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变化之日(2/2)
「我叫你们不准出声。」
男人更用力地将短剑抵在涅尔脖子上。虽然他是用刀腹抵住脖子,但刀刃似乎接触到了皮肤,涅尔毫无屏蔽的脖颈微微浮现出一道红线。
尽管如此,涅尔仍动也不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陷入了昏厥。
「我知道你们的伙伴待在屋外,要是你们胆敢做出奇怪的举动,这个男人会没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我刚刚才和涅尔平静地交谈,对方现在却失去意识,遭恶棍狭持,这样的情景太不真实了。
恶棍――我只能用这一词来形容眼前的男人。男人们就像过去的梅尔菲力德一样,用灰色布料包裹着脸庞。
他们身上穿着常见的皮革斗篷和布制服装,深深戴着兜帽,所以我无法清楚辨识出他们眼眸的颜色。
然而,其中一人似乎是东之民。他的身高修长,斗篷接合处露出的手臂和腿部肌肤呈现黑色。腰部挂着一把长剑、左手握着短剑。
另一个人大概是西之民。尽管身高比我高,体型仍属矮胖,肤色呈现黄褐色。这位西之民抱着涅尔,用短剑抵着他的咽喉。
「只要你们乖乖听我们的话,我就放开这个男人,没有人会受伤……你就是法家的明日太吧?」
矮胖的男人低声询问。
此时,修长的男人动也不动,凝望着信·卢,牵制他的行动。
「我的主人想邀请你回家作客……只要你肯跟我们离开,我们现在就会放开这个男人。」
「你的主人……?」
他指的是赛克雷乌斯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其他人会做出这种事。
然而,如果他像绑架米拉诺·马斯女儿时一样,伪装成无赖,企图让民众对森边居民产生反感就算了,他竟直接对森边居民下手―—他居然这幺正大光明地触犯杰诺斯法律,难道他真的认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吗?
我现在没有时间烦恼这种事。我试着平复混乱的心情,回复恶棍:
「你们想接我回家做客?你们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竟然用刀子威胁我,这是哪门子的做客啊!」
「……不要多嘴。」
男人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开口,抓着短剑的手加深力道。
涅尔的血液终于滑落而下,滴在地板上。
「住手!不要伤害他!」
我逐渐恢复思考能力后,压抑不住心中涌出的愤怒。
这些家伙究竟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啊?
「你们竟然在驿站城市里做出这种事,你们真的认为自己不会被绳之以法吗?我们的伙伴就在外面,卫兵也在路上巡逻!」
难道说,卫兵们会放过这群恶棍吗?
不――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没办法在光天化日下做出这种事。观察卫兵们早上的模样,以及听了米凯尔等人说的话后,我发现最底层的士兵并非盲目地对赛克雷乌斯言听计从。在驿站城市居民的审视下,他们不能藐视杰诺斯法律。
(尽管如此,对方竟然只派两人袭击我们――就算他们狭持人质,森边猎人仍有办法击败他们吧?)
信·卢与男人们只距离两公尺。考虑到森边猎人超乎常人的体能,这样的距离让我产生期待,希望信·卢能设法扭转劣势。
不仅如此,信·卢的速度敏捷,甚至超越罗·雷。尽管不及爱·法和路多·卢,他的能力仍超乎同龄猎人,实力坚强。
我这么思索着,斜眼确认信·卢的状况后――信·卢的双眼燃烧着猎人的光芒,光滑的额头和脸颊冒出冷汗。
(……他没办法打过两人吗?)
