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再次卷入纠纷(2/2)
「对、对啊!我本来以为他要救出其他家人,大家一起离开森边……没、没想到那家伙会做出这种蠢事……」
「如果你们觉得他的举动很愚蠢,当场告诉他不就得了?」
「我、我们早就搬出所有说词试图说服他了!卢家人还留在孙家聚落,孙家亲族现在全和卢家携手合作。我们已经无法违抗卢家了。」
「然后……他听了放声大笑。」
杜多的声音也软弱地颤抖。他的暗蓝色眼眸过去曾像狂犬一样怒瞪着我们,现在却充满了求救信号。
「那家伙面露恶鬼般的笑容说……只靠四个人就足够拿下森边。那家伙还发狂似地笑道,要靠四个人取回森边应有的秩序。等到取回霸权后,再救出家主兹罗也不迟……」
「所、所以我们趁那家伙睡着时逃了出来!」
「……看来病魔已经入侵到札特·孙的脑里了。你们只有四个人,什么都办不到吧?」
「我、我也这么认为。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袭击卢家家主或你们。」
狄咖的眼神软弱地交互望着我们。
「假、假如那家伙得知孙家毁灭的理由,他一定会把揭露孙家大罪的法家人视为最大的敌人。所以我们……」
「所以你们来告诉我们事态紧急是吧。既然如此,一开始为什么不老实地敲门?」
「你、你们对我们深恶痛绝吧?我不认为你们会乖乖开门,只能寻找偷偷潜进来的方法……」
「你们采取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还奢望得到别人的信任吗?」
爱·法只是稍微加重了语气,就让狄咖发出惊呼,缩成一团。
狄咖的反应已经滑稽到了顶点,到达让人哀伤的地步了。一般来说明明都是相反才对,他却让我留下这样的印象。
爱·法翻搅着松开的发丝,不悦地望向我。
「明日太,你怎么想?」
「嗯?这个嘛……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泰伊呢?」
「泰、泰伊决定要与札特·孙同进退。所以我们抛下他了……」
「真的吗?」
「真、真的啦!就连札特·孙发狂大笑时,那家伙还是一如往常地呆呆望着他……那家伙大概已经无法靠自身思考了……」
是你们本家的人把分家人逼到这种地步吧?我有些火大。
再说,我还没有机会询问泰伊,那晚救助爱·法的人究竟是谁。
举办家主会议那一晚,是他救了爱·法吗?
如果是他——现在他却打算再次危害森边?
我独自怀抱着复杂的心情,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札特·孙是如何逃出纪恩家的呢?只有札特·孙和兹罗·孙被当成犯人看待,应该有人彻夜看守他们吧?」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札、札特·孙的脸和衣服全都被血溅得鲜红,手上握着刀。单凭一、两个男人的力量,不可能敌得过他……」
一位骨瘦如柴的男人,浑身溅满森边居民的鲜血,伫立在火光熊熊的聚落中。光是想像这个画面就让我背脊发寒。狄咖也已经满脸苍白,牙齿发颤了。
「我、我们夜里也被绑住双手,绑在柱子上。但是那户人家遭到纵火,多姆家的女人帮我们松开了皮绳。我们慌忙冲出屋外后,札特·孙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用刀抵住我们,问我们要死在这里,还是一起逃之夭夭。火舌袭击整个聚落,男人全被吸引了注意力,但有几位女人看到札特·孙的身影……」
杜多似乎比狄咖冷静几分。
我重重叹了口气,转向爱·法。
「……他们基本上没有说谎。假如他们企图袭击我们,会把泰伊带过来。」
狄咖和杜多都没有携带武器,不可能赢得过爱·法。然而,要是泰伊带着刀出现,会怎么样呢?——我不敢想像事情的发展。
爱·法从头到尾都相当冷静。就算札特·孙跟着狄咖他们出现在这里,她说不定还会认为对方来得正好。
她大概自信满满吧。尽管如此,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爱·法杀人。
爱·法对我的心情浑然不知,瞪着狄咖。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我们最多也只能把你们交还给多姆家。」
「这、这倒是无所谓!但是我们并没有在多姆家聚落纵火,我们会逃离火场,是因为受到札特·孙的威胁。你可以帮我们跟多姆家解释吗……?」
「我哪有立场说这些话。除非多姆家的女人有听到你们的对话,否则她们也不知道实际状况吧。」
「怎么这样!这样下去,多姆家的人真的会杀了我们!」
爱·法的手肘靠着立起的单膝,撑着脸颊,用力叹了一口气。
「你们没有自尊心吗?你们过去恶狠狠地谩骂过我们,现在怎么还有脸哭着哀求啊?如果我是你们,我大概会想要自己剥下头皮吧。」
「你、你还在为过去的事情生气啊?我愿意道歉到你高兴为止!我之前只是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罢了!我也真的想要娶你为妻!我完全无意危害你们!」
「喔?你当初不是威胁我,如果不嫁给你就要把我推落山谷吗?」
「我、我怎么敢杀害森边同胞啊?我只是耍耍嘴皮子罢了!拜托你相信我!」
狄咖用额头摩擦着地板上的毯子。
爱·法再次拨乱头发,她的眼神散发出更强大的光芒,望向杜多。
「那么,你呢?前孙家次男。你曾经对明日太和卢家男人拔刀吧?……明日太的腹部还清楚地刻着你留下的粗暴痕迹喔。」
「我……我没有办法……」
「什么叫做没有办法?」
「一旦喝了酒,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没有办法放过让我不爽的人……没有办法忍耐……」
他的声音还是阴气沉沉。宛如一只骨瘦如柴的野狗。他的眼睛从一头乱发之间瞪着我。
「就、就算现在说这种话,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我吧……听到自己没有在酒醉之下伤害你们,我真的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我、我并没有强悍到能够泰然自若地杀人……」
听到他这句话,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说不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能够趁机挖掘出这群没救男人的本性。
「狄咖,你可以把头擡起来吗?」
