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 疑惑的解答(2/2)
(丈八灯塔,照远不照近……札特·孙逝世后,现在森边与赛克雷乌斯交流最深的人就是兹罗·孙了。我们本来就该追究这件事。)
雅米儿·雷曾说,兹罗·孙个性怠惰,札特·孙已经放弃他了。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应该跟赛克雷乌斯的阴谋无关。
但是,这十年来,兹罗·孙一直与赛克雷乌斯来往。就算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阴谋和秘密,这样的经验也难得可贵。
我们手边有关赛克雷乌斯的情报为数不多。只要能抓到一点他的小辫子,说不定就能有所进展。我怀抱着近乎满足的心情,离开卢家。
户外空无一人。吉鲁鲁和卢卢悠哉地啄着树叶。路多·卢和信·卢大概等得很疲惫,跑去他们姐姐工作的炉灶房了。
那么,丹·卢堤姆呢?——我环顾四周后,传来咚的一声轰然巨响。
「哇哈哈哈哈!你的体格庞大,却这么不争气!继续这样下去,你永远无法打败我和东达·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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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聚落出口附近的大广场一角。
发出轰然大笑的人当然是丹·卢堤姆,米达则跪倒在他的脚边。小孩子们在两人四周奔跑。
「两位在比力气吗?——嗨,米达,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修米拉尔来访时,我曾跟丹·卢堤姆见面,但我很久没见到米达了。
我最近每天都会造访卢家聚落,但我们双方都要工作,没有机会见面谈天。米达躺在地上,呈现大字体,他发出模糊的声音,擡起庞大身躯。
「是明日太……米达有东西想让明日太看看喔……?」
「欸?什么东西?」
米达踏着重重的脚步,绕到信·卢家后方。
我和丹·卢堤姆追过去后,某个惊人的东西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是一栋木头房子。
「呜哇,已经完成了吗?」
在信·卢的父亲蓼达·卢的指导下,米达之前在搭建自己的家。
他在菈菈·卢生日的那一天——蓝月二十五日告知我这件事。当时的米达正努力地切割木材。距今不到十天,他竟然火速地盖出一栋房子。房屋规模比法家稍小,但做工却不比其他户人家逊色。
「喔!真是了不起!」
丹·卢堤姆用大大的手掌敲着墙壁。
「你真厉害,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盖好了。」
「嗯……这是我为了爱·法和明日太努力完成的喔……?」
「欸?」
「我要把之前住的房子还给你们喔……?」
这么说起来,因为卢家唯一的空屋成了米达的寝室,导致我和爱·法没有办法在卢家聚落借宿。
爱·法也希望能尽快回法家,有吉鲁鲁后,我们也没有机会在卢家借宿了——我当然没有说出这些不知趣的话。
「谢谢。你真的很努力。很厉害喔。」
「厉害的人是蓼达·卢喔……?米达自己还没有办法完成任何事喔……?」
「没这回事。要是没有你强健的臂力,不可能这么快就盖好房子。」
米达的脸颊肉开始晃动。
在赘肉的干扰下,他的表情难以出现变化。但看起来有些开心。
「嗯,你真有本事。等卢堤姆要盖新家时,希望你能帮忙我啊。」
丹·卢堤姆开心地大笑。
「再说,你开始慢慢地变瘦啦。只要继续努力下去,你就能在比力气时展现你的力量了。好好吃,好好工作!」
「嗯……为了下次能吃到明日太的料理,米达会努力喔……?」
卢家不可能每次都把管理收获祭炉灶的重责大任交给我吧?包括凌奈·卢在内,所有卢家女人的厨艺正突飞猛进。
不过,现在谈这些也有点不解风情。
「很期待下次的收获之宴呢。若卢家继续拜托我掌管卢灶,我会好好表现一番的。」
「嗯……米达也很期待喔……?」
他宛如小猪般的小眼睛熠熠生辉。
米达有若粗木的手臂曾破坏过驿站城市的摊位,现在却在森边搭建了一栋新家。尽管我们交情不深,我依然喜不自胜、感慨万千。
经过他们犯下的罪行,以及泰伊·孙的逝世后,米达和雅米儿——奥拉和梓妃也一样,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氏族踏上崭新的人生。
至于狄咖和杜多呢?他们在多姆家骇人男性的包围下,反省着自己犯下的罪和懦弱的性格吧。
