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 托兰伯爵赛克雷乌斯(2/2)
把这件事情泄露给我们的卡谬尔·佑旭和梅尔菲力德沉默地听着我们交谈。
「除此之外,森边居民还曾犯下诸多罪行,却没有遭受审判。这全都是没有根据的谣言吗?」
「都是谣言……你们竟然会受这种谣言所惑,这真不像森边居民的举动……」
赛克雷乌斯慢了几拍才回答。
「我不清楚你们指的诸项罪嫌是什么,关于十年前商团遭受袭击一事,我们当然也掌握了情报……森边的年轻猎人啊,那起凶恶事件的犯人已经遭受处决了……」
「原来如此。这样啊。」
卡谬尔·佑旭事先已经把那件事告诉过我,所以我听了并不讶异。
赛克雷乌斯回望着我,眼眸中的光芒更加强烈。
「那起事件的犯人是以杰诺斯周边为基地的野盗集团《赤胡党》……我们把他们全抓起来,处置完毕了……森边的年轻猎人啊,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野盗集团啊。遭受袭击的商人手中不是紧握着猎人的项链吗?那究竟是什么?」
「我们无法得知那种琐事……然而,西之王国到处都能买到奇霸兽角和牙齿……那正是你们为了获得铜币,贩售给西之民的吧……」
尽管杰诺斯没有贩售奇霸兽的商品,但我们为了换取铜币而出售的兽角和牙齿,会成为饰品的材料,在许多城镇贩售。
因此,只要购买或抢夺那些牙齿和兽角,谁都可以获得猎人的项链。
「该商团试着通过摩尔加森林,前往东之大道……袭击商团的《赤胡党》盗贼团企图将自己的罪行嫁祸给森边居民,策划出这样的犯行……他们的策谋太过肤浅,竟然有人会被这种妄想蒙骗,真该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
「嗯。不过,驿站城市的人们依然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吧?」
此时,卡谬尔·佑旭首次开口。
赛克雷乌斯混浊的眼神瞪向对方。
「《赤胡党》禁止成员杀人,他们劫富济贫,也就是所谓的义贼,赫赫有名。十年前,我只是一位新手《守护者》,但他们的勇名已经流传至附近的城镇啰?听说《赤胡党》杀光商团成员,还企图嫁祸他人后,当时的人们全都不敢置信。」
「……什么义贼,只是些假货罢了……那只是一群无赖集团……」
「贵族是《赤胡党》下手的目标,确实会把他们视为无赖。然而,市井小民并不这么想。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人们认为他们的英雄《赤胡党》成为森边居民的替罪羔羊,反而更憎恨森边居民。」
卡谬尔·佑旭面露一如往常地微笑。
赛克雷乌斯也仍挂着笑容,但他充血的眼睛却闪烁着不吉的光芒。
「你是梅尔菲力德阁下的随从吧……?身为随从,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今天是为了代替这位沉默的朋友发言。毋须担心,当我说的话违背梅尔菲力德的意思时,他一定会插嘴干涉。」
赛克雷乌斯望向梅尔菲力德。
梅尔菲力德沉默不语。
「我们继续讨论刚刚的话题吧。如同森边年轻猎人卡斯兰·卢堤姆所述,听说森边居民在驿站城市犯下了诸多罪行。他们掳走驿站城市的女孩、抢夺农园的食材、袭击旅人。奇妙的是,那些事情全都被怪罪到《赤胡党》等野盗的头上。因此,在当时的驿站城市,每当有《赤胡党》的人遭到处置时,就会出现森边居民犯罪的传闻。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吧。」
「…………」
「近十年来,这种骚动已经大致平息了。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赤胡党》党首遭到斩首,还是孙家前任家主札特·孙病倒所致,真相不得而知。」
听到这里,赛克雷乌斯的表情出现变化。
尽管他仍然面露笑容——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他的表情就像吃腐肉的蒙兽露出笑容。
虽然我没看过会笑的蒙兽就是了。
「所以……外貌宛如北之民的战士,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如你所见,我是西与北的混血,但我侍奉西方神……先不管这种小事了。这些事情导致森边居民必须承受如此不名誉的嫌疑喔?大家认定森边居民不管犯下多么恶劣的罪行,都不会被兴师问罪。况且,那还是用无辜的人命所换来的——这十年来,《赤胡党》的名字已经逐渐被人们遗忘,这类传闻却深植人们心中。直到札特·孙和泰伊·孙前几天亲自认罪为止。」
「…………」