狄咖慢吞吞地擡起头。
他的脸孔平坦单调,明明是个大块头,面容却相当幼稚。
至于杜多,与其用野狗来形容他,不如说他是一只消沉的老狗。由于他的体格并不高大,一旦失去凶暴的个性,就显得软弱不堪。看起来不像森边居民。
札特·孙逃脱一事确实事关重大。毕竟森边居民只打算让札特·孙和兹罗·孙赎罪。我们也已经把这件事告知杰诺斯城了。倘若我们无法在今夜逮捕札特·孙,日后面对杰诺斯城时,森边居民将会颜面尽失。
正因如此,多姆和纪恩家的家主不可能会饶过狄咖和杜多。东达·卢和格拉夫·札札亦是如此。那么,我就趁机摸清楚这两个蠢蛋的真面目吧。
「狄咖,你刚刚声称自己不可能杀害森边同胞吧?那么,如果对象是驿站城市居民呢?」
「城市的居民?」
狄咖·孙歪着粗壮的脖子,宛如一头愚钝的牛。
「你、你为什么突然提及驿站城市啊?我一头雾水……」
「森边居民把驿站城市的居民视为敌人嘛。我认为你可以毫不在意地伤害那些人。」
我尽量装出一派轻松的模样。
爱·法讶异地眯起眼睛。幸好她仍然保持沉默。
「你、你不是跟他们处得很好吗?……话说回来,你本来就是城市里的人嘛……」
「你说得没错,但我并非杰诺斯出身。老实说,我非常厌恶杰诺斯的家伙轻视森边居民的态度。前来摊位光顾的人也几乎都是南方和东方人。」
「原来是这样啊……我、我不清楚啦。我不常进城……」
「欸?为什么?」
「因为……那些家伙很可怕啊……」
「什么?」
我忍不住忘了自己在演戏,大声惊呼。
由于我的声量太大,狄咖缩起肩膀,似乎吓了一跳。
「因、因为我们是森边居民,那些家伙总是怒瞪着我们吧?要是我太过大意,独自进城,他们说不定会把我抓到暗处痛打一顿……所以我已经好几年没进城了……」
他的证言让我哑口无言。
我设法让自己镇定下来,望向杜多。
「你呢?我在驿站城市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打算对驿站城市居民拔刀吧?」
「……我讨厌那里的居民。我认为他们全是森边居民的敌人。」
「嗯嗯,所以你才会绑架女性、袭击旅人和偷农作物吗?」
「欸?」
杜多小小的眼睛瞪得老大。
这么说起来,他的外貌跟石狮子极为相似,看起来粗犷冷酷,但他既然是狄咖的弟弟,代表年纪跟我相差不远。他瞪大眼睛的表情,看起来终于符合他的年纪了。
「我对城市的女人没兴趣。再说,我要怎么偷农作物啊?要是我做这种事,卫兵们不会视若无睹吧?」
「有些村庄没有卫兵看守吧?」
「我不知道那些村庄在哪里……再说,光吃森林中的食物就饱了,我不用特地到城里抢夺食物啊。」
「嗯~可是,驿站城市的居民都说森边居民不断为非作歹喔?」
「那是很久以前吧,是孙家偷采森林资源之前的事了,我们当时年纪还小。」
「啊,我们当时还在吃亚力果和波糖。」
狄咖也悠哉地搭腔。
这样啊——我陷入思索。都拉大叔确实没告诉我那些事情发生的年代。
再说,十几年前距离现在也不算久,当时森边居民抢夺农作物的谣言如果流传下来,确实不足为奇。都拉大叔小时候也受过其害吧。
我并不需要一个人埋头苦思。只要询问都拉大叔,就能推测出事情发生的时期。
「……你该不会想找出犯罪的人吧?」
杜多阴郁的眼神望向我。
「那个人就是札特·孙。父亲兹罗担心孙家与杰诺斯的关系破裂,我和狄咖也讨厌城市。只有札特·孙敢对城里人这么做。」
「哼,你打算把所有罪行推给前任家主啊。」
爱·法冷冷地开口后,杜多的表情因悲怆而僵硬,狄咖无力地点头。
「……你们确实暴露了我们犯下的最大恶行。但我们真的没有理由去掳走城市的女人、夺走他们的食材。不管你们信不信都无所谓……反正杰诺斯的领主没有做出裁决森边居民的觉悟。」
他错了。几个小时前,我才建议卡斯兰·卢堤姆,不该让那些罪行不了了之。
但杜多等人不知道这件事。正因为他们毫不知情,所以不会奋力保身。所以——他们可能说了真话。
「不说这个了,多姆家人——」
当狄咖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时,有人大力敲击门板。
狄咖和杜多仿佛被人施了石化魔法,停下动作。爱·法抓起身旁的大刀。
「法家家主,如果你还活着的话,快点醒过来,我们是多姆家人。」
对方嘶哑的怒吼让我吓得全身无力,爱·法轻轻叹了口气。
狄咖和杜多的表情变得跟死人一样难看。
「孙家男人在多姆聚落纵火,现在逃之夭夭!法家家主,你还活着吗?」
「我们没事!我现在开门!」
爱·法声音宛如充满弹力的皮鞭。狄咖和杜多用染上绝望的眼神,仰望着站起身的爱·法。
爱·法迈开毅然决然的脚步,走向玄关。
「谢谢各位在三更半夜来告知如此危急的状况。你说孙家男人逃跑了,究竟是哪几个人呢?」
爱·法隔着门板询问后,对方的声音也冷静了下来。
「你们没事啊。这么一来,多姆可以稍微挽回名声了……目前在逃的人是多姆家收留的三位孙家人,以及纪恩家抓住的前任家主。纪恩家的男人监视前任家主时,喉咙遭到咬裂,刀被夺走。逃出纪恩家的前任家主在多姆聚落放火,带着我们收留的三位孙家人逃走了!」
「……哼,看来你们目前没有说谎。」
爱·法小声地喃喃自语,双手抱胸。
「你说什么?你的家人也没事吧?要是大家都平安无事,你们就休息吧。多姆家男人会守护法家。我们要用孙家逆贼的鲜血来雪耻!」
一大批头戴奇霸兽头骨的魁梧男人们抵达法家。
狄咖仿佛得了疟疾,全身发抖。杜多似乎放弃了一切,深深低垂着头。
爱·法不经意地瞄了他们一眼后,再次开口。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有话要告诉各位。我已经抓住了前孙家本家长男和次男。」
「什么!?」
对方再次迸出怒吼,粗暴地摇晃门板。
「啊呀……」
狄咖发出呻吟,趴在地上。
「你是说真的吗!?逆贼待在你家吗!?法家家主,立刻开门!」
「我马上就会开门。多姆的男人们,不要破坏门……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们听我解释。这些家伙过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杀害我们。虽然他们逃离了多姆聚落,但他们太过畏惧札特·孙,所以才会逃来这里。」
「开什么玩笑!快点开门!把他们交给我们!」
「我当然会交出他们。可是,各位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族长们仔细审议吗?不要现在砍断他们的咽喉。他们坚称是前任家主用刀威胁他们,不得已才逃走的。如果他们后来改过自新,主动返回聚落,罪名就能稍微减轻吧?」
「这些家伙玷污了多姆的尊严,践踏了我们的信赖!我们只能砍下他们的头颅了!别说了,快点开门!」
