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最凄惨的晚餐(2/2)
「……狄咖·孙,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孙家可是统领着森边居民啊。」
巨大的身影迅速逼近。
那是一位年轻男子,他的打扮和爱·法大同小异。
他的身材高大,不好意思,我只能用我们世界的尺度来形容,不过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吧。他的骨架和肌肉都相当结实,体重大概接近八十公斤吧。
他的黑褐色头发剃得相当短,皮肤呈现淡褐色,有着一双蓝眼睛。除了发色之外,都和爱·法如出一辙。
他巨大的身躯上披着毛皮披肩和布制衣物,腰上挂着刀身厚实的大刀和小刀,脖子上垂挂着大量牙齿和兽角,比爱·法脖子上的还要多。
他挡在我们面前,不让我们前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
「哼,你的打扮还真古怪。你这家伙是哪里的居民?」
虽然他的声音很粗,讲起话来却慢吞吞的,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而且,他的眼睛颜色虽然和爱·法相同,眼神却相当混浊。
他是我在这个异世界遇到的第二个人类,不过,我对他没有好感。
但是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在家里帮忙做生意。如果我会被这种货色惹毛,代表我不够格当生意人的儿子。想到这里,我正打算努力展现亲和力时——
「跟你无关。」爱·法抢先我一步这么说。
「狄咖·孙,我告诉你,孙家对我没有恩情,不仅如此,你这家伙只会找我麻烦,我一点也不想跟你说话。你就带着你那虚有其表的巨大身躯消失在我眼前吧。」
「你说什么……」
虽然男人脸色一变,爱·法依然继续说了下去。
「狄咖·孙,如果你有什么不满,随时都可以来跟我单挑。如果你不想这么做,就别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这家伙很碍眼。」
爱·法抛下这些话后,迅速迈开步伐。
由于我需要搀扶着她的肩膀,只好迈着小跑的步伐跟上她。那位年轻人气到浑身颤抖,当我经过他的身边时,我姑且还是微微点头示意。
「你这个遭到排挤的乖僻女!你最好小心一点,不要被别人当成奇霸兽,把你砍得头破血流!」
男人失去理性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脚。
他的呐喊白白糟蹋了这田园诗般的景色。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虽然我这个外人不该过问这种事,不过,你是不是该跟邻居打好关系啊?」
「……我父亲过世那晚,那个叫做狄咖·孙的男人偷偷埋伏在我的卧室,打算非礼我。所以,当时我把他揍到瘫软在地后,把他丢进河里。」
「…………」
「由于他将来要继承族长一职,发生这件事之后,大家认为我让他蒙羞。整个聚落没有人愿意跟我扯上关系……你要我跟这种人打好关系?」
「我收回那句话。我不该跟他点头示意的。是不是该去赏他一拳呢?」
我这么说之后,松开握住爱·法肩膀的手,停下脚步。下一瞬间,爱·法猛力抓住我的右手腕。
纤细但有力的指尖深深嵌进我的手腕。
「你说什么傻话,那种男人不值得你去殴打他。」
「可是,你因此而感到擡不起头吧。这样太没天理了。」
「我没有为此擡不起头。我本来就不喜欢跟家族之外的人来往,所以反而感觉很轻松。」
她像是带着怒意一般凝视着我,蓝色眼眸中浮现出坚强又正气凛然的光芒,刚刚那个男人完全无法与她相比。
「不过,我把你带来聚落之中,如果你伤害了孙家的人,我就需要担起所有责任。这么一来,我说不定就会被聚落放逐了……你这家伙是想要我过着野人般的生活吗?」
「啊……这么说也是。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大概是我肚子太饿了,才会变得这么易怒吧。」
话才说完,我的肚子仿佛在赞同我,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爱·法依然紧抓着我的手腕,她的肩膀再次开始颤抖。
「……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你也想被我推进河里吗?」
「我、我没有厉害到可以故意让肚子叫。话说回来,如果你想笑,笑出来不就好了。」
「吵死了!」
爱·法放开我的手腕,再次迈开大步。
我慌忙抓住她的左肩膀。
观察着对方红透的耳朵和后颈,我在心里思索着一件相当微不足道的事情——「这个世界的人类也是一样,体温很温暖呢」。
4.
