不用出些坏主意,孙家一定会自动瓦解。
(虽然这个手段很消极,但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样才能用最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此时,现任族长兹罗·孙望向丹·卢堤姆,仿佛要他冷静下来。
「……卢堤姆家家主,你不需要大声嚷嚷……你还在谈两年前的事吗?不需要特地旧事重提吧……?」
「既然不希望我提这件事,就叫你没出息的儿子闭嘴!光是听到他开口说话,我就恶心!」
丹·卢堤姆沉沉地坐了下来,重新盘腿坐好后,右手半无意识地在下方摸索。
我悄悄地将自己的木盘推过去后,尽管丹·卢堤姆继续瞪着孙家人,手却正确地抓住了肋排肉,他怎么会拥有如此灵敏的侦测能力啊?
丹·卢堤姆代替我说出了我的心声,这是我对他的一点小心意。
「……你不需要记住佛家和拉兹家的名字,你牢牢记住我们斯多拉家的名字就好了。」
某处传来了一阵阴沉的声音。
距离孙家最遥远的下座边缘,一位体型称不上壮硕的男人站了起来。
「斯多拉也赞成法家家主的意见……我们家也需要过着更丰足的生活。」
另一个男人从隔了一段距离的位置站了起来。
「……噶智家也赞同法家家主的意见。他们一开始讨论奇霸兽肉美不美味的时候,我完全不理解他们的意思。品尝这种奇霸兽肉后,我改变了心意……城里人确实有可能用铜币购买这种肉。」
我也一样——四面八方都有人想要跟着表示赞同,但兹罗·孙大力制止了他们。
「各位氏族的家主,稍等一下……我不打算在此判断法家的行动是好是坏……如同我刚才所述,我们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得知法家是否能达成目标……我们暂时先慢慢地观察情势吧……?」
「也就是说,族长现阶段也不打算反对法家的举动啰?」
达利·萨乌帝插嘴。
「可是,孙家的亲族札札家和多姆家家主却反对他们的行动。你对此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想当然耳,我认为札札家和多姆家家主的意见也极有道理,我认为过多的财富会带来风险,无法对这件事置之不理……然而,如同卢家家主所述,为奇霸兽肉赋予价值宛如天方夜谭……森边的同胞不需要为了这点小事起争执……」
兹罗·孙狡诈的视线移到札札家等家主的身上。他们正不悦地伫立在原地。
「孙家亲族的札札、纪恩和多姆家家主啊……看在我的面子上,各位可以先休兵吗?……只要我们仔细确认法家带来的是繁荣还是堕落,森边就能照常维持秩序了……」
「……我们遵从族长的旨意。」
札札家家主等人用压抑着情绪的声音给出答复,坐了下来。
东达·卢确认他们的举动后,自己也跟着坐下。
佛家、拉兹家、斯多拉家和噶智家——以及萨乌帝家的家主和长老也听从了族长的指示,室内的气氛变得低迷。
「……法家的家主和炉灶掌管人,召开下一次家主会议的时候,应该就会得出结果了吧……在那之前,你们要朝着自己的目标,好好努力……」
爱·法一本正经地点头示意。
「明日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薇娜·卢悄悄地抓住我的T恤衣角。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解决嘛……?」
「嗯~谁知道呢……换个角度想,一切说不定都迎刃而解了。」
这么说起来,族长家族孙家等于是保证我们「暂时可以随心所欲行事」。
这么一来,只要我们的行为确实没有让森边居民堕落沉沦,札札和多姆等骇人的家伙就无法挑剔我们了。
孙家真的能够如此干脆地容许我们的行为吗?
(兹罗·孙这个男人真的……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观望主义者吗?)