「假使这是多姆整体的意见,恕我没有办法开门。去把三族长叫过来。要是我能认同他们说的话,我再开门。」
爱·法别过脸,望向我们。
不知不觉中,狄咖和杜多纷纷歪着脖子,望向爱·法。
我坐在上位,只能看到两人的后脑勺。爱·法双手抱胸望向我们,她的表情愈来愈险峻,后来终于放声大吼:
「你们为什么露出那种眼神!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5
隔天——应该说是当天的黎明前,森边进入戒严状态。札特·孙和泰伊·孙逃走的噩耗从北边聚落通报至整个森边。
逃犯是一位凶贼。他咬裂人的咽喉,还在聚落放火。森边居民已经不能用同胞来称呼这种恶徒了。族长下令让泰伊·孙恢复孙的姓氏,不管是死是活都要逮到他和札特·孙。天刚破晓的同时,半数男人进入森林,剩下一半的人负责守卫家园。
不用说也知道,除了守卫家园之外,留下的人也必须肩负监视一职。他们必须监视那些孙家人,以及曾经是孙家的人们。
札特·孙仍有可能企图掳走他们。过去能够自由活动的分家男性现在被关在一户人家中,行动受到限制。
不只是留在孙家聚落的人。亲族收留的男人们也被关了起来。由于他们表现出顺从的态度,行动本来已不受限制。然而,假使札特·孙再次
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狄咖和泰伊·孙等人逃跑一事让其他氏族的人感到警戒。
楚儿·帝恩的父亲也涵盖在其中。他们好不容易获得新的姓氏,正要迈向正确的道路时,却再次被捕,送回孙家聚落。不管是考虑到父亲或女儿的心情,都让我心痛不已。
前孙家本家的人们也被移至容易监视的环境。雅米儿·雷、奥拉、梓妃、米达被关在卢家。差一点遭到砍头的狄咖和杜多成为俘虏,随同兹罗·孙一起前往札札家。战力主要聚集在孙家、卢家和札札聚落,大家守护家人、监视犯人的同时,一同准备迎击札特·孙。
而我们法家——
在森边菁英的守护下,毅然决然地前往驿站城市做生意。
◇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米拉诺·马斯用险恶的眼神环顾着我们。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们的人数是平常的两倍,而且增加的人手全是森边猎人。
总共由四人担任我们的护卫。分别是爱·法、路多·卢、信·卢和罗·雷。
为了不让驿站城市居民人心惶惶,我们特别挑选了年纪轻轻、容貌温和的猎人。然而,男人只要带着刀,给旁人的印象也会大大转变,米拉诺·马斯瞪着路多·卢等人,他的眼眸中充斥着近乎敌意的危险光芒。
「对不起,我们有一些苦衷——」
「苦衷?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啊?没必要带刀做生意吧?」
「是,杰诺斯城稍后应该会通知各位。森边的大罪犯逃了出去,不知去向。」
当我这么回答的瞬间,米拉诺·马斯目瞪口呆。
「你说……森边的大罪犯?」
「是的,两位触犯森边规矩的大罪犯消失无踪。我们曾经与他们结下恶缘,因此这些人前来护卫我们。」
老实说,这种时候,我们不该出来摆摊。
但是杰诺斯的掌权者命令我们继续做生意,所以我们还是来到了驿站城市。
「当森边出现罪犯的时候,要是你们停止做生意,会遭人怀疑吧。这么一来,你们就得做好觉悟,永远没办法在驿站城市经商。既然你们不是通缉犯,就坚决装作一如往常的样子吧。」
杰诺斯侯爵的代理人赛克雷乌斯说道。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赛克雷乌斯八成想要亲手逮捕札特·孙。札特·孙和泰伊·孙不只触犯森边规矩,也违背了杰诺斯的法律。他们会正式举发这两位大罪犯。」
卡斯兰·卢堤姆当时和东达·卢等人一同去找赛克雷乌斯,他一脸苦恼地解释。
「卫兵会守护城里人,森边居民可以放心地继续摆摊——要是办不到,以后就乖乖待在聚落里,别想进城做生意——这是赛克雷乌斯的说法。」
简单来说,对方企图让我们当诱饵。
要是我们拒绝,他就会禁止我们在驿站城市经商。
(赛克雷乌斯这个城里人究竟在想什么啊?)
我在心中咬牙切齿时,米拉诺·马斯茫然地说:
「森边的大罪犯……森边的人成为犯人了啊……」
「是的。今天正午之前,杰诺斯城将会公布他的姓名和通缉画像。」
杰诺斯城已经有数十年没有举发森边居民的罪行了。近几年,据传就算森边居民犯罪,城里人也会拥护他们。米拉诺·马斯的至交好友之死也被蒙混过去了。
米拉诺·马斯现在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境呢?看到杰诺斯城人按照法律为森边居民定罪,他应该欣喜不已。可是,自己至交之死却无人闻问,他应该也为此深感憾恨——如果我是他,这两种互相对立的心情一定使我的心翻搅不已。
米拉诺·马斯沉默半晌后,终于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环视着我们。
「我理解事情的状况了……所以,是杰诺斯城里的人命令你们继续做生意吧?」
「是的。我本来认为我们应该自主停业,直到骚动平息为止——」
「哼,你们是一群体面的诱饵啊。果然是城里人会想出的计谋。」
米拉诺·马斯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跟往常一样,两台摊车安置在旅社后方,我们望向彼此。
「我本来以为他的反应会更激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就算再怎么不满,他们还是无法忤逆杰诺斯城里的人吧。」
路多·卢失望地耸了耸肩。这么说起来,路多·卢曾经跟米拉诺·马斯见过面。
我忍住叹息,声明出发。
「那么,我们走吧。我们已经有些迟到了,客人们说不定正焦急不安。」
我们出发前往石之大道。
虽然官方尚未发布大罪犯的消息,我们受到瞩目的程度仍是平常无法比拟的。就算找来了一群外貌好看的年轻人,猎人终究是猎人。人们的眼神中增添了几分恐惧,少了几分轻蔑,这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戳刺着我们。
(这么做真的好吗……)
我难以铲除这样的想法。
我们完全无法预测凶贼——札特·孙的行动。
不管他现在有多么焦急,都无法让孙家恢复权威,夺回族长家族的地位。既然如此,他极有可能会对长年对立的新族长家族卢家、身为亲族却抛弃孙家的札札家,或是揭露孙家重大罪行的法家痛下毒手。
深受威胁的我们真的可以进入驿站城市吗?
我们会不会为驿站城市的人带来危险?