「《赤胡党》竟然刻意选择奇霸兽徘徊的摩尔加森林正中央展开袭击,未免太不自然了。换作是我,至少会瞄准刚从森林进入街道的旅人。这么一来,就可以降低遭到奇霸兽袭击的风险。又可以成功嫁祸给森边居民。如同札特·孙等人的告白,十年前那起事件的犯人就是他们。这样的推断比较合理吧?」
「就算讨论这种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犯罪的孙家前任家主和《赤胡党》都已经被当作罪人处决了……现在就算继续争辩这件事,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赛克雷乌斯缓缓地用舌头润湿铁青的双唇,继续回答:
「再说,不需要证据吧……?不管怎么说,那些家伙确实都是罪人……《赤胡党》是袭击贵族和富商的恶劣盗贼团,孙家前任家主不仅滥采摩尔加的森林资源,还在聚落放火……他们的罪行皆受到制裁,离开人世……既然如此,一切都解决了吧……?」
「解决了吗?是喔~这么一来,十年前那起商团袭击前后发生的其他罪行,又怎么办呢?」
卡谬尔·佑旭微微一笑。
他微笑的方式也像某种动物。
「那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你可能已经忘记了吧?分别是与杰诺斯交情深厚的巴拿姆城使节团全军覆没事件,以及护民兵团前团长惨遭杀害的事件。你们也断定这两起事件的犯人是《赤胡党》吧?」
「…………」
「也就是说,驿站城镇的居民也谣传那是森边居民所为。」
「…………」
「不管怎么说,这些事件都让人无法理解喔。假如这是《赤胡党》犯下的罪行,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舍弃不杀人的规矩呢?假如这是札特·孙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他要袭击护民兵团团长呢?……商团或使节团就算了,护民兵团的团长又不会随身携带货币或宝物。」
「那果然都是《赤胡党》干的好事吧……护民兵团的任务就是讨伐野盗,就算两方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足为奇……」
「不,前团长死去,选拔出新团长后,护民兵团才正式开始讨伐《赤胡党》,并把所有的罪行当作《赤胡党》的所作所为……不用我解释吧,我指的就是你的弟弟,希尔艾耳新团长大人。」
「…………」
「多亏希尔艾耳勤奋工作,《赤胡党》最后惨遭消灭。只剩下让《赤胡党》背罪的札特·孙逍遥自在地活了下来,并令驿站城市居民更加不信赖森边居民。」
「……我至今不曾听说过这种胡言乱语……」
「这些事情可能没有传进城下镇。然而,在驿站城市中,那却是真实发生的事实。就算驿站城市居民遗忘了《赤胡党》之名,他们仍为了那些事情更憎恨与畏惧森边居民。」
卡谬尔·佑旭耸了耸肩。
「如同我刚刚所述,札特·孙承认犯下十年前的罪行后,情势大幅转变——真是不可思议呢。明明杰诺斯认为是《赤胡党》企图栽赃森边居民,没想到他们其实成了森边居民——札特·孙的代罪羔羊。为什么希尔艾耳阁下会认定一切都是《赤胡党》的所作所为呢?现场掉落了红色胡须吗?」
「……你自己去问希尔艾耳……」
「梅尔菲力德问过他了。但是,他没有提出让我朋友心服口服的明确证据。」
现场一片静默。
过了一会,赛克雷乌斯仍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缓缓开口:
「我不清楚……但所有罪人都获得制裁……不管凶手究竟是孙家前任家主或野盗,都与现在的我们无关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假如所有罪人都遭到制裁,我们也不用旧事重提了。倘若身为幕后黑手的大罪人至今仍未获
得处置,逍遥法外,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吧?」
卡谬尔·佑旭依然挂着笑容。
梅尔菲力德面无表情。
「札特·孙来自森边,几乎没有外界知识。他会来到杰诺斯领土外袭击巴拿姆的使节团和护民兵团,本身就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情。」
「我就说了,那是野盗的所作所为……」
「你哪一个原因听起来比较自然?《赤胡党》一直抱持着不杀的戒律,却突然舍弃信念,或是有外部的人帮忙札特·孙。」
卡谬尔·佑旭缓和地打断对方说的话。
「顺带一提,札特·孙也需要有人帮忙,才能将商团和使节团手中夺来的宝物换成铜币。某人以那些铜币为报酬,教唆札特·孙展开袭击——说不定对方最大目的是歼灭巴拿姆使节团也不一定。倘若杰诺斯继续与巴拿姆进行交易,一定会对几位城里人造成不利吧。」