总之,只要我无法从赛克雷乌斯的话语中,感受到比东达·卢等人更深厚的人情味,我不可能让他破坏这样的生活。我再次这么思索。
3
「喔,明日太和信·卢,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抵达法家后,罗·雷和雅米儿·雷正等着我们。
「今天也拜托你指导雅米儿·雷制作料理了!我和信·卢要进行猎人的修练!」
「真遗憾。罗·雷,老爸要我转告你一件事。」
路多·卢在卢卢背上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罗·雷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为什么必须去跑腿啊!?你们家也有多多斯啊,路多·卢,你去就好了吧!」
「要抱怨就去找我家老爸抱怨……这么说起来,达鲁姆哥哥现在正待在札札家聚落工作吧。」
路多·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达鲁姆哥哥似乎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我去看看他好了……不过,拜托你别太专注修练,疏忽监视的工作喔?你应该听说了吧,昨天有人接近札札家聚落。」
「我知道了!路多·卢,感谢你。」
于是,罗·雷和信·卢将待在法家担任护卫。
我得准备晚餐和研究料理——然后还必须教导雅米儿·雷做菜。
「今天要做什么?你有想学哪一道料理吗?」
「……你觉得我会有想学的料理吗?」
雅米儿·雷今天也妖艳又慵懒。
这么说起来,我很难得能与雅米儿·雷单独工作。今天住在附近的女人没有要拜访法家学习料理。
「卢堤姆家的女人指导过你吧?老实说,她们的厨艺现在如何?」
「谁知道呢……总之,大家现在正跟名为汉堡排的料理艰苦奋斗。只有阿玛·敏·卢堤姆跟茉伦·卢堤姆可以做好那道料理吧。」
「艰苦奋斗啊。原来如此。」
卢堤姆家的女性是跟卢家的女性学习料理。她们等于是我的孙徒弟。这么一来,雷家女人就是我的曾孙徒弟了。由于中间隔了太多人手,就算凌奈·卢和米雅·雷妈妈的手艺过人,教学品质仍会下滑。
「汉堡排愈大,就愈难烤熟。佛家和岚家的人也学得很辛苦——那么,我们稍微改变一下料理外观,今天挑战一下肉丸吧。」
「肉丸?」
「简单来说,就是小型汉堡排。这么一来,就能降低煎得过熟或半生不熟的风险了。」
我在《奇谬鸟尾巴亭》曾试着制作奇谬鸟的肉丸。我从中获得了这个灵感。
不管是在森边聚落还是驿站城市旅社,太费功夫或时间的料理都不受欢迎。
「备料方式跟汉堡排相同。我们煮波糖到收汁后,再来炒亚力果丁。」
我以法家的晚餐当作范本,让米雅儿·雷制作试吃的份。
为了增加黏性,我收干水煮波糖并晒干,趁晒干的时间切亚力果丁并炒过后,开始绞肉。制作奇谬鸟肉丸时,我没有加亚力果,但奇霸兽肉味道强烈,制作汉堡排时,我往往会加入亚力果。
我决定趁机制作不放亚力果的肉丸。
可不可以使用季芶增添黏性呢?若没有要顺便煎波糖,把波糖收干并日晒的手续太费功夫了。
于是,我决定制作添加亚力果和
不加亚力果两种版本,并分别制作用波糖和季芶添加黏性的两种肉丸,总共有四种。
「这个时候,可以视口味添加盐、皮果叶或咩姆泥。法家还会加入水果酒。」
「真是复杂。雷家不会加这么多食材。」
「我想也是。一开始只要加盐和皮果叶就够了。」
我在驿站城市贩卖的『奇霸兽堡』肉饼也只加了盐巴和皮果叶。因为我在塔拉帕酱汁中添加了大量水果酒和咩姆。
但我帮法家准备餐点时,会制作以饕油为基底的酱汁,也会试着挑战照烧汉堡或起士汉堡。我会花功夫调味肉饼,搭配肉饼与酱汁的味道。爱·法曾说我做的汉堡排比凌奈·卢做的美味,除了煎烤肉饼的火候之外,这些调味是唯一的差异。
「拌好绞肉后,捏成这种大小的肉球。不需要排出肉饼中的空气。」
那些是跟圆滚滚的章鱼烧差不多尺寸,一口大小的肉丸。
「现在煎晚餐用的肉还太早,我先煎一个给你看当作示范……为了不让奇霸兽肉黏锅,我们先煎一些奇霸兽脂肪。在炉灶升起适当的中火后,翻滚肉丸,让它整个加热呈现焦黄。这个时候要多注意,如果动作太大,会让肉丸散开。」
当肉丸表面煎到金黄后,我倒入添加了咩姆泥、盐巴和皮果叶的水果酒蒸煮。这就是所有的烹调手续。我会加入亚力果丁和添加黏性的食材,是因为我个的人讲究,要简化作法也没有问题。
森边人不喜欢繁琐的工作,肉丸子应该比汉堡排更适合他们。我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那么,这是没有加亚力果,用季芶增加黏性的肉丸吧?你先试吃看看吧。」
「……你不吃吗?」
我等一下晚餐时可以吃到满足——我本来想这么说,后来改口:「那么,我们一人一半吧。」
