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 疑惑的解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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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白月三日。
这一天从早上起就风波不断。
在我们前往驿站城市前,就发生了不寻常的骚动。
「唔……是多多斯的脚步声。」
我们处理完早上的工作,正要将货物堆进货车时,爱·法这么开口。
爱·法不进驿站城市时,路多·卢等人会骑着卢卢来接我。此时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左右。
「卢家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不是噩耗。」
爱·法摇了摇头。
「这是北边传来的脚步声,不是路多·卢。」
「北边?」
森边聚落总共有五户人家拥有多多斯。分别是族长家族——卢、札札和萨乌帝,以及法家和雷家。在这五个氏族中,只有札札家位在北方。因此,从森林暗处潇洒地骑着多多斯现身的人,果然是札札家的男人。
「怎么了?有什么紧急要事吗?」
多多斯停在我们眼前后,爱·法毫不畏惧地朝多多斯的马背——虽然其实不是马——上呼喊。
我隐隐有些戒备。这只多多斯拖着一个没有车篷的小型货车,两位男性坐在货车上。
包含驾驶人,总计三位男人——他们是札札家的勇猛猎人们,头上戴着连接奇霸兽头部的毛皮。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札札家人,我都觉得他们散发的气息比其他猎人更为骇人凶猛。
「你们还没进驿站城市啊。既然如此,我就知会你们一声。」
其中一位男人走下货车,用宛如低鸣的声音开口。他是森边三族长之一,札札家的家主,格拉夫·札札。
他依然披戴着奇霸兽毛皮,使我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不过他的庞大身躯和压迫感使我立刻辨识出他的身份。
「昨晚,有人潜入札札家聚落。」
「什么?」
「对方趁夜深人静时潜入聚落。是值夜班看守罪人的人们发现他的……那个侵入者出现在关罪人的房子附近。」
罪人——他指的是兹罗·孙、狄咖和杜多吧。
狄咖和杜多逃出多姆家聚落后,再次被当作罪人对待。看在他们主动离开札特·孙,并向我们通风报信的分上,才没有被判死刑。
但他们现在每天受到监视,白天必须帮忙修复烧毁的多姆家,晚上与兹罗·孙关在同一个房子里,也就是正在服所谓的缓刑。
「……难道有人掳走了兹罗·孙吗?」
我小心翼翼地插话。
赛克雷乌斯曾污辱森边居民的名誉,怀疑森边居民故意放走札特·孙,并企图让兹罗·孙也逃之夭夭。要是兹罗·孙在这个时机遭人掳走,森边居民将难以否认自己的嫌疑。
我可以从奇霸兽下腭的阴影处看到格拉夫·札札的眼神正在熊熊燃烧,凶恶的程度不输奇霸兽。他抛下这句话:
「法家的明日太,别小看我们。纪恩家和多姆家确实分别让札特·孙和泰伊等人逃逸。这是严重的失态。我们就算遭到百般责难也不为过。但我们并不愚蠢,不会重蹈覆辙。」
为了加强监视的完善度,他们从卢家借了达鲁姆·卢等人手。北之一族是相当封闭又自大的民族,现在想想,他们当时一定是抱头苦恼了许久,才会拜托东达·卢伸出援手。
不,他们会请求支持,可能不是为了加强监视,而是因为许多人力调派去监视罪犯,导致他们无法好好进行猎人的工作,使他们对这样的状况感到不满,所以才拜托正值休息期间的卢家。不管怎么说,札札家仍是孙家亲族时,曾与卢家为敌,现在两家却互相帮助,这真是个巨大的变化。
「发现我们察觉后,一事无成的侵入者便逃逸了。很遗憾,我们没逮到他们——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个问题。」
「问题?」