「…………」
「如果把罪推给《赤胡党》,还可以趁机扫荡贵族视为眼中钉的野盗团,他一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我只能说你未免妄想过头了……」
「是吗?我的朋友至今为止仍未插嘴喔……我们可是以此推论为据,假扮商团,演出那场大戏呢。虽然没有揪出幕后黑手的身份,但我们至少证明十年前的事件是出自札特·孙之手。」
梅尔菲力德站在笑容可掬的卡谬尔·佑旭身旁,静静凝望着赛克雷乌斯。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抹沉默孕生不稳定的氛围。
过了一会,赛克雷乌斯用莫名沙哑的嗓音说:
「你们说的话简直……简直像在诽谤我是幕后黑手喔……?」
卡谬尔·佑旭没有回答。
赛克雷斯斯淡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宛如潜伏在黑暗中的蒙兽。
「巴拿姆能够采收到品质优良的马马利亚和软包果实……如果我们跟对方进行交易,一定会损害我的领土托兰的果园收益……」
「…………」
「然后,我的弟弟希尔艾耳是护民兵团团长,我自己则负责与森边居民调停。倘若你们说的一连串事件背后真的有幕后黑手,我大概是最恰当的人选吧……?」
「这份可能性最高,原本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梅尔菲力德冷冰冰地说道。
赛克雷乌斯缓缓将视线移向对方。
「真是让人吃惊……梅尔菲力德阁下,你真的打算诽谤我吗……?诽谤托兰伯爵家的当家……?」
「我并不是诽谤你。我只是陈述事实,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罢了。我不可能平白无故对你兴师问罪。」
梅尔菲力德的灰色眼眸没有透露一丝人类的情绪,他静静威吓赛克雷乌斯。
我简直像在看着马达拉玛巨蟒与蒙兽对峙。
「要是罪证确凿,有罪就是有罪,没有贵族和平民之分。我只是依据杰诺斯法律挥下断罪之刃罢了。」
「倘若有证据的话啊……这样再好也不过了……真不愧是掌管法律的近卫兵团团长,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赛克雷乌斯微微放松肩膀的力量。
他简直像发现马达拉玛巨蟒已经吃饱的蒙兽,正安心地准备逃进树丛。
梅尔菲力德和卡谬尔·佑旭今天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剩下来就是我们森边居民要与赛克雷乌斯交涉了。我和达利·萨乌帝互望一眼,确认由谁开始发言。
然而,东达·卢动起身体,仿佛要抹去室内不稳定的气氛。
「……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这就是杰诺斯的法律吗?」
他的声音冷静沉着。
赛克雷乌斯缓缓望向对方。
「我不懂太麻烦的事情。但是,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啊,我觉得你讲的话毫无道理。」
「你这番话让我深感意外……森边族长啊,倘若毫无根据的话语能扰乱你的心,代表你愚蠢至极……」
「既然如此,你有办法证明十年前发生那场骚动是野盗下的手吗?当时现场留有猎人的项链,札特·孙也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尽管如此,你仍坚称那是野盗的所作所为。你有证据吗?」
「……那是护民兵团团长做出的判断,不是我……」
「那个团长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弟弟吧?那么,你把他带过来。」
场内一片骚然。
拿着枪的士兵逐渐失去平常心。
东达·卢的气魄大概镇压住了他们。
尽管东达·卢的声音沉着冷静,他脸上却浮现出笑容。
是的,那是他面对难缠之敌时会露出的笑容。
我们明明没有移动半步,士兵们却仿佛要拿枪对准我们。
「札特·孙在森边也涉嫌犯了大罪。我们卢氏一族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为了讨伐他而磨刀霍霍。但他绝不公然为非作歹,使我们懊悔了二十年。」
「这又是……」
「你们获得了孙家人犯罪的证据,却不处决他们。光就这一点来看,杰诺斯的法律就没有森边的规距高尚吧?」
赛克雷乌斯的表情没有出现变化。
这个男人宛如孩童一样娇小,宛如病人一样软弱,他的胆量却大到足以忍耐东达·卢的气魄。
