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 年幼的暴君(2/2)
少女莉芙蕾雅催促我,听她的嗓音,她似乎就要大动肝火了。
「……我的回答可能无法满足你的好奇心。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片土地上的。」
我精挑细选着词汇,这么回答。
「总之,我不是来自这块大陆。在我的故乡,很多厨师都跟我同年。你可能会感到稀奇,但这只是各地民情不同罢了。」
「……是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吧?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栋宅邸?而且你还使用无法无天的手段强迫我过来。」
少女紧闭着嘴。
接着,她不满地瞪着我。
「那个人――」
我望向站在长椅旁边的武官。
「你就是绑架我过来的犯人吧?你在贵族宅邸工作,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恶棍般的举动?」
我其实有半分是在套话。
但那个人浑圆的身形让我感到眼熟,我也听过他低沉的嗓音。
那是有着一头深褐色卷发,黄褐色肌肤的西之民。他的脸呈现不健康的水肿状,使我看不出他的年龄,但他的力气似乎十分强大。他的茶色眼眸在浮肿的眼皮下发出微弱的光芒,沉默地望着我。
「我已经猜到这里是谁的宅邸了。可是,宅邸主人现在应该待在杰诺斯城,参加重要的会议。那个人知道你们的行为吗?他应该不乐见你们与森边居民发生纠纷吧。」
「…………」
「你叫做莉芙蕾雅吧。你跟――托兰伯爵赛克雷乌斯是什么关系?」
少女突然站起身。
在水晶灯照耀下,她充满蕾丝的裙摆闪闪发亮。
然后――少女气得跺脚。
「这跟父亲大人没有关系吧!因为父亲大人不在,我现在是这座宅邸的主人!」
「父亲大人……莉芙蕾雅,你是赛克雷乌斯的女儿吗?」
算了,这样确实说得过去。
既然这里将北之民当奴隶使唤,我知道这里一定是赛克雷乌斯的宅邸。但赛克雷乌斯本人现在却待在杰诺斯城――我终于解开这个矛盾了。再说,既然她是赛克雷乌斯的女儿,她一定有机会从迪艾儿等人口中听说我们店的评价。
我终于豁然开朗。
赛克雷乌斯一定与此事无关。
他一定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趁自己不在时,做出这种行为。
「嗯,我大致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要是我随便乱煮,你会禁止我在驿站城市做生意吧?」
「…………」
「如同我所述,我是来自异国的厨师。我已经卯足全力端出料理了,我不知道料理合不合这块土地的居民的口味。但我没有轻忽怠慢。」
我刚刚有些意外,现在才用比较沉稳的态度阐述这件事。
我不能允许对方把涅尔当作人质,不过,若只是一位被惯坏的贵族子弟的好奇心或恶作剧而引发这起事件,事情应该有办法圆满收尾。
「我不期待你夸奖我,但我希望你放我回家,让我继续照常做生意――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你可以达成我的心愿吗?」
莉芙蕾雅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不知道我的臆测是否正确,但我不认为这位小女孩有权力强迫我关店。
生意的事情可以留到以后再谈。如果我为了这种事而不能做生意,驿站城镇可能会再次引发大骚动。过了五天,等赛克雷乌斯和梅尔菲力德回来后,我将能再次获得交涉的机会。
所以――她只要现在放我回家就好。这是我唯一的期望。
「……你真是个让人火大的男人。」
莉芙蕾雅骇人地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我是不是太性急了?我决定放慢步调。
但莉芙蕾雅没有暴跳如雷,她沉默地张开放在桌上的纤细指尖。她的掌心放着一个宛如小型珠宝盒的物体,莉芙蕾雅从中取出一个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金属板。
金属板画了一个弧线,掉在我的脚边。是闪闪发亮的银币,法家也有几枚。一枚铜币是一百枚白铜币,也就是一千枚红铜币。在驿站城市中,我只在铜币兑换所看过这种货币。
「……你要奖赏我吗?可是,这笔钱太多了。」
顺带一替,我大概要花上四天才能赚到一枚银币。现在一天的净利大概是两百五十枚红铜币。
还是说,我直接收下这笔钱,送给涅尔当作慰问礼――