我还比较希望他采用多数决的方式作出决定。
虽说佛家和拉兹家等四个氏族赞同我们,但这里包括孙家在内,总共聚集了三十七个氏族的家主。究竟有几位家主认同我和爱·法的决定呢?我们当初就是想要确认这一点,才会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大家。
然而,对方的结论却是——「等到明年再说」。
我还来不及彻底发挥实力,对方就做出了结论。
我感受到自己白费力气了。
东达·卢一脸不快地喝着水果酒。丹·卢堤姆也百无聊赖地啃著白色骨头。举办家主会议之前,他们大概就做出了觉悟——逼不得已的时候,必须靠武力解决的觉悟。尽管我很庆幸事情没有演变到那样的地步,但他们现在却无处发泄怒气。
(孙家会提议让我掌管炉灶,说不定真的只是为了安抚米达·孙……真的有可能吗?)
雅米儿·孙确实散发出了不怀好意的气息,但我从兹罗·孙这个男人身上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迟钝、怠惰又有气无力。态度马虎随便,感觉只要能维持现在的安宁,未来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就是兹罗·孙的本性吗?
(难道雅米儿·孙是整起事件的幕后黑手吗……?就算真是如此,当家主会议落幕后,情势就无法轻易发生变化了。一旦狄咖·孙和杜多·孙等人妨碍我们做生意,他们就等于是忤逆了族长的决定……到头来,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兹罗·孙的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狄咖·孙似乎有些闹别扭。
杜多·孙沉默地喝着酒。
我们——应该说,我是不是太高估敌人了?
卸除族长家的光环后,孙家难道只是一群小混混?
我无从得知。
我没有得到正确答案——最后,晚餐会在没有任何骚乱的状况下,静静地划下句点。
同时,孙家声明家主会议就此告一段落,各自回家。其他氏族的家主们则直接睡在祭祀堂中。
只要撑过这一晚,我们就能返回怀念的家了。
(……想当然耳,一切不能就这么结束。)
我帮晚餐善后的同时,悄悄思索。
就算孙家只是一群小混混集团,我也不能对他们视若无睹。
一旦狄咖·孙继承族长的位置,孙家就会自动步向毁灭——就算我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我也无法等上五年十年。这已经不只是森边聚落的问题了。
我的脑中闪过米拉诺·马斯、都拉大叔和佑美的身影,以及他们说过的话。就算他们可以信任我和我身边的人,却无法容忍森边居民的存在——这是他们一致的共识。只要孙家人忘却了森边居民的荣耀,成天胡作非为,我们真的无法与杰诺斯的人民互相沟通理解。
然后,我们在这里遇见了孙家分家的人们。看到那群有着一双双宛如死鱼眼的女性后,我也无法对她们坐视不管。就算我们平安无事地度过今晚,问题依然堆积如山。
(算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
我暗自思索。
当时,我悠哉地以为自己可以把一切留到日后再来处理。
对于现在已经知道事情始末的我来说——
这一晚,降临在孙家聚落的真正灾难,正一口气朝我们伸出魔爪。
3
「那么,达鲁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东达·卢留下这句话,走出祭祀堂。
他带走了除了爱·法之外的女性。
家主们将会在祭祀堂就地而寝,女人们却无法这么做。所以孙家分配了一间访客留宿用的空屋给她们。
只让女性前去空屋未免让人有些不安,因此东达·卢将会陪同她们一起过夜。
「……明日太、爱·法,你们最好跟我们一起过去吧?」
直到最后一刻,米雅·雷妈妈都在担心我们。最后,我们依然决定留在祭祀堂。
能够用门闩上锁的房子确实比较安全,反过来说,狄咖·孙和杜多·孙等人仍可无视家主的指示,恣意妄为——既然孙家亲族也待在祭祀堂,孙家人一定不敢在他们的眼皮下胡作非为,我们的处境会比较安全。
况且,除了东达·卢之外,其他猛将仍待在这里。