这是雅米儿·雷制作的肉丸子。尽管是由我来煎,但如果我能为这道料理的味道挂保证,她应该会更有自信。
「嗯,好吃得无话可说。」
这不是客套话,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添加季芶后,肉丸的口感有些柔软。
没有添加亚力果的肉丸使奇霸兽的存在感更加强烈。这道料理不适合讨厌奇霸兽肉特殊气味的人——也就是说,它可能比较符合森边居民的喜好。
然后,跟薄薄的迷你汉堡排相比,这种形状的料理更有口感、充满肉汁,说不定很适合森边居民。
(爱·法吃了会说什么呢……当大家心满意足时,我总觉得只有她会板着一张脸。)
当我这么思索时,我听到雅米儿·雷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相当美味……可是,我们真的可以这么悠哉吗?」
我一头雾水,疑惑地歪着头后,对方的眼眸在长长的刘海下瞪着我。
「我听说兹罗·孙的事情了。前几天的举行会议时,大家也没有得出结论吧,新族长接下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啊,这件事情啊……谁知道呢。不过,我们一定不会把你们交给杰诺斯城的。」
「……对方要求你们交出所有孙家本家人吧?那么——」
「雅米儿·雷,你希望我们交出你跟兹罗·孙吧?」
我先发制人后,雅米儿·雷再次叹了口气。
「你真敏锐。我跟雷家家主提起这件事时,还必须解释到最后呢。」
「你把这件事告诉罗·雷了吗?他听了一定火冒三丈吧?」
在吉鲁鲁的注视下,罗·雷正跟信·卢正扭打在一起。虽然他们可以看到我们,但听不到我们的交谈内容。
雅米儿·雷撇过头,轻抚着左边的太阳穴。
「他不只生气,还打了我。真是过分的男人。」
「是啊,罗·雷的缺点就是爱动手。可是,你也有错,不该说这种话惹他生气。」
「…………」
「请别为了袒护米达或梓妃而选择独自牺牲。举办家主会议的时候,你应该就知道这种想法不管用了吧?」
「……但是,札特·孙希望我成为继承人。杰诺斯城的家伙一定急着想要处理掉我这种人吧?」
「既然那些家伙没有清楚交代自己的意图,我们没有必要答应他们的要求。雅米儿·雷,你是我们重要的同胞之一。」
雅米儿·雷微微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她的表情。
「够了……我的提议说不定能让城里的家伙满意,你们这些人真不明事理。」
「那是我的台词吧。希望你能理解我和罗·雷生气的原因。」
此时,雅米儿·雷突然咬起自己的拇指指甲。这种孩子气的举动不像她会做的事情。
「……明日太,你也在生气吗?」
「与其说是生气,应该更接近伤心。听到自己的同胞轻蔑现在的生活,你不会难过吗?」
「……你是外国人,不是我的同胞。」
「就算身为外国人,我也把自己当成你的同胞。」
雅米儿·雷陷入沉默。
气氛变得十分沉重,我尽量用开朗的声音说:
「再说,城里人对札特·孙的后继人毫无兴趣。他们现在仍坚持十年前的事件是野盗所为,就这方面来说,那些人应该无意穷追孙家犯下的罪行吧。」
「……他们没有打算追究我们犯的罪?」
雅米儿·雷仍藏着表情,静静低语。
「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怪兹罗·孙会开始对自己被交到城里一事感到畏惧……」
「欸?雅米儿·雷?你知道理由了吗?」
「我不知道。可是,听到这件事后,多少能想像得到吧?」
「我完全想像不到。所以我们待会打算去质问兹罗·孙。」
我忍不住靠近雅米儿·雷。
「雅米儿·雷,城里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希望我们交出兹罗·孙,请你告诉我。」
「……既然对方无意兴师问罪,就只剩下一个理由了吧?」
在长长刘海的覆盖下,雅米儿·雷的眼眸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凝望着我。
「复兴孙家呀。」
「复兴孙家……」
听到这句话,一股寒意渗入我的胸中。
「除此之外,兹罗·孙和其他孙家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城里的人难以对付东达·卢和格拉夫·札札等新族长吧?既然如此,他们应该想让兹罗·孙再次担任族长,再次恣意利用森边居民。」
她的发言其实没有让我太过意外。
各种记忆和言语在我的脑中凝聚起来,组合出一个结论。
一开始,赛克雷乌斯要求我们,将孙家本家和分家人都交给城里。我们拒绝后,他现在要求我们交出孙家本家人。
为什么?
