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变化之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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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五日。
就算来到这天的清晨,我们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的预兆。
四天前——白月一日的夜里,野盗袭击都拉大叔。隔一天,米拉诺·马斯的女儿在大白天差点遭到无赖绑架,晚上有人偷偷潜入札札家聚落。再隔一天的夜里,我们在法家遇见赤胡葛拉姆的儿子季达。进入白月后只过了三天就风波不断。
想当然耳,我们更绷紧神经过日子。但仿佛在嘲笑我们紧张的情绪,白月四日安然无恙地结束了。于是,我们怀抱着有些意外的心情,迎接了第五天早晨。
「明日太啊,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松懈下来。」
我将事先完成备料的料理堆到货车上后,爱·法一脸严肃地告诉我。爱·法决定每隔一天就来担任我们的护卫,但今天是她必须留在森边的日子。我也努力绷紧神经,点头回答:
「了解。爱·法,你也要多小心。这附近的奇霸兽又增加了吧?」
「嗯。就算月份改变,奇霸兽的数量仍不断增加。昨天似乎有个岚家男人受了重伤。」
「这样啊,真让人担心。」
晨曦和微风舒适宜人,这是个安稳至极的早晨,我们的对话内容却骇人听闻。
「我问你喔,法家和岚家不像卢家一样,有休猎时期吗?」
爱·法正抚摸着吉鲁鲁的脖子,她讶异地转头望向我。
「嗯?我以前跟你解释过吧?奇霸兽为了寻求丰富的粮食,习惯定期变换巢穴。它们吃遍果实、树根和小动物后,会从北移至南,再从南移向北,频繁地在森林中移动。」
「嗯。在移动过程中,它们会进入人居住的区域,吃掉杰诺斯的农作物吧?我记得很清楚。」
「嗯,奇霸兽反复迁徙后,森林中遭到它们啃食之处暂时不会生长任何粮食。这么一来,奇霸兽便不会出现在该区域,住在附近的猎人便可以趁机休息……每年我们会遇到三次这种时期,并没有规定每家什么时候会休息。」
「也就是说,每户人家每年至少会遇到三次休猎时期啰?」
「没错……这附近的食粮已经被奇霸兽吃得差不多了,不到一个月,我们大概就可以休息了。」
「这样啊,太好了。」
我不经意扬起笑容后,爱·法更加讶异地歪着头。
「哪里好了?这样法家附近的佛家和岚家也会猎捕不到奇霸兽,我们那阵子会很难取得肉喔?」
「到时候卢家就会再次开始狩猎了,不会有问题。而且再过一会儿,我们说不定就能跟萨乌帝家买肉了……先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你届时就能休息一下了,很开心吧?」
「我必须在休息期间努力锻炼。锻炼当然没有打猎那么辛苦,但这跟开不开心无关吧。」
爱·法的态度十分冷淡。
「再说,我们不见得能在休猎前解决森边居民与贵族之间的问题。这么一来,就算身体休息,心情也没办法放松。」
「这样啊……但是,只要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就能轻松一点了吧。这么说起来,休猎期果然让人开心。」
至少爱·法有半个月不用从事危险的猎人工作。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爱·法不满地嘟着嘴。
「如果你们能过着不需要护卫的生活,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这样我就失去前往驿站城市的理由了。」
「嗯?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独自待在家里很无聊。」
我打从心里感到吃惊,我没想到会从爱·法口中听到这种台词。
「啊,但是——不能连我也休息半个月,不去驿站城市工作啊。」
「这是当然的。」
爱·法用自己的头压着我的头。对她来说,这种行为大概跟踹我的脚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看到你不顾我的心情、自得其乐的发言,我只是有些不悦罢了。你对家主太不贴心了。」