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我们抵达了爱·法的住处。
爱·法家和其他住家一样,在一块留存了些许灌木,开垦出来的平地上,搭建了一栋木制建筑。
我一路观察,发现每个住家真的都相隔了一段距离。不过,爱·法家的周围特别冷清,安静到让人感到不太舒服的地步。
但是,从爱·法狂野的穿着和「森边居民」这个称号来推敲,我本来以为她的住处会更为原始。走近一看,房屋的造型意外地气派。
「喔,你住的地方还不赖嘛。」
虽然没有度假村的小木屋那么时髦,不过,这栋房子是用木板和圆木素材精巧地组合而成,相当宽敞又气派。就算只看土地面积,也不输给『津留见屋』。
由于天色暗了下来,我没有办法观察得很清楚。总之,这栋屋子的特色在于由右向左稍微倾斜的屋顶。建筑似乎是用木头卡榫构造搭建而成,没有使用钉子或螺丝。
建筑物的四周挖出一条宽度和深度皆约是五十公分的沟渠,一捆圆木架在沟渠上,通往玄关口。这是防止动物进屋吗?还是雨水的排水口呢?我不禁开始想像。
「……你在干什么?赶快进来。」
「对喔,抱歉抱歉。」
玄关门是很有日式风格的横式拉门。
我跟在家主的身后,战战兢兢地走入屋里。
「打扰了……」
屋内比屋外还要昏暗。
不过,仍然看得出来里面相当宽敞。
房里的地板上铺满了茶褐色的毛皮,爱·法在玄关前的入口处脱起皮革凉鞋,我也慌忙照着做。
我本来不知道怎么处理袜子,不过,我认为就算不穿袜子也无大碍,所以把袜子脱了下来。
光脚走在粗糙的毛皮上,感到有些搔痒。
我的背后传来了沉重的声响。
爱·法用一个巨大的门闩锁上了双开式的玄关门。
(这下子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希望不会陷入需要求救的状况之中,我在心里这么祈祷,再次环顾着室内。
房间呈现长方形,大约六坪大左右。左右的墙壁上皆有着大大的窗户。想当然尔,窗户上没有镶嵌玻璃一类的物体,不过,上面设置了纵向的细木条,木条的间隔大约二十公分左右,能够发挥窗格的功效。
房间深处用墙壁隔了开来,可以窥见三扇门。
天花板还算高,梁柱毫无屏蔽,与房屋外观相同,微微向左倾斜。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抵御风雨吧。
不过……老实说,比起视觉传达给我的信息,我对嗅觉传递给我的消息更有兴趣。
这个女孩身上飘散的复杂香气之中,大约有三种味道强烈地飘散在房子里。
那三种味道是肉、辛香料和香草的气味。
「……你的脚还会痛吗?」
「欸?没有什么大碍喔。虽然感觉有些灼热,不过没有肿起来。就算不接受治疗,明天应该就会康复了吧。」
「……这样啊。」
爱·法走到房间中央,露出沉吟的表情。
「虽然我很想要再问你一些事情,不过,我的肚子也饿了。我先去准备晚餐。」
「请便请便……呃,虽然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你,不过,我可以跟你一起享用晚餐吗?」
「……如果你的肚子一直咕噜作响,我有办法问你话吗?」
怎
么这样,不用咬牙切齿地这么说嘛。
不过,她竟然要请我吃饭,还不收取任何报酬,让我感激不尽。房里香气四溢,如果她不准我进食,我说不定会昏倒。
那么,要开始准备晚餐了。一踏进这间房子里,我当然马上确认到房里设置了宛如厨房般的空间,就在右侧窗户的附近。
那是一块四方形的空间,两边大约各两公尺。只有那块地方没有铺设毛皮地毯,地上铺著白色碎石。然后,有一个土黄色岩石组成的完美梯形底座。
底座的高度大约到我的腰际,正面开了一个空空的黑色开口,坐镇在底座上方的是——闪耀着黑亮光泽的金属大锅。
虽然外型看起来有些简朴,不过,这个底座一定是「炉灶」吧。
炉灶旁边堆着一捆捆的细木材,应该是柴火。
这个大房间还涵盖了厨房啊。
大家一起烹调,大家一起享用。这说不定是他们的风俗习惯。