我追随着信·卢的视线后,发现他望着貌似西姆人的男子。就算信·卢展现出猎人的魄力,男子仍一派轻松地举着短剑,毫不畏惧。
(总觉得……对方镇压住了信·卢……)
然而,驿站城市的人不可能镇压住森边猎人。毕竟就连身为《守护者》的萨修马和剑士拉比斯的力量都远远不及森边猎人。在驿站城市中,能力不输森边猎人的人屈指可数――
考虑到这里时,我的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难道说……)
我告诉自己不可能,用力摇了摇头。
「法家的明日太,过来这里。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抹焦急。
西姆人沉默不语,动也不动。
「……你真的会当场放开这个人?」
「别啰唆。动作快。」
「……我知道了」
我打算跨出步伐。
下一瞬间,信·卢低语:「不可以。」
「明日太,不要靠近他们,我们不能失去你。」
「嗯……但是,抱歉。我没办法抛下涅尔不管。」
我这么回答时,脑中闪过爱·法的身影。
(爱·法,抱歉,我一定会撑到最后一刻……但我现在只能这么做。)
我不能抛弃涅尔。
再说,涅尔一定看过恶棍的长相。
既然路多·卢等人看守着旅社的大门和后门,我的推论一定没错,他们一定是假扮成旅客躲在二楼的那两人组。
(既然如此,涅尔有办法帮我们做证,证明他们的罪行。我一定有机会逆转情势。)
再说,除了听从这些恶棍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既然信
·卢没办法击败他们,代表不只是涅尔,就连凌奈·卢都会陷入危险。
「明日太……」
凌奈·卢啜泣似的呼喊。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跨出步伐。
信·卢微微一动,身高修长的男人立刻用短剑威吓。
「好……抓住他了。」
身高修长的男人点了点头,空出来的右手臂抱着我的身体。
尽管力气不大,他依然马上用左手的短剑抵柱我的咽喉。
「够了吧。放开那个人。」
「哼……」
西之男哼了一声,松开涅尔。
涅尔就这么摊软地倒在地上。
「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主人只是想接你回家作客罢了。只要你乖乖听我方的话,明天就能回归日常生活了。」
对方用刀抵着我,使这番话起听起来不具任何说服力。
信·卢的凤眼中燃烧着遗憾,呻吟似地说:
「不可饶恕的恶棍们――要是你们敢动明日太一根寒毛,就算失去性命,我也一定会歼灭你们。」
恶棍们没有回答。
身形矮胖的恶棍将手伸进怀中,拉出一块带着刺激气味的布块。
「不要动。」
对方用一块布掩住我的鼻口。
布块是湿的。
带着一抹熟悉的甘甜香气从鼻腔冲入我的脑髓。
(……梅烈叶……?)
我回想起孙家集落中宛如恶梦的景象。
但我的意识马上变得一片空白,然后烟消云散。
最后,我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抱着我的恶棍的声音。
「明日太、不会有危险。请为了、我们的主人、展现厨艺。」
恶棍的声音跟桑久拉如出一辙。
3
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爱·法泣不成声。
爱·法火冒三丈。
爱·法笑容满面。
各种模样的爱·法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不断消失。这场梦让我悲伤得仿佛胸口要撕裂开来,却又让我内心洋溢着幸福。
爱·法用梨花带泪的眼眸望着我。
爱·法用冷漠无情的双瞳瞪着我。
爱·法用温暖的眼神包覆着我。
(你这辈子都要陪在我身边。)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景象呢?
爱·法在黑暗中紧紧抱住我。
(我发誓我这一生都会陪在你身旁。)
我也会不断这么发誓。
只要爱·法允许我陪在她身旁――只要这个世界不拒绝我,我就会随侍在爱·法左右。
只有在我从这个世上逝去时,我才会离开爱·法。
直到命运之神或恶魔再次心血来潮,将我带回熊熊大火前,我发誓要一直待在爱·法身旁。
(……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那天,我失去了一切。
我轻率的举动,使自己轻易失去与老爹、青梅竹马玲奈所构筑出的珍贵生活。
我绝对没办法再次品尝那种绝望。
(所以,爱·法――)
不要松开你的手――
我在虚空中飘摇之际,紧抱住爱·法的身躯。
但爱·法却在我怀中烟消云散――
然后,我醒了过来。
◇
「……怪了?」
回过神后,我发现自己横躺着,并以双手抱着身躯。
梦中的景象明明如此清晰,现在却迅速地从脑中淡去,我的心中只残留着一抹模糊的寂寥。
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脑中笼罩着一层白雾,使我无法思考、心神不宁。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在哪里?
