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关于建筑的微小经验(上)(1/2)
第1093章 关于建筑的微小经验(上)
第一间屋子,严格来说,是已经建成了的。尽管它在来得及让人享受到成果前便沦为了难以挽救的废墟,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被逐渐地分解拆除了,它在罗彬瀚心目中依然算是他亲手搭的第一间屋子。它本身的结构设想很好,只可惜没有被放置在一个牢不可摧的平台上。要是这屋子建在寂静号的甲板上,或是一个完美的零重力环境里,它肯定能让他住到天荒地老。
可惜,它最后确实是塌了,被他拆解墙体后挪作了别用。无论怎样归因和辩解,这仍然是无可挽回的唯一事实。他原本认为自己设想中的这间屋子是不需要地基的。它的制作材料来自于这个世界外的迷幻之境,它的组装思路是他老家居民千百年生存智能的结晶,它的加工手法更是那妖魔鬼怪白送给他的未知力量,这样的组合连把这些本土爬虫们灭绝都够用了,怎么会连搭一间火柴屋都不行呢?但结果证明它确实是不行。虽然石屋低矮得不会摇晃,结实得不会崩裂,但土壤环境造成的不均匀沉降和塌陷可不会跟他开玩笑。这个简陋的世界不支持他那天衣无缝的完美构想,不允许他用最合乎理想的方式造一间最有效率的屋子,因而最终他还是只能另觅别路。
他必须要解决地基的问题,而为此他首先要了解脚下的土地。他当然知道丘地下方早被鳞兽和米菲挖空了,可巢穴距离地表很远,而且塑旋藜密集的根系会成为土壤的天然粘合剂。在他的想像中,这样的地面是不应该被一间如此低矮的屋子压垮的,但他忽略了这种石材异乎寻常的重量,而显然塑旋藜根系在应对正上方施加的压力时并不能很好地起到支撑作用。想像并不能取代精密的计算和严谨的测试。
自然,他开始寻觅一个更好的地理位置,不仅仅是地表看起来平整,其地底环境也要坚实到足以避免沉降。丘地的范围如此之大,而巢穴不过是由些细小隧道组成的,因此他认为自己总能找到一个可以完美开局的天选之地,底部刚好没有隧道或较大的空隙,足以承托起他那微不足道的私人石屋。他让熟悉地底情况的米菲帮忙拣选地点,但米菲对他的想法却并不看好。它指出这样的地点确实可能存在,但即便底下没有较大的空隙,土质问题并不会因此改变。沉重的地表建筑将会慢慢把底下松软的沙砾压实,接着又会是老一套的倾斜和塌陷。一个还算优越的地理位置并不意味着长久的安逸,它只是把一夕之间的崩塌变成日积月累的不均匀沉降。不过,如果罗彬瀚只是想要一个短期的落脚点,就像是在度假玩乐时舒舒服服享受几个月,然后就会丢下所有狼藉和损害,拍拍屁股走人的地方一在这种前提下,它确实可以有把握地给他提供几个选项。
这个方案听起来其实不赖,最多就是需要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搬一次家,考虑到他能经常从一个住腻了的老地方换到一个新地点,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个绝对的缺点。他最终没有采纳是因为总觉得它差了点意思,而差了这么一点点意思却让整件事都变得索然无味:假如他想要的不是一栋长久固定的居所,而仅仅是一种负责在休息时挡住天空与雨水的屏蔽物,他干嘛还要费心去造个屋子呢?他可以直接弄一个巨大的石桶或石棺材,每次睡觉时就把它拖到心仪的地点。做一个睡在酒桶里的犬儒哲学家,或是靠山崖荒洞来遮风挡雨的流浪客,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岂不是简单得多吗?造一间石头屋子又不是个非做不可的人生课题,就连魔鬼都不过是随口向他提了句建议,而不是命令他必须得立刻安家置业。说到底,他只不过是在和自己较劲。也许最初他并没有这样强烈的渴望,但随着第一间屋子的建成与毁灭,他感到自己不能轻易地把这件事放下了。在丘地范围内搭个屋子已经逐渐从一个自客观情况出发的物质需求,变成一桩必须要彻底了结的私人恩怨。在一间理想的屋子长久伫立于丘地以前,他不能够对第一次失败释怀。
