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第十天~新的决心~(2/2)
他大概认为我想利用这一点当作借口,擡高料理的售价。
但是,我其实另有计划。
「当我分身乏术时,我希望各位能够直接购买奇霸兽肉,而非我的料理。」
「欸!?」
发出惊呼的人是佑美,而不是纳乌帝斯。
「因此,我希望《南之大树亭》未来也能单独购买奇霸兽肉,自行料理。请你们把这个方向纳入视野之中。这么一来,奇霸兽肉料理也能为你们带来一定的利润……」
「等一下啦!要是大家都开始卖奇霸兽肉料理,你们的生意会一落千丈喔!?」
佑美惊慌失措地抓住我的手臂。
「单卖料理绝对比较有赚头啦!……明日太,难道卖奇霸兽肉会比较好赚吗?」
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昨天,法家的奇霸兽肉已经消耗殆尽。今天开始,我们必须跟卢家购买奇霸兽肉。倘若我只重视法家的利益,那么继续贩卖我烹煮的料理确实比较有利。
但是,我们会来驿站城市做生意的目的并非赚取铜币。
我对佑美微微一笑。
「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我个人比较希望大家能直接购买奇霸兽肉。」
「是这样吗?……那就没有问题……」
佑美松开我的手臂,一副无法苟同的模样。
纳乌帝斯捻着胡须说:
「嗯,真是有趣。首先,我们只要能够贩卖你的料理就满足了。未来的事就到时候再说吧。」
「好的,谢谢你……那么,等我收摊之后再跟你讨论细节,可以吗?差不多要正午了。」
「说得也是。我也该回旅社了……我姑且会告知《奇谬鸟尾巴亭》的老板一声。我不希望造成任何误会。」
纳乌帝斯晃晃悠悠地离去。
目送着纳乌帝斯的背影,佑美啧了一声。
「他要在旅社里卖奇霸兽料理啊……人家也想这么做,但我们旅社几乎没有南方和东方客人。西方人不太可能会点奇霸兽料理。」
「是啊,目前确实不可能。」
西方人不会一下子就接受奇霸兽料理。
我也无法在短短十天之内,彻底消除西方人对森边的歧视。
但是,我用奇霸兽迷住了南方人和东方人。
我筑起了一座通往最终目的的桥梁。
接下来,就看我是否能与《南之大树亭》成功合作了。
「什么嘛。就算你跟《奇谬鸟尾巴亭》的契约只到今天为止,我们家的店似乎也没机会出场了……算了,不管你把铜币付给哪一个负责人,只要你煮的料理一样美味就好。」
最后,佑美的脸上扬起一如往常的天真笑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先走啦!人家的朋友应该等到不耐烦了,该回去了。人家后天开始会继续来光顾喔。」
「好的,谢谢你。」
我向佑美道别后,走回摊位。
独自看顾『咩姆烧肉』摊位的希拉·卢露出沉着的微笑。
「欢迎回来……『咩姆烧肉』目前剩下二十六份。」
「欸?卖了不少嘛。」
「『奇霸兽堡』还剩下二十四份唷……」,隔壁摊位的薇娜·卢也朝我们开口。
「刚好剩下五十份餐点啊……看来今天绝对可以提早收摊了。」
话才刚说完,客人又走了过来。
三位男人出现在摊位前,他们有着黄褐色的肌肤,外表狰狞。
「欢迎光临。」
我笑容满面地接待他们。
我记得这几位客人。几天前,他们到『奇霸兽堡』的摊位找碴时,在薇娜·卢的接待下,他们离去时甚至买下了商品。
尽管他们初次上门时不怀好意,现在却成了我们的常客。
「哼……小哥,今天的生意也不错嘛。」
「是的,托各位的福。」
「真是的,我这种人竟然会愿意花钱买奇霸兽肉,究竟是怎么误入歧途的啊。」
他们今天似乎没有喝酒,纵使语气粗鲁,表情却相当平静。
「让各位久等了。」
希拉·卢将商品递给三人后,其中一个人蹙着眉,将脸凑向我。
「话说回来,许多森边居民都是美人哪。奇霸兽肉好吃,森边女人又美,难怪会有人异想天开地搬进森边。」
「哈哈,我并不是为了这种理由而住在森边喔。」
「怎么可能不是?你碰过的女人应该也在店里帮忙吧?」
「不是的,没这回事!我这种小辈不会做出如此下流的行为。」
我瞄了希拉·卢一眼,面无表情的她态度依然彬彬有礼,将客人说的玩笑话当作耳边风。
三位客人拿着『咩姆烧肉』离去后,我吐了口气,尽管没有流汗,我依然用手擦了擦额头。
「真是一群欢乐的客人啊。希拉·卢,对不起喔。」
「明日太,你不需要道歉……很多人误以为我是你的妻子呢。」
「欸?真、真的吗?」
「是的。每天都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城里人的想法真奇怪,像我这种笨手笨脚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你的妻子呢。」
「不,笨手笨脚的人是我!像你这样优秀的女性怎么可能嫁给我……呜哇!」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不禁大声惊呼。