以丹·卢堤姆和罗·雷为首的十三位男人。再加上数十位立场中立的森边居民。就算孙家人有任何企图,就物理层面来看,他们也无法突破层层肉壁,犯下蛮不讲理的行为。
再说,我们会选择待在这里,除了安全面的问题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我们必须与其他氏族进行交流。
赞同法家行动的家主们,以及对我们兴致勃勃的家主聚集在一起,不停地对我们抛出问题。
主要发问人物是萨乌帝家的家主达
利·萨乌帝和长老摩加·萨乌帝。
「萨乌帝是居住在森边南端的氏族。我们家族领导着五个亲族。你可以把我们想做是继孙卢两家之后,森边的第三大氏族。」
达利·萨乌帝外表老实,却相当有自己的风格。他四方形的脸庞挂着微笑,向我们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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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无法轻易拥护孙卢两家。倘若我们成为其中一方的亲族,两家的势力关系就会失衡……再说,我们聚落的位置距离卢家较近,孙家相当警戒我们。」
「原来如此。」
「我们无意为森边带来混乱。因此,我们尽量不与孙卢两家扯上关系……再说,我们都是森边同胞,孙卢两家却反目成仇,让我们感到有些失望。老实说,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起纠纷,好好去猎捕奇霸兽。」
卢家亲族正在隔了一段距离之处饮酒作乐。丹·卢堤姆的大笑声不绝于耳。
「法家的爱·法和明日太,就算撇除孙卢两家的权力关系,我也无法对法家的行动置之不理,我希望两位能将整个计划详细地解释给我们听。」
当达利·萨乌帝开口的时候,萨乌帝亲族家的家主们,以及佛家和拉兹家等小氏族的家主们也聚集而来。
扣除以卢家为首的七个亲族、以孙家为首的八个亲族,以及法家后,森边总共有二十一个小氏族。目前大约有八成的小氏族集中在我们身旁。并非所有人都赞同我们的意见,但每个人都想获得更详细的信息。
「我听说卢家亲族从法家习得了名为放血的技术。每个人都有办法学会吗?……一旦学会这门技术,所有奇霸兽肉都会跟今天晚餐提供的肉品味道一致嘛?」
「是的。有时候当然也会失败,但放血并不是一门艰涩的技术。卢家和卢堤姆家只花几天就学会了,我自己其实也没有太多屠宰奇霸兽的经验……话说回来,大家认为晚餐的味道如何呢?」
「相当美味。老实说,我讶异到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了。」
达利·萨乌帝用粗大的手指大力搔着头。
「因此,先不提两位在驿站城市做生意一事,我们想要习得放血的技术。但萨乌帝家的聚落在南端,与每一家都有一段距离。在卢家亲族之中,只有马姆家和敏家离我们距离较近,但仍称不上可以轻松往返的距离。我们依然有办法习得技术吗?」
「是,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已经和卢堤姆家的长男卡斯兰·卢堤姆讨论过了。倘若距离太远,大家只要交换家里的男人几天就好。」
「……交换男人?」
「是的。举例来说,卢堤姆家和萨乌帝家分别派出两位男人,前往彼此的家。萨乌帝家的男人将在卢堤姆家学习技术,卢堤姆家的男人将会在萨乌帝家实际示范屠宰技巧。这么一来,两家男人的数量将维持不变,双方不仅能够正常维持猎人的工作,也能同时学习技术。」
达利·萨乌帝听了瞪大眼睛,其他家主也开始议论纷纷。
「这样的方式……真是独特……虽然只有几天,却要让非亲族的男人住进彼此的家里。」
「是的。除非两家人之间创建着信赖关系,否则没有办法使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根据卡斯兰·卢堤姆所述,他认为森边居民应该靠这种方法重新筑起彼此之间的信赖感。仔细想想,森边的每户人家都隔着不短的距离,因此,除非是自己的亲族,否则每个氏族的关系都愈来愈淡薄。」
「……卢堤姆家的长男指的是那位卢堤姆家家主的儿子,也是家主的继承人吧?」
「是的,你说得没有错。」