「大罪人兹罗·孙失去理智。他认为那群侵入者一定是杰诺斯城派来的,他希望我们不要把他交给城里人,既然要处死,那现在就剥下他的头皮。」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大概很害怕吧。他哭着说『不知道被送到城里后,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既然如此,他希望自己最后能以森边居民的身份,让灵魂回归森林。」
格拉夫·札札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蓄着胡子的脸变得扭曲。
「都到了这种时候,我不知道他还在胡说什么——但是,直到不久前,他仍是我尊敬的族长。虽然我常常气愤不已,认为他是个窝囊的男人,但我一直视他为族长及亲族之长,在一旁辅佐他。我在他身边的时间胜过任何人,却没有发现他犯下的重罪,我认为我们都有罪。」
「这、这不代表你会答应他的愿望吧?」
要是他这么做,等于直接拒绝了赛克雷乌斯的要求。
格拉夫·札札的双眸燃烧得更猛烈,他挣扎地说: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所以我才想尽快把这件事告诉东达·卢和达利·萨乌帝。我一个人没有办法下决定。」
格拉夫·札札大概想完成兹罗·孙的愿望。
兹罗·孙可说是孙家堕落的象征,听到他哭着想以森边居民的身份,让灵魂返回森林——我多少也会有些心软。格拉夫·札札过去曾是孙家亲族,他复杂的心境自然更甚于我。
我再次从正面凝望着格拉夫·札札,把他当作一个个体,试着让自己更了解他。
他魁梧的体格与东达·卢不相上下,但他的肩膀宽度超过东达·卢,身高也稍微高一些。
他的年龄——大概与东达·卢相差无几。粗糙的褐色胡须覆盖着国字脸的下半部,隐约显露出的皮肤刻画着深深的皱纹,宛如鞣制的皮革。
(……我记得兹罗·孙的年纪跟他差不多。说不定年纪更轻。)
我回想起兹罗·孙宛如压扁蟾蜍的模样。
虽然难以想像,但兹罗·孙和格拉夫·札札呱呱落地时的长相,一定与现在有着天壤之别。
他们曾跟寇塔·卢一样,以纯真婴孩的模样诞生在森边,在各自的氏族长大成人,其中一方自甘堕落,另一方成为魁梧雄伟的猎人。两人的个性南辕北彻——但他们就跟东达·卢与丹·卢堤姆;吉萨·卢与卡斯兰·卢堤姆一样,都是血脉相连的亲族。
(既然双方是亲族,两人应该从小就认识吧……被关系如此亲密的人背叛后,格拉夫·札札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揭发孙家滥采森林资源一事时,格拉夫·札札曾主张要判孙家本家全员死刑。
他会这么主张,是因为他遭信赖的人背叛而火冒三丈,也是因为身为遵守纪律的森边居民,他必须冷静地做出判断——然而,这个宛如野兽的壮汉也是人。当他的心中充满愤怒的同时,还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呢?年纪尚轻的我实在难以想像。
「……佛家和贝姆家在哪里?既然三族长要开会,我也必须找他们过去。」
格拉夫·札札不耐地无视于我的视线,转向爱·法。
「沿着这条道路往南边前进后,第一个遇到的聚落就是佛家,我不清楚贝姆家在哪,你可以询问佛家家主。」
「我知道了,打扰了。」
格拉夫·札札走回货车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
「——对了,帝恩家的女人最近曾经叫住我。」
「帝恩家的女人吗?」
「对,她自称是帝恩本家家主的姐姐,贾丝·帝恩……那个女人问我帝恩家可不可以帮忙法家做生意。」
两天前的情景浮现在我的脑海。
贾丝·帝恩凝望着楚儿·帝恩,严格的眼神中充满慈爱。
「贾丝·帝恩对我说,札札家并不容许法家的行径。然而,札札家必须与法家更深入来往,理解法家内部状况后,才能清楚法家的行径是否正确。在札札家的亲族中,帝恩家与法家距离最近,因此她希望能让帝恩家担任这个职责。」
「这样啊。贾丝·帝恩竟然会提起这件事……」
「另一方面,达利·萨乌帝想要好好品尝你做的料理。不过,比起这种事情,我们现在必须先竭尽全力对付赛克雷乌斯吧?」
格拉夫·札札用极其不悦的声音抛下这句话,脚踏上货架。
