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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8章 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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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那场静宁会战,金军委实得到了不少便宜,据此收复的盐川、来远、临潭、秦州四大地域愈发根深蒂固。然而在九月的百余次战乱中,秦州金军一手好牌险些被郢王轻易输光,眼看着郢王他就要连帅帐都抵押给寒泽叶了,未想居然在宋恒的屠杀战俘事件中抓住了奇迹般的转机——

紧接着,金军竟借着吴曦麾下的防御失误硬生生从垂死状态挺了过去,自此在否极泰来、打回原形两种状态下又游离了数次,真正可谓命不该绝。

那不到十天的时间莫非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首先,战势每天都一波三折瞬息万变,他心里的那根弦便和其余所有细作一样时紧时松,其次,雨祈怕是认为他俩婚事铁板钉钉了,三番四次逮住机会就邀他出游,一如既往把战地当成了儿戏,多次不分轻重差点贻误了他的正事。

好在他随机应变,就算陪公主游荡街头没法吹太长时间的芦管,也利用她要他买的糖稀在墙角给孙寄啸留下了详细记号。为了避免事后可能的嫌疑,他骗她跟他一起用吃的东西比赛涂鸦,所有记号都是他俩嬉笑着看似随意地合作画出来的……

金宋交界,兵荒马乱,到处都是神色匆忙的百姓,他二人虽然乔装打扮过,却终究少了几分惶恐之色,莫非心忖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把这雨祈送回再说,便在那时远望墙角,那个听到他先前短促芦管、此刻前来收取这详细暗号的人,竟好像是……如儿?

心念一动险些上前,既是激动又觉意外,宋军怎会教她冒险?是她自愿为之?还是刚好路过,巧合而已?

才移半步,便强制自己停下,搂住雨祈转身要走,再一回神,余光扫及,宋军果然没教她冒险,她很快经过那墙角走远了,几步之遥,却有个清秀公子如影随形,对着莫如眼神炽热、嘘寒问暖……有何不可?旁人眼中,他莫非是个死去的人,莫如又是貌美如花,乱世中有人追求不足为奇。

「唉,边境这些人们,遇到战乱脸上都是同一副表情。这个时候,哪里分什么金人宋人?」雨祈优哉游哉在旁边发表见解。

他心不在雨祈这里,只呆呆望着莫如,五味杂陈,敷衍地说:「同一副表情又如何,你是没见过他们之前的歧视、争斗。」

「谁说没见过歧视、争斗?但是也见过平等和融洽啊,为什么要有选择地看待?」雨祈一脸天真,「事实上,每帮助一些人消除芥蒂,心情都会好很多呢。」

「宋军和我军打成这般,你竟还想要平等和融洽?」他缓过神,虽然他心底也有一分期待种族公平,但现实告诉他那太异想天开了,所以骨子里,九分还是仇视金人夺他大宋河山。

「我思索过,打成这般只是暂时的,打是为了更好地相融。」雨祈说着她的想法,「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仇恨,总有一日,再没有金宋的国别,女真和汉人会相互接受,说到对方也不会咬牙切齿。」

「若想实现你说的『致一』,女真贵族先得少殴打诸色人吧。」他笑了笑,再回望,莫如已经不见。

「女真贵族是会打人,但不一定只针对诸色人,而可能包括其他金人。被殴打的人多半是自己先不擡头,才会被欺负得擡不起头,如若自强挺直脊梁,欺软怕硬的贵族们未必敢随意打。」雨祈笑着,发自肺腑,「你在路上走,你自卑时便会觉得旁人的目光鄙夷,其实旁人或许就没有留意你啊,一切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暗示。」

「都是些歪道理,不切实际。诸色人已然亡国,如何有自强底气。」他觉得不可思议,还是决定不停在这里。

「没有啊,是真的,我从前就是这么过来的……也是这么期盼着的。」雨祈嘟囔着,「诸色人里也确实有自强不息、改变命运、受人尊敬的,非但没受亡国的限制,反倒给他的族人正名。」

他一愣,联系到她的身世,回味起她适才说的所有,居然好像有那么点可信:「雨祈。」

「嗯?」

「天下太平的时候,你可以做一个私塾先生。」同乘一骑,谈笑风生,这才有些轻松。

「咦,你是信了啊,我要收很多学徒,天下人。」雨祈说着雄心壮志。

「得了吧,先把你的小豫王弟弟好好治治。」他拿她取乐。

「快要治不了了,他成天嚷着要上战场,以后有了军功,不知怎么得意。」雨祈说。

「形势如此动荡,他不怕死在宋军手里?」莫非一愣。

「我也这么劝他,不过他说,大丈夫当不畏死,趁年少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幸事也……我估摸着,有他的齐大人和段姑姑在侧,他安全得很。便不劝什么了。」雨祈说的是齐良臣和段亦心。