转过头后,爱·法不悦地站在我的身后,右手抱着几颗亚力果。
「不要突然大吼大叫,吓死人了。」
「你、你、你才吓人吧!别静悄悄地走到别人背后!」
「我走路的时候还必须刻意发出脚步声啊?不要说这种蠢话。」
就算看到我们斗嘴,希拉·卢依然面不改色,她从爱·法手中接过亚力果。
「谢谢你……明日太,因为你刚刚在忙,所以我趁机请爱·法去进行最后采买。」
「谢、谢谢你贴心的举动……咦?莉蜜·卢已经回去了吗?」
「你离开摊位与客人讨论事情时,卢家次女早就接她回去了。」
说着说着,爱·法紧盯着我和希拉·卢。
「爱、爱·法,怎么了吗?」
「不……仔细一看,你们确实像是一对夫妻。」
她果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苦恼地思索该怎么回答时,希拉·卢抢先一步笑着说道:
「没这回事。明日太绝对不可能选我当妻子……我确实很信赖明日太,对他心怀敬意,但我并不会挑选他做为夫婿。」
「……这样啊。」
爱·法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当爱·法重新在树荫处坐下后,希拉·卢歉疚地对我耳语:
「不好意思,对你说了这么失礼的话……可是,我认为自己该把想法清楚地告诉爱·法。」
「我认为你作出了正确的判断……我也很信赖你、尊敬你喔。」
希拉·卢勾起欣喜的微笑后,迅速将脸转了回去。此时,又有客人走了过来。
差不多要正午了。人潮比以往更多。
感觉西方人有增加的趋势。
「希拉·卢,锅里的奇霸兽堡只剩下两个了……你可以跟我换位置吗……?」
「好的。」
希拉·卢走向贩卖『奇霸兽堡』的摊位,薇娜·卢走了过来。
我今天准备了八十份『奇霸兽堡』,终于只剩下最后二十份了。『咩姆烧肉』也只剩下二十三份。
「隔了几天,终于又可以销售一空了……所有商品都卖掉,果然还是比没卖完更令人高兴呢……」
客人确实络绎不绝,仿佛在呼应薇娜·卢说的话。
最后的第十天,销售速度飞快无比。
商品一个接着一个卖出去,距离正午才过了一个小时,『咩姆烧肉』就只剩下三份了。
「呜哇,看来今天我们会先卖完喔。」
尽管很累很辛苦,我依然发出欢呼。这时某个人走了过来。
是米拉诺·马斯。
「啊,你好。」
这是米拉诺·马斯第一次在我们的营业时间内接近摊位。
他望着木盘中剩下的肉,哼了一声。
「这一点肉卖完就没了吗?你们今天到底准备了几份?」
「我们一般会准备九十份『咩姆烧肉』,隔壁摊位的『奇霸兽堡』今天多准备了一点,总共有八十份。」
「合计一百七十份啊。真是夸张的数字。」
米拉诺·马斯递出铜币。
他给了我两枚红铜币。
「欸?你要买我们的料理吗?」
「是啊。」
「谢谢惠顾……你可以先试吃这个小木盘里的肉……」
「真啰唆。我已经把铜币给你了,赶快卖给我,我不要试吃。」
他的语气依旧不悦,还补了一句:「反正今天就是最后了。」
「最后是什么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对西方人男女走了过来。
「你看,就是这个。招牌上写着奇霸兽吧?这就是大家议论纷纷的奇霸兽肉料理。」
「呜哇,真恶心……我们还是不要吃啦……」
「我一开始也是么想!但是,奇霸兽肉料理意外地美味喔!」
年纪轻轻的青年有些高傲地递出四枚红铜币。
「喂,给我两个。」
「好的,谢谢惠顾。」
这两个加上米拉诺·马斯的份后,今天的『咩姆烧肉』销售一空。
我制作了三份料理,薇娜·卢逐一将完成的『咩姆烧肉』递给三人。
米拉诺·马斯沉默地朝着热闹的南方走去。
「……薇娜·卢,请你帮忙处理炉火。」
我抛下这句话后,追向米拉诺·马斯。
「米拉诺·马斯,请你等一下。」
他并没有停下来。
不过,他也没有加快脚步。我在离『奇霸兽堡』的摊位不远处追上他。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的『最后』指的是什么意思?」
米拉诺·马斯啃着『咩姆烧肉』,仍自顾自地走着,他的表情一如往常。
「……不用这么讶异吧?你后天开始不是要跟《西风亭》签约吗?」
「欸……关于这件事……」
「难道你改成跟《南之大树亭》签约啦?不管你跟谁签约都无所谓。租借摊车的金额,顶多只够当作我女儿的零用钱。你就别啰唆了,去跟会重视你的店家签约吧。」
米拉诺·马斯走向路旁,停了下来。
他以不快的眼神从低处射向我。
「我讨厌森边居民,我的女儿也十分畏惧你们。我没有理由阻止你们跳槽。」
「关于这件事……如果你希望我们跟其他旅社签约,我当然会这么做……」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前天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呢?