按照常理,正常人不可能挑在大白天的驿站城市袭击我们。这么一来,他绝对会挑我们从森边前往驿站城市的路途中展开攻击。
可是,那个人不仅伤害了森边同胞,还在聚落纵火,我怀疑他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如果我们平安无事,驿站城市的人们却遭受波及——考虑到这一点,我的心情自然变得沉重无比。
米拉诺·马斯、都拉大叔、塔拉、修米拉尔、老大哥、阿尔达斯、佑美、纳乌帝斯——我在驿站城市与他们结下缘分,绝对无法忍受他们遇到灾祸。我作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怀抱着如此沉重的心情做生意。
「啊!」
此时,有人大声呼喊。塔拉一如往常地坐在大叔身旁,她杏眼圆睁,发出惊呼。
「嗨,塔拉,还有大叔……我今天也要买蔬菜。」
「啊,跟昨天一样吧?八枚红铜币。」
第一次看到猎人陪同我们,大叔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依然挂起笑容。
塔拉也没有露出太畏惧的表情。这位年幼的少女只是一脸紧张地望着路多·卢。
「……啊,小鬼头,我们很久以前见过面嘛,你还是这么娇小啊。」
插图p151
看到路多·卢绽开笑容,塔拉也战战兢兢地勾起微笑。
「我、我跟你说喔,我不久之前有跟莉蜜·卢聊天呢。你是她的哥哥吧?」
「啊,我知道我知道。那家伙吃晚饭时兴奋地说个不停。你们两个小鬼头很合得来啊。」
我瞄了一眼孩子们重逢的温馨景象,凑向都拉大叔。
「我跟你说,城里马上就会发布通知了——」
我将整件事大概告知大叔后,大叔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这、这可是大事一件啊。森边居民中的大罪犯啊……」
「是的。虽说他们没有理由伤害驿站城市居民,但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你看到骨瘦如柴的男人,以及一头灰发的年迈男人,千万不要靠近他们。」
「我、我知道了。听你这么说,纵使那些人是森边居民,杰诺斯城里的家伙还是确认他们是罪犯吧,这代表他们真的凶恶至极。我今天就不让塔拉独自外出了。」
「是啊。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告诉认识的人。话说回来,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我打算趁现在化解昨晚浮现在心中的疑问。
换句话说,我想知道森边居民具体是在哪一段时期犯过恶行。
「欸?就算你这么问……那群无法之徒目前仍有在城里引发骚动吧?」
「你指的是喝醉的森边居民在驿站城市拔
刀,破坏看不顺眼摊位的骚动吗?我想知道他们犯过更严重的罪。譬如说绑架女人,或是抢夺农作物。」
「嗯,我想想……森边居民抢夺我们的作物,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塔拉还没有出生。除此之外,我只听过一些谣言——必须要问杰诺斯城的人,才有办法获得正确情报。」
「杰诺斯城的人?」
「是啊。虽然许多人都忍气吞声,但大部分的人还是有禀报卫兵。」
看来很难获得答案了。杰诺斯城的人过去一直对森边居民的恶行置之不理,他们一定会想要隐瞒这件事。
「明日太,你可别搅和到太麻烦的事情中喔。」
都拉大叔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很清楚你们不是坏人,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明日太,你就把处理犯人一事交给卫兵,照常努力工作吧。」
「……谢谢你。光是听到你这么说,我就很高兴了。」
虽然我只能说出这种陈腔滥调的话,但我真的感动到无法言语。
我们离开大叔的店后,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了。
我知道摊位前聚集了满满的人群。没想到不只是客人,站岗的卫兵人数也比平时更多。
「呜哇,气氛感觉很糟糕喔?」
菈菈·卢悄悄耳语。
气氛确实很险恶。聚集的人潮纷纷脸色一变,凑向卫兵。
我们接近后,一位头盔顶端装饰着流苏,看起来阶级最高的卫兵大声嚷嚷:「你们这些家伙动作太慢了!」虽然今天提早离开法家,但我们必须路经卢家聚落,与护卫一起进入驿站城市,所以迟到了半个小时。
然而,摊位老板有权利决定营业时间,卫兵没有资格斥责我们——我当然无法直接了当地告诉对方这一点,只能乖乖地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我马上准备,各位稍等一下。」
接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人群中约有三分之一的人逃窜似地鸟兽散。
他们不自然的举动让我吓了一跳。转身离去的人皆是黄褐色和象牙色肌肤的西方人,他们的脸上明显充满敌意和恐惧。
六位士兵看到他们离去后,跟着转身离开。
「我说完了。你们没有意见吧?要是发生什么麻烦事,我真的会逮捕你们。」
卫兵长对剩下的客人抛出这番话。
客人们一脸愤愤不平,沉默不语。卫兵们朝着北方离去。一般来说,卫兵通常会回到南方的卫兵室。他们现在大概要直接去驿站城市的北方入口巡视吧。
单靠六名卫兵的力量,真的能够抵御凶贼的袭击吗?尽管我的护卫只有四人,但我不认为六位士兵发挥的效用能胜得过我们。
「嗨,不好意思,引发骚动了。你们不要在意,开始准备做生意吧。」
我们将摊车推到固定位置后,阿尔达斯笑着开口。
当他望向爱·法和路多·卢等人时,眼神并没有太过戒备,使我松了口气。我开口询问:「究竟怎么了?」
「这个啊,我们照惯例在等你们摆摊时,那群卫兵走了过来。他对我们说:『森边的罪犯逃了出来,说不定会靠近这个摊贩,爱惜生命的人赶快离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命令森边居民「继续做生意」,却警告城市居民「赶快离开」。赛克雷乌斯果然只希望我们担任诱饵,丝毫不管森边与驿站城市剑拔弩张的关系。
我的心情更加郁闷了。
「我们毫不在意,继续排队,但路过的西方人听到他说的话却开始鼓噪,要他们别让你们这种危险的家伙进入驿站城市。南方同胞听了火冒三丈,企图反驳他们,骚动愈演愈烈。」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情愈加沉重。
阿尔达斯发出豪迈的笑声。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我们已经调解完毕了,没有人被卫兵抓走。听到我怒吼:『继续吵下去就没有美食吃啦』后,这些家伙全都安静下来了。只有西方人吵到最后一刻。」
「哼,看来西方人的胆子比任何人都小。他们是不错的生意伙伴,但这种时候真是让人焦急啊。」
躲在阿尔达斯巨大身体后方的老大哥突然冒了出来。
「虽然说是凶恶的罪犯,但只有两个人吧?为什么要为了那些家伙而忍耐不吃美食啊。真是愚蠢。」
「……老大哥,你稍微站在我们的立场想一想嘛。要是卫兵把你抓走了,我们就无法工作啦。」
阿尔达斯无奈地开口后,老大哥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说这个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喂,小鬼!」
「是,是的!」
「我吃了旅社的料理!要是搭配水果酒一起吃的话,一餐要花上七枚红铜币啊!」
「欸?一份料理不是五枚红铜币吗?」
「一瓶水果酒哪够喝啊!那道料理是怎么回事!?」
「……不合你的口味吗?」
我担忧地询问后,对方更大声地嚷嚷:
「怎么可能!」
「老大哥,别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啊。卫兵又会跑过来喔?」