「呵呵,纨绔子弟,只知上树下河,说要建功立业,还不是劳烦手下……」莫非心中暗忖,金军潜在的高手还是不少,好在他们都各为其主活在政斗之中。

是日,莫如将莫非给的情报带回秦州据点,寒泽叶和曹玄分析过后,便得到了天靖山一带、部分金军的设施和兵力。

「这细作厉害得很,还指出了金军若然撤退、我军该采取哪条路线实施全歼,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将军。」曹玄笑赞。

「只可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寒泽叶却笑不出来,「有个司马隆在,金军哪那么容易撤退?换完颜承裕或完颜纲,这细作得到的就不是『部分』设施和兵力了。」陇右数次交锋,他眼睁睁看着司马隆经验滚雪成长为将才,侦察和反侦察的能力皆是一流,他想着,同样一张白纸,宋恒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怎就学不来?好吧,这几天还算规矩,没惹出什么祸端。

「这段时间郢王连战连败,若非司马隆、蒲察秉铉这些曹王留下的人撑着,我军早就已经将金军打得仓皇而逃,也不至于秦州防线被撕破。」曹玄也觉得棘手,「近日,据说有人在边境见过楚风流,我只怕曹王的人就快接二连三地回来了,到那时……」

寒泽叶心念一动,忽然露出了一丝邪气的笑:「到那时,我们就好打得多了。」

曹玄知他携策于心,随即就不那么忐忑:「寒将军是要以一场大胜迎候主公啊。」

「曹大人,吴都统那里,可有什么异动吗?」寒泽叶问起吴曦,「楚风流会否与他见过?」

「有人见楚风流与那个名叫吴端的奸细接触、不过她并未和都统有过见面,前日,都统更将那吴端当众杖毙,以证吴氏抗金决心。」曹玄回答。

「『吴氏』,忠义之名束缚,不会轻易变节。」寒泽叶终于放下心,笑得没那么邪气了,「也好,疾风知劲草,主公再无后顾之忧。」

「为防万一,我还会派人继续关注。」曹玄说。

二人起身出帐,日暮风烟传陇上。

寒泽叶目光凝在东面:「待天下太平了,我去河东看看主公走过的地方。」

「五千仞岳上摩天。」曹玄也一样憧憬,「届时我和寒将军一起。」

夜阑卧听,三万里河东入海。

当晚,吟儿在寒棺里打了个瞌睡,才发现等半天林阡没跟进来,蹊跷地探头出去看,望见那家伙和轻舟把帷幄搬到山顶来了。气得连连摇头叹,要不是美人军师温婉,我就算亲了你两边脸都不够吧!

「建议主公,一边以海上升明月打探仆散揆举动,一边立即按仆散揆背盟伐宋的方式备战。」轻舟就地以树枝在泥上画,最先是简单的一条金宋边境线,其后,东至泗州、楚州,中线唐州、襄阳,西至秦州、兴州,无不跃然于林阡眼中。

「听闻完颜永琏官复原职,西线将会重新『敌强我强』,不过初始一定是一山不容二虎,寒将军可抓紧战机迅速从中获利。」柏轻舟与他论势,「此前仆散揆在淮北大胜,彼处官军羸弱、义军貌合神离,故而东线面临『敌强我弱』。」

「重急在东线。」林阡点头,关于这貌合神离,林阡委实也听过,如他般警觉,自然不允许他人偷窥,所以一旦闻听窸窣响动,便立即出手将洞口吟儿拖过来坐下了。

「出了什么事吗?」吟儿关切地问,她记得一些有关淮南人的战报,开禧北伐开始以后,五月,司马黛蓝、慕容荆棘曾经有过合作救援,六月李君前更是攻夺过寿春,尽管也发生了官军贪功射杀南龙的恶性事件,但作为盟军在官军中的代表,杨宋贤、叶文暄都为官军义军的交融出力不少。