还有——为什么他吃着奇霸兽肉料理,表情会如此凝重呢?
「……就算只能赚到女儿的零花钱,出租摊车依然可以让我赚进一枚白铜币。身为生意人,我不该眼睁睁地把这笔钱让给其他店家。就算我对森边居民深恶痛绝,也不该让自己受到损失……我曾经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已经想通了。」
「那么——既然你已经想通了,代表你愿意把我的契约让给其他店家了吗?」
虽然遗憾,但我必须优先尊重米拉诺·马斯的心情。
米拉诺·马斯望向吃到一半的『咩姆烧肉』,抛下一句:「不是这样。」
「欸?那是怎么一回事?」
「身为商人,我认为自己必须跟你签约。可是,继续让彼此感到不快也不是办法……我跟我女儿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森边居民。」
米拉诺·马斯依旧垂着视线,静静地开始低语:
「森边居民杀了我的好友,我的老婆也因此逝世。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希望所有森边居民都不得好死。我才不管田地会不会受害,猎人都是混帐东西。」
「但是——」
「倘若胡作非为的人都能受到制裁,我也没有怨言。但森边居民在领主的庇护下为所欲为。我的老友当初是坠崖身亡,他死去的时候,手中抓着一条项链,上面有奇霸兽角和牙齿。明明证据确凿,森边居民却没有受到惩罚。」
我悄悄握紧拳头。
佑美曾说「由于找不到证据,只能不了了之」——没想到竟然有证据。即使掌握了证据,森边居民却没有遭受审问。
当我的情绪开始翻搅时,米拉诺·马斯却异常平静。他的茶色眼眸中微微带着一抹哀伤,而不是愤怒。
「好友过世后,我的老婆操劳过度,卧床不起,没多久就过世了……那个死去的男人是我的老友,也是我老婆的兄长,他代替父母养育我老婆长大。所以,我和我女儿这一辈子都会痛恨着森边居民。」
「可是……那是……」
都拉大叔曾说,森边居民会袭击旅人、抢夺作物、绑走女人。爱·法也不否认这一点。森边聚落里确实住着这种十恶不赦的人。
(这全是孙家干的好事吗……?)
我无从得知。
孙家和卢家的关系出现龟裂,已经是二十年前——前任家主在位时的事情了。当时,孙家绑走了本来要嫁进卢家的女人,逼得对方自杀。从那个时候开始,孙家就已经腐败不堪了。
「就算这样……」
我说到一半,闭上嘴巴。
就算这样,森边居民并非都是恶人。我无法忍受对方把爱·法、卢家人、卢堤姆家人和孙家人混为一谈。
此时——一位抱着幼儿的弱女子身影出现在我的脑海。
女人名为莎莉丝·岚·佛,我和她只有过一面之缘。
森边的弱小氏族没有足够的力量狩猎奇霸兽,有时只能挨饿致死。莎莉丝·岚·佛也曾说,要不是爱·法偷偷把毛皮分给佛家,佛家幼子将没有奶水可吃。
森林中明明生长着许多适合食用的果实,但为了不让奇霸兽饿肚子,森边居民只能自己挨饿——这些森边居民遵守了杰诺斯领主订下的盟约,为了猎人的荣耀而丧命。
杰诺斯的繁荣是建筑在如此壮烈的自我牺牲上。然而,杰诺斯人民却对森边居民感到憎恨、畏惧和轻蔑。
未免太愚蠢了吧?