赛克雷乌斯一开始说,是为了衡量他们的罪恶有多深重。
他会希望我们交出孙家的人们——是为了不合理地允许赛克雷乌斯的罪,而不是为了不合理地处置他们。
他们会这么做,难道是为了获得君主的保证,主张东达·卢等人的弹劾是空穴来风的诽谤,将来孙家也必须领导森边居民?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赛克雷乌斯为什么一点也不着急了。假如他是为了某个秘密而要求我们交出孙家人,他的态度未免太过悠哉。若是为了复兴孙家,就算时间拖再久,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那么,赛克雷乌斯一开始会要求我们交出整个孙家,而不只是兹罗·孙——是为了把孙家人当作人质,逼迫兹罗·孙答应自己的要求,或是当兹罗·孙拒绝时,可以让他的儿子担任族长一职。
昨天的侵入者是前来确认兹罗·孙安全与否,而不是为了伤害他。赛克雷乌斯会声称森边居民的处置太轻,其实只是虚张声势或假动作一类的行为吧。
这当然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想像。但这样的推测至少比『为了封口而企图杀光孙家人』的假设更合逻辑。
「但是——为什么兹罗·孙会如此心慌意乱呢?就算有人入侵,只要他能猜得到赛克雷乌斯的意图,他不需要如此惊慌失措吧?」
「谁知道呢?我不清楚兹罗·孙的想法。虽然他是我父亲,但我们一点也不相像。」
雅米儿·雷用毫无抑扬顿
挫的声音开口,轻轻抱住自己的身体。
「但是……他大概自己清楚,他没有强悍到可以拒绝城里人的要求。要是他重回族长的宝座,所有森边居民将用充满憎恶和怨怼的态度面对他——他会嚎啕大哭,可能是想像到这一点吧。」
雅米儿·雷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的双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肩。
「不要紧。东达·卢等人绝对不会把你们交给杰诺斯城。听到你说的这番话,我的心意更坚决了。」
「……那都只是我脑中的妄想喔?」
「无论如何,森边居民都不会抛弃同胞。」
虽然雅米儿·雷散发出冷冰冰的气息,她的内心仍流着温热的鲜血。
我一直扶着她的肩膀,直到她温暖的身体慢慢停止颤抖。
◇
夜晚时分,我和爱·法吃了肉丸子当晚餐后,开始谈天。
「整件事变得太错综复杂了。兹罗·孙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东达·卢等人在现在这个阶段也还没做出决定。大家只能先设法辨别真假了。」
爱·法说的确实没错。
给出答复的时刻逐渐逼近,我们的手边却只掌握着些许谜团、疑问和揣测。我们没办法依据这些信息做出判断。
「我们只能先守护自己,并等待卡谬尔·佑旭归来。」
「不,还有一件事吧?我们可以说服季达,让他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们还是只能等对方主动现身。等待猎物现身也是一种狩猎方式。」
「嗯,你的想法真的很有猎人的风格。」
这么说起来,东达·卢的态度常常也相当被动。那个勇猛男人不会胡乱行动,而是采取按兵不动,等待机会的作战方式。
在烛台的朦胧灯光下,我凝望着爱·法的侧脸。
我们只隔着咫尺之遥,并肩倚靠墙壁,轻声交谈,彼此的肩膀差一点就会碰触到对方。
「说不定会有人从窗外射箭进来,我必须待在你的身边,才有办法保护你。」
爱法这样说。因此从晚餐时间开始,我们一直维持这样的距离。
为了预防袭击,我们就寝时会遮住窗户,但今夜的晚风相当宜人。
我们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入睡吧——没有人特别开口提议,但彼此都维持着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距离,静静交谈。
「……真希望日子能赶快恢复平静。至少让我不用担心有箭会从窗外射进来吧。」
「嗯?你怎么突然这么说?你开始萎靡不振了吗?」
「不,太多事情让我火冒三丈。要是不留意,我的斗志可能会太过激昂……如果我每天只需要担心你是否能平安归来,以及留意生意的状况,那该有多么幸福啊。」
爱·法望着窗外,抿起嘴角。
每次我只要说出这种话,爱·法几乎都会陷入沉默。
当她感到不安时,她总会默默地依偎着我。就这一点来看,她真的跟猫没有两样。
也罢,她这样的举动一点也不会让我感到厌恶。
「我们继续谈正经事吧。一味等待对方展开行动未免太辛苦了。我最担心身边的人会遭受无妄之灾。」
「嗯,而且我们无从判断是谁下的手。」
「是啊。如果那全是出自赛克雷乌斯之手——我觉得他可能想要重演历史。」
「重演?历史?」
爱·法讶异地歪着头。