不过——在这个宽广的房子里,目前只有我和爱·法两个人。
「话说回来,你的家人不在家吗?」
「……我跟你说过吧,我的父亲死了。我的母亲则是很早就死了。」
炉灶旁边放置着一个水瓶。爱·法用长杓将水舀至铁锅里,冷淡地这么说。
我现在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常识和伦理,只能回答一句「这样啊」。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爱·法生起了炉火。
她是怎么点着火的呢?早知道就看清楚她的动作了。
无论如何,室内慢慢变得明亮。
「……你干嘛呆站在这里?碍眼死了,赶快坐下。」
「喔,嗯,呃,我该坐在哪里啊?不好意思,我完全不了解这片土地的文化和风俗习惯。」
爱·法从炉灶前站起身子,她讶异地望着我。
「只是坐下而已,怎么会跟文化有关系啊。你这个男人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察觉到她的双手间有一个小小的灯火,勾起了我的兴趣。
那是一个盘状的小巧烛台,上面有一个握柄。
继刀子和锅子之后,这个烛台是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三个金属物品。
烛台里的燃料一定是动物脂肪。室内里开始洋溢着更加勾起食欲的味道。
爱·法在室内穿梭,她分别将烛台摆在左右窗台之后,缓缓脱下披在肩膀上的毛皮披肩。
室内增添几分明亮后,爱·法纤细的身体线条浮现而出——我不自觉地小鹿乱撞。
毕竟,对方身上现在只穿着屏蔽胸部和腰际的衣物及颈链,裸露的程度和身穿泳衣或内衣相差无几。
就算个性冷淡,她终究还是女生啊。
而且,还是一位美少女。
她的身体虽然纤细,看起来却经过精心锻炼,身躯看起来宛如皮鞭一般柔韧,优美的身体线条却又十分有女人味,两者之间的比例搭配绝佳。该怎么说呢……看起来美丽又充满魅力。
脱下那件粗糙的披风后,杀伤力倍增啊。
「……喂。」
「是!怎么了吗!」
「不要这么大声……把你收在胸口的那个东西交出来。」
爱·法将毛皮披风挂在墙壁上,让大刀倚靠在披风下方之后,瞪向我。
「像你这样弱不禁风的男人,就算持有刀剑,也不可能会伤害到我。不过,到别人家作客的时候,就必须将刀具交给主人,这是森边居民的规矩。」
我哑口无言。
爱·法眯起眼睛,她散发出了危险的气息,走向我。
那把小刀依然系在她的纤腰上。
「我再说一次,如果你有心要遵从森边的规矩,就给我那把刀。」
「你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个风俗习惯,是要确认彼此之间的信赖吧?」
爱·法沉默地朝我伸出左手。
我烦恼了三秒后,做出判断。
「我知道了。不过,这个东西对我相当重要。而且,跟狩猎用的刀具比起来,它的作工十分细腻,你可以尽量小心地使用它吗?」
「……你在嘲弄我吗?每一位森边居民都很珍惜刀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使用这把刀时要很小心,如果刀刃有任何损坏,很难修补喔。如果你能够理解这一点,那就可以把它交给你。」
我取出插在前开领口的三德菜刀,将刀柄朝向爱·法,把菜刀递给她。
爱·法凝望着黑檀刀柄,这次换她停下了动作。
「……这把刀,难道是你父母的遗物吗?」
「呃,算吧。」
其实死去的人是我,不过,可以笃定的是,我不会再见到老爹了。
爱·法接过三德菜刀,将之紧紧抱在怀里,走向房间深处。
「……森边里的每个人,都很珍惜家族。」
她低声喃喃自语,打开最右侧的门,消失在门后方。
当爱·法再次出现时,三德菜刀已经不在她的怀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宛如食材的东西。