无恶不作的少数人和庇护他们的人完全没有吃到苦头。不管是在森边或是驿站城市,只有市井小民要背负苦难。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现在的状况来看,杰诺斯的统治阶层和担任族长的孙家携手合作,获尽好处,其他人却承受着苦难和不幸。
「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森边居民并非都是坏人吗?」
米拉诺·马斯低声抛下这句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森边住着五百位居民,倘若所有人都是恶棍,城里的人根本每天死不完。大家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一开始才愿意跟你签约。」
米拉诺·马斯说
完后,将最后一口『咩姆烧肉』抛进嘴中。
「再说,驿站城市的居民不是笨蛋。如果你是残暴之人,根本不会有人购买你的料理……所以,我不会阻止你们跳槽,反之,我也不会赶你们出去。要是《南之大树亭》和《西风亭》愿意珍惜你的才华,你没必要留在我的旅社吧?」
「不……既然你无意赶我出去,我后天开始想继续跟《奇谬鸟尾巴亭》签约。」
「什么?」
米拉诺·马斯瞠目结舌。
「为什么?就算这么做,你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概是因为看到你愿意品尝我的料理,让我很开心吧。」
再说,米拉诺·马斯竟然烦恼了三天才做出决定。
最后,他不打算挽留我们,也不会赶走我们——既然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没有理由主动离开《奇谬鸟尾巴亭》。
「我只是个菜鸟店长,仍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我会全力以赴,后天开始也麻烦你多多指教了。」
我取下头上的毛巾,行了一礼。
「……你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年轻人。」
米拉诺·马斯无奈地说。
「不需要向我道谢。假如你想花钱找罪受,那就随便你吧。」
「好的!谢谢你!」
我擡起头后,米拉诺·马斯已经背对着我,迈开步伐。
我重新绑好头上的毛巾,匆忙回到摊位上。
我的心中依然残留着激动的情绪。
(狄咖·孙和雅米儿·孙还年轻,他们不可能跟十年前的事件扯上关系。不过犯人应该是孙家人没错吧。)
我无法得知真相。
不过,要是继续放任凶手逍遥法外,我们不可能填补杰诺斯居民与森边居民之间的鸿沟。
就算我们的店铺成为驿站城市与森边的桥梁,使超过半数的杰诺斯居民能够毫不畏惧地品尝奇霸兽肉——实际遭遇森边居民伤害的人、与米拉诺·马斯立场相同的人仍然无法洗刷仇恨。
犯罪者应当受到制裁。要是杰诺斯的高层不愿意做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森边居民和杰诺斯人始终不可能互相理解。
(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的心中怀着找不到答案的烦闷心情,步向摊位。
才刚走回去——就看到一位金褐色头发的瘦高男人正站在『奇霸兽堡』摊位前方。
「嗨,好久不见,我终于有机会过来一趟了。」
卡谬尔·佑旭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紧跟在他的身旁。
「卡谬尔·佑旭,真的好久不见了。太好了,你看起来精神奕奕。」
我轻轻点了点头,绕至摊车内侧。
下一瞬间,菈菈·卢露齿一笑。
「这位大叔是我们最后的客人喔。奇霸兽堡也售完了。」
距离正午才过一个多小时,一百七十份料理就销售一空了。
4
十天的战役落幕了。
现在仍不是松懈的时候。
我得进行收摊作业,购买后天的食材,还必须前往《南之大树亭》讨论合作事宜。回到森边之前,还有许多任务作等着我。
「你们今天卖了一百七十份餐点啊?真了不起。况且你还是森边居民,卖的是奇霸兽料理!……简直是一件足以名留青史的丰功伟业啊。」
卡谬尔·佑旭凝望着匆忙善后的我们,他难得在摊位旁逗留,没有离开。
既然如此,我们也先把要紧事处理掉吧。我把待在树荫下的爱·法唤了过来。
爱·法沉默地站在我的身边后,卡谬尔·佑旭勾起满意的微笑。
「爱·法,你今天也进城啦!听到雷托提起你没进森林,我一直想来见你一面。可惜我最近行程太紧了,抽不出时间。」
「……我可没事找你……」
爱·法冷漠地抛下这句话后,卡谬尔·佑旭上下打量着她。