「可、可是,我每十天也会休息一次。假如你的休息期间长达半个月,我们的休假至少会重叠一两次,我休假时,会努力不让你感到无聊。」
爱·法停下头的动作。
接着,她隔着咫尺之遥,紧瞪着我。
「这么说起来,明日太啊,你做生意的休假日就近在眼前了吧?」
「是啊。我休白月七号和八号,也就是后天和大后天。」
「既然如此,我在你休假时也两天再去一次森林吧。我前天猎捕到两只奇霸兽,累积了不少疲劳。」
「这样啊。你确实该休息一下。」
「这么一来,白月八日我们都休假。」
「是啊。」
「……我终于知道你开心的原因了。」
爱·法微微一笑,我们的距离近在咫尺,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呼气。看到她的笑脸,我深感意外。
「明日太啊,这是我们举办家主会议后,你第一次放假吧?」
「是、是啊,确实如此。」
「举办家主会议时,直到太阳下山为止我们一直分开行动。会议前后的假日,你也一直忙着备料,而且我们当时都待在卢家。」
过了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令我钦佩不已。
「这代表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整天待在法家——不,我在举办家主会议前每天都会进森林,所以说,自从我们在屋外搭盖炉灶的那天后,我们就没有在法家待上整整一天了。」
「你的记忆力真的好惊人!那都是超过两个月前发生的事了。」
「是啊。那大概是我在森林捡到你后的第十天发生的事……我当时没想过你会成为如此不可或缺的存在。」
爱·法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并用头撞向我。
「这么说起来,当我和父亲两个人整天从事狩猎工作时,我们也会在休息期间安然自得地促进情谊。我不知不觉地淡忘了这样的心情……」
「这、这样啊。」
「我们都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正因如此,休假日的存在才会让人喜不自胜吧。」
「是、是啊……」
「尽管我们现在正与赛克雷乌斯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正面交锋,我仍希望能平静度过休假日。」
爱·法与我拉开距离,强而有力地说道。她的眼眸中浮现出这个年纪的女孩特有的光辉,表情却带有身为家主的一本正经。
「路多·卢差不多该到了吧?明日太,你努力工作时,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喔。」
「爱·法,你也是。」
由于她将我的心情翻搅得乱七八糟,我只能这么回答。
于是,我们这个早晨开始迈向各自的道路。
我们不知道这一天有什么样的试炼在等待我们——也不知道这个试炼会为我们带来多大的苦恼,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们一如往常地跟彼此道别。
◇
我前往驿站城市后,一场让人雀跃的重逢等待着我们。
我先去《奇谬鸟尾巴亭》借摊位,照常前往摊位区买蔬菜后,都拉大叔和塔拉笑着迎接我们。
「大叔!伤势都恢复了吗?」
「嗨,明日太,让你担心了。各位,好久不见。」
都拉大叔微微一笑。
光是看到他一如往昔的笑容,我就差点热泪盈眶。
「喂,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啊?我的伤势没有严重到需要这么担心,我儿子告诉过你了吧?」
「是的。不过……很高兴看到你恢复健康。塔拉,好久不见。」
「对啊!」
塔拉小巧的脸庞也挂着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你们看起来都很有精神。蔬菜的数量跟平时一样吗?」
「是的。拜托你了。」
都拉大叔面露害臊的笑容,取出装满蔬菜的袋子。
大叔仍跟过去一模一样,但他的右肩缠绕着灰色的布。因为一群无赖——而且这群无赖还打扮成森边居民的模样——闯入大叔家抢劫,大叔遭受对方袭击,连续三天没来做生意。
布料隐约渗出绿色的痕迹,大概是药草吧,我嗅到一抹刺激系的臭味。这跟薇娜·卢伤到脚踝时使用的药草散发出同类型的气味。
「发生这样的
事,我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老实说,我无话可说。」
「明日太,你不用想太多。丰足的城市本来就会聚集许多无法之徒。从很久以前开始,野盗就跟奇霸兽一样难对付了。」