「真是有趣。那位宛如火球一般的家主的继承人竟然能想出这种方法。我真想跟他见上一面,好好聊聊。」
这位名为达利·萨乌帝的男人与卡斯兰·卢堤姆的氛围有几分相似。
不只是他壮硕的体格或老实的氛围,他老成的风格,偏重沉着和理性的性格——都与卡斯兰·卢堤姆的优点极为相似。
这两个人再加上吉萨·卢后的阵容惊人,看来狄咖·孙等人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
尽管如此,三人的主张和立场当然不尽相同。
我认为这反而是好事一桩。
注重森边秩序的吉萨·卢、拥有崭新想法的卡斯兰·卢堤姆、保守却主动的达利·萨乌帝——我认为让这几位杰出的青年互相碰撞彼此的意见,摸索出正确的道路,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由于我是外地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吧。)
不论如何,我都无法做出担任先锋的觉悟。我希望森边居民能够把我的想法当作草案,靠自己慢慢摸索出最妥当的道路。
我是法家人。我的失败将会是法家的失败,也就是爱·法的失败。因此,我必须做出觉悟,与这些青年豪杰一同走向未来。我必须鼓起勇气,主张自己认为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再说——)
爱·法也可能与这群杰出的青年并肩开拓未来吧。
看到爱·法直接与札札和多姆家主交换意见的模样,我的心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爱·法并不是一味地重复卡斯兰·卢堤姆的主张,而是用自己的话语与两家家主交锋。那是她思索了纪芭·卢的发言和心声后,使用自己的话语和心情再次架构的意见。我认为就连吉萨·卢和卡斯兰·卢堤姆也难以做到这一点。
(对,那些孙家的亲族也是一样——)
我悄悄地将视线移了过去。
札札家的家主待在丹·卢堤姆的对角处,喝着水果酒。
米雅·雷妈妈认为他们比东达·卢还要顽固。他们的主张让我联想到了吉萨·卢。他们都重视规矩、习俗和秩序,是不知变通的保守势力。他们一定相当厌恶我和爱·法。
孙家的亲族并非敌人。我甚至认为他们的表现才是森边居民该有的姿态。我是否能获得他们的认同,进行第一项「改革」呢?
(我眼中的危险份子……果然只有孙家人吧。)
「法家的家主啊。」
当我陷入思索时,又有人对我们开口。
是佛家的家主。
「佛家至今会与法家断绝来往,是因为孙家与法家交恶,身为家主的我认为与法家交流会招来危险。」
爱·法静静地转过头。
佛家的家主将右手紧握成拳,抵着地板,深深低垂着头。
「我要在此承认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因此,我希望法家能再次与佛家结缘。」
「……佛家家主,我不认为你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倘若佛家与法家持续来往,我不知道孙家的蠢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爱·法笨拙地将手搭在佛家家主的肩膀上。
「家主会做出那样的判断,是为了守护家族的安全。这并不是可耻的行为。」
「……可是,就算我们与你断绝往来,你依然同情我们的处境,赠与我们毛皮。我们却……」
「那是误会。」
下一瞬间,爱·法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已经告诉过佛家的女人了。我没有赠送任何毛皮给各位……先不提这件事了。既然佛家赞同我的提议,就着手学习放血和肢解的技术吧。明日太,你最近需要大量奇霸兽肉对吧?」
「是啊。我必须在蓝月结束之前制作大量肉干。在那之前,我也必须提供料理给旅社。我需要更大量的奇霸兽肉。我们不能一直依靠卢家。」
佛家的家主用真挚的眼神交互望着我和爱·法。
一位名为莎莉丝·岚·佛的女性曾拜访法家,她应该是佛家家主的媳妇或女儿吧?我埋头思索,点了点头。
「目前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在驿站城市贩卖肉品。但我们家目前用来烹煮料理的奇霸兽肉正短缺。倘若佛家愿意提供肉品,我们可以拿铜币与各位交换。」