「谁管那些家伙!我说啊,既然你有饕油,为什么不用在之前那些料理中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看到我们心乱如麻的模样,你觉得很有趣吗?」
「我、我没有这个打算。我造访《南之大树亭》后,才得知饕油的存在。」
「什么?你第一次使用饕油,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
阿尔达斯目瞪口呆。
我切着当作配菜的堤诺叶,摇了摇头。
「不,我的故乡也有类似饕油的调味料,所以我才选择制作那道菜肴。你们喜欢吗?」
「我很喜欢。毕竟我们认为饕油是家乡的味道……可是,我们在老家也没吃过如此美味的料理。」
阿尔达斯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大哥突然从他的旁边探出身子。
「对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涅尔维亚的巴兰。」
「我是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
「法家的明日太啊……明日太,如果你有机会去加喀尔,一定要拜访涅尔维亚。只要提起建筑师傅巴兰,大家几乎都认得我。」
「欸?好、好的。」
「……还有,如果你日后打算搭建房子,一定要跟我联系,我一定会用比其他建筑师傅更便宜的价格,为你打造一栋雄伟的房子。」
老大哥这么说后,双手抱胸,高傲地挺起胸膛。
「那么,料理什么时候才好啊?你今天让我们等比较久,我们早就饿扁啦!」
「是!马上就好!」
老大哥等人的态度依然没变。不,当我开始在《南之大树亭》贩卖餐点后,我觉得对方似乎对我更有好感,态度更亲近了。
排在他们后方的客人也一如往常。不管是豪放磊落的南方人,或沉着冷静的东方人,都认为札特·孙一事微不足道。
然而——我们和西方人之间的鸿沟愈来愈深了。
都拉大叔等人对我们的安危感到忧心忡忡。至于那些本来就有购买奇霸兽料理的人,态度也没有变得太强硬。但是,对于那些仍对森边居民存疑的西方人来说,这次的噩耗非同小可。
(尽管如此——既然决定要做,只能做到底了。)
森边出现罪犯的消息将会扩散至大街小巷。既然让外人看到如此羞耻和不体面的一面,我们就必须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无愧于心。
这个想法与赛克雷乌斯说的表面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森边居民一直以来放任孙家堕落,确实必须担起责任。考虑到这一点,这件事说不定是森边居民需要面对的试炼——一条赎罪之路。
「……明日太啊,你挂着一副苦瓜脸,这样真的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吗?」
站在我身旁的爱·法悄悄耳语。
「你完全不用担心。一旦凶贼出现,我们会迅速解决他。」
路多·卢等人在不知不觉中退至后方的杂木林,只剩下爱·法在场。
我望着爱·法英勇
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希拉·卢,拜托你了。」
「是。」
希拉·卢将亚力果放在铁板上,我们开始做生意。
6
正午前,莉依·斯多拉依约抵达摊位。
她还带了四位斯多拉的男人过来。
「让你久等了,今天也请多多指教。」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站在她身旁的家主却一脸紧张。
「法家家主,截止目前为止,貌似凶贼的人没有出现。」
「你们也平安无事啊,真是太好了。」
「嗯,我们接下来会赌上性命,守护同胞。」
斯多拉家家主貌如猿猴,他凹陷的眼睛熊熊燃烧。此时,他的伴侣莉依·斯多拉扬起沉稳的笑容。
「家主,一旦勇猛的森边男人露出威风凛凛的表情,城市人会吓得不敢靠近呢,请你自重。」
「嗯?现在没办法说这种悠哉的话。孙家前任家主明明是个皮包骨的老不死,却能击退纪恩家的男人。举办家主会议时,我发现孙家分家的男人也技艺高超。我们必须做出失去性命的觉悟。」
确实,斯多拉的家主比妻子矮小,身材也不够强壮。在森边的壮年男子之中,很难得能看到体型如此吃亏的人。
然而,他那总是阴气沉沉的脸上却洋溢着必死的觉悟。事情演变到这样的地步,他明明可以让自己的妻子等到札特·孙被捕后再来帮忙,他却没有婉拒这份工作,反而提议要担任护卫。斯多拉家的四位男人全员出动,家里剩下的女性则顺路前往卢家聚落避难。
「斯多拉家家主,卢家男人目前躲在那片林子中。他们已经分配好工作了,一部分的人在监视道路,一部分的人防止敌人从后方袭击,你先去询问他们该怎么做吧。」
听到爱·法叮咛后,斯多拉家家主点了点头,一行人走进后方的杂木林。没过多久,我和薇娜·卢就必须前往《南之大树亭》,爱·法等四人将会护卫我们过去,斯多拉家四人则负责护卫留在摊位上的女人。
斯多拉家的男人消失后,换《银之壶》的男人走向我们。
「欢迎光临。谢谢各位在这种时候还前来光顾。」
「是,我们、看了通缉令……明日太,不要紧吗?」
「我们没事。请各位多多小心留意。通缉令上应该也有记载,逃跑的罪犯真的很危险。」
「我们、不要紧。我担心、你们。卫兵说、对方可能、袭击你们。」
或许是因为卫兵的发言所带来的影响,西方客人显著减少。就连道路上的人潮都比平时冷清。
都拉大叔有带着塔拉来光顾,但以佑美为首的常客却不见踪影。只要我们没有逮捕凶贼,西方人民怀抱的不安和畏惧就不会减轻吧。
「谢谢你。我们真的不要紧,有好几位强悍的猎人在守护我们。」
我设法挤出笑容回答后,修米拉尔的眼神依然十分严肃。
他的眼神突然望向站在摊位旁边的爱·法。
「……家主、我、《银之壶》团长、修米拉尔·吉·萨杜姆提诺。」
「嗯?」
爱·法本来站在两个摊位之间,盯着来往的行人,她现在疑惑地望着修米拉尔。
「家主指的是我吗?我不认识你。」
「明日太、告诉过我。可以告诉我、名字吗?」
爱·法狐疑地蹙起柳眉,上下打量着修米拉尔。
「我是法家的爱·法。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闲聊。」
「爱·法、是个好名字……你在、守护、明日太吗?」
「……是啊,守护家人是家主的职责。」
爱·法回答时,视线再次望向道路上。爱·法的职责是待在前线,确认有没有可疑人士混在人群中。
「拜托你保护、明日太。我很、重视他。」
爱·法再次瞄了修米拉尔一眼。
「……不需要任何人拜托我,我会守护他。」
「谢谢。」
修米拉尔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谢后,望向隔壁摊位。
薇娜·卢一如往常地努力工作。
修米拉尔果然把她视为特别的存在吧。
修米拉尔今天依然没有流露出自己的心情,拿着餐点离去。
「明日太,那个西姆人很担心你耶。你们以前认识吗?」
菈菈·卢和我一起负责『奇霸兽堡』摊位,她不可思议似地询问我。
「不,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硬要说的话,就是他会来买我制作的料理。」
「哼,真奇怪……算了,你和卢家的关系一开始也是这样。这么说起来,似乎也不奇怪嘛。」
是的。我总是靠这些家常菜与人缔结缘分。
我和修米拉尔确实特别亲近,我也很珍惜今天终于知道名字的巴兰老大哥和阿尔达斯。
纵使一天只聊上几分钟,缘分仍是缘分。随着时间慢慢累积,缘分也会变得深远。正因如此,我才有办法在异世界活下去。
过了一会,我差不多要前往《南之大树亭》时,卡斯兰·卢堤姆、达利·萨乌帝以及萨乌帝家的男人等三位森边居民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啊,你们好,你们跟卡谬尔·佑旭谈得如何?」
「明天的工作果然无法变更。虽然跟我预想的一样,但他们声称自己不需要护卫。」
「不需要护卫?」
明天,森边居民终于要带领商人萨修马率领的商团穿越森林。想当然耳,我们不能因为孙家的因素而取消这项大计划。但对方为什么不需要护卫呢?