当我这么思索时,莉芙蕾雅仍露出险峻的表情说: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给你的报酬。」
「报酬?」
我决定先捡起脚边的银币。听到这句话时,我疑惑的歪着头。
奖赏跟报酬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我认为你做的料理还没有一枚银币的价值。所以,我要你给出符合报酬的成果。」
「什么?我听不懂――」
「首先是明天白天的轻食。你如果能满足我,我会再给你一枚银币。」
莉芙蕾雅盖过我的话,这么开口后,突然转身背对我。
「那我要休息了。你也为了明天好好准备吧。」
「等一下!明天的轻食?你在开玩笑吗?不管你是否认同我的料理,你不是都会放我回家吗!?」
莉芙蕾雅停下脚步,恶狠狠地斜瞪着我。
「吵死了。我是宅邸的主人。你待在这里时
,就乖乖听我的话。」
「你未免太不讲理了吧!就算你是贵族的女儿,犯罪时还是会受到惩罚!」
我忍不住想踏出一步。
但左右的士兵一下就抓住我的手臂。
我没办法因此就保持沉默。
「那我就不客气地告诉你。你的举动会对你父亲不利!是你父亲代表杰诺斯跟森边居民来往吧?身为他女儿,这种行为只会危害你父亲的立场!」
「……我叫你闭嘴,你没听到吗?」
「你才要好好听我说!你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现在就放开我!你现在放了我,我还能把整件事当作一个玩笑!若你继续犯错――」
「你认为这件事会危害到父亲大人的立场?」
莉芙蕾雅再次打断我的话。
她小巧精致的脸庞上,勾起一抹小恶魔般的微笑。
「听起来很有趣呢。过了五天,那个人回来后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责备我呢?我开始期待了。」
「喂,等一下――!」
「那么,给你五天的时间。父亲会在十号早上回来,你要在这段时间内端出能满足我的料理。这么一来,我会再给你一枚银币,我说不定也会提早放你回家。」
此时,莉芙蕾雅闭上嘴,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
「……不过,若你做的料理太无聊,我一定会说服爸爸禁止你在驿站城市做生意。不想见到这种情况发生的话,就好好努力吧。」
「喂!等一下!」
少女娇小的背影弹开了我的怒吼。
矮胖的随从开门后,年幼的暴君消失在房间深处的门后方――站在我左右两侧的士兵仍抓着我的手臂,我拿着闪闪发亮的无辜银币,因震怒而全身发抖。
3
(开什么玩笑!我没办法继续陪她玩这种把戏了!)
我被带回原来的房间后,这样的想法盘据在我的心中。
我会被绑架过来,似乎不是赛克雷乌斯想出的阴谋诡计,这是个好消息。然而,我没办法忍耐自己连续五天都被软禁在这座宅邸里。
那个名叫莉芙蕾雅的女孩究竟在想什么啊?她大概是从迪艾儿口中听说我的厨艺,才会蛮横地绑架我过来。我已经愿意退让几亿几万步,原谅这样的暴行了,她竟然还推翻过去的发言,继续软禁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跟父亲赛克雷乌斯处不好,但这种家务事与我无关。我希望他们吵架时别把我牵扯进去。
总之,我火大到不行。看到我怒火中烧的模样,戚风·切尔小心翼翼地询问:
「明日太大人,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拿睡前酒过来……?」
「不需要。」
「那么,你要不要用餐……既然你要留在宅邸,睡前最好吃点东西……」
我根本不想留下来!
尽管我想这么大吼,但我不能让戚风·切尔遭受无妄之灾。
「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一件事。」
「是……什么事……?」
「这座宅邸有貌似东之民的士兵或佣人吗?」
「东之民、吗……?」
戚风·切尔困惑地歪着头。
我本来以为主人禁止她回答这种问题,但她似乎正在脑海中搜索答案。
「这个嘛……住在宅邸的人之中,没有任何东之民士兵或佣人……」
「也就是说,有东之民员工在这里通勤啰?」
「不……基本上士兵和佣人都住在这座宅邸腹地中……厨师助手等人还有其他工作,所以需要通勤……但我进厨房试毒时不曾见过黑皮肤的人……」
戚风·切尔开口后,头歪向另一个方向。
「但是……许多西姆人会来拜访主人谈生意……他们几乎都会在太阳高挂时离开,我没有机会款待那些客人……」
「这样啊,谢谢。」
看来就算桑久拉与这座宅邸有关,他也没有住在宅邸里。
我心中唯一残留的疑惑,就是桑久拉的存在。
桑久拉口中的「主人」似乎指的是莉芙蕾雅,而不是赛克雷乌斯。那么,为什么桑久拉要为那位小暴君工作?