「但是打扮成森边居民的野盗很罕见吧?总之,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我放心了。」
路多·卢一脸严肃地插嘴,大叔对他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管穿着打扮如何,野盗就是野盗。逮捕他们是卫兵的工作,我们不用烦恼。」
「是啊。可是……」
此时,周遭突然引发一股异样的骚动。
路多·卢立刻转身面向街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几位穿着皮革盔甲和带着长枪的卫兵走向我们。
「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就是你吗?我有话跟你说,请跟我们到卫兵守卫室。」
站在前方的卫兵如此声明。
他个头矮小,体格弱不禁风,头盔上却飘摇着华丽流苏。五位卫兵站在这位矮小男人身后。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要准备工作——」
「不会花你太久时间。我只是有几件事要跟你确认。」
尽管这个人态度傲慢,胆量却不大。当他望着路多·卢等森边猎人时,眼中明显闪烁着畏惧的光芒。
「喂,你找明日太有什么事?你想问几天前发生的野盗事件吗?我儿子已经跟你们解释过了吧?」
都拉大叔一脸愤怒地走到卫兵等人面前。
担任卫兵长的娇小男人望着他,错愕地皱起眉头。
「你想做什么?难道你是遭受野盗袭击的菜贩吗?你跟这件事无关,不要多嘴。」
「如果你要问的事情跟野盗无关,我更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找明日太了。你应该先阐述理由,再带他去守卫室吧?」
「大叔,他要找的人是我——」
我慌忙地制止大叔。
此时,旁边有人出声:
「就是说啊,你竟然要把他带去守卫室,简直就像把他当成罪犯一样。士兵先生,这位小哥犯了什么错?」
我讶异地转过头,却没有看到任何认识的人。大约有五至十位陌生人包围在我们周遭。担任卫兵长的娇小男人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你、你们要做什么?我说过了吧,我不会危害他,我只是有事要跟他确认!」
站在他身后的五位士兵也一脸困惑,并重新举起枪。整条街道逐渐弥漫起不安稳的氛围。
「所以说,你到底找他有什么事?」
「没有证据显示森边居民就是那群野盗吧?」
「真可疑,你最好仔细阐述一下理由。」
我说不定曾跟其中几个围观者在摊位上打过照面。半数围观者是南之民,剩下一半是西之民。但南之民彼此的外貌和服装十分相似,所以我无法分辨他们是不是我的客人,而我在西之民中也没看到常来光顾的老客人。
接着,用皮革披风的兜帽遮着脸、一脸险峻神情、身高修长的男人们也慢慢聚集过来,仿佛在填补人群间的缝隙——他们当然是东之民。
「什、什么叫做我很可疑!我、我们可是在运行公务喔?」
卫兵长惊慌地大喊。
随后,保持了几分冷静的年轻卫兵走到他身旁。
「队长大人,这样只会让事情无谓地愈闹愈大。我们要做的事并不会花费太多任务夫,直接当场解决吧?」
「但是——」
「比起让这些人退开,带森边居民前往守卫室,这么做比较安全。队长大人,我很乐意替你完成任务……」
「嗯!那就拜托你了。」
卫兵长迅速后退。年轻卫兵咽下叹息,继续走向前。看来卫兵中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我们想确认的事情,与蓝月三十一日袭击你们的野盗有关。」
「——袭击我们的野盗?」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我的心脏开始加速。
年轻卫兵点了点头。
「是的。附近居民通报守卫室。蓝月三十一日,当你们走在住宅区时,一位穿着皮毛外衣的野盗拔刀袭击各位。野盗的体型娇小,像是妇女或小孩,有着一头火焰般的红发。这是事实吗?」
看来季达一事传入卫兵的耳中了。
「……是的。」
我紧握拳头,点头承认。
我没办法做出不利季达的证言,但我也不能说谎,让自己成为罪人。
「你为什么当天没有通报?若放任野盗不管,将危害其他居民。」
「对不起,他对森边居民之外的人不感兴趣,我们认为他不会危害其他人。」
就像上次我回答桑久拉一样,我给出这样的回复。
因此,卫兵也跟桑久拉一样回复:
「这不构成你不通报的理由。若放任他不管,你会让自己再次陷入危险吧?」
「是的。但对方是出于正当理由而对森边居民怀恨在心,因此我想跟他好好谈一谈,解决这个问题。要是他先遭到逮捕,我们就没办法好好对话了……」
卫兵面有难色地陷入沉默。
包围着我们的人面露狐疑和担忧,望着我们。
「——可是,这是你们个人的理由。在驿站城市拔刀已经构成犯罪了,你们却放任罪人,不告发他,这么做是藐视杰诺斯的法律。」
「是的,我们太轻率了……但他本来只是从远方监视我们,我们察觉后企图追捕他,才引发这起纠纷,否则对方也不需要拔刀相向。」
「为犯人定罪是我们护民兵团和法务官的责任,你只是个市井小民,没有赦免罪人的权限。」
这次换我陷入沉默。
「喂,可是——」
都拉大叔企图再次发声,但卫兵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
「我们并不是要来惩罚各位。不过,要是各位重蹈覆彻,我们不会饶过你们。毕竟森边居民也是杰诺斯人民和西之民。身为西方神赛尔法的子民,别忘了你们有遵守法律的义务和被法律保护的权利。」
「是的。」
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听到卫兵这句话,都拉大叔和周遭的人们都大吃一惊——但路多·卢等人谨慎地眯着眼,聆听对方说话。
「还有,野盗的外貌跟我的陈述吻合吧?倘若你记得更清楚,我会派人来描绘通缉画像。」
「很抱歉,我记不太清楚……由于他的一头乱发盖住脸庞,我没看清楚他的五官。」
我稍微触犯了伪证罪。
年轻卫兵有些狐疑地瞪着我的脸后,终究摇了摇头。
「算了,不管怎么说,留着一头红发的西之民很罕见,光是知道他的身材和孩童一样娇小,我们就能发布通缉令了。再说,听说那个人身上的毛皮披风并不是奇霸兽的毛皮?」
「是的,我不曾在杰诺斯看过那种颜色的毛皮。」
「除了猎人之外,很少人会穿毛皮外衣——喂,菜贩。」
他傲慢地望着都拉大叔。
「袭击你的野盗真的穿着奇霸兽毛皮吗?袭击这群人的野盗,穿的是颜色更淡、花纹更细致的毛皮。」
「由于灯光昏暗,我记不清楚……不过,对方确实戴着奇霸兽牙齿串的项链。」
大叔用极为不满的表情陈述。
「我已经跟你们解释过了吧,森边居民不会做出野盗的——」
「我很清楚,你不需要这么大声。」
卫兵稍微提高音量,挥了挥手,似乎感到不耐烦。
「我就趁机告诉各位吧。昨晚其实又有穿着森边猎人服装的野盗,袭击了农园的仓库。」
「什么!」
我忍不住放声大喊。
我本来以为昨天久违地是个平静的一天。没想到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这种灾祸。
「总共有三名野盗,他们用布料包裹着脸,并且穿着奇霸兽毛皮外衣。我们仍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他们一定是四天前袭击农园的家伙。」
聚集在四周的人们也开始议论纷纷。现在聚集的人数已经不只是最初的十几人了,再加上更多听闻骚动驻足的民众,我们周遭人山人海。
为了让每个人听得见这件事,年轻卫兵提高音量。
「四天前的事件发生后,护民兵团已经加强夜间警护了。尽管如此,仍有无辜人民遇害,珍贵的农获遭野盗夺走。事态相当严重……更别说对方是穿着森边居民服装的野盗了。」
「喂,士兵先生,那些人——」
「先听我说……如果森边居民想隐瞒身份,他们一定会藏起外衣和项链。但他们却只遮住脸,未免太过可疑。因此,我们也认为有人企图佯装成森边居民,犯下那些罪行。」
年轻卫兵用强而有力的口吻笃定地说。
原来如此——我听到周遭的人们钦佩地这么说。
「我们当然必须逮捕那些野盗才能得知真相,但希望各位不要受到流言蜚语所惑。然后各位也不能跟过去一样,认为森边居民受到特别待遇而抗议。我们仍没有任何证据,请各位不要诽谤森边居民——我今天以护民兵团团长·希尔艾耳阁下之名,将此事转告各位驿站城市居民。」
他这句话再次强烈地激起我们的警戒心。
护民兵团团长是赛克雷乌斯的弟弟,他竟然在民众面前清楚地拥护森边居民——我没有那么单纯,听到这种话并不会让我放心。
年轻卫兵轻蔑地望着议论纷纷的民众,表情带着一抹得意。就算面对森边居民这种异类,他仍表现出公正宽容的态度,这似乎让他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心中产生优越感。
这大概是他毫无掩饰的想法吧。不过,吩咐他这么做的护民兵团团长又是怎么想呢?我忍不住起了疑心。
(对方又有什么企图——?)