我兴致盎然地走到炉灶前方。
拉近和锅子的距离之后,我发现这个铁锅的尺寸很不得了。
以形状来说是一个圆底的锅子,直径约六十公分,深约三十公分。锅底很深,宛如把一颗圆球从正中央切成一半。
锅子里装了半满的水,现在已经快要沸腾了。
「怎么了?我还需要花一段时间来准备喔。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我对这个世界的饮食文化很感兴趣。毕竟我家也是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爱·法虽然露出狐疑的模样,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将怀中的食材放在脚边。
「喔,感觉还满豪华的嘛。」
有两种陌生的蔬菜。
一种蔬菜呈现翠绿色,不过,大小和形状都跟洋葱极为相似。
另一种是什么呢?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球状物,表面凹凸不平,硬要说的话,有点像马铃薯,不过这个物质呈奶油色,上面也没有长芽,代表可能它不是地下茎植物。
然后——一块沉甸甸的巨大肉块,镇压住了那些蔬菜的存在感。
这块肉,恐怕就是那只外型宛如山猪,叫做奇霸兽的动物的后腿肉吧。
这块肉是从股关节处砍下来的,虽然应该已经被使用过了,大腿上的肉依然饱满,光是肉至少就有五公斤重。
爱·法已经干净地剥下毛皮,她在红肉的表面上洒了状似黑色木屑的东西,那个东西散发出了宛若黑胡椒的刺激香气,这肯定是某种可以防止肉类腐坏的辛香料吧。
肉块下方垫了一块宛如橡胶叶的巨大叶片。只有肉块垫着这种滑滑的叶子,其他蔬菜都直接放在地上。
看来晚餐的份量很值得期待了。
「……哪里豪华了?你这家伙真的完全不懂森边的日常生活耶。」
爱·法没好气地这么低语,她先抓起了那块肉。
她反手握住带着蹄的脚,将整块肉盖在冒着蒸气的锅上。
她该不会要把整块肉直接丢进去吧,当我这么注视着她时,她从腰际抽出小刀,开始削起奇霸兽的肉。
她逐渐削着肉的表面,手法就像坊间贩卖沙威玛的小摊贩。
削成薄片的肉纷纷飘落进热水中。
爱·法似乎会优先削除沾有辛香料的表面,她手中残留的肉块逐渐显露出香料底下的红肉。
那把刀怎么看都像是打猎用的小刀,刀刃却相当锐利。
小刀刀刃长约二十公分左右,厚度约有七、八毫米,刀背呈现锯齿状,如果只看刀身的话,简直就像一把求生小刀。
跟之前那把蛮刀一样,小刀的刀柄也缠绕着止滑用的皮革,没有刀锷。
她拿着那把狩猎用的刀,用力削下肉片,真是纯朴的烹调手法。
不过,我好歹也是一间平价餐厅的继承人。所以我对高级料理没有兴趣,不管对方使用什么方法来烹调,只要卫生方面没有问题,我都丝毫不在意。
料理的重点就在于好不好吃。
为了让用餐的人感受到料理的美味,我们会顾虑到料理是否美观。不过就算料理再怎么美味,假使对身体有害,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们才会重视烹调时的卫生。
如果要简单地阐述我想表达的意思——光是看到爱·法用着豪迈熟练的动作削下肉片,就让我感到更加饥饿。
「……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开心?」
「欸?我只是觉得看起来很好吃而已。」
「……食物哪有分什么好不好吃。」
爱·法再次说出这句
失礼的话,盖上了锅盖。虽然我称之为锅盖,不过那其实只是一块切成方形的板子。她在板子上放了一个扁石头,石头大小和腌渍石差不多。
奇霸兽的腿肉依旧留有不少红肉,爱·法将其收回粮库,确认火候大小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接着,她转向我。
「还要过一阵子,肉才会煮好……在那之前,让我先来问问你吧。」
5.
