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石屋是怎样建成的(下)(2/2)
它们会逗留在巢穴中储备食物和等待生育,自然他能抓到的这几批鳞兽大部分都是雄性,并且短期内也没法使丘地上的鳞兽们恢复结构平衡。
既然他无法给它们充分的竞争机会,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无谓的损失和伤害。他甚至在游荡途中严肃地思考过给部分鳞兽进行绝育处理,好让它们不必在狂乱季如此受罪,但最终却承认这设想完全没有实际意义。认为鳞兽们会为了避免狂乱季的痛苦而宁愿放弃繁衍,这首先就是他一厢情愿的想像,并没有哪怕一只鳞兽用自己的主观意志向他表明这种渴望。对于他自己来说,他不正需要培育更多适应丘地环境的鳞兽吗?那么显然他应该鼓励充分的竞争,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插手它们的自然节律。至于最后也是最决定性的一条,他又不是个兽医,这里也没有任何成熟又安全的鳞兽节育手术。
他又去探望那些不受季节影响的幼体和亚成体。为了便于保护,米菲把所有未成年的鳞兽全都收拢到了一个更靠近丘地中心的区域。这些还不懂得繁衍诀窍的小鬼们依然过着它们平常的生活,对于自身所处的危险一无所知。这同样也不是巢穴生活的常态。按照罗彬瀚的印象,在这个季节里它们应该集中躲藏在一种巢穴中心的大型房间里,由那些同样不受季节影响的老年鳞兽来看守和保卫,教导它们如何在成年前保持低调和安静,免得被诱发了狂性的成体杀死一但是伤亡事故发生的频率仍然不低,情况严重时还会导致一个大型巢穴在下个循环季中出现严重的衰退。
这种天性在罗彬瀚看来有点令人费解。他不明白为何这些成年的鳞兽一边为了繁衍而不惜性命,一边又不断地杀死现成的幼体,乃至于在失控时会让整个巢穴崩溃。他无法相信这种现象里有什么合乎逻辑的道理,因此照例只能认为这是鳞兽的天性使然。它们的本能要它们这样做,要它们注定无休止地死亡和繁衍。这里并没有任何意义和理性,只是一种尚在堆砌而没来得及将自身完全毁灭的错误。他也无法向它们严肃地发出质问,因为它们归根究底不过是一群爬虫。狗改不了吃屎,会对此怀有期待的人最应该改变的显然是自己。
他跑去幼崽的生活区改变改变自己的心情。把所有未成年的鳞兽都叫作幼崽当然是不严谨的,实际上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该算是亚成体,有些在外形上和成体相差无几,只是尚且没有进入狂乱期的能力。在所有的亚成体中,骄天和嘉扬的个头属于中流,但却因肥厚的体态和光润的鳞片而易于辨认。自从罗彬瀚给它们起了这样的名字后,他果然瞧它们也亲切了很多,仿佛它们比所有那些别的鳞兽长得都更特别、更富有灵性。他远远地望见它们和别的未成年鳞兽在草丛边嬉戏,合力推动一块巨大的石头滚来滚去,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直到他觉得那块石头看起来有点眼熟。他叫来米菲一起确认他的想法。米菲有点吞吞吐吐地表示,自从他搁置了那些搭屋子的石材堆后,许多鳞兽都会时不时地去周边逛一逛,探究这些石头到底有什么用。起初它们确实只是闻闻嗅嗅,但既然日子一天天过去,罗彬瀚都没再回去施工————它们不免寻思这些石堆反正也没人要。
罗彬瀚问:「这又是谁带头干的?」
米菲供出了几个名字。罗彬瀚在草丛里逛了一圈,找到一根粗细长短都恰到好处的硬枝条。到了这种紧要关头,骄天还是一贯的呆头呆脑,但嘉扬却真正表现出了它超出其他同类的灵性。别的主犯都还在张嘴瞪眼地看着罗彬瀚走近,而它早已经丢下滚石玩具溜之大吉。它躲得完全不见踪影,直到几天后罗彬瀚忘了这件事时才重新冒头。
石材堆的磨损和消亡就这样发生了。尽管罗彬瀚三令五申不允许它们走进他的施工地点,种种意外波折却总是把他从尚未完成的计划里叫走。每到这时,总有些未受到过教训的鳞兽去尝试着打破禁令,而等到所有的俘虏们学会了别给自己的屁股和尾巴找罪受,从五个母亲的卵中孵化出的几十个新生儿正好到了能够四处乱爬的年纪。
米菲已经渐渐地顾不过来了,它的触须无法同时深入如此多数量的独立思维,对它们时时刻刻保持细致的监视和掌控。这充满了混乱和灾难的时期让罗彬瀚差点忘了他曾有过要搭个屋子的计划。他曾幻想那些成年的鳞兽在度过狂卵时期后多少会对幼崽有所照顾,然而事实是它们几乎完全不会关心这些辩化出来的比老鼠还小的子嗣。这些卵生爬虫并不需要母亲哺乳,而那些会在传统巢穴中负责照顾幼儿的衰老期鳞兽在他的地盘上并不存在。因此,当荒野上的新枝慢慢枯萎收缩,世界重新变回他熟悉的荒凉样子,而所有活下来的幼崽都已经能够独立地觅食时,他才终于有机会能歇一口气。
在一个新的白天,他来到隘谷路旁的高地上,发现曾经堆放石材的地方已经再度被植被覆盖了。他不知道第几次下定决心要建成那座计划中的石屋。为了不再让任何意外破坏这个决定,他径直奔向山峰的石壁,基本是不加筛选地从那里挖走大块岩石。他不再挑剔岩石的色泽纹理,也不考虑房屋的结构设计,一心一意只争朝夕,唯恐某个外部飞来的意外再破坏他的伟大计划。他只花了半天时间就给所有的石材都削出了榫头和卯眼,像当初他组装木箱一样把这个简陋得犹如路边野祠的石头盒子搭好。当他终于嵌上最后一块岩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当初那些对于华美居所的设想早已荡然无存。他现在觉得一个最简陋的容身之所就足可令人欣慰,只要它不会再被哪只奇思妙想的鳞兽偷偷搬走。如今屋宇已经建成,一砖一瓦都牢牢地咬合,再也不怕有宵小偷窃。
他安心地去睡了,但仍没有睡在新搭的屋子里,因为他忘了给屋子留扇窗户通风照明。他已经没精神再修饰窗户了,所以照旧去草丛底下酣睡,但即便在梦中也知道这栋潦草的石屋将牢不可摧,并在未来的年岁里改进得越来越好。石屋已经建成了,剩下的工作只是完善和装饰,对此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他在整整两天以后才醒过来,去看那座石屋是否还在原地。它确实还在那里,没有被任何人偷走,但是却深深地掉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土坑里。它因沉重和坚固而深陷其中,并且严重地歪斜扭曲,完全没法再加以拯救了。罗彬瀚再次召来米菲,发誓要给破坏者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连米菲也无法给他一份具体的犯人名单。它只是在石屋遗迹的上头探了探触须。「你造地基了吗?」它问,「在屋子底下的支持结构?」
罗彬瀚在风中呆然而立。好半天后他说:「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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