「太好了,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嘛。」
爱·法依然用披风遮住左手臂的伤势,不过,就算藏得再怎么隐密,还是瞒不过卡谬尔·佑旭的眼睛。
「爱·法,把铜币给我吧。」
「嗯。」
爱·法依然小心翼翼地藏好伤处,拉开披风,从怀中取出一个沉重的布袋。
这是我们前九天的营收。
我从爱·法手中接过布袋后,开始计算了起来。
「呃,今天的轻食卖完了,肉干卖了四份……总共是十二枚和九枚吧。」
我取出十二枚白铜币、九枚红铜币,并将这些铜币装入另一个袋子中,递至卡谬尔·佑旭的胸前。
「……嗯?」
卡谬尔·佑旭困惑地歪着细长的脸。
「这是我们给你的谢礼。这十天,我们的净利为一百二十九枚白铜币,所以分给你一成。」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理由收下你们的钱。」
听到这番话,我错愕不已。
「你在说什么啊。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希望我们把扣除成本后的净利分给你一成,当作谢礼。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我忘记了。我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雷托少年仰望着有些慌乱的卡谬尔·佑旭,噗哧一笑。
「我也记得很清楚喔。卡谬尔,这是你自己当初提出的价码。不过,这大概只是玩笑话吧。」
「欸?真的吗?这下糟了,我什么都不记得……雷托说得没错,就算我真的有说这种话,也不过是在开玩笑。明日太,你快把这些钱收进袋子里吧。」
「你一定要收下。要不是你建议我们来驿站城市开店,我们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铜币。这是你应得的报酬。请收下吧。」
「不,可是啊……」
「若你不肯收下,我们会很困扰。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互不相欠。」
我再次递出布袋。
「不管你未来会成为值得敬重的朋友,或是可恨的背叛者,我都不想对你有亏欠。希望你能体谅我们的心情。」
卡谬尔·佑旭深深叹了口气。他交互望着我和爱·法,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细长的手臂。
「我知道了。为了与各位成为平起平坐的朋友,我会把这笔钱当作一个必经仪式……真是浪费啊。你们给我这些铜币,只会被我拿去买一堆无聊的东西。」
「既然有这种自觉,希望你能自重一点。」
想当然耳,吐槽的人是雷托少年。
「爱·法和明日太,仅只一次喔!下次不用再给我礼金了!请你们好好珍惜自己赚来的钱财,毕竟那是法家的财产。」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率直地道谢后,爱·法也用眼神向对方示意。
「真是让人受不了……那么,我回旅社啰。你们明天休假,我后天才能见到各位吧。」
「是啊。期待你再次光临。」
「嗯,我也很期待能再次吃到你的料理……啊,对了,最后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目前各位有遇到任何麻烦事吗?有没有任何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我沉默地仰望卡谬尔·佑旭。
爱·法的反应八成跟我一样。
卡谬尔·佑旭眯着眼睛微笑。他那颜色独特的紫色眼眸眯成一直线,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位长者,又似一位稚子。
(……目前还不能拜托他。)
我拼命压抑住心中狂乱的情感。
现在这个阶段,我们还不能拜托卡谬尔·佑旭。
这个男人和杰诺斯领主有来往,我还没有摸透他的底细,要是把他牵扯进来——说不定会为森边和杰诺斯的关系带来无法挽回的致命伤害。
我露出不输对方的装傻表情,摇了摇头。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遭遇这种状况。」
卡
谬尔·佑旭再次雀跃地扬起满足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那么,后天见了!卢家的众多美人,辛苦了!」
卡谬尔·佑旭和雷托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人海的另一端。我叹了口气。
此时,身后的菈菈·卢开口呼唤我。