人们一脸困惑地听着卫兵说话。有些人的表情放松下来,有些人咂舌离去。
看到对森边居民不友善的民众的态度,一抹黑云笼罩了我的心。
这说不定就是赛克雷乌斯的目的。
他们想表现出优待并拥护森边居民的态度,让驿站城市居民对森边居民失去信任——这说不定是做出拙劣装扮的野盗们袭击农园的真正目的。
(假使是我想太多就算了。但是——)
要是爱·法推测的没错,赛克雷乌斯企图抹黑与卡谬尔·佑旭一起行动的三位猎人。因此,他们才会「不当地」拥护森边居民。
他们大概想在驿站城市居民心中深植「森边居民就算无法无天,也不会受到惩罚」的疑惑。姑且不论都拉大叔等与我们私交甚笃的居民,现在一脸安心地听着卫兵说话的居民们——也就是刚刚义愤填膺地拥护我们的人们——将来说不定会对森边居民失去信赖。
可是,赛克雷乌斯做出这种行为后,究竟能获得什么好处?
我一直搞不懂这一点。
然而,我两天前与雅米儿·雷交谈后,得出一个假设。
也就是说,为了方便控制森边居民,赛克雷乌斯企图再次拥护孙家人为族长,让森边重回过去的状态——这是我得出的假设。
要是我的假设没有错——若赛克雷乌斯希望森边居民为贫所困、不受人理解,只是为了生存而拼命猎捕奇霸兽,就算他破坏森边和驿站城市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就算这全是我的妄想也无妨。)
若赛克雷乌斯没有想出如此阴险的计谋,那也是好事一桩。但为了做好准备,我总是会设想到最恶劣的状况。接下来,我也必须让萨修马和东达·卢知道我的想像力有多丰富。
毕竟我们一定得在这场战役中获胜。
2
于是,尽管时间有些延迟,我们仍开始工作。
首先,我们一如往常地开始在摊车上做生意。
今天的成员是凌奈·卢、希拉·卢和菈菈·卢。遗憾的是米雅·雷妈妈仍不同意让莉蜜·卢来摊位做生意。
有了护卫后,我们遇险的可能性降低。不过,直到举办下一次会谈——也就是白月十五日前,米雅·雷妈妈仍想观望一下状况。我不清楚溺爱幺女的东达·卢是否有插手此事。
「嘻嘻,虽然莉蜜很可怜,但人家要趁这段时间尽情工作!」
这当然是菈菈·卢的发言。
她似乎不想将驿站城市的工作让给妹妹。看到大家对工作如此执着,我感激不尽。
「可是,塔拉很想跟莉蜜·卢见面吧。希望她能赶快来上工。」
我开口后,菈菈·卢立刻表示不满。
「什么嘛~明日太,你比较希望莉蜜来工作吗?人家也跟那个叫塔拉的小鬼头感情很好喔。」
「我当然清楚。可是,身为姐姐,你必须更为自己的妹妹着想吧?」
「别说这种哄小孩的话了!人家又没有欺侮莉蜜!」
菈菈·卢鼓起双颊。
路多·卢更热烈地火上加油。
「简单来说,她希望信·卢来护卫时,莉蜜·卢都不要来上工吧?毕竟在举办会谈前,护卫都会守在摊位上。」
「才没有!人家根本没这么想!别说这种话!」
菈菈·卢卯足全力挥出直拳,路多·卢后仰闪躲。这对兄妹交流的方式真温馨。
萨修马刚刚过来找我时,我趁机把这场骚动告诉他。
「他们想先营造出森边居民无辜的形象后,再破坏你们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啊……亏你能想像出这么复杂的手法。」
萨修马说。
「不过,萨克雷乌斯确实能想出这种诡计。尽管我没见过他,但他是一位阴险的老头吧?」
「我也没见过他。但我是站在阴谋剧中坏人的角度,来考量对方的行径。」
「这样啊。你不只会做料理,还会思考这种事,真了不起。」
萨修马抚着黄褐色脸颊,贼贼一笑。
「你要保持这个状态,小心再小心……其实,今天杰诺斯城正要举办一场大型会议。」
「大型会议?」
「是啊。从今天到白月九号的五天内,负责国政的贵族大人将待在杰诺斯城中,决定杰诺斯的将来。在这段期间内,赛克雷乌斯和他弟弟无法展开任何行动,但我们也几乎联系不上梅尔菲力德阁下。」
「原来如此。所以我们必须更谨慎小心啊。」
「是的。所以你不能放心,最好要更小心……但对方也没几个能干坏事的手下就是了。」
萨修马耸了耸厚实的肩膀。