模糊的视线逐渐开始对焦。
首先,我看到了陌生的灰泥天花板。
我躺在床上。
我的背靠着松软的垫背,相当舒适。
「被子……这是被子!?」
我大力起身。
下一瞬间,我感受到一直强烈的头晕目眩,差点倒在床上。
我确实睡在床上,身下铺着柔软的床垫。
这不是我在森边看过的厚重布料拼凑出的垫子,而是高级的床垫,触感如梦似幻,仿佛温柔地包覆着我的身体。
一抹恐惧缓缓侵蚀着我的心脏。
尽管我告诉自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忍不住感到怀疑,我是不是穿越到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了?
我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环顾四周。
我真的待在自己从没见过的陌生房间里。
黄色的白色砖块搭盖出四面墙壁,右手方设置了一扇双开门。
三座高耸的屏风遮住另外三面墙壁,从天花板的面积来推测,这是一个四坪左右的房间。床边放着一套小巧的木制桌椅,桌上放着花瓶——这就是室内唯一的家具。
但桌子和床上都装饰着精致的雕刻,不让人感到穷酸。松软的床垫一定塞满了羽毛,布的表面是宛如丝绸的光滑质料,而不是普通的布料。
蓝色背景的屏风上,用五彩缤纷的亮丽丝线绣出陌生鸟类。鸟类宛如孔雀和凤凰般华丽,鸟喙上长着一排细小的牙齿,外观奇特,仿佛某种介于鸟类和爬虫类的生物。尽管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生物,但这些屏风华丽又精致,似乎相当昂贵。
不仅如此,地板上还铺满了长绒毛地毯。地板由缤纷的颜色编织出几何形状的花纹,不知道该说是波斯风或土耳其风。奢华风格与砖瓦建造的朴素墙面莫名充满协调感。
这是个豪华又沉稳,经过精心设计的房间。
至少看起来不像牢房。
然而――我不曾造访过这种样式的房间。
「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座砖瓦搭盖的房间风格与我的故乡、森边聚落和杰诺斯的驿站城市都不相似。
我心中的不安逐渐膨胀。
我暂时闭上眼睛,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迟钝的脑袋后,下定决心站起身。
当我起身的同时,声音传了过来。
「哎呀……你醒了啊……?」
我的心脏开始加速。
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后,有人缓缓地从枕头侧的屏风后方走过来。
「对不起。我太晚察觉了……你还好吗……?」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抹慵懒,还拖得长长的,与薇娜·卢有几分相似。
但对方当然不是薇娜·卢。她是一位比薇娜·卢更高挑,外貌却与薇娜·卢一样美丽的年轻女性。
她有着宛如瓷器般雪白的皮肤,甚至比加喀尔人更白皙。
她的发色是宛如蜂蜜的金黄色。一头秀发卷成漩涡状,滑落在腰际。
然后,她的眼眸是紫水晶般的紫色。除了卡谬尔·佑旭之外,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眼眸呈现这种颜色。
「我是戚风·切尔,负责照料你的生活起居……你是法家的明日太大人吧……?」
法家的明日太。
既然她这么称呼我,代表我仍然留在这个世界。
我的双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放下心中的大石头,重重吐了口气。
但我不能因此而轻忽大意。这代表是那两个不可饶恕的恶棍把我绑架到这个地方。
我的脑袋会如此模糊,可能是对方用古怪的药强迫我失去意识的后遗症。那大概是从具有安眠效果的梅烈叶中抽取的精华液。
我用模糊的思绪想着爱·法、信·卢和路多·卢,咬紧牙根。我身处敌营,没有时间沉浸在绝望的打击中。