这大概是因为他曾与生病前的札特·孙见过几次面,已经习惯了森边猎人的魄力。
但他挂着淡淡微笑的蓝黑色面孔上,满是冷汗。
「相较之下,我要提的事情还真是小事一件。孙家本家的蠢蛋们就算在驿站城市拔刀,破坏看不顺眼的摊贩,也不会被兴师问罪。不仅如此,杰诺斯城的家伙还会出面用铜币解决一切……你们似乎有什么不能处分孙家人的理由啊?」
「这件事也与我无关……守护驿站城市的人不是我,是护民兵团……」
「正因如此,我才会要求你叫你的弟弟出面……不对……」
东达·卢用着充满气势的表情笑了笑。
「你不如叫杰诺斯的领主过来。不然干脆让我们进城好了。」
赛克雷乌斯将手臂撑在扶手上,身体倾向右侧。
我总感觉他正拼命思索解决方式。
「森边族长啊……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交代我与森边居民交涉并斟酌处理……你却企图在我面前找杰诺斯侯爵,你的态度未免太傲慢了吧……?」
「森边居民当初是把刀献给杰诺斯领主,而不是你。既然你不能了解我们说的话,我只能直接找君主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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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达·卢用地鸣般的深沉声音说道。
他的笑容愈发充满猎人的气魄。
「由于我们没有孙家人犯罪的确切证据,只能任由孙家为所欲为。导致许多人受到灾厄波及。不只是森边人,驿站城市的人也一样……我们不打算重蹈覆辙。」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我不值得信赖……?」
赛克雷乌斯微微一笑,笑容明显充满了邪恶。
「森边族长啊,如果听到我说:『我无法信任各位,我希望各位能选择其他人代表森边……』,你们会有什么想法?你们应该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吧……?」
「什么——?」
东达·卢的双眼更加熊熊燃烧。
士兵们举起枪后,赛克雷乌斯挡下他们。
「我当然不会说出如此不讲情理的话……我也无法打从心底信赖你们……卢家、札札家、萨乌帝家,这三个氏族真的有资格成为族长吗……我对此感到质疑……」
当我方压制住怒火中烧的格拉夫·札札之际,东达·卢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
「族长们啊,我的心中充满质疑……你们不制裁犯下重罪的孙家人,还让札特·孙逃之夭夭……倘若兹罗·孙也成功逃跑,这件事就会在没有森边居民遭受处决的状况下落幕……这该不会是你们策划的计谋吧……」
「什么蠢话!你认为我们是故意放札特·孙等人逃跑的吗!?」
格拉夫·札札终于放声怒吼。
赛克雷乌斯得意地笑了笑。
「我也不想质疑你们说的话……然而,你们展现出不似森边居民的软弱,原谅了大罪人,还让等待处决的札特·孙恬不知耻地逃之夭
夭……这种举动与我们想像的森边居民有如天壤之别……不仅如此,你们还胡说八道,企图诽谤我……」
「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当格拉夫·札札正要破口大骂时,东达·卢按住他的单臂,静静地说。
「我们一点也不信赖彼此——这就是今天的结论,没错吧?」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拿回刀,确认杰诺斯领主的真意——老实说,我以为东达·卢会说出这种话,焦急不已。
赛克雷乌斯似乎怀抱着相同的想法。
他沉默半晌后,用有些严肃的语气说道:
「森边族长啊,你一下就做出这种结论会不会太性急了……我们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我们需要更多时间筑起充足的信赖关系吧……」
「哼,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过几天后,你就会重蹈覆彻,与我们重复同样的问答吧?」
「虽然我需要一些思考时间,但重复同样的问答没有意义……那么,我就先让步,当作信赖的象征吧……」
赛克雷乌斯说道:
「关于屈服于前任家主和因家主而破坏规矩的分家人,我会信任你的判断,不过问他们的罪行……然而,我希望你们能把大罪人孙家家主们身旁的六位本家人和家主交给我们……这样的判决就是我们相信各位的证据……」
3
「——后来,我们继续交谈了一会,但内容不值一提。」
卡斯兰·卢堤姆细致入微的报告划下句点。
我听着他报告的同时,准备着明天的备料作业,发出累积已久的叹息。