我会做出这样的提议,源自于卢家给我的建议。
继续这样下去,财富只会集中在卢家亲族身上,他们担心招来小氏族的反感,希望我适当地分享财富。
佛家家主再次沉默地低下头。
此时,在一旁听着我们交谈的达利·萨乌帝打了一个呵欠。
「虽然还有许多话要聊,但时候不早了,他们
似乎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就寝了。」
仔细一看,丹·卢堤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祭祀堂中央,朝我们挥手。
「喂~明日太和爱·法,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啊?过来这里!」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再跟各位详谈。」
「好。你在归途好好解释给我们听吧。毕竟孙家亲族也待在这里,他们的视线很烦人。」
萨乌帝和佛家家主也各自走向空出来的位置。
我和爱·法一起走向丹·卢堤姆。
「这里这里!你们就睡在这里吧!」
丹·卢堤姆拍了拍铺在地板上的垫子。
这个位置就在祭祀堂的正中央,周围全是卢家亲族。
「这、这里啊?睡在这里似乎让人静不下心哪。」
「为什么?不管孙家有什么企图,只要你们睡在这里,他们绝对无法对你们出手!当他们跨过我的身体之际,我会大口咬下他们的腿肉。」
丹·卢堤姆放声大笑后,躺在地上。
达鲁姆·卢和罗·雷也依序躺下。
这确实是一道再坚固也不过的防壁。尽管祭祀堂内部宽敞,七十人躺下之后,几乎没有行走空间。不可能有人能够越过这些人肉地毯,接近我和爱·法。
「呃……我们也睡了吧?」
「嗯。」
爱·法坐了下来。
去年举办家主会议的时候,爱·法也在男人的包围下,睡在祭祀堂吗?思索到这一点,我的胸口开始鼓噪。
(算了,其他男人不会像孙家一样做出卑鄙行为,但爱·法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我尽可能在狭窄的位置中与爱·法保持距离,躺了下来。
然而——我贴心的行径丝毫没有派上用场。爱·法紧紧依偎着仰躺的我。
「呆子,不要离我太远。」
爱·法紧贴着我的身躯。
她的指尖大力抓住我的胸口。
「爱、爱·法,我说啊……」
「吵死了。我累了,明天再说。」
爱·法将额头用力抵在我的右肩上。
「我真的累了。我觉得自己讲了一年份的话……我的头有点痛。」
「……嗯。你今天真的很努力。」
我一面担心着达鲁姆·卢是不是在某处窥视,一面轻轻拍了拍爱·法的头。
「爱·法,晚安。好好休息。」
「嗯……」
爱·法似乎比平时更轻易入睡,她就这么发出沉稳的呼吸声。
(尽管吉萨·卢曾说,他没想到没有亲族的法家家主竟然可以决定森边的未来,但是,这跟氏族的大小没有关系吧。)
我俯视着爱·法宛如幼童般毫无防备的睡脸,悄悄思考。
(再说,爱·法不可能独自扛起这么大的重担。森边的未来必须交由森边居民来决定。爱·法一定是以森边居民的代表之一,以森边家主的身份完成自己的工作……)
孙家明明是族长家族,却不遵守森边的规范。
只要能够解决那些家伙,森边的未来一定能变得更开阔。
(我已经逐渐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向了。简单来说,我必须营造出一个状况,让多姆和札札等亲族舍弃孙家……只要运用卢家的武力和我的歪脑筋,这并非难事。)
虽然家主会议让我白费力气,但多亏了这场会议,让我参透了斗垮孙家的方法,我该感到知足了。
再说,我们也跟萨乌帝家和佛家缔结了缘分。
这么一来,我们现在唯一面临的问题就是米达·孙,他深深迷上了我煮的料理。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出了对策。明天早上,我打算请米达·孙前往卢家聚落。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品尝美味的肉,就亲自学习烹调技术』。
反过来说,『假如你不愿意的话,那就放弃这个念头』。
我们打算趁札札和多姆等人在场的时候,向兹罗·孙提议。