「我们不知道札特·孙会采取什么行动,因此,我们提议派萨乌帝家所有男人担任护卫。但对方表示只想委托森边居民担任森林向导,如同一开始说好的,只要派出四个人就好。」
「可是——这样很危险吧?」
「嗯,凶贼只有两个人,我方派四个人并不危险。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提议增加人手后,对方却认为我们太鸡婆,驳回提议。我果然讨厌杰诺斯城的人。」
达利·萨乌帝回答我。
他的个子比卡斯兰·卢堤姆更高,身材魁梧,体格可以与东达·卢匹敌。虽然表情温柔平和,非凡的仪表使他看起来很适合担起族长的重责大任。他的年龄应该比卡斯兰·卢堤姆更大一些。
这位人物之前让我留下温和豁达的印象,但面对这个紧急事态,他的情绪大概也相当紧绷。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们还必须与卡谬尔·佑旭沟通,确实不容易。
「他有他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吧。毕竟《守护者》的工作就是护卫商团,他们不希望各位参与到这一块。」
「真是不愉快。该不会那些家伙和杰诺斯城里的人一样,想要亲手逮捕凶贼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自己是认为卡谬尔·佑旭与赛克雷乌斯之间的关系并不友好。
难道卡谬尔·佑旭想要亲手讨伐孙家的大罪犯吗?——我无法摸透那位装傻男人的心情。
「不论如何,届时会有五位《守护者》保护总计十八人的商团。他们大概认为不用担心区区两名凶贼吧……然后,倘若凶贼使商团成员丧命,或造成行李受损,将由《守护者》担起责任,各位可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既然那位卡谬尔·佑旭如此坚持,大概真的可以放心吧。」
卡谬尔·佑旭,以及那位用绷带隐藏外表的男人——达巴克的汉恩。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位《守护者》。再加上达利·萨乌帝和他率领的森边男性共四人,这班人马大概不会轻易输给凶贼吧。话说回来,要是两位凶贼真的能击溃他们,现在守护摊位的成员也不会有胜算。
「那么,我们还必须将这件事禀报东达·卢,先回森边了……明日太,请你多小心留意。」
最后,卡斯兰·卢堤姆强而有力的视线凝望着我后,与达利·萨乌帝等人一同离去。
「我们也出发吧。希拉·卢,大家就拜托你了。」
「是的,各位路上小心。」
我、薇娜·卢、爱
·法,以及从杂木林现身的路多·卢等三位猎人一同离开摊位。我们在途中购买需要的蔬菜,沐浴着比平时更带刺的视线,前往《南之大树亭》。
「我们还没分配工作吧。我们要各派一人站在前门和后门入口,另一个人监视建筑物四周,一个人与明日太进入建筑物里。」
该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吗?进行护卫工作时,年纪最小的路多·卢发挥了他的领袖才能。
「我们拜托爱·法站在前门吧,其他地方派谁都无所谓。」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站在门口啊?我想要进入建筑物里。」
「嗯?可是,如果派男人站在旅社门口,西方的家伙就不敢靠近了吧?旅社的大叔刚刚也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喔。」
我们早上就去找纳乌帝斯报告过凶贼一事。当时还告诉他,为了以防万一,我工作的时候,希望森边猎人可以在旅社担任护卫。
「可是……我也是带刀的猎人。西之民讨厌所有森边居民,不分男女吧。」
「哪有这回事。爱·法,男人不可能避开你这种漂亮的女生啦。」
「要这么说的话,你们的外貌也像女人一样温和啊?我的个子还比你们高。」
总觉得气氛变得险峻了。
然而,罗·雷却笑道:
「法家家主,你说的话还真有趣。我的个子比你还高,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也会厌倦,我就负责监视旅社四周吧,其他就随你们决定。」
「这跟身高又没关系!再说,我和爱·法明明就差不多高!」
「……我比你高一点。」
「我和法家家主差不多高。」
「信·卢!你这家伙!连你也想笑我矮吗!」
「我没有这么说。况且你的狩猎能力也赢过我。」
当他们在唇枪舌战时,我们抵达《南之大树亭》。
「……我不想要进入驿站城市的建筑物,我去守着后门。」
信·卢脱离战线后,罗·雷也抛下一句:「有事我会吹草笛」,便消失无踪。接下来,只剩下爱·法和路多·卢了。他们正瞪视着彼此,氛围极其险恶。
「我说啊……明日太,你最清楚驿站城市吧,由你决定吧……?」
薇娜·卢有些无奈地提议后,路多·卢孩子气地大喊:「他一定会选爱·法嘛!」
我们不该在旅社店门口僵持不下,大家也在拱我发言,但考虑到爱·法的心情,我就有些提不起劲。
「如果要我决定的话,我也认为爱·法适合站在外面……可以吗?」
如同我的预料,爱·法讶异地愣在原地。
「………………为什么?」
「就像路多·卢刚刚说的一样,西方居民常常投宿这间旅社,我想尽量不刺激他们。刚刚待在摊位上时,我会让你站在外面,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你说的……确实没错……」
爱·法的表情愈来愈沮丧,她失去力量的双眸歉疚地望着路多·卢。
「……这样啊。我只注重自己的方便。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只想要一意孤行,是我不对。」
「嗯?你不用为了这种小事道歉啦。」
「……可是,我的身高确实比你高。」
「吵死了!那又怎样!」
「没事。我太痛苦了,所以找机会酸你一下。」
爱·法沿着墙壁前进后,在与旅社入口隔了约三公尺的地方沉沉地坐下。她没有盘起腿,而是孩子气地抱着双膝,用阴郁的眼神望向街道。
「我从这里监视这条路……明日太。」
「是!」
「……努力工作。」
「……好的。」
为什么我的胸中会涌出罪恶感呢?