「说的也是,如果吃完饭之后再听我说的话,可能会不太好消化,我们就先解决掉麻烦事吧。」
听到我这么答复,爱·法哼了一声后,在炉灶旁坐了下来。
她盘腿坐着,立起单膝。
爱·法这样的坐姿确实看起来威风凛凛,不过,穿着太过清凉的女生不太适合这样的姿势。
「……我也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喔?」
我这么声明后,解开围裙的钮扣。
这里的气温应该和日本的初夏差不多。再加上生着炉火,所以相当炎热。
不过,脱掉上半身的厨师服和围裙后,我的身上只剩下一件T恤。晚风从窗外吹进室内,相当舒适。
「……你这身打扮还真奇怪。我就连在驿站城镇都没看过这种衣服。」
「嗯、这个嘛,我想也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得像你一样。」
我面朝着爱·法,跟着盘腿坐在粗缝毛皮上。
「所以呢?你想问我什么问题?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我没有自信能详尽地说明给你听喔?」
「……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这是她第二次询问这个问题。
我是从一个叫做日本的国家,日本的千叶县……就算我这么解释,也没有办法顺利地说明下去吧。
在昏暗之中,爱·法的眼睛闪耀着山猫般的光芒,我望着她这么开口:
「爱·法,你不仅救了我,还找带我到你家做客。谢谢你把无家可归的我捡回家,也很谢谢你如此亲切的举动。我说的话没有半点虚假。」
爱·法歪了歪头,仿佛在问「所以呢?」。
「所以,我会据实以告。至于你要不要相信,就交给你自己判断了。」
虽然我自己也一头雾水,我还是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全盘托出。
我在一个还算和平的国家里,生活了十七年。
某一天,灾祸从天而降,我竟然得纵身跃入火海。
我本来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我却在刚刚那座森林里,平安无事地苏醒过来。
这里虽然和自己生活的世界极其相似,不过,所有事物似乎都有根本上的不同。
「……就可能性而言,我说不定还在自己原来的世界,只是闯入一片未知的土地。我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现在却能在这里活蹦乱跳,这应该是最奇怪的问题吧。不过,就算不管这件事,矛盾之处还是太多了。」
我试着将盘据在心中的疑问直接说出口。
「譬如说,我现在使用的这个语言。爱·法,你没听过日本这个国家吧?」
「……没听过。」
「嗯,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无法理解了。在我的世界之中,如果你没听过日本,根本不可能说着一口流利的日文。为什么我们能够如此顺利地沟通呢?」
「…………」
「然后,除了森边居民之外,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石之城和西之王国等国家吧?那些国家的规模大概多大呢?」
「……我不会去石之城和其他城市,所以不清楚。为了贩卖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我最多只会跑去石墙外的驿站城镇,其他的信息都是我听闻的传言。」
说到这里,爱·法沉吟了一会后,静静地这么开口:
「我记得……石墙中的杰诺斯城下镇住着好几千人,那里是西之王国赛尔法的领土,听说赛尔法所有城下镇的居民多如繁星……」
「这样啊。规模满大的嘛……你知道石之城的人们信奉着什么样的神明吗?」
听到我的疑问,爱·法露出了相当错愕的表情。
「这还用问吗?赛尔法的居民当然信奉着西之神赛尔法啊。阿姆斯霍伦大陆上有四大王国。四大王国分别有四大神明。如果没有四大神的加护,阿姆斯霍伦的居民将无法存活下去。假使居民失去对神的景仰,将会沦为野兽……明日太啊,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常识吧?」
「可惜的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听过这个大陆的名字、也没有听过那些王国和神明。」
我露出苦笑,搔了搔包裹着毛巾的头。
「不论是总人数五百人的狩猎民族,或是长着兽角的山猪,如果只是没听过这些小事,还有可能是我自己才疏学浅,没有涉猎这方面的知识……不过,看来已经没办法这么解释了。很遗憾,我已经做出结论了。」