他也是因为接获命令,才会接近我的摊位吗?他温和的态度和笑容,都是为了让我松懈的演技吗?遭到信任的人背叛,一股愤怒与空虚油然而生,让我的心情更混乱。
(无论如何,我现在都不该为这种事烦恼。)
我用力摇了摇头,驱逐心中的杂念。
「戚风·切尔,出于对你的信任,所以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什么问题……?」
「我现在打算逃出宅邸,你愿意放过我吗?」
我清楚这是个不讲道理的问题。假使她意外地忠心耿耿,我的计划现在将功亏一篑。
假使我要逃跑,我必须想办法对付跟我待在同一房间的女孩。再说,士兵们与我们只有一墙之隔,我没有自信能在士兵毫无察觉下,压制住女孩。
「这个嘛……这是不可能的。我无能为力……有大批士兵在宅邸中巡视喔……?」
戚风·切尔似乎毫不讶异,开口阐述。
「我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如果我逃跑失败,会没命吗?」
「不……莉芙蕾雅大人年仅十岁……她不可能做出夺取你性命的骇人举动……」
「我说过好几次吧?对方当初是用刀胁迫我,把我绑架过来喔?是那位大小姐下的命令吧?」
「就算如此,莉芙蕾雅大人应该只是下令属下带你过来罢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何采取如此粗暴的手段……」
我回想起待在少女身边,宛如一头蠢牛的武官。也就是说,他们接获主人命令后,是那个男人决定用绑架的方式,强迫我过来吗?
「所以说,就算逃跑失败,我顶多只会挨鞭子而已吧。既然如此,我愿意鼓起勇气尝试。」
「明日太大人……太危险了……」
戚风·切尔再次坐在床上,抓住我的手臂。她并不慌张,硬要说的话,她的表情比较像在安抚不听话的孩子。
「皮鞭的惩罚不是这么简单……幸好我遭受鞭打的次数屈指可数……鞭打带来的疼痛会让你想要放弃活下去……」
「――这样啊。」
「……你要看看我的背吗……?」
「不用了。」
各种复杂的情绪扰乱我的心,我与戚风·切尔拉开距离。
「就算这样,我也不打算默默接受命运。我不会要求你帮忙我,但你可以假装视而不见吗?」
「……你为什么要执意做出这种危险举动……?就算你不这么做,五天过后仍然可以回家喔……?」
「我没办法彻底相信对方说的话。再说,等真正的主人从城里回来,知道女儿闯的祸后,他说不定打算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葬送我。」
听到我这番话,对方一语不发,面露哀伤的微笑。她也没办法肯定地说,赛克雷乌斯不可能做出那种举动……吧。
看来我对赛克雷乌斯的想像果然没错。这还真是让人安心啊。
「既然如此,就算知道不可行,我还是该赌上性命,努力扭转命运……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这样啊……可是,门从外头锁上了,士兵也会轮流站岗,不会休息喔……?」
「说的也是。所以,我打算从窗户逃出去。」
我刚刚已经确认过了,屏风后方有个大型窗户,窗户上安装的窗帘质地结实又牢靠。就算房间位在二楼,只要我拼命攀着窗帘,就可以爬下墙壁了。
「不好意思,若你愿意放过我,我会把你的手臂绑起来,装作我拼命逃走的模样――这么做会害你遭到鞭打吗?」
「哎呀……你自己明明身陷险境,还在担心这种事情呀……?」
戚风·切尔欣然一笑。
「就算我为此遭到鞭打,也无可奈何……你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逃?」
本来拉开距离的我再次靠向戚风·切尔。
「我不该唆使你这么做……反正都要遭到鞭打,你要不要尝试这微薄的可能性?」
「
不……明日太大人,我们的立场不一样,要是我逃跑失败,一定会遭到斩首……下手的人将会是五天后回来的主人,而不是莉芙蕾雅大人……」
「这样啊……」
我果然太小看奴隶制度了。戚风·切尔一定也认为我是个大蠢蛋。
「明日太大人,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不会阻止你……请你如自己所愿去开拓道路……我会留在这里,祈祷你的计划能成功……」
「可是,这样你会遭到鞭打吧?」