「格拉夫·札札,关于贾丝·帝恩的提议——」
「那件事跟整个亲族有关,我无法独自决定。必须召集连同札札在内的七个亲族家主进
行讨论……在这种忙碌不堪的时候还来找麻烦。」
最后,他宛如野兽的眼神紧紧瞪着我。
「你们彻底打乱了森边的习俗,因此,你们有责任证明你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法家的爱·法和明日太,你们千万不要懈怠……先走了。」
◇
我将格拉夫·札札说的话转述给陪我进驿站城市的路多·卢等人。
「嗯〜那个兹罗·孙竟然想在最后一刻取回森边居民的荣耀啊……他也可能单纯只是畏惧杰诺斯城里的人罢了。」
一大早的尖峰时段结束后,我们终于有办法交谈。路多·卢站在摊位旁边,表情不太好地说道。爱·法不进城时,他总会像这样站在最前线。
「虽然这么说,要是他们擅自处决兹罗·孙,城里人一定会有所怨言。老爸他们真辛苦。」
「嗯。还有,为什么有人会在昨晚潜入札札家聚落?他们打算放走兹罗·孙,针对森边居的失态说三道四吗?或是为了封口而企图杀害兹罗·孙呢——季达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兹罗·孙。看来果然是赛克雷乌斯做的好事,这么想比较合理吧?」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啦!唉〜发生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我头开始痛了。」
路多·卢大力搔着自己的头。
前天晚上,有人袭击都拉大叔的农园,昨天中午,米拉诺·马斯的女儿差点被掳走,昨天晚上,魔爪终于侵入森边,听到这些事情,任谁都会头痛吧。
再说,我们三天前还曾遭受季达袭击。也就是说——进入驿站城市的我们、与《奇谬鸟尾巴亭》有关的人们和软禁在札札家聚落的兹罗·孙等等,我们派护卫看守的三个地方全都遭受袭击。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警戒敌方,决定先派护卫进行防卫,想不到彻底发挥了效用。连我们没有戒备的农园都受到损害。也就是说,实际情形已经超过我们预测的最糟状况。
(在这几起事件中,我们只知道季达袭击事件的目的和犯人身份。难道其他的事件都是赛克雷乌斯策划的阴谋吗?他为什么要反复做出这些举动?)
关于兹罗·孙一事,对方可能是为了封口。
关于米拉诺·马斯和都拉大叔的遭遇,对方可能是想要找麻烦。
真相依然模糊不清。
「欢迎光临,要一个吗?」
菈菈·卢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这才发现一位西之民客人站在铁板的另一端。
「欢迎光临,总共是两枚红铜币。」
「两枚红铜币啊。卖得真便宜……但你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生意人不能对客人露出这种表情吧。」
「啊,对不起。」
话说到一半,我才意会过来。
这位有着黄褐色肌肤的壮年男性——他的身材稍微有些壮硕,一件简陋的布衣包住骨架颇宽的身体,他就是托兰的米凯尔。
「欢迎光临,你来购买我的料理吗?」
「我都跑来贩卖轻食的摊位了,难道还会有其他目的吗?」
米凯尔今天看起来也一脸不悦。
但他宛如粗壮朽木的脸上没有染上酒气,眼神清醒,脚步确实,他本来就魁梧的身躯毅然地站在我的摊位前后,与昨天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枚红铜币吧。给我一个。」
他将铜币放在台子上,发出清脆声响。
我有些心慌意乱地做好『咩姆烧肉』。
「你使用了这么多咩姆啊,要是厨艺不好,它强烈的气味将破坏料理的味道。」
他不悦地抛下这句话,仿佛在发牢骚似的,咬下波糖饼皮。
他面色未改,只是执拗地咀嚼着肉,迟迟不肯咽下喉咙。
此时,我必须接待其他上门光顾的客人。米凯尔只稍微后退,没有离开摊位,当上门的客人接过商品离去后,他才终于咽下一口,说:
「哼……我昨天喝醉了,所以不确定自己的舌头正不正常。看来我不用撤回昨天对你的忠告了。」
「……你还满意吗?」