他还是按照米菲提供的地点逐一做了测试。不是去那些地点建屋子,只是集中垒放了大量的石块,看看它们到底多久会出现沉降的趋势。要从实例上理解环境,而不是靠想像和经验来估计,这是他学会的第一课。但学成这一课的时间成本太高,因此他同时还在尝试别的方法。既然这里脆弱的土地承载不了来自迷幻之地的重量,他自然想到要寻找别的替代材料。他仍然希望保留自己关于房屋结构的想法,只是在建材上因地制宜。因此他又重新开始考虑之前放弃的几种可能:沙土砖、植土混合物,或者深处地层能够获取的任何一种材料。只要研究得够久,他有可能发现一种配方,能够通过日晒或水和的方式来得到足够坚硬和密实的墙体材料。它虽然多半不如石材坚固,但至少对承托面的压力要小得多。即使有一天它毁灭了,问题多半也不是出在地基,而是墙体本身先一步到了使用寿命的尽头。它们的材料性质注定无法长久维持,需要不断地去修补和维护,直到最终不得不推到重来。这样做会很麻烦,但它的使用寿命仍然可能比一间超出土地承载力的沉重石屋要长。如果他愿意接受这条折衷之计,对材料学的研究总比等待土地自然沉降要丰富有趣得多。他还要学会接受这世间一切的材料都是尺有所短,并且,在大部分未经人为设计的情况下,越是灵活便利就越是短暂脆弱。他只能勤劳而细致地加以维护,却不应该指望这些平庸易得的材料能给他带来任何固若金汤的安全感。这是一条关于妥协、经营和接受变化的道路。
他还有第三个选择。一个看似最合乎逻辑、最简单朴实,但实践起来却变得错综复杂的办法,那就是老老实实地去造一个地基。他要先深入挖掘到地底,把所有松软的地方全都挖空或压实,用坚固的石料加以填充,灌注和夯实所有的缝隙,然后再铺上一个完整且平整的大型平台作为基础面,在这其中可能还要考虑到防潮与排水设计————或者,他采用更高效而简洁的办法,直接在地表铺设一个面积巨大而且质地均匀的石质平台,让它将整座石屋的压力分摊开,就像是个飘在沙砾上面的筏板。
这两种方案,乍看都不难施行,落实到具体的操作和数据上却又障碍重重,每一个微小细节的叠加都造成远比想像中更大的麻烦。他可以削金断石、翻山越岭、死而复生甚至是临时变身成一只爬虫,但没有大型掘土工具就是没有,除非他先从挖掘工具研发,或成为影子微操大师做起。他没有想好到底用什么材料来填充沙土置换层中的石料缝隙。那可能会需要非常大量的碎石屑,在这点上他又必须选择是先弄到一种高效的锤碾工具,还是使用影子把如山堆的石块细细切做臊子。
如果他使用筏板方法来替代传统地基,上述的麻烦可以被规避,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加具化的数据问题:他到底需要一块多大多宽的筏板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沉降?如果它太厚,那就失去了作为筏板的意义:可要是太薄,他不确定它是否能支撑得住石屋在中心点上的压力,他更加不确定的是鳞兽的活动和地质条件的不均匀本身是否会给筏板的平衡带来影响。这一切具体的数据都如此模糊,最终让事情变得比传统方法更加难以控制。要想在尽可能少的尝试中成功,一些围绕着材料力学的运算工作似乎不可避免,而这些事他可是一点也不懂得的。他的物理知识最多保留到了音速和光速,但这儿的音速和光速是不是和他老家一致都很难说。而比起公式或知识更进一步的问题是,他也没有任何他老家标准下的计量工具。他可以靠掂量和比划来估算一个小石块的轻重和大小,但当情况上升到吨与立方米时,粗糙估算造成的误差将使计算变得毫无意义。因此,他得先设法创建一套稳定的度量衡标准,然后试着把那些该死的力学公式从脑袋里挖出来。
去搭一间屋子。这件事又如当初他尝试种玉米一样,变得越来越复杂和不划算。为难之处并不在于没有可行的方案,而恰恰在于可选的路径实在太多。它们每一个在理论上都能说得通,又在具体实施上注定会磕磕绊绊,充满不确定的风险和不可预知的难题,并且可以预见如此波折后得到的最终成果,即便在最大的努力与最乐观的心态下,也只会是差强人意而非令人赞赏的。他不太可能一次性地造出一间外观精美又简洁的华屋,而是一间在历经无数磕磕绊绊后和凑数妥协后才勉强满足需求的屋子—再没有任何具体的困难会比这种消极悲观的未来预期更能打击人了!一想到注定无法做得尽善尽美,随之而来的念头就是「何不直接放弃?」反正他不是真的非要一间屋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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