「喂~你们聊完了吗?我们早就结束善后工作了。」
「啊,抱歉抱歉!……菈菈·卢、薇娜·卢、希拉·卢。今天真的辛苦各位了。不只是今天,多亏了各位鼎力相助,我才能撑过这十天。」
我开口后,三人纷纷面露纯真笑容。
「你干嘛这么毕恭毕敬啊?就算明天休息,后天还是要工作吧?」
「……希望后天还能跟你一起工作……」
「就是说啊。我也打从心底这么想。」
尽管我只是个半调子,这十天也是在一阵兵荒马乱中度过,大家依然露出了开心的笑脸。
这十天内,我们卖出了上千份料理。总营收超过两千枚红铜币。扣除所有成本和支付给卡谬尔·佑旭的报酬后,净利约是一千一百六十九枚红铜币。换算之后,大约是九十七头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
我们也吸引了不少西方客人前来光顾。
现在不只是摊位,我们甚至能在旅社贩卖料理。
接下来,只要设法解决孙家——就能稳健地朝着目标前进了。
「……明日太,怎么了吗?」
爱·法微愠地走向我。
「你在烦恼什么?快点全盘托出。」
「我当然会告诉你……不过,事情很复杂,我晚上慢慢跟你说。」
爱·法沉默了半晌,凝望着我的脸后,终于抛下一句「我知道了」,退向一旁。
「那么,我们回去吧!」
我们推着两辆摊车,迈向石之大道。
这个时间,人潮正好达到高峰。
有些面熟的路人对我们打招呼。
有些路人仍面露惊恐或嫌恶的表情。
有些路人吓得呆站在原地。我猜他们大概是今天刚抵达杰诺斯的旅人吧。
我享受着驿站城市的风光,缓缓踏上归途。
「嗨,你们已经收摊啦?难得这么早回去喔?」
当我们路经都拉大叔的摊位时,他笑着对我们说道。
塔拉也笑盈盈地站在一旁。
现在的情景和早上一模一样。
仔细想想——他们是我们店铺的第一位客人。再来是《银之壶》的成员,我们还遇见了老大哥和阿尔达斯、佑美和纳乌帝斯。最后,我们走到了今天。
我将感慨藏进心底,对两人露出笑容。
「是的,今天可以说是盛况空前。我后天还会开店,等一下再来买蔬菜。」
「好,我们等你。」
尽管只过了十天,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一切。
「啊,对了!」
我们继续推着摊车前进后,菈菈·卢突然惊呼。
「明日太,你除了蔬菜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要买吧?我们先去还摊车,你趁现在去买东西吧。」
「欸?」
我回过头,菈菈·卢扬起笑容,洋洋得意地望着我。
「说得也是。」
这个小鬼头!我在心中骂了一句。
「好的,等一下还必须去一趟《南之大树亭》,我先去买个人需要的东西。」
「嗯。爱·法,明日太就拜托你了喔。」
我和爱·法停下脚步后,两台摊车就这么消失在人潮的另一端。
「……你要去买调理刀和铁板啊。」
「嗯,铁板太重了,我们先去买刀子吧。」
我昨天已经事先调查过了。《银之壶》的店铺位在摊贩区域的正中央,就在米希尔婆婆经营的蔬菜店旁边。
他们将一块漆黑的布铺在两个摊位的空间上,布上排列着五花八门的商品。他们架设了一块皮革屋顶,屏蔽整个广阔的摊位,使店铺黯淡无光。
三位西姆人待在店里。
「打扰了……咦,修米拉尔不在啊?」
店员皆脱下了兜帽。不过,我没看到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修米拉尔。
一位身高特别高的西姆人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朝我和爱·法行了一礼。
「修米拉尔、有事、马上、回来。」
「这样啊。我有请他帮我预留商品,你知道在哪里吗?」
「修米拉尔、带着、商品……请稍等一下。」
我也只能等了。
我和爱·法一起蹲下,欣赏着排列在布上的商品。
「……这间店怎么尽卖些古怪的东西啊?」
爱·法悄悄询问我。
看着眼前的商品,我能理解爱·法这么问的心情。
该用古怪来形容这些物品吗?总之,商品的陈列方式杂乱无章。除了使用西姆珍贵的铁制作的刀剑之外,还有形状琳琅满目的茶壶、装饰精致的木盒、过度装饰的弓和箭筒、闪烁着银光的饰品、一束束外观奢华的布料——每个物品都做工精良,看起来相当高级。不过,店家却只是毫无规律地将商品排列在布上。
算了,比起井井有条地排列在布上,这种杂乱的排列方式也别有一番风味。整间店铺的氛围就像跳蚤市场的古董店。
「啊,这是女人穿的宴会服装吧?」
虹彩的布料在昏暗的店铺中散发出光辉。
「这个金属制成的工艺品,跟卢家女性戴在身上的饰品很像呢。原来这都是西姆进口的商品啊。」
「……尽是些我用不着的东西。」
爱·法冷漠地开口后,突然睁大了眼惊呼一声。
「明日太,这是什么?」
「哦?这大概——是酒杯吧?」
从形状看来,这是某种容器。