我从一开始就对那零星的可能性不抱期待,所以,现在也没有受到打击。
不过,这代表我果然再也无法见到老爹和青梅竹马了,我再次体认到这个事实。
我凝望着爱·法美丽的蓝色眼眸,这么开口:
「我把我现在做出的结论告诉你……大概是因为神明心血来潮,或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让我从别的世界闯入这里。也许是因为神明暗地里使了什么把戏,我才能够顺利地跟你沟通吧。」
「…………」
「我不知道这里是超古代文明还是超未来文明,亦或是与我的世界演化不同的平行世界,或是一开始就存在于异次元的世界……总而言之,这里并非我出生长大的世界。」
「…………」
「我是从异世界来的人类。」
我说出了这句陌生的台词后,沮丧地双手一摊。
「不然就是我撞到头,愚蠢到把妄想当成现实。我觉得只有这两个答案。」
「……你承认自己精神不正常?」
「我不这么认为。对我来说,我成长至今的十七年,就是我的全部了。如果那全是幻想,那我的存在就不真实了。」
我咽下了差点吐出口中的叹息,清楚果断地这么说。
除了这么笃定之外,我也无计可施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遇过这个状况吧?在我的世界里死去的人,没有全部转生来这个世界吧……」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愚蠢的事。」
「说的也是。如果有这种机制,这个世界就要被死人淹没了。」
我模仿爱·法立起单膝,将手臂擦在膝盖上,支着脸颊。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之后就交给你自己判断。」
「……我懂了。」
爱·法最后瞪了我一眼,缓缓站起身。
「……那么,时候差不多到了。」
「嗯?」
「肉差不多要煮好了。」
爱·法这么说后,拿起压着的石头和锅盖。
锅子喷出剧烈白烟。
「呜哇,闻起来好美味喔。」
我也慌忙站起身,越过爱·法的肩膀,望进锅内。
汤和肉片在圆锅锅底摇摆晃动。
锅中不仅冒出大量水蒸气,还出现了大量浮沫,里面都是泡泡,简直就像丢了一块肥皂进去一样。
「……我知道晚餐当然很重要,不过,你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爱·法从极近距离瞪向我。
「你是异世界过来的人。或许是对自己的妄想深信不疑的疯子……我清楚这两件事了。」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你愿意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吗?」
「……至少,我知道你无意骗我。」
爱·法别过脸,拾起滚落在脚边的蔬菜,是那颗与洋葱相似的物体。
她用手中的小刀切断那颗蔬菜之后,蔬菜里面也呈现鲜艳的绿色。不过,整体的感觉果然跟洋葱如出一辙。
爱·法只取下了表面干燥的薄皮,把它直切成两半后,就这么将其丢入锅中。
「你看起来不会骗人,所以,你大概是疯子吧。」
噗通、噗通。
总共约有五六颗伪洋葱,她把它们逐一丢进锅里。
这个场景宛如「地狱里的热锅」。我凝视着锅里,轻声喃喃了句「谢谢喔」。
「什么意思啊,被别人说是疯子,你很开心吗?」
「是啊。与其被叫做大骗子,我还比较喜欢被叫做疯子。而且,这代表你姑且相信了我说的话。」
「……我还真搞不懂你这家伙。」
爱·法这么说。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
。她这次拿起了奶油色的伪马铃薯。她没有去皮,只在表面划了一刀,就扑通一声丢进水里。
锅子明明很深,浮沫却几乎要满到锅子的边缘。
爱·法拿着一根宛如研磨棒的粗木棒搅拌着锅子,再次用着凶狠的视线望向我。
「……所以,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嗯?怎么做?什么意思?」
「我是要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你打算寻找回去原来那个世界的方法吗?」
「这个嘛,要这么做吗?就算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可能会回到火场里。刚回去就变成一团火球,这样我等于是回去再送死一次了。」
即使如此,如果我能把三德菜刀还给老爹,要我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不过,如果我变成火球,三德菜刀大概也会遭遇同样的处境。