「卡斯兰·卢堤姆,辛苦你了。你的记忆力和重现的能力真惊人。」
「没这回事。但我把必要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这样已经相当足够了。光是吸收你告诉我的内容,我就必须花费一番心力啰。」
明明是我拜托对方把会谈内容和结果告诉我,我没想到他会说明得如此巨细靡遗。
我们正待在卢家本家的炉灶房,而不是法家。
爱·法在我身边听着对方的报告,凌奈·卢和希拉·卢在房间深处钻研汉堡排的制作方式。她们将从今天开始为『奇霸兽堡』进行备料。
「卡谬尔·佑旭事先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了,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赤胡党》这个名字。」
「是的。我也只听他提及野盗集团。对方大概认为那件事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没把这个名字告诉我们吧。」
「谁知道呢。驿站城市居民也没有和我提过《赤胡党》——这反而让我有些挂心。」
虽说那群义贼是庶民的英雄,过了十年后,他们的名字就算被人遗忘也不足为奇。
然而,听到卡谬尔·佑旭频频听到他们的名字——让我怀疑《赤胡党》会不会是一个关键的存在。
再说,这也是我首次听说巴拿姆使节团和护民兵团的事情。
这一定是卡谬尔·佑旭之前提过的「赛克雷乌斯的政敌」吧。不过,听了刚刚那些话后,我觉得使节团比较像「商场竞争对手」,而不是政敌。
「嗯~我很庆幸对方能这么快就原谅分家的人。不过,他一直紧咬着我方一时疏忽让札特·孙逃走的事情不放呢。」
「是的。关于这一点,我们无从辩解。格拉夫·札札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状况不妙。
赛克雷乌斯撤回条件,声称那是他信赖我方的证明,但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森边居民就直接了当地公开了自己的要求,并认为那是最妥善的方式。
(对方本来就不把孙家分家人当一回事吧。可是——)
我早就预测到赛克雷乌斯会像其他杰诺斯城人一样狡诈地使用交涉术,他会先对我们提出条件过于夸张的要求,对新上任的族长展示自己的权威,逞逞威风。
然而,情势在这几天内出现巨大转变。
我本来以为赛克雷乌斯会对孙家的罪行视而不见,只是为了不想惹怒孙家。现在,我开始怀疑他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假如赛克雷乌斯真的如此心狠手辣,教唆札特·孙犯罪——他究竟希望这场骚动如何落幕呢?
(他至少会想封住兹罗·孙的嘴。)
依据泰伊·孙所述,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兹罗·孙知道札特·孙的雄心壮志。然而,懦弱之徒兹罗·孙却没有继承父亲的野心。
就算泰伊·孙没有说出这件事,家主兹罗·孙本来也极可能掌握着札特·孙的恶行。既然如此,他当然可能会清楚札特·孙和赛克雷乌斯的关系。不管怎么说,赛克雷乌斯都无法无视兹罗·孙。
不过,这代表他只要同意森边族长的意见,把兹罗·孙当作唯一的罪人,命令族长们把他交给城里就好了。梅尔菲力德介入后,赛克雷乌斯一定也感到火烧眉毛,就算他无意义地延长交涉期间,也没有任何意义。
尽管如此,他却固执的要求我们交出本家全员——他该不会担心其他人也知道他的秘密吧?
(假设真是如此,那还真不是开玩笑。到了这个节骨眼,我才不会把雅米儿·孙或米达等人交给那个可疑的男人。)
当我思考到这里时,切肉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我将三德菜刀放在砧板上,转头望向卡斯兰·卢堤姆。
「所以,下一次的会谈也是半个月后左右吧?」
「是的。白月十五日之前,我们必须决定好道路。」
明天是三十一日,蓝月最终日,所以还有整整半个月以上。
对方真是从容不迫啊。
「两次会议之间隔了这么多天,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这让族长们有时间慢慢思考,卡谬尔等人也可以进行许多调查,对我们来说根本求之不得。但赛克雷乌斯能获得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他不会提出对自己不利的要求。」
「卡斯兰·卢堤姆,看来你打从心底讨厌赛克雷乌斯喔?」