我询问后,他不再充血的眼睛紧紧瞪着我。
「咩姆和水果酒,还有……这果然是亚力果的风味吧。你预先把切碎的亚力果跟酱汁混在一起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
「哼,你在昨天的料理中也使用了咩姆、水果酒和亚力果吧。驿站城市没有什么调味料,所以你选择用它们来烹煮料理啊。」
米凯尔仔细端详着只咬了一口的『咩姆烧肉』。
「这个软包的味道真奇特,尝起来不坏,口感清爽,还微微带着一丝季芶的香气——」
他甚至能感受到混在煎波糖中的微量季芶,我再次感到钦佩不已。
「是的,这其实是波糖,不是软包。为了让口感更好,我确实混入了季芶,这是第一次有客人察觉到这一点。」
「你说这是波糖?」
他惊叹道,再次咬了一口『咩姆烧肉』。
「波糖啊……我甚至没有好好吃过这种食材……驿站城市最近都使用这种方式吃波糖吗?」
「我不清楚。可能只有我们店会使用这种方式调理波糖。我没有仔细调查过。」
米凯尔板着脸陷入沉默,接着,他迅速吃完料理。
他再次瞪着我。
「小鬼,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一定不是杰诺斯人吧?你从哪个城镇学来这些技术的?」
「我还在故乡时,家父曾教导过我料理。我的故乡——说来话长,其实不在这块大陆上。」
「不在这块大陆上?你来自外国啊。」
米凯尔微微瞪大眼睛,但他马上板起脸。
「算了,你把昨天的忠告听进去吧。只要你不踏进城下镇,那家伙就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可是,赛克雷——」
「不要随便在驿站城市提到他的名字。」
米凯尔单薄的额头冒出粗大的青筋。
「就算那家伙不会出现在驿站城市,与那家伙有来往的商人和士兵,也极有可能在此处徘徊。不要做出会招来灾厄的举动。」
「抱歉·可是,森边居民本来就跟他有所来往。虽然对方目前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但他多少知道我在这里做生意。」
我们在上一次的会谈中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但先前孙家引发骚动之际,赛克雷乌斯曾通过族长要求我们停止做生意。
再说,我猜正是与他有关的人告诉孙家我的摊位生意兴隆,赚了不少。
(……迪艾儿也曾经火冒三丈地说,城下镇的人蔑视奇霸兽料理,但我不知道说那些话的人是不是赛克雷乌斯。)
总之,幸好迪艾儿提议要带奇霸兽料理回城下镇时,我拒绝了她。
「你不需要在意你在驿站城市的评价。贵族根本不把两枚红铜币就可以买到的料理当作一回事。况且他们不认为奇霸兽料理是人吃的食物。」
「这样啊。老实说,你说的话虽然有些部分让我高兴不起来,但我很开心那个人对我们不感兴趣。」
「嗯。」
米凯尔往后退了退。
「要是运气不好,让他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就再也没有办法制作奇霸兽料理了。千万不要靠近城下镇。」
米凯尔最后抛下这句话,迅速转身离去。
菈菈·卢沉默地看着我们交谈,她咕哝道:「他是谁啊?真是傲慢的客人。」
「那号人物叫做托兰的米凯尔。修米拉尔离开时,大家有听过这个名字吧?」
「欸?那家伙就是被说会壮大森边居民力量的人吗?」
路多·卢发出惊呼。
「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叔嘛。怎么可能与森边的未来有关啊〜」
「那只是占卜而已吧?笨蛋才会相信。」
两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但我的心思却在别的地方。
我当然也想像不到米凯尔会对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可是,他并不是个普通的大叔。我的『咩姆烧肉』调味浓厚,他却能从煎波糖中品尝出季芶的风味。我不认为这是靠努力就能办到的事。
(他曾经是城下镇的厨师啊……)