特别的是,这是以透明玻璃制成的容器。
「这个世界也有玻璃啊。吓了我一跳。」
「这叫做玻璃啊?真漂亮。」
爱·法的眼眸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玻璃、酒杯、白色五枚。」
刚刚那位年轻人低声如此告知。
「果然是玻璃啊……爱·法,要价五枚白铜币喔?」
「嗯?的确很漂亮,但喝水果酒的时候并不需要酒杯。」
尽管这么说,爱·法的眼眸依然熠熠生辉,她用右手指尖戳着酒杯表面。
纵使酒杯没有勾起爱·法的购买欲,不过,看到她懂得去欣赏美的事物,我有些欣慰。
此时,修米拉尔回来了。
「明日太、对不起、久等了吗?」
「不会,我才刚到。」
我站起身迎接修米拉尔。爱·法仍蹲在地上,孩子气地戳着酒杯。
我不经意地与爱·法拉开数步的距离。
「我们收摊了,我来买之前预订的商品。」
「是的,我很高兴。」
修米拉尔点着头,将手伸进斗篷内侧。
他的黑色眼眸忽然望向我。
「刀、白色、十八枚。」
「是的。谢谢你。」
「石头、白色、十枚……石头,决定了吗?」
「……是的,我要买下来。」
修米拉尔欣喜地眯起眼睛,从斗篷内侧取出商品。
「总共、白色、二十八枚。」
他瞄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爱·法。
「好美的女性。明日太、妻子吗?」
「不是……但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样啊。」
修米拉尔点了点头。我接过商品之后,递出二十八枚白铜币。
「后天开始,我会使用这把调理刀做料理。」
那是一把收藏在
黑色皮革刀鞘中的蔬菜调理刀。当我在店里切堤诺叶丝时,这把刀一定能够大显身手。
「我很光荣……遇到明日太、我感谢西姆、赛尔法。」
「我也很荣幸。今天已经是蓝月第六天了,剩下几天还请你多多指教。」
我由衷地露出笑脸后,修米拉尔欢欣地眯起眼睛。
「我还必须采买其他物品,今天先告辞了。」
「好的,期待、后天。」
修米拉尔走进店内深处后,我戳了戳爱·法的肩膀。
「久等了。我买好东西了。」
「嗯?这样啊。」
爱·法站起身后,我们走出《银之壶》。
爱·法一脸稀奇地望着我手中的刀子。
「这就是一把要价十八枚白铜币的调理刀啊,想必一定很锋利吧。」
「是啊。处理蔬菜的时候,这把刀不会输给我家老爹的三德菜刀喔?」
此时,爱·法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柔和表情,扬起微笑。
「……看来真的是一把优秀的刀呢。」
「是啊。」
我点了点头,走到摊位与摊位之间的空地处。
我停下脚步,凝望着爱·法。
「然后……我中午也跟你提过吧,我买了一个与料理无关的东西。」
「喔?你买了什么?」
爱·法的表情十分平静。
数秒过后,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做好觉悟后,我把藏在手中的物品展示在爱·法眼前。
「……这是什么啊?」
爱·法错愕地皱着眉头。
我握在右手中的物体——是一条蓝色石头项链。
项链上的石头跟大拇指指甲差不多大小,镶在一块银盘之中,上头绑着一条编织成复杂花纹的皮绳,可以挂在脖子上。
「如你所见,这是一条项链。」
「项链……饰品啊。」
爱·法的眼神开始不安地闪烁。
「……明日太,原来你想跟女人一样戴饰品啊?」
「不……爱·法,这是我帮你买的项链。」
「喔?」
爱·法眯起眼。
「也就是说……你把我说的话全当成耳边风啊?」
「我有把你的话听进去喔。如果我拿重要的铜币去买饰品,你会打我一顿吧?」
「嗯,就是这样。」
爱·法静静地走向我。
我悄悄地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下去:
「等你听我解释之后再打我也不迟。这是消灾解厄的护身符。」
「……消灾解厄?」
「是啊。这是西姆的护身符,据说能让佩戴者避开各种灾祸。《银之壶》会把它拿来西方城镇贩售,代表这跟佩戴者信奉哪一方的神明无关。每个西姆人都会佩戴这种护身符,避开灾厄。」
爱·法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算了,我已经做好会被殴打一两拳的觉悟了。
「我不知道这种护身符有多大的效力。可是,如果我买饰品送你,你一定会火冒三丈。你不缺日用品,但我又想买点东西给你。所以我擅自选了这条项链……虽然是个护身符,但镶在上面的石头很漂亮吧?」
那是一颗小小的深蓝色石头。
昨天,修米拉尔拿这颗石头给我看的时候,我仿佛对它一见钟情。这颗石头的色泽与爱·法的眼眸如出一辙。
「……你花了多少钱买这个护身符?」
「十枚白铜币。」