「你不要紧吗……?身体不舒服的话,最好稍作休息……」
「不,我不要紧。」
我再次面对自称戚风·切尔的人物。
她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性。
她的五官深邃,宛如北欧人。但她下巴线条柔和纤细,看起来相当优美。
她的体型高挑,身高大概比我还高。一袭白色长衣轻轻地包
裹着她修长的身躯以及玲珑有致的身材。
她的头发、四肢和胸口也挂着许多饰品,搭衬着金色秀发和雪白肌肤,使她看起来宛如希腊神话中的女神。
她大概几岁呢?虽然她身材修长,气质沉稳,表情却带着一抹纯真。
「请问这里是哪里?难道说――这里是杰诺斯的城下镇吗?」
听到她称呼我为法家的明日太,并观察房间内的景象后,我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城下镇——是四周围绕着牢固城墙的杰诺斯中枢区域,只有贵族和获得贵族许可的人才能进出。
戚风·切尔捂着嘴巴,轻笑出声。
「哎呀……明日太大人,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很抱歉……我接获命令,不能多嘴……」
「那么,请你找清楚状况的人过来。有人用刀威胁我,强行带我过来这里喔?」
「这样啊……我带你去楼下……」
戚风·切尔静静地走向我。
我不禁绷紧身体,但她没有走到床边,而是在桌子旁停下脚步。
纤细白皙的指尖拾起花瓶后方的某个银色物体。那是一个宛如手钟的东西,上面装饰着精致雕刻。
响起一阵清脆的声音后,有人从房外打开门。
「法家的明日太大人醒了……我想带他到楼下……」
两名士兵站在门外。
他们皆是有着黄褐色皮肤,身材中等的西之民。尽管盔甲不如近卫兵华丽,他们身上的皮革盔甲仍施加装饰,腰际还挂着细细的长剑。总之,他们不是绑架我过来的恶棍。
(桑久拉……那个人真的是桑久拉吗?)
我分不清意识消失前夕听到的声音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然而,那名恶棍皮肤黝黑,身材高瘦,力量还足以镇压住信·卢。然后――他使用左手握住短剑。桑久拉现在的右手臂刚好负伤。
(可是,为什么桑久拉要这么做?那个人会使用如此肮脏的诡计吗?)
我当然无法得出答案。
不过,对方势必掌握了我和涅尔的关系,才能成功使用这种阴谋。我和涅尔只是商业上的伙伴,他怎么知道狭持涅尔当人质,我一定会言听计从?恶棍们一定大略掌握了我和涅尔的性格,才能知晓这一点。
然后,桑久拉是我们摊位的常客,也是下榻在《玄翁亭》的旅客。这么一来,他就能轻易得知涅尔很理解森边居民的处境,也知道涅尔在我心中的地位。
想着想着,我的心里愈来愈痛苦。身无一物的我受到绑架,与森边同胞和珍贵的三德菜刀分隔两地。不仅如此,被我视为朋友的人,说不定还狠狠背叛了我。
「那么,我们走吧……」
戚风·切尔优雅地走向士兵。
我压抑着心中涌出千头万绪,跟了上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也是砖瓦搭盖而成,地上铺着地毯。尽管天花板挑高,走廊却不宽敞。不仅如此,墙壁的高处只有一扇采光的小窗户,走道相当昏暗。
在士兵前后包夹下,我在走廊上走了十公尺,接着,前方出现一座石头打造的螺旋阶梯。
走下阶梯后,眼前又出现一条与刚刚相仿的走廊。该怎么说呢?走廊的格局带着一抹压迫感。
「就是这里……」
我的正前方出现一扇特别巨大的门。
一位士兵沉默地推开门后,微温的空气瞬间笼罩我的全身。
(这是什么房间啊?)
房里没有任何家具,宛如牢房。脚边是裸露的砖瓦或岩石。
由于正面又出现一扇大门,我才察觉这大概是偏厅。
(……也就是说,下达这个愚蠢命令的主谋,就在门后方。)
除了赛克雷乌斯之外,我想不到有任何人会做这种事。可是,我听说从今天开始,与国政相关的贵族们将待在城里。这里不可能是杰诺斯城的内部吧?――究竟有什么样的真相在等待着我?