当她做出这种动作的时候,长长的发丝搔着我的脖子。
「你不觉得吗?他企图让兹罗·孙重新担任族长。这将让驿站城市居民对我们失去信赖,接着,他会妨碍我们做生意,直到我们无法继续摆摊——赛克雷乌斯想借由这样的手段,让森边回到过去的状态。」
「如果你的推测没错——」
爱·法的声音静静地充满着力量。
「赛克雷乌斯这个男人的确是森边居民的敌人。」
「是啊。既然他确实是我们的敌人,代表我们必须打败他。」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后,爱·法微微勾起嘴角——接着,她的双眸露出猎人的眼神。
「来了吗?」
她的手握住刀柄。
我吃了一惊,追随着爱·法的视线望去,一对黄色眼眸在窗外闪闪发亮。
我咽下唾液,仿佛在暗夜中遇见饥饿的野兽。
「你就是季达吗?你想跟我们交谈了吗?」
「……你们都出来外面。」
黄色鬼火突然消失无踪。
爱·法依然抓着刀,站起身。
我跟着站起来后,爱·法散发出猎人气息的眼神盯着我。
「明日太,千万不可以离开我。如果对方突然展开袭击,我会把你撞进家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了。」
我们慎重地走出户外。
季达待在屋外,与玄关门板隔了约五公尺左右。宛如鬼魂般伫立在原地。
这位来自异乡的猎人穿着一件豹纹披风。
苍白的月光为他的站姿增添一抹妖媚。
「如果你没有恶意,我们很欢迎你。我是法家家主爱·法,这位是我的家人明日太。」
「…………」
「如同我们前日所述,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在你宣泄自己对森边居民的恨意之前,我希望你先听我们解释。」
季达深深戴着兜帽,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有那一对黄色眼眸熊熊燃烧,宛如受伤的野兽。
可是——或许是因为月光的照耀,他的身体看起来特别娇小。
他的个头本来就不如路多·卢,体格也细瘦纤细。我今天没有感受到他小小的身体散发出任何魄力或怒气。要是没有看到那双炽热燃烧的黄色眼眸,我可能只会把他当成一个穿着毛皮披风的小孩子。
「在这之前,我必须问你一件事。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明日太等人会用货车移动,你没办法跟踪他们吧?」
「……我追踪货车车轮的印子。这比追踪野兽足迹容易多了。」
季达从兜帽深处这么回答。
他过去曾发出宛如雷鸣般的怒吼——但他现在静静说话时,声音却有些沙哑,就跟正值变声期的少年一样。
「大罪人——真的全死了吗?」
沉默半晌,季达用更低沉的声音询问。
「我在驿站城市听说森边两大罪人已经遭受处刑,但我不认为单凭两名森边罪人可以将数十名商人赶尽杀绝……剩下的罪人们呢?」
「我听说剩下的人在这十年内相继过世。许多犯下罪行的孙家人都莫名早死。」
爱·法冷静地回应之后,季达的眼眸绽放光芒。
「骗人。哪有这么刚好的事。你们在包庇剩下的罪人吗……?」
「不是这样。听说只有少数人与十年前的事件有关。那些家伙煽动奇霸兽袭击商团。根据他们使用的手法,确实可以凭一个人的力量击败三十个人。」
「那么,到底是谁在两天前袭击农园?你们果然全是无法无天的罪犯吧?」
「绝对不是这样。那是有人企图栽赃到森边居民头上。我相信现在没有人会玷污猎人的荣耀。」
爱·法平静又强悍地笃定说道。
她的气质真是强韧又清廉。站在一旁的我讶异地屏息。
爱·法难得对外人展现出自己的内在。她现在却彻底展露出自己的强悍与纯净——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把抓住我的心脏。
季达紧闭着嘴巴,直直凝望着爱·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对方终于要开口时——一阵舒适的风吹拂而来,拨乱我们的发丝,并将季达的兜帽吹到背后。
「我……为了向森边居民报仇,一直磨练实力……」
宛如火焰般摇曳的红色乱发在黑暗中静静地摇曳。
「如果所有大罪人都已经离开人世……我究竟该对谁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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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达的脸庞露了出来。
他过去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现在因悲伤而歪斜。
他的脸上盈满了悲伤。
而且——这真的是当初暴跳如雷,拿刀对着我们的恐怖袭击者吗?