「请不用担心这种事……不过,听到你能待在这里五天,我本来有点雀跃……这一点让我有点遗憾……」
戚风·切尔再次微微一笑。
她宛如妖精般的微笑,让人猜测不出她的想法。
「明日太大人,你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有些南之民和东之民也会同情我的处境,但没有人像你一样设身处地为我着想……」
「这一定是因为我来自没有奴隶制度的国家吧――再说,我是森边居民。森边居民曾因为更换侍奉的神而遭到迫害。虽然我对北方和西方的纠纷一无所知。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因为自己的出身而遭到歧视。」
戚风·切尔面不改色地低语:
「这样啊……」
我无法分辨她究竟是已经放弃一切,还是看破一切。
「不好意思,我决定要莽撞地挑战逃出这里。当我发现真的不可能逃走时,我会在监视的士兵发现前回来——这么一来,你就不会挨鞭子了。」
「……明日太大人,希望道路为你而开……」
我现在必须把戚风·切尔抛在这里,自己逃之夭夭,听到她这么说,我心中怀抱着沉重的罪恶感。更别说我逃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我仍不愿意就这么乖乖盖着被子入睡。莉芙蕾雅的说词太过片面,再说,就算等上五天,事情也不见得能圆满收场。那么,我只能尽量垂死挣扎。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是的!拜托你别偷看喔?」
戚风·切尔刚刚已经把我原来的服装送到房间里,于是我开始更衣。
我穿上自己的白T恤和帆船鞋、以及爱·法送我的外衣和绑腰布,将开始发皱的白毛巾绑在头上后,换装完毕。我将莉芙蕾雅强迫我收下的闪亮银币放在脱下的衣服上。
接下来,我开始为逃跑做准备。
我绕到屏风后方,取下窗帘。用牙齿和手指奋力直向撕裂窗帘,确认强度的同时,将窗帘绑起来。我从两扇窗户上拆下三张窗帘后,绑成长度充裕的绳结。
接着,我用剩余的窗帘布绑住戚风·切尔的手臂。这个工作让我感受到莫大的罪恶感。
只要她现在开口跟门卫的士兵们求援,戚风·切尔就不会遭受鞭打了。但她没有做出这种举动。
「请绑住我的嘴巴……只要我佯装昏倒,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惩处……」
我乖乖照做后,让戚风·切尔躺在她位在屏风后方的床上。最后,我朝她点了点头后,吹熄灯笼的火苗,大大打开一扇窗。
黑暗笼罩着室外。我勉强能看到挂在空中的月亮和星星,但世界仍漆黑一片。但这只代表我举目所及之处,没有带着照明的士兵。
我应该趁着天亮时确认外面状态的。外面似乎是一座宽广的中庭。往前走后,就会抵达包围宅邸腹地的石墙。城下镇本身就受到石墙围绕,这栋宅邸外围却包围着另一座石墙。
就算士兵们没有发现我,我也没有方法越过石墙。就算越过石墙,我也只会抵达未知的城下镇。
我没有通行证,有办法离开城下镇吗?就连挑战逃亡的现在,我仍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我几乎不可能成功。逃跑失败后,就算运气好,也要遭受鞭刑。我趁自己开始思考自己要做的事有多愚蠢并打消念头前,将手制的绳结绑住床脚。
我探出身子,环顾四周后,其他房间的窗户仍紧闭着,确认这一点后,我将绳结另一端抛到窗户下方。
(好――出发吧。)
真是不合时宜的攀岩运动。
我予地面的距离大概有四公尺。就算掉下去,这样的高度也不至于让我没命。但下方是石板路,我可能会骨折。我只能相信森边严酷生活锻炼出的臂力,移动至窗外。
我将重量全放到绳结上后,绳结发出干巴巴的嘎叽声响。我将脚撑在墙上,慎重地降下身体。
我的双臂立刻开始发抖。怡人的晚风吹拂而过,但我全身却开始冒汗。看来我刚才真的该好好补充热量才对。
然而,没有人发现我,我也没有手滑或在攀爬途中耗尽力气。我顺利攀爬而下,牢牢地踏在稳固的地面上。
我在黑暗中双膝跪地,先调整呼吸。
带着一抹蓝的黑暗笼罩着世界。眼睛习惯黑暗后,我隐约能看到周遭的景色。只有建筑物周围铺有石板地,前方五公尺后,是一片修剪得相当短的草地。
(果然看不到任何灯光。这座中庭究竟有多宽广啊?)