我指出这一点后,对方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清楚这掺杂了我个人的情绪。然而,就算没有结下这段恶缘,我大概也不可能与那种人称兄道弟吧。」
赛克雷乌斯这号人物大概能让他人心中充满戒心和厌恶感吧。但我没有实际与他见过面,只抱持着模糊的印象。
然而,我终于理解卡谬尔·佑旭说他现阶段无法制裁赛克雷乌斯的原因了。尽管赛克雷乌斯确实行迹可疑,但我们仍未掌握到确切证据。
或许是赛克雷乌斯的弟弟,也就是那位护民兵团团长悄悄与札特·孙联系,构出了这样的计划。
或许这一切与城里人无关,是札特·孙等人自行将掠夺来的物品换成了铜币。
也或许——札特·孙和泰伊·孙所说的话才是谎言,一切全是野盗所为。
倘若没有任何证据,对方想怎么解释都可以。
「嗯~赛克雷乌斯真的利用札特·孙做尽坏事吗?还是说,他其实只是个性格扭曲的人?——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这一点,才有办法与对方交涉。」
「是的。卡谬尔·佑旭说他想利用这段期间取得对方的罪证。因此,他希望森边居民能助他一臂之力。」
卡谬尔·佑旭啊。
那位老挂着傻笑的流浪汉现在正待在卢家本家,与族长们密谈。
面对对方的阴谋,森边居民究竟该从何帮起?我完全无法想像这一点,心里如坐针毡。
一直保持沉默的爱·法究竟抱持什么样的意见呢?正当我想要瞄她一眼时,凌奈·卢将煎好的汉堡排放在木盘上,走向我们。
「明日太,我们照你说的做了。你可以确认一下成果吗?」
木盘上摆着一块重约一百八十公克的肉饼,与『奇霸兽堡』使用的大小相同。肉饼煎得恰到好处。
不管是煎烤的颜色或膨胀的程度都无可挑剔。尽管没有淋上任何酱汁,看起来却让人食指大动。
我收起严肃的表情,拿起木匙说:「那么,我开动了。」
我用木匙切断肉饼后,透明的肉汁溢了出来,流至木盘上。
里面已经煎熟了。
我将切下的汉堡肉放入口中后,肉饼的滋味果然没有违背我的期待,口中充满鲜味。
「嗯,完美无缺。亚力果丁熟的程度刚好,肉也
软硬适中……啊,我好久没吃不加酱的肉饼了,奇霸兽果然很美味。」
肉饼明明只加了亚力果丁,以及少量的岩盐和皮果叶,却十足美味。我不禁勾起微笑,看到我的反应,凌奈·卢也欣然一笑。
「我本来想要问你『真的吗?』,可是,看到你的表情,我放心了。但我觉得肉饼的大小似乎太大了。」
「我们开店当天才会处理它们,把肉饼埋进皮果叶一晚后,水分流失,尺寸会稍微缩水。所以,一开始要多加一点厚度。」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了解了……那么,我和希拉·卢就照这个方式准备六十份,可以吗?」
「嗯,拜托你了。只要留意肉饼大小均一就可以了。」
「好的。」
凌奈·卢再次扬起微笑。
她的笑容灿烂,充满自信和骄傲。
凌奈·卢本来就外貌端整,最近变得愈来愈有魅力了。
「啊,爱·法、卡斯兰·卢堤姆,你们也请试吃看看。倘若让明日太全部吃下,他在晚餐前就会饱了。」
她对每个人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卡斯兰·卢堤姆大方地点了点头,从我手中接过木盘。
「啊,真是美味。希望你可以再去指导卢堤姆家的女人。」
「哎呀,阿玛·敏·卢堤姆的手艺已经很优秀了喔?」
凌奈·卢微微一笑,卡斯兰·卢堤姆搔了搔头说:「真是说不过你。」
当两人温暖的交谈时,爱·法的表情一脸不悦地接过木盘。
接着,她用木匙舀起一点点汉堡排,送入口中。
「嗯……凌奈·卢,你的厨艺真的变好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凌奈·卢欣喜地说:
「真的吗?既然你每天都吃明日太煮的料理,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笑容可掬的凌奈·卢和面无表情的爱·法沉默地望着彼此半晌。
赶在这抹沉默引发尴尬的气氛前,凌奈·卢转头望向我。
「那么,我回去工作了。明日太,谢谢你。」
「嗯,拜托你了。」
凌奈·卢转过身,踏着轻巧的脚步走向希拉·卢。
那么——虽然凌奈·卢没有察觉,但我有些在意爱·法的模样。她紧闭着嘴巴,似乎努力压抑着不将情绪流露于外。
「……喂,爱·法,你没事吧?」
我悄悄呼唤她。
她该不会又要对我说:「你要做出更好吃的汉堡排才行!」吧。我有些不安。
爱·法搔了搔鼻头,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嘴角抽动。
浮现在我眼前的表情让我吃了一惊——爱·法露出盈满自信和骄傲的满意微笑,足以与凌奈·卢刚刚的笑容匹敌。
我讶异不已,爱·法笑着将嘴巴凑近我的耳边。
「……她的厨艺确实进步了,但你做的汉堡排还是比较好吃。」