「不过,我现在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应该说,不管我怎么烦恼,我还是有可能会突然被送回原来的世界。毕竟我也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奇怪的原理,而引发如此有趣的现象,所以,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情,都吓不倒我了。」
「……这样啊。」
「如果你后悔捡了一个麻烦的家伙回家,可以告诉我。我会马上离开这里。幸好现在天气不错,就算餐风露宿也不辛苦……」
「如果你在屋外过一晚,不仅会惨遭奇霸兽踩死,尸体还会成为蒙兽的饵食。到了明天,应该就只剩骨头了吧。」
爱·法这么说,她仿佛在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而且,狄咖·孙已经看到你跟我在一起了。像你这种连四大神祇都不知道的家伙,如果犯下什么致命的禁忌,我需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欸?嗯,可是这样一来……」
「你暂时待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不要擅自行动。」
爱·法用相当不悦的语气这么说。她翻搅着铁锅,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婆。
「你至少要记牢这个世界的伦理和森边的规矩。记住之后,就算你要死在街头也无所谓。」
「我知道了……爱·法,真的很谢谢你。」
「我说你啊!为什么要在这种时机道谢啊!听到我叫你死在街头,你很开心吗?」
「我很开心喔。至少你没有要我现在离开这里。」
我这么回答,尽量不让语气听起来太严肃。
然后,我与爱·法拉远了一步的距离。
如果我继续这么近距离地凝望她,我怕我会忍不住抱住她。
对于自己的未来,我就是感到如此不安。
面对失去一切的处境,我就是感到如此绝望。
不过,爱·法开口要这样的我待在这里,甚至还说我不会是个骗子。
就算命运多舛,不过,我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位如此亲切又有些古怪的女孩,我由衷地感谢她。
「……煮好了啊。」
爱·法依然用相当不悦的声音这么说,背对着我。
她这次消失在中间那扇门后,当她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两组较深的容器和长得像瓷汤匙的调羹,以及一个椭圆形的杓子——就是宛如「汤杓」般的餐具。当然,所有器具都是木头制作而成。
整锅汤因为热气和浮沫而呈现雪白色,爱·法用汤杓舀起汩汩汤汁装入容器之中,沉默地递给我。
「谢谢。」
虽然我心中充满感动,肚子却空无一物。
我感激地接过容器,坐在毛皮地毯上。
等待爱·法承装她自己的份时,我兴致盎然地确认着容器中的餐点。
这是一碗浓稠的白汤。
这碗汤看起来很像奶油蛤蛎浓汤,不过,完全散发着山猪锅的香气。
不时可以从雪白的表面上看到咖啡色的肉片和绿色的青菜。
伪洋葱分解成适当的大小,伪马铃薯则——不见踪影。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炖煮到看不出形状了吗?
这么说起来,这碗汤、或着该说是高汤,呈现些许奶油色,看起来就像刚刚那个伪马铃薯的颜色。
(不过,虽然看起来相似,但那其实并非真正的洋葱或马铃薯。吃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刚刚冒出那么多浮沫,爱·法却完全没有把它们捞掉,这件事让我有些挂心,不过,入乡随俗。所谓的浮沫,虽然会产生杂味,妨碍料理的味道,不过,也可以说它聚集了料理的鲜味。不一定要过度去除。
(这个世界应该有其特殊的烹调方式吧。我这个异世界过来的人,如果多插嘴的话,未免太不知分寸了。)
当我这么思考的同时,爱·法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你怎么还没吃?你改变想法,认为奇霸兽的肉果然难以入口吗?」
「不是这样的,在我原本的世界里,习惯大家一起开动用餐。这看起来真的很好吃耶。」
爱·法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她开始喃喃自语,仿佛在念着某种咒语。接着,她开始吃了起来。
看到她开动后,我也说了句「我开动了」,拿起木匙。
我舀起了白色的汤,连同一块咖啡色的肉片。
这是我在异世界的第一顿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