无论如何,这附近没有任何照明,也没有人守卫。说不定这里的卫兵在警戒着宅邸内侧,而不是外侧。
当我这么思索,正要踏出步伐时――与我距离不到一公尺处设置的木窗叽嘎作响,打了开来。
我慌忙贴在墙壁上,本来恢复镇定的心跳现在又开始加速
这只是偶然吗?难道说,我在不知不觉间发出声音了?――我在心里拼命祈祷,希望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要探出身子。
但我的祈祷毫无功效,白色少女的侧脸从窗户探了出来。
少女不是莉芙蕾雅,是一位比她年长,但年纪仍然很轻的女孩。
她美丽的侧脸让我再次吃了一惊。
她是一位五官清秀的少女,鼻梁纤细,但形状优美又高耸,下腭至脸颊的线条十分光滑。
她的肌肤相当雪白。莉芙蕾雅的皮肤也很白,但少女的肌肤透明白皙,莉芙蕾雅完全无法与她相比。在苍白月光的陪衬下,少女看起来就像一尊玻璃雕像。
褐色刘海轻轻遮盖住雪白又饱满的额头。她的左侧脸朝向我,太阳穴装饰着一个闪烁着银光的别致发饰。
少女将手搭在窗框上,将身子探至前方,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淡色的薄睡袍。
由于少女留着一头短发,我能看到她雪白的脖颈。
少女有着天使般的秀丽容貌。
但她的双眼充满忧愁,哀伤地凝望着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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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人工做出的优美双唇轻声叹了口气――然后,她要将脸缩回室内的途中,不经意望向我。
镶着纤细睫毛的水灵大眼,因讶异而瞪得老大。
「――明日太!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我也大惊失色。
女孩上一秒宛如天使雕像般静谧的脸庞,现在却恢复为人类的表情,突然变化为我熟悉的容貌。
「迪……迪艾儿?是你啊……」
我讶异地愣在原地。出现在我眼前的迪艾儿慌忙地在黑暗中张望。她的脸庞浮现出焦躁的神情。
「别管这么多了!你赶快过来!要是呆站在那里,会被宅邸的看门狗咬死啦!」
「看、看门狗?」
「对啊!这里的人交代我,他们晚上会把看门狗放在中庭,所以绝对不能出去!啊,你不知道狗是什么吗?那是在南方很常见的生物――别管那么多了,快过来!」
尽管我比迪艾儿更困惑,我依然下意识地迈出脚步。于是,她抓着我的衣领,将我拖进昏暗的室内。
「吓死我了……明日太,你别这样吓人啦!你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啊!」
迪艾儿放声呐喊后,突然用双手捂住嘴。除了通往走廊的门之外,另一侧的墙上还有另一扇门,此时,有人敲了敲那扇门。
「迪艾儿大人,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迪艾儿的随从拉比斯的声音,让我感到有点怀念。
「没事啦!我在自言自语!明天整天都要工作,你最好赶快睡觉喔?」
「……迪艾儿大人,也祝你有个好梦。」
拉比斯用不透露出情绪的冷漠声音抛下这句话后,陷入沉默。
这里似乎有门通往其他房间,拉比斯就住在另一间房里。
「迪艾儿……你果然也
待在这座宅邸啊。」
「你知道我待在这里?明日太,你才是呢,怎么会待在城下镇?」
迪艾儿低声询问后,轻轻关上窗户。
接下来,她吃惊地发出惊呼。
「啊,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们刚刚吃的料理,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是啊,你指的是用卡龙奶做的奇谬鸟肉料理吧?那是我做的喔。」
「果然没错。那道菜超级美味喔。」
迪艾儿笑容满面地说。从另一方面来看,现在的她看起来也像天使一样。
「吃了那道美味的料理后,让我想到你。不知道明日太过得好吗?明日太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当我这么思索,打开窗户发呆后,竟然看到你僵着不动!吓死我了!」
迪艾儿刚刚会露出如此哀伤的表情,原来是想到我啊。我莫名感到有些难为情。
再说,由于屋内点着灯笼,我能清楚看到迪艾儿的模样。她深浅不一的奇妙发色,宛如翡翠般熠熠生辉的美丽双眸――以及与平时判若两人的打扮,彻底呈现在我的面前。她穿着我刚刚看到的那件薄薄的睡袍。除了领口和袖口装饰着少许蕾丝之外,其他部分是设计简单的贯头衣――应该说,比较像一件式洋装。
衣长大约到膝盖上方,迪艾儿的双腿毫无遮掩地出现在我眼前,她的双腿白皙到吓人的程度。迪艾儿还用银色发饰夹住刘海,明明只稍微露出一点额头,就让她增添了几分甜美的气息,与平时判若两人。