我咽下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与卢家本家姐弟一同推开双开门。
「喔,明日太,我正在等你。」
纳乌帝斯坐在柜台,他用柔和的笑容迎接我。他一早就见过森边男人,现在我身旁也只剩下路多·卢,所以他并没有露出紧张的表情。
「那么,今天也拜托你了。哎呀哎呀。看到你平安抵达,我真的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因为我方的状况而让大家如此手忙脚乱。也谢谢你答应让森边猎人护卫。」
「不用客气,既然危险的罪犯逍遥法外,有人保护旅社也让我安心多了。罪犯是森边居民,驿站城市的卫兵太不可靠了。」
只要禁止我出入旅社,他就不用担心遭受札特·孙袭击。他却依然希望我依约继续工作。我感到歉疚的同时,心中也充满感激。
「由于早上没有太多时间,我没有办法跟你详谈,但昨晚的料理大获好评。菜肴全都一扫而空,一片肉都不剩。」
「这样啊,我也松了口气。就算价格设置为五枚红铜币,依然卖得出去啊。」
「是啊,如同你的建议,我用两枚红铜币贩卖不加软包、量也减半的奇霸东坡肉。就连那些因为没尝过料理而不愿意出五枚红铜币的客人,也能够轻松点来品尝。」
纳乌帝斯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我打开放在这里保管的奇霸兽肉,笑容以对。
「这么说起来,客人的比例如何呢?西方客人有点这道菜吗?」
「当然有。现在有许多西方客人为了奇霸兽料理而前来投宿呢……不过,日后就不知道了。」
我也无从得知。
今天前来我们摊贩光顾的西方客人也锐减。他们担心靠近我们摊位会牵扯进麻烦事里。不过,这件事应该不会对旅社料理的销路产生太大的影响。若西方人因而再次开始歧视森边居民——影响可能就非同小可了。
「……算了,犯人被捕之前,我们先忍耐一下吧。反正光靠南方客人就能将料理销售一空了。日后也拜托你啰。」
纳乌帝斯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但看到路多·卢待在这里,他可能还是有些坐立不安。
「唉~敌人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一直等待好无聊啊。但我又不能疏忽大意,肩膀都紧张到酸痛了。」
路多·卢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发着牢骚。
「要是只有一、两天就算了,毕竟进城很好玩嘛。可是,如果持续个十几二十天,那就吃不消了。斯多拉家的人也会没食物吃吧。」
「不可能拖这么久吧?要是真的等个十几天,我也很困扰。」
「不过啊,那家伙有可能还来不及出现在我们面前,就一命呜呼了。要是他在森林里遇到奇霸兽,失去性命的话,马上就会成为蒙兽的饵喔?这么一来,我们究竟要维持这样的状态到什么时候啊?」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一般来说,在森林中过夜确实十分危险。病入膏肓的札特·孙和步入老年的泰伊·孙没有携带任何装备,他们很有可能默默地命丧森林。这么一来,我们只能一辈子警戒他们的幻影了。
札特·孙究竟打算让我们烦恼到什么地步呢?我没有停下烹煮食物的手,心中思索着雅米儿·雷曾经说过的不吉发言。她曾说:「札特·孙是猛毒一般的男人……」
◇
两个半小时后,我在《南之大树亭》的工作顺利结束。
我们没有接获任何吉报或噩耗。当我们离开旅社,回到《奇谬鸟尾巴亭》后,摊贩已经收摊,希拉·卢等人已经买好明天需要的物品,等候着我们。
「今天料理没有卖完。虽然奇霸兽堡销售一空,但咩姆烧肉只卖出八十份左右。」
餐点的销量不重要,能顺利度过今天就谢天谢地了——虽然这么说,我心中仍有些不满。
不论如何,先归还摊车吧。我正要开门时,旅社中传出失去理智的声音。
「你不该再把摊车借给那些家伙了!只要他们不进驿站城市,一切就能圆满收场吧!?」
我不禁全身僵硬。
那些家伙指的——当然是我们吧。
「杰诺斯城那些人太宠森边居民了!」
「我们不想遭受波及!」
「只要你不
出借摊车,他们就无法继续做生意,你把摊位租借费退回去啦!」
那是一群陌生男人的声音。
当大家安静下来时,米拉诺·马斯趁机开口。
「……就算我解除契约,《南之大树亭》等旅社也会租摊车给他们吧。既然杰诺斯城里的人准许他们继续摆摊,我们再怎么吵也没用。」
「就算这样,我们也没必要对他们百依百顺吧!?」
「你这么想要租金啊?」
「你明明也……不对,你明明是我们之中最痛恨森边居民的人吧?」
下一瞬间,传来一声巨响。
某人用力捶了桌子或墙壁。
「我朋友的事情与这件事无关!现在让我感到不快的人是你们,而不是森边居民!讲完了没?讲完了就快滚!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我慌忙从门口退开。
男人们从室内推开双开门,一涌而出。接着,他们发出惊呼,愣住不动。
看到超过十位森边居民排排站在门前,他们心中现在应该惊恐到了极点吧。这群男人有着黄褐色肌肤、貌似商人,他们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浑身发抖。
只有我偷听到他们的对话,我身旁的菈菈·卢和路多·卢仅露出错愕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进去,可以借我过吗?」
我尽量平静地开口后,男人们宛如脱兔般逃之夭夭。
我目送他们离去,打算再次迈开步伐时,一脸不悦的米拉诺·马斯从室内推开门,出现在我的面前。
「什么,你们做完生意啦。不要挤在我的门口,很碍事。」
「是,不好意思。」
我们不需要太多人手搬运摊车,在米拉诺·马斯的带领下,我和四名护卫前往旅社后方。
「不好意思……你明天还可以租摊车给我们吗?」
我推着摊车询问后,米拉诺·马斯斜睨了我一眼。
「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吧。要是发生什么灾难使摊车破损,我会要求你赔偿。除此之外,我还需要说明什么吗?」
「不用……谢谢你。」
想当然耳,听到我这么说后,他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们抵达旅社后方的仓库后,有着一头金褐色头发的瘦高男人正在等着我们。
「嗨,辛苦了。今天也谢谢你制作美味的轻食。」
「你这家伙待在这里做什么?」
米拉诺·马斯惊讶地询问后,卡谬尔·佑旭从容一笑。
「没有啦,我怕错过明日太,所以待在这里等他。如果我待在餐厅休息,总是会忍不住打瞌睡。」