「请进……」
戚风·切尔毫不畏惧地走向前。
士兵们在内侧那扇门的左右两侧停下脚步。
当戚风·切尔一开门――一股不寻常的热气与湿气排山倒海而来。
「呜哇!」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时,对方冰冷的手指握着我的手腕。
「赶快过来……蒸气会跑出去……」
「这、这是什么房间啊?」
身后的门紧紧闭上。
白色水蒸气盈满整个房间。
由于蒸气太过浓密,我甚至看不出这间房间有多深。
还有――我稍微嗅到一抹香草的气味。这抹香气与粒萝、皮果叶和梅烈叶不同,有点像艾草的气味。我并不讨厌这股香气,但这抹气味让我提高警戒。
「……怎么了吗……?」
戚风·切尔出现在在白色水蒸气的另一端,扬起微笑。
她的手绕到背后,白色长衣滑落脚边。
她的裸体毫无屏蔽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你、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做什么?……我接获命令,必须协助你梳妆打扮。」
戚风·切尔答复后,开始取下四肢上的饰品。现在她身上唯一的衣物,只剩下腰际的缠腰布了。
除此之外,她的身躯毫无屏蔽。多亏了浓厚的水蒸气,否则我应该会比现在慌乱五成吧。
「明日太大人,你也脱下衣物吧……」
她白皙柔软的双臂伸向我,宛如两条蛇。
「呜哇!」
我发出惊呼,背靠着紧闭的大门。
「梳、梳妆打扮?难道这里是浴室吗!?」
「浴室……?这里是澡堂……」
我猜对了。我听说在日本的江户时代,人们主要是洗蒸气浴,而不是泡澡。然而,就算得到答案,也没有让我松了口气。
「总之,你必须先净身……来吧,请把衣服放在这里……」
「我、我知道这里是澡堂了!我会乖乖净身!但我不需要帮忙!」
「哎呀……可是,如果我不完成工作,我会遭到鞭打……」
「工作?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是的……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款待客人……」
戚风·切尔扬起一抹微笑,逼近我。
她的身高果然比我高五公分左右。
「我特别擅长搓澡,你不用担心……」
她宛如白鱼的指尖探进我的T恤内侧。
「哎呀……明日太大人,你的皮肤就跟女人一样光滑……很值得我帮你擦澡呢……」
我发出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尖叫声,寻求救援。
然而,我的声音只扰乱了澡堂中的水蒸气,没有任何人出手相救。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后。
伴随着身体上的污垢,我身为人的尊严也被刷洗而去,就这么倒落在士兵们等待的边厅。
「……你的身体果然仍尚未彻底恢复吧……?」
戚风·切尔忧心忡忡地端详着我。尽管我想回答「没这回事」,却没办法清楚地开口表达。
我穿着澡堂中准备好的新衣服。那是一件无袖的乳白色衣服,以及宛如灯笼裤的宽松裤子。上衣和裤子都是白色,只有皮鞋是驼色。
「那么,我们走吧……太阳也快下山了……」
「啊,请等一下。你们会怎么处理我的衣服?」
我本来穿着的衣服,像是垃圾般揉成一团,装在草编的篮子里。
「是……假如你不介意,我们打算由我方处理掉……」
「我很珍惜那些衣服,这样我会很困扰。」
我这么开口,从篮子中拉出奇霸兽角和牙齿项链,挂在脖子上。
「请不要丢掉剩下的衣服,帮我好好保管,我回去时再穿。」
我好不容易挤出力气,这么开口后,戚风·切尔欣然一笑。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帮忙你……」
「不用你费心!」
我放声大喊,站起身。
「那么,我们走吧……」
我们和士兵会合后,再次在走廊上迈开步伐。我们这次没有走螺旋阶梯,而是直直向前走。
我们拐了许多弯后,却一直没有走到任何开阔的区域。不只是压迫感,这里的设计简直就像迷宫一样。
「就是这里……」
戚风·切尔再次于某扇门前停下脚步。
我终于要和可恨的主谋见面了。
对方不仅用刀威胁并绑架我,还逼迫我在晋见前先去澡堂净身,这种愚蠢的手法确实很有贵族的风格。我必须先想办法让自己能平安返回驿站城市,但我担心自己无法压抑心中涌出的反感。
尽管如此,我仍不可操之过急。不管怎么做,我都必须突破困境,回到爱·法等人身边。
我这么思索,穿过门后――眼前的景象却远远超过我的预期。
我是不是早该预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眼前的场景不是傲慢贵族等候的晋见大厅,而是我相当熟悉的地方――也就是厨房。