接着,她用头撞向我的太阳穴。
「但是她进步的程度还是让人大吃一惊。明日太,你也要努力精进喔。」
「……是。」
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认为凌奈·卢等人制作的汉堡排其实并不逊色于我……尽管这么想,我的胸中仍洋溢着自豪,但我决定藏起这份心情。
「嗨!明日太,你在吃什么啊,看起来很好吃!」
此时,突然有人冒冒失失地这么说。
一道修长的人影和娇小的人影排排站在卢灶房入口。
是卡谬尔·佑旭和路多·卢。
「啊,辛苦了,你和族长们的密谈结束了吗?」
「嗯,我总算可以完成他们的期待了。这么一来,直到下个月十五日的会谈为止,我们似乎可以揪住赛克雷乌斯的把柄。」
卡谬尔·佑旭回答的同时,紧盯着回到我手上的木盘。
察觉到木盘的路多·卢也大步走过来,抢走盘子。
「这是用我家炉灶煮出来的料理,我可以先吃吧?」
「啊啊啊,路多·卢,可以分我一点吗?一口也好。」
插图p207
看到卡谬尔·佑旭甚至能毫不客气地对路多·卢交谈,我感到有些奇妙。
然而,路多·卢似乎并不讨厌这位形迹可疑的男人,他确实将汉堡排分给了对方,虽然只有一口。
「啊,卡斯兰·卢堤姆,刚刚辛苦你了。你已经跟明日太说明完毕了吧?」
卡谬尔·佑旭珍惜地咬着那一口汉堡排,转头望向卡斯兰·卢堤姆。卡斯兰·卢堤姆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我能够说明的范围里,我认为自己适当地解释完毕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可是,我想要再追加一句话。」
面露悠哉笑容的卡谬尔·佑旭转头望向我。
「明日太,听了卡斯兰·卢堤姆说的话后,你一定认为赛克雷乌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吧?」
「是的。」
「然而,假如你有机会见到对方,他说不定会颠覆你的印象。届时,我希望你不要认为卡斯兰·卢堤姆陈述的形象有错。」
「什么?」
他说的话比平时更难以理解。
然而,平时总是装疯卖傻的卡谬尔·佑旭现在却露出相当严肃的眼神。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可以更详尽地解释一下吗?」
「啊,抱歉抱歉。哎呀,今天对谈后,我才确实感觉到一件事。赛克雷乌斯轻蔑森边居民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
「轻蔑森边居民?」
「是的。他的眼神不像在望着跟自己对等的人,仿佛在看着某种比人类低贱的肮脏动物。」
卡谬尔·佑旭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简单来说,他的眼神仿佛在看着奴隶……然而,他似乎不把奴隶当作人类看待。西之王国的奴隶指的就是北之王国的人民。」
「北之王国的人民,也就是说——」
「是的,我的母亲的血统,也就是西之王国的敌对国马修多拉。从很久以前开始,看到西北混血的我被杰诺斯侯爵招进城里,就让赛克雷乌斯感到苦不堪言……所以,他当然也会用望着肮脏动物的眼神看着我。」
「…………」
「在西之王国的版图中,杰诺斯靠在极南端。因此,大部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马修多拉的居民。所以那位赛克雷乌斯特地从远方找来奴隶商人,购买奴隶当作劳工……在靠北方的城镇,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面对在战争中遭受俘虏的敌国人时,他们不是选择杀了对方,就是把对方当成奴隶。」
这些事情让我愈听愈难受。
卡谬尔·佑旭却扬起满足的笑容。
「反过来说,那些习惯使唤奴隶的人不会表现得这么极端。有些领主甚至会奖赏劳动力高的奴隶,或是认同奴隶结婚喔?把奴隶当作家畜滥用的人现在反而占少数……那位赛克雷乌斯就属于少数派。」
「所以呢?那又怎样?」
「所以啊,对于赛克雷乌斯来说,森边居民虽然具有贵重的劳动力,却不被视为对等的人。我在今天的会谈中感受到这一点。我以前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看到那家伙望着森边居民的混浊眼神后,我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卡斯兰·卢堤姆静静地凝望着卡谬尔·佑旭。
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卡谬尔·佑旭悠哉地笑了。