「所以,理想上来说,要是《北之旋风》能在这段期间回来,就不会这么麻烦了。但他仍然毫无音频。」
「这样啊,要是我猜得没错,卡谬尔等人的处境最危险——这让我有点不放心。」
「嗯。反过来说,对方阵容坚强,我们可以不用太担心。既然《北之旋风》带着三位森边猎人,就算遭到护民兵团大阵仗包围,他们应该也不难突破重围……但是,若他们真的出手回击,说不定会被冠上叛国罪的污名。」
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真的是在重演十年前《赤胡党》遭讨伐的状况。
既然梅尔菲力德有在防备,对方应该不会做出如此露骨的举动,但我们的敌人是难以捉摸的赛克雷乌斯,紧要关头时,我们不知道他会做出多么心狠手辣的事。
「无论如何,我们在《北之旋风》回来前,都必须绷紧神经,避免遭人算计。既然有森边猎人保护你,你应该不会遇到危险,但仍不能掉以轻心。」
最后,萨修马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赛克雷乌斯和梅尔菲力德在这五天内都不能自由行动啊。确实有些可疑。)
若设想最糟糕的状况,我在这段期间内必须最为谨慎行事。更别说卫兵们一大早就表现出反常的态度了。
当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摊位上努力做生意时,佑美久违地出现了。
「嗨!抱歉,最近没办法过来。」
「不要紧,我最近因为工作关系,正午后就不在店里……令尊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老顽固终于下定决心了!」
佑美笑容满面地将脸凑了过来。她想在自家旅社贩售奇霸兽料理,却遭到旅社老板、也就是她父亲大力反对,她正在想办法说服对方。
「你今明两天能过来店里一趟吗?他想先跟你谈一谈!」
「这样啊。多亏了你的帮忙。」
听到我这么说后,佑美挥了挥手说:
「人家
什么都没做啦。人家只是每晚都品尝着你做的美味料理,老实地将感想告诉他罢了!这五天人家很幸福喔。」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是,你有听说野盗袭击农园一事吧?」
不仅如此,我还将米拉诺·马斯女儿差点遭到绑架一事告诉她。佑美一开始还笑着听我说话,但她的表情愈来愈险峻。
「这样啊。没想到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奇谬鸟尾巴亭》的女儿――是那个看起来有点柔弱的女孩吧。嗯,她看起来确实没办法好好对付那些无赖。」
「是啊。所以我一直感到很不安,怕对你们家的店带来困扰……」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事情以前也会发生啊。」
插图p027
佑美面露笑容,双手环绕在主张强烈的胸部下方。接着,她有些挑衅似地歪着头,斜睨着我。她的嘴角勾起无畏的笑容,轻蔑地扬起半边眉毛。佑美突然变回我初次遇到她的模样——一位性格恶劣的不良少女。
「这么说起来,人家没告诉过你吧,我们家的客人没有《奇谬鸟尾巴亭》那么高尚喔。我们店常常聚集许多恶棍,也常发生拔刀打斗事件,还不时会遇到无赖来找碴喔。」
「啊,欸?是吗?」
「对了,昨天有个醉汉想摸人家屁股,人家就把水果酒倒在他头上了。驿站城市有很多无赖,要是不敢做这种事,会被瞧不起喔。」
她偏过头,贼贼一笑。我真的觉得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一个月前。
「所以,你不用担心。但要是你只想跟格调高的旅社做生意,那就没办法了。」
「不,没这回事。听到你们有办法保护自己,不受无赖伤害,我就放心了。」
「……你真的这么想?」
「欸?是啊。」
「你没有后悔接近我这种女人吧?」