「请进……明日太大人,这是你工作的地方……」
既然他们绑走我这个厨师,目的果然就是让我做料理。这么说起来,我依稀记得那位貌似桑久拉的恶棍曾对我说「请为了我们的主人展现厨艺」。然而,对方竟然不先跟我解释事情原委,就直接带我来做料理?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跟我解释一下。」
尽管这座厨房的模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仍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由于士兵们待在室外,没有打算入内,只有笑容可掬的戚风·切尔回答我。
「主人想品尝你做的料理……细节请询问罗伊大人……」
「罗伊?谁啊?」
「他是这座宅邸的其中一位厨师,他会协助你……罗伊大人在吗……?」
戚风·切尔稍微提高音量后,厨房深处半掩的门后方传来粗鲁的声音。
「吵死了。人终于来了啊。我这里明明也有工作要处理,真麻烦。」
伴随着忿忿不平的声音,一位年轻人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西之民。他的头上带着筒状帽,身上跟我一样穿著白色服装,确实很有厨师风范。
他的褐色头发从帽子中露出来,象牙色脸庞上散布着雀斑,身高和体型与我相差无几,身材并不壮硕。
「哼,你就是今天临时参加的厨师啊。」
他的茶色眼眸闪烁着不信任的光芒,仔细打量着我。尽管他有着看起来有教养又温柔的相貌,表情却充满不悦。
「算了,怎样都好了,赶快开始吧。你不赶快结束工作,我也不能开工。」
「请等一下,我是被绑架过来的喔?你们竟然突然要我做料理,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我开口抗议后,名为罗伊的年轻人不悦地转头望向戚风·切尔。
「喂,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耶?他们只吩咐我协助他烹调喔?」
「罗伊大人,很抱歉……我听说他们已经把工作内容告诉他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如同我刚刚所述,有人用刀威胁我,强行带我过来。」
我认为戚风·切尔和罗伊都不是会协助他人犯罪的人,于是我这么主张。
然而戚风·切尔只是面露有礼的微笑,罗伊转过头,似乎丝毫不感兴趣。就算他们不会协助他人犯罪,但他们似乎也不同情我的处境。
「那么,我来为你解释……我们的主人想品尝你的料理。只要你的料理能满足主人,主人就会给你酬劳……我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恕我拒绝――万一我不答应呢?」
「那么……恐怕会遭到皮鞭鞭打吧……」
「杰诺斯能允许如此无法无天的行为吗?」
我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回嘴后,戚风·切尔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会遭到皮鞭鞭打……主人一定会认为是我的疏忽……」
「什么意思啊?他没有理由责备你吧?」
「……主人惩罚我时,不需要理由……」
听到这句话,盘踞在我心中的小小疑惑终于得到答案。
「你叫做戚风·切尔吧?假使我猜错了,我愿意道歉――难道你是马修多拉之民吗?」
戚风·切尔莞尔一笑。
「尽管主人不准我多嘴……但除了马修多拉之民外,我看起来也不像其他地方的居民吧……」
果然被我猜中了。我叹了口气。马修多拉是西之王国赛尔法的敌国,因此这里的人会把马修多拉的人民当作奴隶使唤。
既然如此,这里一定是赛克雷乌斯的宅邸。卡谬尔·佑旭曾说——杰诺斯周遭距离马修多拉有一段距离,这附近只有赛克雷乌斯会买奴隶。
(混帐,恶心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搔着头——刚刚这位处境堪怜的女孩才帮我洗干净的头——再次对着戚风·切尔说:
「那么,我愿意下厨的话,他就会放我回家吗?当初绑架我的人确实是这么对我说。」
「是的……不过,主人吩咐你必须全力以赴完成工作……要是成果太过糟糕,他会禁止你在驿站城市做生意……」
「这么做根本没道理――我姑且确认一下,这里是托兰伯爵赛克雷乌斯的宅邸吧?」
对方没有回答。
戚风·切尔微微一笑,仿佛在哄小孩一样。年轻人罗伊则装腔作势地耸了耸肩。
「观察现在的状况后,这是我唯一得出的结论……还是说,这里是杰诺斯城内部?」
「哈!」
听到这句话,罗伊嘲笑似地哼了一声。