不对,不只是甜美,毕竟我刚遇到她时,她就已经相当甜美可爱了。只是现在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女孩子气,惹人怜爱。我当初竟然把这么可爱的女孩误认成男生。我再次深刻感受到自己真的是瞎了眼。
「――所以呢?明日太,你为什么会在这座宅邸做料理啊?森边居民和城下镇居民的关系不是很差吗?」
我本来认为待在这里很危险,没想到我竟然遇见迪艾儿,简直是绝处逢生。因此,我尽量简短地阐述重点,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什么?」「真的吗?」「哇!」
迪艾儿的表情宛如万花筒般千变万化,听我解释完整件事。
「那么……也就是说,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是因为我跟那位莉芙蕾雅炫耀了你做的料理啰?」
最后,她露出哀伤的神情。
「真的很抱歉……我果然注定会为你带来灾厄吧……」
「没这回事,为我带来灾祸的人是那位栗色头发的大小姐。如果她有正常的道德伦理观念,事情绝不会有这样的发展。」
这一晚,我特别不想看到迪艾儿宛如幼犬般消沉的模样。
「可是啊,你煮的料理比她想像得更美味,她一定很生气喔?」
「生气?什么意思?」
「她其实准备了两种卡龙奶和奇谬鸟肉的料理。然后,她要我们试吃看看,猜哪一盘料理比较高级。」
迪艾儿的表情愈来愈愧疚。
「我猜其中一盘大概是宅邸的厨师烹煮的料理吧。那是使用卡龙干酪做成的美味炖奇谬鸟肉,可是,另一道加了许多蔬菜的汤压倒性地美味――那是你做的没错吧?」
「对啊。」
「我就知道!那是一道相当不可思议的料理喔!……然后,我和父亲不知道这件事,兴奋地表示那道汤美味多了,这里不愧是以料理闻名的宅邸后,莉芙蕾雅一定很不是滋味。」
看来我煮的三人份料理分别进了莉芙蕾雅、迪艾儿和迪艾儿父亲的肚子里。由于他们是商团团长和团长女儿,所以享用的餐点也特别豪华吧。
这不重要,还有一件事让我无法释怀。
「她特地动用蛮力强迫我过来后,却因为我做的料理比较美味而感到不高兴?太没道理了吧?」
「不,莉芙蕾雅以为你不会端出如此可口美味的料理。她一直坚持驿站城市厨师做出来的食物绝对难以下咽。」
迪艾儿以前确实提过这件事。所以她为了争一口气,曾想把我的料理带回城下镇。
「现在回想起来,从比较味道时开始,莉芙蕾雅就一脸不悦。她一定很期待我们会称赞另一道料理。然后,她就会把你叫到餐厅,让我跟着一起丢脸。」
「呜哇,真阴险!」
「这不是阴险,只是不服输罢了……因为我也很不服输,莉芙蕾雅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吧……」
「迪艾儿,就叫你别放在心上了――可是,她为什么要继续把我关在这里?难道她打算要求我继续跟厨师较劲,直到我输为止吗?」
「谁知道呢?她会把你留下来,大概是喜欢上你的料理了,跟较劲无关。毕竟她刚刚也吃了很多你的料理喔。虽然她当时怒气冲冲地吊着眉毛。」
该说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吗?没想到这种人会看中我的厨艺。
「那么,那个女孩的父亲果然跟这件事无关吧?应该说,正因为父亲不在家,不会碍手碍脚,她才决定做出这种蠢事吧?」
「嗯,绝对是这样。我提起你时,叔叔总是只挂着漠不关心的微笑。叔叔要是在家,绝对不会让莉芙蕾雅做出这种蠢事。」
迪艾儿这么回答后,猛地将脸凑向我。
「所以,你没办法认同莉芙蕾雅的发言,想要强行逃脱?」
「嗯,我知道这么做很莽撞。」
「太莽撞了!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中庭有看门狗,包围宅邸的围墙高耸入云――还有,不只是看门狗,卫兵也会在围墙周围巡逻喔?毕竟这里是杰诺斯数一数二的贵族宅邸。」
「嗯……」
「就算你逃出去,也无法离开城下镇。晚上吊桥会升起来,人无法进出,白天也会需要通行证,如果你想要强行离开,等于是犯罪喔?」
看来我根本束手无策。
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模样,迪艾儿忧心忡忡地垂下眉毛。
「明日太,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可是啊,你的厨艺果然不输城下镇的厨师!你干脆成为这座宅邸的厨师吧?这么一来,你赚到的银币和金币可以让你一辈子不愁吃穿喔?」
「不可能,他们做出这种蛮横的举动,我没办法成为他们的部下。再说,我也无意舍弃森边。」
「这样啊。可是,你的厨艺高明,就这么埋没在驿站城市太可惜了……」
迪艾儿一脸遗憾。对于商人来说,在都市开创新事业是一件荣誉的事情。
我无意否定他们的价值观,但我来自大众食堂,我想继续为驿站城市的居民做料理,而不是贵族。就算对方是正经的贵族,我也不想成为贵族专属厨师。
「迪艾儿,可以拜托你去说服莉芙蕾雅吗?我想要尽快回森边。」
「不可能啦。莉芙蕾雅不会听我的话……要是我胡乱插嘴,只会让她更生气。」
「那么,你可以帮我把这件事转告驿站城市的人吗?只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做生意的旅社,他们就会帮我转告森边人了。」