米达·孙对我的料理情有独钟。继续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擅自跑进驿站城市,引发骚动。我打算用雅米儿·孙胁迫我的理由展开反击,提出解决对策。
就算不派米达·孙本人,派分家的男人也无所谓。我希望孙家也能学习放血和肢解的技巧。
假如札札家或多姆家的人开口抗议,认为孙家人不该独自前往卢家部落,亲族也必须陪同的话,就更理想了。
晚餐后,当我说出这个提议时,东达·卢沉思了半晌,抛下一句:「随便你。」
他大概察觉到了我真正的意图。我认为我们不该与札札和多姆交恶,卢家必须与他们加深交流,借此让孙家失去力量。这是我想出的阴谋诡计。
卢家本来就没有道理与孙家亲族针锋相对。卢家厌恶孙家,而孙家亲族信奉孙家。这是他们唯一的相异点。
(没想到米达·孙的食欲会成为我们的突破口。真是有趣。)
老实说,这说不定是孙家最后的希望了。
米达·孙简直就是食欲的化身,一旦他能率先致力于狩猎奇霸兽的工作,说不定能稍微消除弥漫在孙家聚落中的沉重气氛。
男人猎捕奇霸兽,女人烹煮奇霸兽。为了完成可口的餐点,整个家族同心协力,让生活变得更富足——我希望他们能借此获得喜悦,让宛如死鱼般的眼眸再次绽放光芒。
(倘若我的想像没有出错,那些人也是被害者吧。一旦我能揭露孙家本家人的本性,就能在不用流血的状况下,让族长家族失去权威。)
尽管会花费一段时间,但孙家累积了几十年堕落又颓废的历史,我们势必需要花上一番力气才能让他们悔过重生。
(算了……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最后,我再次望了一眼爱·法惹人怜爱的睡脸,在昏暗的室内闭上眼睛。
◇
接下来,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我感受到一股不知名的感觉袭击而来,缓缓地将我的意识拖回现实。
(……怎么了?)
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事情明显不太对劲。
我的脑中警铃大作。
我依然处于半梦半醒之中,一股「不协调」的陌生感觉窜入我的脑海。
这是——什么味道?
一股带着甜味的怪异气味——莫名地刺激着我的鼻腔,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
漆黑笼罩住了整个世界。
看来兽脂蜡烛已经燃烧殆尽了。
我的头沉重不已。
身体也是一样。
我觉得自己仍处于梦中,只有一部分的意识醒了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鬼压床吗?
(不对……)
假如这是鬼压床,那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这股气味——让人感到不快。
我的鼻子、喉咙和肺部都强力拒绝这股气味侵入体内。
这就是不协调感和脑中警铃大作的原因啊。
(孙家该不会……企图用毒瓦斯杀死大家吧……)
我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
下一瞬间,猛烈的不安掳获了我,我慌忙想要爬起身。
但是——我的身体却跟不上脑中的念头。
尽管心情焦躁难耐,我的身体却宛如笨重的乌龟一般,只能缓缓移动。
我的胸口微微感受到一股沉沉的重量和温热。
是爱·法。
是爱·法的指尖。
我擡起迟钝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右手臂,手掌覆盖住她的指尖。
我缓缓地感受到爱·法的体温。
尽管爱·法沉沉入睡,她仍紧抓着我的胸口。
我企图开口呼唤她的名字。
但我的喉咙剧烈收缩,无法好好说出话来。
此时,我才察觉自己口干舌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眼睛也疼痛不已。
我的整个身体极度干燥。
(难道——这是烟吗……?)
蜡烛的火焰引燃了整栋木制建筑物吗?
不,假如真有那么一回事,我们早就深陷火海了。
再说,应该会有人比我更早察觉异状。毕竟在场者全是森边的菁英猛将。
(没有人起来吗……?)