「你认为这里是杰诺斯城?开什么玩笑啊?我不知道你是森边居民还是驿站城市居民,你这种贱民怎么可能有办法进城啊。」
「如果我猜错了,也无所谓。托兰伯爵今天应该待在杰诺斯城里吧?既然如此,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明日太大人……非常抱歉,我们不能多嘴……」
「我不知道干出这种蠢事的主谋是谁,却要为他做料理?然后,若他对我的料理感到满意,就会奖赏我;若不满意,就不让我在驿站城市做生意?」
「不……他会提及你在驿站城市的生意,是希望你能卯足全力……除非成品真的很糟糕,否则你不会受到这种惩罚……」
「可是,品尝料理的人能擅自为料理评分,这样太主观了吧?」
「这样啊……」
戚风·切尔困惑地歪着头。
「主人只是想品尝美食罢了……他是看中你的厨艺,才会招待你过来,并不是对你心怀不满……因此,你不用担心……」
「不管我做的料理是否合他的口味,只要我为他下厨,他就会放我回家吗?只要我做的成品不要太差劲,他也不会干涉我在驿站城市做生意?」
「是的……我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要是我能相信这些话,心情该会有多轻松啊。」
但对方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信任他。更不用说对方还强行绑架我过来。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状况?我确实听说赛克雷乌斯是一位有名的美食家,但我们正要抖出他过去的罪行,他会挑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举动吗?
看到身为外国人的我自称森边居民,还在驿站城市做生意,他当然会觉得我很碍事。不过,身为美食家的他,确实有可能对我的厨艺感到好奇。
不过,他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他派穿着森边居民服装的野盗袭击农园跟米拉诺·马斯的女儿,又突然派卫兵做出拥护森边居民的发言――与这些阴谋相比,他这次的手法未免太粗糙了。
不,他在光天化日下用刀威胁我,带我进入他的宅邸,我甚至没办法用粗糙一词形容这样的行为。只要我和涅尔作证,我一定能告发他的罪行。再说,梅尔菲力德的地位不输赛克雷乌斯,只要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他,赛克雷乌斯绝对无法掩饰这件事。
赛克雷乌斯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了,他有愚蠢到会犯下这种罪行吗?
况且――假设他只是希望我帮他准备一晚的晚餐,他只要转告森边族长这件事就可以了。赛克雷乌斯的地位比我们高,只要他能同意我们携带护卫,东达·卢也不会坚定地拒绝。
尽管我坚信这件
事是赛克雷乌斯策划的阴谋,但现在的状况总让我感觉不太对劲。
「我说啊,你不愿意就乖乖回房间吧?这样我也乐得省下多余的工作。」
罗伊不耐地说。
我是不是该这么做比较好?我认真思考。
米凯尔曾嘱咐我,绝不能在赛克雷乌斯面前展现厨艺。尽管现在没有证据显示赛克雷乌斯是幕后主使,不过,我是不是该在砖块砌成的房间里待上五天,直到梅尔菲力德获得行动自由呢?
「不,明日太大人……我无意危言耸听……但这么做很危险……」
「危险?」
「是的……由于主人今天达成愿望,心情非常好……若你的行为惹怒他,他说不定真的会鞭打你……」
「喂喂,如果你太多嘴,会遭到鞭打喔?」
罗伊轻蔑地说。
我心底刚刚涌出的反感开始翻腾。
「我知道了。无论如何,你们都希望我做料理吧?」
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我的命运已经掌握在敌人手里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与他正面交锋,并相信卡谬尔·佑旭的计谋和东达·卢等人的努力,总有一天会使赛克雷乌斯失势了。只要赛克雷乌斯失去势力,不管他是否会执著于我的料理,对我都不会受到影响。
(再说――我不能忍受五天都不与爱·法见面。)
不仅如此,爱·法度过这五天时,还必须承受我不知道被谁绑走的恐惧。光是想像爱·法承受的痛苦与孤独,我的胸口就快要撕裂开来了。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家。)
于是,我开始在贵族宅邸为贵族准备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