我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不管米凯尔会以什么方式与森边居民产生交集,但我现在有其他必须完成的事。为了消除挡在眼前的麻烦事,我必须全力以赴。
2
后来,下午的工作顺利结束。
驿站城市表面上也一片风平浪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巡逻的卫兵数量似乎增加了,除此之外倒没有太大的变化。摊位的营业额也并未低于平均值,客人们时常会慰劳我们:「最近很辛苦吧」,没有人企图打压森边居民。
驿站城市居民会有这样的反应,大概是因为他们对城里的人愈来愈不信任,而非对森边居民有好感的人增加。
泰伊·孙的骚动过后,许多驿站城市居民发现只有森边族长家族孙家受到特别待遇,其他居民被迫过着比自己更艰辛的生活。这使他们对森边居民的负面情绪愈来愈少,对城里人却愈来愈不信任——我猜大概是这么回事。
因此,就算听到城里声明有貌似森边居民的野盗出没,驿站城市居民似乎只觉得疑心重重,质疑城里宣布这个消息的用意。
(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我觉得这是赛克雷乌斯自作自受……但现在不是开心的时候。)
毕竟是都拉大叔的农园遇害,光就这一点来说,我就开心不起来了。
再说,只有少数人对森边居民有好感。过半数的人们警戒城里人的同时,依然用审讯般的锐利眼神望着森边居民。
难道森边居民真的不是一群目中无法的家伙吗——驿站城市居民现在应该可以清楚看出这一点吧——似乎愈来愈多人在屏息观察,试图做出正确的判断。
总之,我的工作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从实务的角度来看,今天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玄翁亭》的涅尔从四种奇霸兽肉中选择了里肌肉,他决定在菜单中添加一道煎烤料理。调理方法十分单纯,只要把肉片煎熟就好。
但这道料理会搭配混合了奇多渍物酱汁、水果酒和各种香草的酱料。我试吃后,发现酱汁香辣又具有异国风味。
「虽然远不及你的料理,但我调低了售价,客人应该不会感到不满。」
为了获利,他将我的料理的价格设置得十分高昂,一份要五枚铜币。然而,这道奇霸兽肉的成本价格跟卡龙相同,因此定价也与卡龙料理一样,一份四枚红铜币。
「一天大概可以顺利卖掉十餐的份。而你不做生意的那两天,我打算一天各准备二十份料理。你休假前一天可以卖我这么大量的肉吗?」
涅尔说不定跟纳乌帝斯一样,担心客人流失到其他旅社吧。我立刻一口答应:
「当然没问题。」
另一方面,《南之大树亭》昨天才刚收到奇霸兽肉的试吃品。
由于我再过四天就要停工,所以纳乌帝斯在一天内就决定要购买奇霸兽肉。他选择的部位是最高价的五花肉。
「我认为这种部位煎烤后最美味。你明天和后天可以各卖我十份、三天后可以卖我七十份的肉吗?」
「七十份吗!?你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呢。」
「要是有剩,我会用盐腌起来。这么做至少不会让肉腐败。」
七十份将会是十七点五公斤,售价是一百一十七点五枚红铜币。
经过计算后,他大概决定在三天后的夜晚提供十份奇霸兽肉餐点,在我休息的两天各提供三十份餐点吧。他平常每天都会跟我购买四十份餐点,就这方面来看,这样的数量并不会太勉强——总之,我相当感谢他的惠顾。
「谢谢你的购买……不过,《玄翁亭》老板想买的,也是适合烧烤料理的柔软部位喔。腿肉或肩部肉明明比较便宜,又可以使用在简单的炖煮料理中,却没有雀屏中选,想到这一点,总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嗯,《玄翁亭》老板的想法大概跟我一样,若是端出炖煮料理,我们与你的厨艺差距将会一目了然。光是烧烤奇霸兽就已经够美味了。我们当然会希望能从烧烤料理开始着手。」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奇霸兽当然适合炖煮料理。但单纯炖煮也不一定会很美味。若与我制作的『奇霸肉汤』和『奇多锅』相比,确实可能会有人觉得少了什么。没想到调味料短缺一事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影响。