「……十枚、白铜币……」
爱·法半睁着眼,种种思绪在她的眼眸中摇曳。
「我知道你大概不愿意依靠护身符。不过,你常常出入险境,还因此受了重伤。森边男人会赠送家人三支兽角和牙齿,祝福家人身体健康。我也想送你一点东西。」
我抓着项链的皮绳,圈成环状。
「如果还是不满意,你等一下可以揍我。在那之前,可以先收下这条项链吗?这是家人送你的礼物,希望你永保安康。」
爱·法闭上眼睛后,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她直勾勾地瞪着我。
「……森边男人会靠自己的力量猎捕奇霸兽,并将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送给家人,祝福他们安康。」
「是的。」
「你在驿站城市工作,使用赚来的铜币祝福家人安康,这种行为不见得有错……我是否该抱持着这样的观念呢?」
「我、我希望你务必这么做。」
「……哼。」
爱·法嘟起嘴。
「我怎么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捕捉奇霸兽的陷阱里,动弹不得。我的家人是不是在算计我啊?」
「没有这回事。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让你远离灾厄罢了。」
爱·法再次哼了一声,
她朝我走近一步。
接着,她微微低下头。
「……你还呆站着干嘛?」
「欸?」
「依据森边的习俗,你必须亲手送礼给家人。」
「我还没听过这个习俗。」
我将蓝色石头项链挂在爱·法的脖子上。
石头项链的位置比兽角和牙齿的项链略高一些,蓝色石头闪烁着光芒。
爱·法以右手手心捧起项链,凝望半晌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擡起头。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欸?给我?」
「嗯。」
爱·法将手绕至背后。
她用右手费力地在毛皮披风的暗袋摸索后,拉出一条串着十颗兽角和牙齿的项链。
「啊——这是我交给你保管的项链啊。」
「嗯。我们现在不需要用到这些兽角和牙齿了吧。你已经尽到自己的职责,可以戴上这条项链了。」
话说完后,爱·法踹了我一脚。
「头低下来。」
「我说啊……先动口再动脚好吗?」
尽管我开口抱怨,依然乖乖低下头。
爱·法灵巧地用右手取下我脖子上的项链后,郑重其事地将刚刚取出的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卢家人送给我的十份祝福。要是驿站城市的生意失败收场,我们决定要用它来弥补损失。
「尽管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森边居民迈向丰足的生活,然而,我相信你一定能尽到这项职责。」
「不只是我,这是我们的责任。」
「嗯……还有卢家和卢堤姆家。」
爱·法突然垂下眼帘。
她的脸上已经不见任何苦恼的神色,但隐约透露出些许孩子气的不安。
「最后,这将成为所有森边居民的职责。」
我对爱·法微微一笑。
「今天开始,我们要跟卢家购买肉。没过多久,等卢家的肉不够时,我们可能需要跟卢堤姆家买肉……等到大家能在驿站城市贩卖奇霸兽肉后,所有森边氏族都会竞相卖起奇霸兽肉。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只是比其他氏族早一步开始这项工作罢了。」
为了开创这样的未来——森边居民必须同心协力,携手向前。
族长一族本该好好率领森边居民,但他们非但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伤害了森边的荣耀。我没有办法原谅他们的恶行。
「……说得也是。」
爱·法依旧低垂着眼,再次捧起脖子上的蓝色石头。
「怎么了吗?你还是想揍我吗?」
「不……虽然说是护身符,但项链终究是个饰品,戴在身上让我静不下心。」
「这样啊……不过,石头很漂亮吧?」
爱·法缓缓擡起头。
她孩子气地微微一笑。
「嗯,石头闪闪发亮,非常美丽。」
爱·法的
笑脸太过纯真无邪,使我忍不住屏息。
我们的工作才刚起步,问题依然堆积如山——尽管如此,看到爱·法的笑脸之后,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我们在驿站城市的第一场战争终于划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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