后来吟儿被囚两月昏迷一月,自然不知,这三个月,东线宋军再无任何胜绩!长江中下游宋廷早已放弃泗州、全线退出淮北,完全转入守势。

林阡虽入过魔,却显然比吟儿知道的多些:「六月以来,宋廷罢免邓友龙,改派丘崈接任两淮宣抚使,丘崈以扬州为基地,招抚逃兵,镇守要害,创建江淮防线。」

「丘大人……」吟儿隐约记起,短刀谷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丘崈对于林阡而言,是去调查苏降雪通敌案件的,对于吟儿而言,他带来了云烟姐姐的音频……

「是啊,丘崈善守,韩侂胄决定任用他时,开禧北伐就名存实亡。」轻舟说。

「那时的义军,竟在貌合神离?」吟儿只恨不在当场,不过也可以理解,淮南义军,九年前就干过东施效颦的「淮南争霸」,还没争霸呢那些乱七八糟的乱象就把她这个盟主迫得失去信心出走了。

「慕容荆棘存私,推测是在今秋被离间分化,当初义军还不曾觉察,如今却已和司马黛蓝公开对峙;百里笙和李君前虽英勇善战,却难免要受到他们的掣肘。」林阡说。

「淮南义军本身便不团结,遑论义军与官军?无论仆散揆是否背盟,主公都应当去彼处。淮南乱,非主公不能平。」柏轻舟说。

「啊……」吟儿也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要去面对淮南人了?

「西线泽叶,东线有我,那么,中线?」林阡视线停留在汉江南北,「这地方,北伐时官军就总输给那个完颜匡、盟军不得不在北面拖着河东军。但若是金军南侵,我军还得着人去南面挡。然而河南一带盟军据点甚少,多半还是昔年红袄寨开拓的。」

「如此,主公可将红袄寨最具分量的当家抽调至此,并从平凉、凤翔盟军,各派遣一高手相帮。」轻舟建议。

「轻衣,子滕。」林阡立即得出最佳决策,「红袄寨,最具话语权,又能独当一面的,自是新屿了。」

「好啊。我听说石磊姐姐目前也在军中?倒是不用去山东了,等着和吴当家会合。」吟儿眼前一亮。

「具体细节,还需再议。」林阡再不阻止,她得扯一晚上八卦。

翌日一早,林阡便去半山腰,与徐辕商讨起这三线作战方案。

「未雨绸缪,主战场在大散关、汉江、淮河三处。」徐辕点头,「分别由泽叶、吴当家、主公抵御,自然是万无一失。」

「天骄暂且养伤,伤愈之后,可根据形势,自行决定西线、中线选择。闻因,你且陪在他身边。」林阡转过脸来,柳闻因微微一惊,急忙收起她握在手里的暗器。林阡没那么明察秋毫,看不出闻因一反常态地失神,倒是徐辕,尽收眼底,笑问:「主公,可否将柳大哥那个闲人从川蜀调往河东来?」

「怎么?」林阡一愣,不解其意。

「唐门那个暗器女高手,只怕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千手观音,凌未波。」徐辕洞若观火。

「……天骄,怎会知道?」柳闻因登时怔在那里。

「远超暗器王石暗沙、杨致诚、莫非、吴越,天下间再无其余女子了。」徐辕说。

「原来是她……」林阡先恍然,后忆起百里林的石碑,不禁错愕,「闻因的亲生母亲吗?可是,怎么会?当年她离开柳大哥,是说想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受不了短刀谷勾心斗角的日子,怎会不抗金反而打起南宋来了?」

「只有与她对质才知道,为何想不开到这地步、竟要对峙起自己的祖国?」柳闻因噙泪说。

正说着,樊井挎着药箱、带着一只信鸽、一脸凝重地进来了。

「樊大夫……您可是新一任的落远空啊。」徐辕赶紧向着他脸上贴金。

「转魄下线『玉兔精』发现,仆散揆意图兵分九路大举攻宋……」樊井马上按着他身体敷药。

「才刚发誓,便背盟了。」林阡叹了口气捉起那信鸽。

离开河东,便是这么快,这么突然,连口气都没给人喘。

不过有了上次六月分道扬镳的经历,纵连燕落秋也不再觉得意外,不像上回那样在送别阡吟时焦虑地问「这么快就要走吗?」

反倒是吟儿在离开时连连抹泪,只因燕落秋腿伤未愈、行动不便、暂时没法动身,是以竟未主动提出要跟在林阡身边。

「别难过,吟儿,待我好了,立即就去找你们。」燕落秋伏在她耳边,笑意深邃地低声说。

「什么?」吟儿泪在眼角。

「小心点,我随时随地出现……」燕落秋满怀威胁地看了吟儿一眼,转头假装不支地倚靠在林阡身上,害得他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给你惊喜和意外,小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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