继续这样下去,法家将会多出许多腿肉和肩部肉。除了煮汤之外,我还可以使用这些肉制作汉堡排等餐点,目前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我希望将来能均等地售出各种部位的肉。
总之,纳乌帝斯拥有饕油,他应该可以轻松开发出不输《玄翁亭》的烧烤料理。
(就这方面来看,为了与能使用异国调味料的店家对抗,《奇谬鸟尾巴亭》必须更努力才行。)
我今天在《奇谬鸟尾巴亭》研究卡龙和奇谬鸟肉时,稍微进行了烹调的讲座。
不只是处理肉类,我还教导米拉诺·马斯处理蔬菜的方法。我先指导他如何将我熟悉亚力果、堤诺叶、塔拉帕、蒲菈、恰奇、季芶、咩姆等蔬菜处理得美味可口。
我想教导他的事情堆积如山。譬如说各种刀工——切薄片、切圆片、切成月牙形、切丁和适合各种刀工的烹调方式,以及引出食材滋味的有效火候等等。
但我今天的学生只有米拉诺·马斯一人。他的女儿似乎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处理其他工作。
「那家伙本来就非常畏惧森边居民……从小这样养育她的是我,责任在我身上。」
「别这么说。米拉诺·马斯,你不需要在意。」
米拉诺·马斯的太太在十年前失去兄长后,因伤心过度而早逝。当初是札特·孙和泰伊·孙夺走她兄长的性命。就算米拉诺·马斯和他的女儿对森边居民恨之入骨、避而远之也不足为奇。但米拉诺·马斯却没有与我们断绝来往,甚至答应让我教他厨艺,以便于日后跟我购买奇霸兽料理。
另一方面,我与她的女儿素不相识,之前我就算见到她,她也总是马上逃跑。尽管如此,他的女儿仍然答应了我的提议,因此,米拉诺·马斯才答应让我们进厨房。
但她却因昨天发生的事而心灵受创,躲了起来。我真的对那群神秘的无赖深恶痛绝。
(他们说——你们这群恬不知耻的人竟然支持森边居民,接受报应吧。)
我仍然不知道那群无赖的真面目。他们的发言与季达说过的话十分相似。不过,如果我选择相信季达本人说的话,那群无赖与季达应该毫无关联。
话虽然这么说,但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是赛克雷乌斯的手下。如果此事与赛克雷乌斯无关——这代表在驿站城市中,还有人相当排斥森边居民。
我们不能因此正当化无赖的行为。也不能放任那些人对我们为所欲为。就这方面来说,米拉诺·马斯说的确实没错,季达直接对森边居民表现出憎恨之意的方式更合情合理。
『……你们杀了数十位商人,还嫁祸到我父亲和同伴们头上。为什么还能挂着傻笑,泰然自若地待在驿站城市……?』
老实说,季达说的这句话仍深深刺在我的胸中。
考虑到札特·孙的所作所为,就算有人如此痛恨森边居民也不足为奇。米拉诺·马斯竟然能放下过去的恩仇,用一般的态度对待我们,他的存在反而比较特别。
(……就算焦急也没有用。)
我来自遥远的异乡,对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居民怀抱着强烈的依恋。我认为这里一定有些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使命,因此我打算全力以赴。
◇
「……今天那个名叫季达的家伙也没有出现。」
工作结束,我们抵达卢家聚落后,路多·卢将卢卢拴在房子旁边的树上,并且这么说:
「我们能不能设法把那家伙拉到老爸面前啊?这么一来,这件事就能轻松落幕了。」
「欸,为什么?」
「那家伙的想法似乎没有杰诺斯城人来得复杂。听说他也是某座山的猎人。既然如此,想必他跟我们应该满契合的吧?」
真是乐观的提议。
这番话确实很有路多·卢的风格——但路多·卢至今不曾见过季达。他不曾被对方充满憎恶的眼神瞪视过。
信·卢曾被季达打倒在地,他正帮忙希拉·卢等人将行李搬下货车,沉默不语。
「喔,这不是明日太吗,好久不见啦!」
此时,一道庞大人影突然从卢家本家冒了出来,是卢
堤姆家家主丹·卢堤姆。我们称得上很久没见吗?