「绝对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佑美用手撑着光滑的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接着,她再次擡起头,恢复成善良又勤奋的好女孩模样。
「明日太,虽然你刚认识人家时,应该就知道了,但人家就是这种女生。面对男人时不会手下留情,也曾经被卫兵捕过好几次……在你眼中,人家就跟驿站城市的无赖没两样吧?」
「没这回事。久违地看到你露出另一面,我有些错愕,但我认为现在的你,也是你真正的模样。」
我这么回答。
「啊~」
佑美莫名发出惊呼,撩起一头长发。
「对啊,两方都是毫不掩饰的我。人家在你面前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以为露出自己的另一面,会被你讨厌……真的没关系吗?」
「不要紧。但看到你笑容满面的模样,我比较安心。」
「哼!明日太,你明明是森边居民,却很有教养呢!」
她自暴自弃地说,紧瞪着我,有些难为情地羞红了脸,这副模样莫名惹人怜爱。
「所以呢?你这两天要来《西风亭》吗?」
「是啊,但我今日排满工作了,希望能在明天去拜访。」
「人家知道了。明日啊……对了,我家爸爸长得就像个无赖,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喔。」
「呜哇~这样啊。谢谢你事先告诉我。」
佑美欣然一笑。
「那人家回去了,连同妈妈的份,人家要买两个回家。」
于是,佑美带着两份『咩姆烧肉』踏上归途。
本来乖乖闭着嘴的菈菈·卢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问你喔,你这样一直接工作,不要紧吗?包括那家什么奇谬鸟的店在内,你现在已经把料理卖给四家旅社了吧?」
「嗯,我应该还有办法处理。」
我下午大概能呼出三个半小时来工作。我现在各分配一个小时给《玄翁亭》和《南之大树亭》,剩下的时间用来教导米拉诺·马斯料理。
继续这样下去,我应该没办法同时完成《奇谬鸟尾巴亭》和《西风亭》的工作,但我仍有办法轻易变更行程。只要我在家完成料理备料,就能缩短我在旅社的工作时间。
我现在拜托凌奈·卢等人帮我为『奇霸兽堡』进行备料工作,所以我回家后有充裕的时间。等我开发出新菜单后,就能运用这些时间来备料了。
不过,我必须先为《奇谬鸟尾巴亭》想出不输奇霸兽的奇谬鸟和卡龙菜单,并说服《西风亭》那讨厌森边居民和奇霸兽的大叔。我得先烦恼这两件事。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我们与赛克雷乌斯之间的战役。尽管我刚刚答应过佑美,但我在十号的会谈结束前,没有打算正式扩大工作版图。
(为了拉低森边居民的地位,我不知道对方会使出什么手段。我必须慎重地观察整个情势。)
我们企图与驿站城市创建好关系,赛克雷乌斯则试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是我们与他之间的战役。尽管我还没有任何证据,但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是尽量不动声色,暗中巩固我方的地位。
「明日太,让你久等了。」
听到有人突然呼唤我,我回过神来。
担任护卫的卢堤姆家少年们和莉伊·斯多拉站在摊位旁。
「咦?已经正午了啊。」
「是的。怎么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今天佑美久违地过来摊位。但除了她之外,其他我想要交谈的客人并没有现身。
迪艾儿说她好一阵子不能过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没见到米凯尔和桑久拉,有些遗憾。尤其是在煤炭小屋工作的米凯尔,我今天本想针对这个世界能制作出的碳,好好询问他一番。
(算了,明天之后还有很多机会……可是,桑久拉呢?)