「嗯~我这阵子很忙,可能没办法进驿站城市。我爸爸现在干劲满满,打算趁那位伯爵叔叔不在时尽量开发客户――父亲觉得只仰赖那个叔叔会有风险。」
「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决定。可是,我想尽快把自己的所在地告知驿站城市的人,让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家人和朋友能够放心。」
「你所谓的家人,指的是那个坏心肠的金发女生吧?」
迪艾儿鼓起双颊。
但她马上放松脸颊,再次面露愧疚的表情。
「就算不是这样,我也很难办到这一点……倘若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只会叫我不要为了森边居民而与贵族为敌……再说,父亲还拿走了我的通行证。」
「这样啊……」
我回想起用不友善的眼神盯着森边居民的拉比斯。就算看到自己的主人友善地对待森边居民,他却一直保持冷漠的态度。
对于加喀尔人来说,森边居民是抛弃南方神的背叛者。要不是我在驿站城市做生意时,与一些加喀尔人打好关系,他们的态度才变得友善,否则他们相当排斥并藐视森边居民。
「不需要特地跑去驿站城市吧?我明天就瞒着父亲,帮你把这件事告诉城下镇的卫兵!不管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不是贵族,这都是绑架罪喔!」
「到头来,城下镇的卫兵也是护民兵团的人吧?不是近卫兵团吧?」
「什么?
我不清楚西之国的状况,但近卫兵是守护城的士兵吧?不管是在驿站城市或城下镇,卫兵都是卫兵喔。」
这可不行。护民兵团团长是赛克雷乌斯的亲弟弟。要是莉芙蕾雅犯的罪传入对方耳中,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卯足全力杀我灭口。
「森边居民与护民兵团的关系特别差。抱歉,请不要把这个状况告诉城下镇的人。」
「什么?可是……我绝对不想看到你被看门狗咬死喔?」
迪艾儿一脸迫切地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掌相当温暖。
「我也不打算轻易送死……但我无计可施了……」
我失踪一事,一定在驿站城市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就现状来看,没有证据显示是与赛克雷乌斯有关的人绑架我。在这样的状况下,森边居民和萨修马也无从展开行动吧。
「我果然派不上用场……都是因为我,你才会遇到这种事……」
迪艾儿情感丰沛,她开始热泪盈眶。
我使出全力,对她挤出笑容。
「我还是希望你能趁工作休息时,把这件事转告我在森边的同伴。你是我在城下镇唯一的依靠。」
「我知道了。只要一有时间,我绝对会履行约定!」
迪艾儿的声音似乎又太大了,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迪艾儿大人,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在说梦话啦!」
「……这样啊。」
看来这场密会是时候该结束了。
再说,逃跑用的绳结仍从我房间悬挂而下。要是有人察觉,我将害戚风·切尔无谓地遭受鞭打。
「那么,我先回房间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啊,等一下!我最后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那个叫做莉芙蕾雅的女生……」
迪艾儿难以启齿似地低下头后,终于毅然决然地开口。
「我其实最讨厌贵族了。除非做生意,否则我根本不想跟那些家伙扯上关系。但我没办法讨厌那个女孩。」
「欸?是吗?」
「是啊。就算她是贵族,她的身份也不会让她感到幸福。她爸爸专注在工作和美食上,完全不和她相处。然后,她白天忙着念书和学习,没有时间游玩――就另一个角度来看,她跟她父亲不一样,只有美食是她一天中唯一的期待。」
脾气火爆的小暴君。果然有某些特定原因,塑造出她这样的性格。
「那个名为莉芙蕾雅的女孩,除了父亲之外没有其他家人吗?托兰伯爵家是杰诺斯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吧?」
「嗯~他们的亲戚人数确实相当可观。但只有莉芙蕾雅和叔叔住在这座宅邸里。其他尽是佣人和士兵。如果没有我和父亲等客人来访,没有人能随意和她交谈。」
「原来如此……」
「所以,就算她做出这种举动,遭父亲责备,她也无动于衷――看到父亲责骂自己,她应该会为了父亲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感到喜悦吧。」
「这样啊。这样的话――要不是我身处在这种状况下,我大概会同情她吧。」
要是我同情她,我将无处发泄怒气。
我真的只是被这对贵族父女吵架所波及吗?