这是我今天首次与卡谬尔·佑旭碰面。既然他吃了摊位的料理,一定是趁我们前往《南之大树亭》时前来光顾的吧。
「卡谬尔,很高兴能见到你。看来明天能够按照计划出发呢。」
「嗯,所以我想跟你打声招呼。我们一大早就出发,至少要两个月后才会回来。」
两个月后——我来到这个地方也不过五十天左右,好难想像这么长的时间。
这阵子,森边与杰诺斯的关系变得错综复杂,卡谬尔·佑旭的离开真的是件好事吗?我无从判断。不管怎么说,他离开一事已成定局,只能让留在这片土地的人去烦恼这些问题了。
「话说回来,听说你拒绝他们加强人力啊?真的没有危险吗?」
「嗯?啊,当然啦!不过是两位凶贼,没什么好怕的!……再说,失去理智、逃出森边聚落的凶贼没道理袭击我们吧?」
「不,正因为他们失去理智,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而且,他们仍有可能对你护卫的商团下手。」
「欸,为什么?」
卡谬尔·佑旭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但我对米拉诺·马斯在场一事感到挂心。虽然这件事与他无关。但他有可能不想听到我提及森边的罪犯。
米拉诺·马斯一脸若无其事地确认摊车是否受损。
「……孙家的人以前曾提过一件奇怪的事情。根据那个人所述,人活着就是为了赚取铜币,森边最丰足的氏族是孙家,所以孙家家主是最强的勇者……我认为这是前任家主传承给孙家本家的扭曲价值观。」
「嗯?也就是说,在前任家主眼中,拖着装满宝物的行李的大商团是最适合下手的猎物吗?你的想法真有趣。」
「如果这只是一件趣事就好了。但现在通缉中的前任家主曾嚷嚷着要让『孙家重获权威』。我认为他现在的目标是获得更多财富,而不是袭击卢家和法家等敌对势力。」
「哈哈,可是,就算现在获得财富,能够复兴孙家的权威吗?」
「不可能。只有前任家主抱持这种想法。大部分的森边居民都认为钱财不必多,只要足以过活就够了。」
「真是有趣。我真希望能在出发去西姆前,多跟你聊聊。」
卡谬尔·佑旭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我了解了。看来化为凶贼的孙家前任家主确实有可能袭击商团。真是让人跃跃欲试——这么说可能有点太轻率。但《守护者》的工作就是处理为非作歹的行为。要是旅途太顺遂,就不有趣了。」
他紫色的眼眸环顾着森边的猎人们。
爱·法、路多·卢、信·卢、罗·雷——大家都谨慎地观察着这个装傻男的一举一动。
「我们这些石之都的居民说不定会打倒森边前任族长喔。你们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怀恨在心吧?」
「当然不会啦。虽然这会让我有点火大,但我不会要求你们坐以待毙……你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有办法把他们砍成两半吧?」
路多·卢开口问。
「没有啦。」
卡谬尔·佑旭挥着修长的手臂。
「可以的话,我想要活逮他。但其他同伴比我还要粗暴,所以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句话……不过前任族长还是有可能袭击明日太,我们就祈祷双方都能平安无事吧。」
「就是说啊。期待两个月后再见面。」
我回答后,米拉诺·马斯终于离开摊车。
「看来没有受损……没事的话就快滚吧。」
「是,谢谢你。」
米拉诺·马斯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果然不想听到我们提起罪犯的事情吧。我感到心痛的同时,转身面对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一路顺风。」
「嗯,祝你们平安。爱·法,再见了。」
爱·法冷冷地用眼神示意后,我们结束了与卡谬尔·佑旭的简单话别。
倘若我们其中一方遭遇不幸,这就成了永别——但我的心中并没有任何真实感。
我们回到路上后,一道人影拨开人群,直冲而来。爱·法马上绕至我的前方,但那个人并非凶贼,而是《西风亭》的佑美。
「明日太,抱歉!都是蠢爸爸害人家没去摊位!」
她全速冲了过来,抓住我的胸口。
「欸?令、令尊怎么了吗?」
我察觉到爱·法冷冷地眯起眼睛后,先这么回答。
「就是因为那场森边罪犯的骚动呀!所以爸爸不让人家出门!现在爸爸好不容易出门,人家才溜出来,没想到你们收摊了……」
「是、是的。因为过了营业时间。」
「就是啊。可是人家——呜哇,你们在干嘛啊!」
佑美现在才察觉到路多·卢等人的身影,整个人更加依偎在我的胸前。
我们尚未与其他成员会合,所以目前只有四位猎人在场。但他们已经足以勾起佑美的恐惧和戒心了。平时刚强的她现在微微发抖,手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不、不要紧。他们是我的同胞……呃,这位是摊贩的常客,她是名为《西风亭》的旅社千金。」
路多·卢和信·卢表情疑惑,菈菈·卢板着一张脸。至于爱·法——她面无表情,半眯着眼,眼睛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佑美胆怯地望着四人。
「你、你们是明日太的朋友吧?抱歉,我吓了一跳。人家第一
次看到这么多森边男人……」
「毕竟森边男人不常进城嘛……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啊,对了对了!人家只是想跟你道歉,今天没去光顾!太好了,有见到你一面。」
她终于与我拉开距离,但她的手依然抓住我的T恤,心事重重地仰望着我。
「对不起?……你不用为了这种小事道歉喔?」
「可是啊,人家不想让你误会呀!就算其他森边居民胡作非为,人家也不会用有色眼光看待你们!……你明天也会出来摆摊吧?不要就此消失不见喔?」
「好、好的。我确实有摆摊的计划……」
「这样啊。太好了……虽然有些人跟人家的爸爸一样冥顽不灵,但还是有人是非分明的!不要为了这种事就讨厌驿站城市喔?」
「……只要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就不会讨厌这里。」
佑美欣然一笑。
尽管爱·法的视线刺得我很痛,我依然觉得自己打从心底被治愈了。
蓝月十四日,虽然洋溢着骚乱的预兆,依然平安地落幕——接着,这一天终于来临。
蓝月十五日,超过二十人的商团将通过森边聚落,前往东之王国西姆。
那一天,我终于遇见了那个男人。
使孙家人堕落和颓废的万恶根源——孙家本家前任家主,札特·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