我没有特别的事要找桑久拉谈。只是我们这几天每天都打上照面,看到他今天没出现,我有些寂寞。
(他右手臂的伤势大概已经康复,开始工作了。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个人是四处旅行的流浪者。他甚至曾说想进去森边看看。假若他突然离开杰诺斯,我会相当落寞。)
尽管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却忍不住怀抱这种想法。我果然把修米拉尔的身影跟他重叠在一起了吧。
修米拉尔有一头白银发丝,桑久拉却有一头东方血统罕见的褐发,两人并不相像。尽管如此,我对温文儒雅又亲切的桑久拉相当有好感。
(修米拉尔和巴兰的老大哥等人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在这么思索的同时,与凌奈·卢一同前往《玄翁亭》。
我今天带了四位护卫。我派卢堤姆家的年轻猎人守护摊位,路多·卢、信·卢和两位分家的不知名猎人与我们同行。
「我再问你一次,季达不会再袭击我们了吗?」
路多·卢谨慎地环顾四周,并询问我。
「嗯,至少我和爱·法是这么想的。」
「是喔。既然如此,我们又恢复老样子,不知道该堤防什么了。虽然风平浪静最好,但我好没劲喔。」
路多·卢这么埋怨时,眼神仍闪烁着锐利光芒。
老实说,他们为了不知道该如何戒备的敌人,必须绷紧神经好几个小时,应该相当耗费精神力。
卢家的亲族只能以猎人身份休息半个月。但路多·卢在这段时间内,一直护卫着我们。我暗自希望他能在后天开始的两天休假中尽情放松身心。
「好。信·卢,里面就拜托你啰?」
于是,我们今天也平安抵达《玄翁亭》。路多·卢和两位少年待在室外,我、凌奈·卢和信·卢打开门,走进室内。
「明日太,久候光临。」
总是面无表情的老板涅尔迎接我们。《玄翁亭》今天也不见任何客人的身影,寂静无声。
这么说起来,自从我开始在《玄翁亭》工作后,除了三天前的米凯尔外,不曾见过其他客人。
「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客人都外出用餐或做生意。若非如此,我也无法单独撑起这家店。」
「原来如此。不管是哪一间旅社,这段时间都门可罗雀吧。」
就我所知,《玄翁亭》本来就是一间小规模的旅社,所以我才会感觉格外冷清。
「今天难得有旅客待在二楼。
他们的表情相当严峻,大概在生意上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吧。」
「这样啊……不好意思,他们应该不是小混混吧?」
「不是,他们分别是穿着高级服饰的西之民,以及态度温和的东之民。其中一人已经在这里居住许久,不用担心……我姑且也有留意,你大可放心。」
看到旅社的人们为自己操心,我感到很内疚。再说,涅尔特别积极地与森边居民交流,更让我感到不好意思。
「对了,这是今天份的肉。」
「谢谢。」
我从皮袋中取出与皮果叶装在一起的里肌肉,肉块重二点五公斤。涅尔递给我铜币后,迅速将肉放入装满盐巴的瓶子中。
「这么说起来,明天我会照计划给你五十份肉,可以吗?」
我开始准备料理时,如此开口询问后,涅尔便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要改变份量,可以增加为七十份肉吗?」
「欸?七十份肉吗?量很大喔?」
「是的。幸好我制作的简单奇霸兽料理大受好评,你不在的那两天,我预计可以卖出这么大量的奇霸兽肉。」
这真是再好也不过了。法家和法家附近的氏族最近都顺利地猎捕到奇霸兽,所以我方也能提供大量肉品。
「那么,我会帮你准备七十份肉……涅尔,真是感激不尽。」
「我也要谢谢你。最近我们提供奇霸兽料理一事传了开来,这几天一到晚餐时间,餐厅都会客满。」
涅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他大概在拼命压抑着笑容吧。他在这种时候没办法像东之民一样,彻底隐藏情绪。
「我开始请邻居在晚餐时间来帮忙,尽管如此,我仍能获利。最重要的是,看到客人满足的表情,使我欣喜不已。」
「很开心能听到你这么说。两天休假过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此时,有人在厨房外低声询问:「老板在吗?」
由于没有人打开旅社大门,一定是待在二楼的旅客走下楼。涅尔用眼神跟我示意后,回应「是,我现在过去。」,并走出厨房。
「好,我们开工吧。」
「是。」
凌奈·卢笑着点头。
由于有外人靠近,本来站在窗边的信·卢感到警戒,匆忙地打算走向厨房入口――
一个巨大的人影抢先一步踏入厨房。
「不准出声。」
我和凌奈·卢僵在原地,信·卢迅速弯下腰。
但他动弹不得。
总共有两名男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人用手臂禁锢住涅尔的身体――并用一把银色短剑抵住涅尔的咽喉。
「……你们是什么人?」
信·卢的双眼熊熊燃烧,低声询问。
「我叫你们不准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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