「就连驿站城市的人也不会用如此轻蔑的眼神望着森边居民吧?他们虽然同样不把森边居民当作同胞看待,但并不会把森边居民视为比人类低等的存在。」
「我现在对奴隶的存在和西北两方不和一事完全仍没有实感。但是,赛克雷斯斯的眼神莫名让我的心骚然不已,他大概真的相当轻蔑我们吧。」
卡斯兰·卢堤姆依然沉着冷静,我的心情却与他相反。
爱·法待在我的身旁。卡斯兰·卢堤姆也在我身旁。路多·卢、凌奈·卢、希拉·卢亦是如此。
我很重视他们所有人。赛克雷乌斯竟然轻蔑这群充满魅力的人们——这已经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了。
「——明日太,虽然你是森边居民,但你的外貌像一位西之民
。至少赛克雷乌斯从你身上看不到任何森边居民和北之民的特征。他确实有可能把你当做人看待。我希望你不要遭受他蒙骗。」
「谢谢你贵重的情报……可是,我应该没有机会见到那位赛克雷乌斯吧?」
「嗯,我也希望你不会跟他碰面。」
尽管如此,我与他见面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真是让人害怕。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将胸中孕育而生的混浊物吐出体外后,重整心情,转而面对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你向族长们要求了什么?这是你第一次对森边居民提出要求吧?」
「嗯。我们这次人手不够。我拜托他们帮我找人。」
「找人?」
「对。我决定去离杰诺斯有一段距离的城镇寻找看看。我在找的是《赤胡党》存活下来的人。卡斯兰·卢堤姆已经把那一群人的事告诉你了吧?」
我不禁屏住呼吸。
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哎呀,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寻找他们的存在。只要能找到那个人,就能搞清楚《赤胡党》十年前的作为了。我想要认真地尝试从这个方向展开调查,找出揭露赛克雷乌斯过去罪行的方法。」
「十年前,那只野盗集团就惨遭毁灭了吧?不仅如此,他们全员都被当成罪犯遭受处决了,不是吗?」
「嗯。可是,只有那个人设法逃出了讨伐队的包围网。那个女人是接近党首的存在,相当了解当时的内情。」
「那个女人?你要找的人是个女性吗?」
「是的。那个女人是《赤胡党》党首·赤胡葛拉姆的伴侣。她本来是党首的可靠帮手,英勇奋战。生下孩子后,只能待在家里等待丈夫回家。多亏如此,她才能逃过一劫。」
盗贼团党首的伴侣——我们真的有办法从这种人口中挖出有效的证言吗?
算了,这一点就留给卡谬尔·佑旭等人去判断,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你想要请森边居民帮忙搜索?族长们竟然会同意啊。」
「嗯。东达·卢他们大概也认为我们必须认真想办法揭露赛克雷乌斯过去的罪行,否则整件事不会有任何进展。就连那位格拉夫·札札都认为我这位形迹可疑的男人比赛克雷乌斯更值得信赖。」
卡谬尔·佑旭露出柴郡猫般的笑容。
「毕竟梅尔菲力德无法为了私人用途出动兵团的伙伴。我也无法老是离开杰诺斯。听到他们答应帮忙,真是助了我一臂之力……顺带一提,我借了三位卢家分家男性,他们现在正在学习骑多多斯的方法。我希望他们明天一大早就能从杰诺斯出发。」
他打算带着骑着多多斯的森边居民离开杰诺斯吗?这个主意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啧!听起来真是有趣!要不是必须护卫摊位,我也想一起去。」
路多·卢悠哉地说。
我从正面凝望着卡谬尔·佑旭的脸,说道:
「卡谬尔·佑旭,我们可以信任你吗?」
「嗯,揭露赛克雷乌斯过去的罪行,能让森边居民走向光明的未来。」
不管怎么样,东达·卢等森边族长已经答应对方的提议了。
我也只能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我会等待你们平安归来……你们会在会谈前回来吧?」
「是啊。卢家目前不用狩猎。时机正好……但是,我想尽早回来。毕竟我们不知道赛克雷乌斯把会谈订在半个月后,是出于什么企图。」
卡谬尔·佑旭紫色的眼眸浮现澄澈的光芒。
「明日太,你们也要谨慎小心。赛克雷乌斯在今天的会谈中完全没有提及你们的生意,让我有些挂心。你们和驿站城市有联系,他一定不会对此坐视不管……那么,我期待几天后能再次吃到你的料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