「啊,你好……你是为了兹罗·孙的事情过来开会吗?」
「嗯!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就算回家也很无聊,所以我留在这里陪寇塔·卢玩!」
他依然是一位自由自在的家主大人。
看到丹·卢堤姆朝气蓬勃的模样,凌奈·卢哧一笑,声明道:「那么,我和希拉·卢先开始工作了。」
她们现在制作『奇霸兽堡』的肉饼时,我只需要进行最终确认,检查味道和大小即可。其实我也只是想确保一切万无一失。从明天开始。我认为就可以把这份工作彻底交给她们处理了。
因此,我仍待在原地与丹·卢堤姆交谈。
「所以,你们要怎么处置兹罗·孙?」
「我们也束手无策。城里人要我们把兹罗·孙交给他们,我们不可能在交涉前处决他——这是族长们的想法。」
「……丹·卢堤姆,你看起来有点不满喔?」
「不只是有点不满,我很不满!那个堕落到极致的兹罗·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森边居民的气魄,我认为我们必须回应他的心意。」
「嗯〜但他也可能只是在害怕城里人。与其遭受拷问后惨遭杀害,不如现在赶快解脱。」
老实说,我跟丹·卢堤姆的意见相同,但我为了提醒自己这样的可能性,刻意这么说。
「就算是这样,一般人往往没胆要求我们剥下自己的头皮哪。况且他可是待在札札家部落喔?格拉夫·札札可能会一口答应,当场拿刀下手。」
丹·卢堤姆光滑的头上刻划出不满的皱纹。
「这个在森边出生长大的人恳求我们让他的灵魂返回森边。为什么我们非得拒绝他,让城里人下决定啊?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东达·卢的心情。」
「族长们一定也苦不堪言吧。杰诺斯城的人已经要求森边居民交出所有孙家人了,要是我们连兹罗·孙都不愿交给他们,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想要叛变……」
「我们根本无意叛变。我们只是想回绝对方莫名其妙的要求罢了。为什么对方会觉得我们想叛变啊?」
丹·卢堤姆的主张十分有道理,由于太有道理了,我哑口无言。
赛克雷乌斯会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他「不信任森边居民」。所以,扣除所有的讨价还价或诡辩后,当然会得出像丹·卢堤姆这样的感想。
「依据杰诺斯的法律,滥采摩尔加山恩惠的行为不至于被判死刑吧?」
「是的,听说是这样。破坏森边规矩的惩罚往往比触犯杰诺斯法律的罚则更重。」
告诉我这个情报的人,就是如今在我眼前发泄不满的人的儿子。
「既然如此,兹罗·孙一定会认为我们把他交给城里,是让他继续活命的好机会吧。但他现在却要求我们剥下他的头皮,真是了不起。」
「是啊,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
不过,对方是赛克雷乌斯这位谜样人物。兹罗·孙曾哭着说:「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代表他一定感到胆颤心惊。
况且赛克雷乌斯坚持我们要交出孙家全员,而不是只有兹罗·孙。他曾抱怨森边居民处罚太轻,看来他应该有个需要除掉兹罗·孙等人的理由。
这么一来,我就能理解兹罗·孙如此畏惧的原因了——
想到这里,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小小的疑问。
(对方为什么会为了除掉孙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那个理由一定与大罪人札特·孙有关。
譬如说,札特·孙和赛克雷乌斯之间曾缔结秘密约定,如果孙家人知情,将对赛克雷乌斯不利——若赛克雷乌斯抱持这样的想法,他确实可能会拷问兹罗·孙。我也能理解他变得疑神疑鬼,希望封口整个孙家本家的原因。
然而,这样的秘密真的存在吗?要是知道这样的秘密,兹罗·孙有必要忠诚地保守秘密吗?
兹罗·孙已经当了超过二十天的阶下囚。在这之间,札札家男性一定狠狠地帮他追加了几项罪名。他其实有许多机会揭发这件事。
应该说——既然城里的人这么骇人,他应该趁待在森边的时候揭露秘密才对。一旦说出口,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这么一来,他不就需要畏惧拷问或城里人封口的方式。既然他已经做出被剥下头皮的觉悟,这么做才合逻辑。
(对赛克雷乌斯来说,那是个致命的秘密,如果泄漏,所有森边居民都将有危险——?)