祭祀堂内没有任何窗户,不管过了多久,整个世界仍被漆黑笼罩。
就算我设法凝神远望,映入眼中的只有黑暗。
然而——室内一片死寂,宛如一场恶梦。
我甚至听不见丹·卢堤姆的呼声。
我的五感只能接触到甘甜的奇异香气,以及爱·法指尖的温度。
(总之……继续待在这里会完蛋……)
我取出怀中的毛巾,掩住口鼻。
光是这么做,呼吸起来就轻松多了。
再说——只是坐起身,甘甜的气味似乎也稍微清淡了一些。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它大概是某种比空气更为沉重的物质,就跟LP瓦斯一样。
(好……)
我在黑暗中摸索到爱·法的手臂,将左手臂绕过她的背后。
正当我试图擡起爱·法的身体时——
那群家伙出现了。
「什么?这个小鬼醒了啊?」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窜入我的耳中。他的语气充满恶意。
他的嗓音粗厚却缓慢,让人感到不快。
是狄咖·孙。
「为什么只有这家伙醒了过来?泰伊·孙,难道梅烈叶对异国人的效力较弱吗?」
「嗯……我也不清楚。」
泰伊·孙用着不带感情的声音答道。
同时,一抹橘色光芒出现在我的身后。
我缓缓回过头。
狄咖·孙、泰伊·孙——甚至连杜多·孙都齐聚一堂。
狄咖·孙举着一个点着火的烛台。
其他两个人双手空空。
尽管手中空无一物,腰际却挂着刀具。
然后——全员皆用布条遮盖住嘴巴。
「算了,就算这个弱不禁风的小鬼醒了也不成问题。我们赶快把他们搬出去吧?」
狄咖·孙挂着毒辣的笑容,开口吩咐后,另外两个人逼近我们而来。
我不可能有办法抵挡他们。
我的臂力本来就无法赢过森边居民,再说,我的身体现在就像铅块一样沉重。
「住……手……」
我卯足全力挤出这句话。
但我挤出的声音却微弱不堪,宛如年迈的病人。
杜多·孙强拉着我、泰伊·孙则托起爱·法——爱·法的指尖无力地离开我的胸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感觉就像陷入了最深层的恶梦一般,缺乏真实感。
「就算反抗也没用喔?除了你之外,每个人都睡得香甜呢。」
狄咖·孙发出卑鄙的笑声,朝着躺在他身旁的陌生男人的头部踹了一脚。
那个男人仍像尸体一样,动也不动。
「我刚刚焚烧了梅烈叶,那是我跟西姆的咒术师所购买的香草。真希望我能更早得知这种有趣的东西。」
香草——跟没药一样具有安眠效果的草药吗?
他使用这种东西让森边的猛将们全都陷入沉睡?