他有着一双大大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扬,鼻子和嘴巴十分小巧,下巴纤瘦,外貌看起来还不到十三、四岁。
有这样外表的少年,竟然能转变为一只龇牙咧嘴的负伤野豹,这让我难以想像。
然而——尽管因悲伤而消沉,他泛黄的眼眸仍宛如烈焰般熊熊燃烧。
「……季达,你为什么想要报仇?」
爱·法静静地询问。
季达的双眸中摇曳着更强烈的火焰。
「别问这种蠢话。父亲葛拉姆遭受栽赃,惨遭处刑,我决定要取回他的荣耀。」
「这样啊。过去的族长他们玷污了森边居民的名声,我们也正在夺回一族的荣耀。」
「…………」
「明日太昨天也告诉过你吧。就算实际下手的是孙家人,背后说不定有幕后主使者。为了确认这是否属实,我们正在奋战。」
「…………」
「你可能把我们视为仇人的同伙。然而,为了揭露事实,我们能够携手合作吗?我们希望你能选择这条路。」
季达没有回答,以右手重新盖上兜帽。
此时,季达包裹着灰色布巾的左肩从敞开的披风中隐约显露而出。
「……我会用我的方式报仇雪恨。」
季达声音有些颤抖地抛下这句话。
「如果你们对此不满,现在就攻击我吧。凭你们的力量很容易办到吧。毕竟我受了伤。」
「我们没有理由攻击你。我很庆幸自己三天前没有对你动刀。」
季达沉默地转身离去。
我慌忙朝着他的背影呼喊:
「等一下。令堂有跟你说些什么吗?我的伙伴现在正在寻找令堂。只要取得她的证言,说不定就能揭露敌方的罪状了——」
「母亲不允许我为复仇而活。所以我们在一年前断绝关系……那个女人在父亲死后就变得软弱不堪了。」
「一年前——你们从这么久之前就分开过日子吗?」
「我一直住在玛萨拉山里。我会将抓到的巴罗巴罗鸟卖给城里人……明日太,我也因此知道你的存在。」
季达背对我们,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我听旅行商人说森边居民在杰诺斯驿站城市做生意……还说大罪人遭到制裁,森边居民获得原谅。所以我气得无法思考……就这么来到杰诺斯。」
「这样啊。但森边居民尚未获得原谅。正因如此,我们才竭尽全力,企图与驿站城市居民缔结正缘。」
季达没有回答。
他娇小的背影在黑暗中逐渐远去。
我忍不住踏出步伐——对方却低声拒绝我,要我不要过去。
于是,季达就此消失在我们的眼前。
「爱·法……这样让他离去真的好吗?」
「我们也别无他法。那个人在寻找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没有人能干涉他。」
爱·法用强而有力的视线注视着季达消失的方向,这么说道。
「再说,他跟我们拥有相同的灵魂。我相信他不会以敌人的身份阻碍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只能等待我们的道路自然交错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
我多少也能感受到,用蛮力挡下季达将会是最愚蠢的手段。
再说,既然爱·法愿意信任季达,我也会相信他。
我们隐约观察出敌人的轮廓了。不管赛克雷乌斯使用什么手段,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如果赛克雷乌斯真的计划让森边回到以前的状态——并且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那么,他等于是全盘否认身为异端份子,却介入森边居民生活的我。
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全力以赴,与赛克雷乌斯正面交锋。
包括爱·法在内,许多人证明我的存在是正确的——我会这么做,也是不想浪费他们的心意。
「夜深了……明日太,去睡吧。」
「好。」
于是,我们跟刮着强风的森边夜晚道别,为了明天的工作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