我不认为赛克雷乌斯会拥有如此致命的秘密。
假如存在着这样的秘密,赛雷乌斯不可能一直放着兹罗·孙不管。我们本来就打算只将札特·孙和兹罗·孙两人交给城里。是对方要求我们交出所有孙家人,情势才会陷入僵局。
再说——仔细想想,我总觉得赛克雷乌斯和札特·孙之间不可能缔结密约。札特·孙应该有意识到自己与赛克雷乌斯是合作关系,或对方高明地利用了自己吧?假如两方缔结密约,札特·孙一定会在死前揭发秘密。毕竟他当初是在宣泄自己对杰诺斯人民的憎恨后,愤而死去。
(泰伊·孙也是一样。既然如此,我认为——兹罗·孙不可能独自怀抱着这样的秘密。)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赛克雷乌斯为什么会这么希望我们交出兹罗·孙和本家的人们?兹罗·孙为什么这么害怕被交给城里?我愈想愈搞不懂。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虽然我无法亲自询问赛克雷乌斯,但我可以询问兹罗·孙。
「——东达·卢在家里吗?」
「是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后,我独自踏入卢家本家。
卢家家主、卢家长子、长子太太和长子的儿子在家里等候。
闹哄哄的客人们踏出家门后,他们大概正在享受和乐融融的家庭时光。在莎堤·雷·卢的带领下,我先为自己的突然造访道歉。
「不需要多余的开场白。你想跟我说什么?」
东达·卢依然一副不悦的模样。我试着说出我的疑问。由于内容太过含糊,我无法清楚表达出自己的心声。
「……我不太清楚,你不能说明得更简单易懂吗?」
「对不起。我自己也尚未掌握问题的要点……总之,我想知道兹罗·孙究竟在害怕什么。他就算留在森边也是死路一条,我认为他现在没有害怕城里人的理由。」
「昨晚有人入侵札札聚落。兹罗·孙听说后,知道城里人竟然对自己的行踪暸若指掌,感到相当混乱——这样说不通吗?」
吉萨·卢回答。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我却摸索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是的。假如对方是为了封口而这么做,已经遭判死刑的兹罗·孙没有理由害怕吧。所以我认为一旦兹罗·孙落入赛克雷乌斯的手中,他的命运可能会比赴死还凄惨。」
「比死还凄惨的命运——会不会是拷问?」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不过,假如兹罗·孙握有值得接受拷问的秘密,只要他在自已被移交杰诺斯城前揭露秘密,对方就没有拷问他的理由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性?」
听到东达·卢的疑问,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所以我们须询问兹罗·孙吧?问他究竟在畏惧什么——这十年来,身为族长的他负责跟赛克雷乌斯联系。正因如此,他才能摸索出赛克雷乌斯的想法。」
「……确实没错。兹罗·孙遭到石之都的毒害,他说不定能推测出他们的诡计。」
东达·卢搔着宛如鬃毛的发丝。
「我真希望你能在其他族长离开前告诉我这件事……喂,路多等一下要用卢家的多多斯吧?」
「是的,他必须前往法家护卫,直到爱·法返家为止。」
不需要多说明,这是东达·卢做出的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只能使用另一头多多斯了。等雷家家主出现在法家后,帮我转告他,叫他前往札札家聚落。」
「欸?等罗·雷出现在法家?」
「你们不是约好了吗?那家伙说要去你家。」
我并没有跟他约定好,但我猜他大概打算带雅米儿·雷来法家。
「我知道了,是要他去询问兹罗·孙,他究竟畏惧着什么吧?等罗·雷来访后,我一定会转告他
。」
「嗯。要是雷家家主没有出现,等路多结束护卫的工作后,让他骑多多斯跑一趟……苦了。」
「欸?什么?」
我刚刚仿佛听到他说:「辛苦你了」。但我没有听清楚。
「吵死了!话说完了就赶快滚。」
「是!打扰了。」
于是我乖乖退到室外。
总之,我清楚地把心中的忧虑传达给东达·卢了。
(丈八灯塔,照远不照近……札特·孙逝世后,现在森边与赛克雷乌斯交流最深的人就是兹罗·孙了。我们本来就该追究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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