「只要让人不停嗅着梅烈叶的气味,就算用刀切开他们的腹部,他们也不会醒过来喔?我可是花了五枚白铜币才买到这么一点量哪……算了,既然它能让我发泄累积已久的仇恨,这样的价钱其实很划算了。」
狄咖·孙混浊的眼神移到爱·法身上。
我下意识地想要举起拳头,却被杜多·孙挡下了。
「不要多嘴,赶快出去吧。倘若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就连我们也会无法动弹。」
于是,他们就这样半拖着我们,离开祭祀堂。
他们仍试着踹了身旁的男人几脚,但大家依旧没有惊醒过来。
糟透了。
这是最糟糕的发展了。
这些家伙——究竟心狠手辣到什么程度啊。
我认为他们已经失去理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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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竟然做出如此恶劣的举动……你们认为自己有办法全身而退吗?」
一走出户外,呼吸顿时变得轻松多了,我终于能够挤出一些声音。
但我依然无法放声大喊。
「森边氏族的家主全都在场,你们竟然做出这种行为……孙家打算与所有氏族为敌吗……?」
「吵死了,异国人不要傲慢地大放厥词。」
杜多·孙抱着我的双臂,狄咖·孙挂着微笑的脸庞贴近我的鼻尖。
「再说,孙家为什么会遭到责难啊?大家应该要对我们献上祝福啊。」
「祝福……」
「就是说啊。毕竟本家的长男和长女同时订下婚约,这是最值得庆贺的事情了吧。」
一股恶寒窜过我的背脊。
一抹我至今不曾感受过的混浊激情在我的下腹部翻搅不已、蠢蠢欲动。
「狄咖·孙将迎娶法家的爱·法。法家的明日太将入赘孙家,成为雅米儿·孙的夫婿。本来正等着灭族的你们将成为孙家人喔。小鬼,你可以喜极而泣啦。」
「开什么玩笑……你认为我们会答应吗?」
狄咖·孙讶异地向后缩。
接着,他用着更丑恶的表情发出笑声。
「就、就算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也已经无法抽身了!倘若你们拒绝,我就把你们推下谷底!这么一来,其他家主只会认为法家抛弃了森边,逃进城里!」
「狄咖,不要大呼小叫。卢家家主是睡在空屋里,而不是祭祀堂之中。」
听到杜多·孙带着酒气开口后,狄咖·孙再次缩起庞大的身躯。
「杜、杜多,别吓我啊。泰伊·孙,你有把卢家人带到最南侧的空屋吧?」
「是的,我有遵照你的吩咐。」
「那就不需要担心了。那间空屋与祭祀堂距离太过遥远,就算你在这里放声大吼,对方也听不见……你就放弃吧。你只剩下两条路可以选择了。不是成为雅米儿的夫婿,就是躺在谷底成为蒙兽的食物。」
狄咖·孙转头望向泰伊·孙。
泰伊·孙抱着失去意识、全身瘫软的爱·法。
「把爱·法搬去我家。她暂时不会清醒,你帮我把她的手脚紧紧绑好。等我跟雅米儿谈完后,我马上回去。」
「是。」
泰伊·孙转身离去。
「住手!」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要是你敢对爱·法做出什么举动……我绝对不会饶过你们。」
狄咖·孙再次吓得后退了一步。
尽管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他的表情却逐渐失去血色。
泰伊·孙依然面无表情。
「……什么叫做不饶过我们啊?你现在甚至没有办法靠自己站立喔。」
当杜多·孙开口的同时,我的脑袋感到一阵锐利的痛楚。
杜多·孙抱着我的身体,用力拉扯我的头发。
「异国人,你可千万不要答应雅米儿喔?我无意让你成为孙家人。我打算斩断你的双腿,使你无法逃跑后,推落到蒙兽的巢里。」
「……办得到的话,你就试看看啊。」
杜多·孙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宛如一只饥饿的野狗。尽管我们只隔着咫尺距离,我依然瞪了回去。
杜多·孙也讶异地身体一震,他仿佛对于自己的懦弱
感到丢脸,咬牙切齿地露出一口黄板牙。
「好啊,我会照办。我就看看你还能露出这种眼神到什么时候……狄咖,走吧。泰伊·孙,你也赶快出发吧。」
「是。」
爱·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
我用力咬住臼齿,牙齿仿佛要碎裂开来。同时,我不断大力地呼吸。
每当我吸进新鲜的空气时,四肢就逐渐恢复力气。
尽管我依然瘫在杜多·孙的手臂上,但我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一半了。
不过——还是不够。
我现在仍然无法甩掉他们,逃之夭夭。
等到我的力量再恢复一些后,我要趁隙一口气逃离两人的身边。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他们对爱·法做出卑鄙的举动。
(他们说东达·卢待在最南边的空屋吧?)
正因为他们总是将重要的情报说溜嘴,他们才会一直都是个小角色。
我的腹内燃着激情的火焰——成为了残虐孙家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