「再说,他们对你做的事情确实不可饶恕。但那个女孩应该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感到不满。毕竟能成为这座宅邸的厨师,是一件相当光荣的事。她说不定还很气愤,认为你不知好歹。」
「嗯~我只能说这是我们看事情的出发点不一样。」
「还有,既然对方是动用蛮力,而不是好好开口邀请你过来――我猜这大概是穆斯尔做的好事。」
「穆斯尔?」
「既然你有见到莉芙蕾雅,代表你也有见过穆斯尔喔?就是一位跟卡龙一样胖嘟嘟的褐发武官。」
「你指的是那家伙啊。嗯,我认为他就是绑架我的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家伙从莉芙蕾雅出生后就一直随侍在侧。他说好听一点是一位忠心耿耿的随扈。但他愿意为了莉芙蕾雅做尽任何坏事,相当危险。我跟莉芙蕾雅吵架时也差点遭他殴打,还好拉比斯帮我挡住他。」
「……原来如此。恣意妄为的大小姐与盲从的武官啊。」
真让人毛骨悚然的组合。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桑久拉是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但我了解到一件事。那位名为穆斯尔的男人果然是个关键人物。
当穆斯尔佯装旅客,下榻《玄翁亭》时,涅尔应该有看到他的真面目。他大概太小看我们了,认为自己只要躲在城下镇,就不会被认出来。只要我能设法把这件事告诉萨修马,梅尔菲力德说不定就能展开行动了。
「迪艾儿,如果你有机会前往驿站城市,可以顺便帮我把穆斯尔的事告诉他们吗?这么一来,我的同伴就能去告发他了。」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那莉芙蕾雅怎么办?下次见到她时,我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她一顿。」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最好别让她知道我们碰过面。」
「她这阵子可能就会来跟我炫耀啰?炫耀她挖角了我喜欢的厨师。」
「什么?这样她绑架我的事情不就露馅了吗?」
「她应该会隐瞒这件事,声称是用银币聘雇你吧。就个性来说,她绝对会想拿你来说嘴。」
真是个莽撞又性格恶劣的女孩。
这会让对方有机可趁吗?――我觉得事情正朝对我不利的方向发展。
「届时,希望你能随便迎合她……我还是最希望你能帮我传话给驿站城市居民。因此,最好不要让她太警戒你。」
「嗯~我知道了,我会设法按捺住情绪。毕竟是我引发这起事件……明日太,真的很抱歉……」
最后,迪艾儿再次露出沮丧的表情。
虽然我现在连微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我仍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她打气。
「不用一直跟我道歉啦。再说,知道你也跟她一起品尝我的料理后,我明天下厨时,心情就不会这么空虚了。」
「……嗯。我也很高兴能尝到你做的料理。」
迪艾儿扬起羞涩的微笑。我对她点了点头,将手放在窗户上。
我仔细确认没有看门狗和卫兵的身影后,再次开始模仿攀岩运动。我满头大汗地回到房间后,戚风·切尔依然保持相同的姿势躺在床上,用柔和的眼神迎接我。
「明日太大人……我又见到你了……」
我松开对方嘴巴和手臂的束缚后,戚风·切尔依然用着柔和的眼神,勾起微笑。
「希望你听了不会生气……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许多人在宅邸中工作。
应该没有几个人是彻底的恶人吧。
尽管如此,我的胸口仍洋溢着悲伤、烦恼和无力。
来到这个异世界后,过了两个半月――我终于必须度过没有爱·法的夜晚。
爱·法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一晚呢?我只能望向窗外苍白的月亮,拼命按捺着心口传来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