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关于建筑的微小经验(上)(2/2)
去搭一间屋子。这件事又如当初他尝试种玉米一样,变得越来越复杂和不划算。为难之处并不在于没有可行的方案,而恰恰在于可选的路径实在太多。它们每一个在理论上都能说得通,又在具体实施上注定会磕磕绊绊,充满不确定的风险和不可预知的难题,并且可以预见如此波折后得到的最终成果,即便在最大的努力与最乐观的心态下,也只会是差强人意而非令人赞赏的。他不太可能一次性地造出一间外观精美又简洁的华屋,而是一间在历经无数磕磕绊绊后和凑数妥协后才勉强满足需求的屋子—再没有任何具体的困难会比这种消极悲观的未来预期更能打击人了!一想到注定无法做得尽善尽美,随之而来的念头就是「何不直接放弃?」反正他不是真的非要一间屋子不可。
因此,在大部分时间里,他没有采取行动,或者一直让这件事困扰自己。许多更加迫在眉睫的麻烦事缠着他,而其中多数又是关于那些鳞兽的,他总是被迫去优先处理它们,否则可能就要面对伤痕累累的斗殴者,更严重的则是好几具无可挽救的尸体。他尤其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看管那些幼崽,因为它们刚出生几天的觅食能力接近于零,极其容易遭到成体的攻击,同时还总能闯出各种意想不到的祸事。他不可避免地丢失过五六只标记过的幼崽的踪迹,数天后米菲才从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地缝里找到它们的遗体:那似乎是它们自己挖掘的,但却彼此挤压而卡在了缝隙深处,然后因窒息或饥饿而死亡了。像这样被他在鳞片上划过标记而能立刻确定失踪的幼崽本身就是少数,更多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清点活体数量,只能根据残留的破卵估算到底有多少幼崽在出生几天内就丧生了。这个估测数字在最初的三次狂乱季里分别是六十、四十五和二十。大部分尸体最终能够被发现,有些则永久性地失踪了。有时罗彬瀚会暗自向自己解释,这些不见了的幼崽可能只是碰巧钻到了某个荒废的隧道里,然后一路跑到了丘地外头,在荒野中艰辛地流浪几天,直到眼睛睁开后就会慢慢学会自己觅食————每当疲惫时他就这样向自己解释,但并不能阻止他的视线滑向每一只成年鳞兽的腹部。他没法控制自己不产生此类念头,任何养过合笼仓鼠的人都知道那种现象并不罕见,更何况鳞兽甚至没有母亲照料。而当这种念头变得越来越具体和扰人时,他就让自己再去想想搭屋子的事。
这里没有一个天然完美的地理环境。他盯着那些在草丛间来来去去、数量日益增加的鳞兽想。在松软的沙土地间没有一个能够承载他构想的完美地点,而鳞兽们的本性更是残忍无情,注定无法为了更重大的目标凝聚起来。这不是道德指责,只是最基础的生理特点:它们不是哺乳类,交配和产卵的间隔只在十到二十天,其孵化期同样非常短暂,而且在产卵完成后就不再需要成体参与,只依赖环境提供的温度,因此子嗣相当廉价易得,根本不需要加以特别的珍惜。除了破壳后最初的那几天,他看不出血脉亲情在这一物种延续上的功利价值。即便是那短短几天的时间,所有的成年鳞兽也没有表现出照料和哺育的意愿,而是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刚出生的幼崽可以选择吞食卵壳或忍饥挨饿,直到它们熬过最虚弱的时刻。鳞兽没有他认知中的家庭概念,甚至连雌性们的集体育儿也不存在,奇怪的是却能稳定地形成巢穴,而不是纯粹的一盘散沙。它们这样的生理特性如何能承载起复杂的社会结构呢?
他对此有一种看法,是关于鳞兽中那些不受狂乱期干扰的年龄段的。鳞兽这种生物,继承了某些变温动物的特点,尽管平均寿命不长却衰老得极其缓慢。它们的体能在生命中的大部分时段里不会有明显的衰退,始终都可以算是壮年。而一旦开始急遽地衰老,也就意味着它们的器官将在两三个循环季内彻底枯竭。那时它们的行动力和感知力都大幅下降,饮食与热量的需求极低,几乎不具备攻击性,但却似乎并不影响智力。这些对生存资源不再过多需求的衰老者会留在巢穴中,照料新生儿或传授经验。它们中的大部分在鳞兽巢穴中的地位并不高,所以每逢食物不足或外地来犯,它们最容易被放弃和牺牲。但正因为保留了这些廉价的育儿者存在,巢穴模式的新生儿会有更低的夭折率下,就像被他投喂并标记过的幼崽明显比那些不曾来得及喂食的幼儿更容易活到亚成阶段。哪怕他仅仅只喂食过一两次,照料或不照料的区别同样悬殊。为此,有巢穴的鳞兽没有把衰老者驱逐出族群,甚至还会部分地听从它们的经验。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尊老传统。
在对鳞兽一生中可能遇到的危险了解得更多以前,罗彬瀚也曾经考虑过自己插手对幼儿的喂养是否明智。他最初去喂那些新生儿可以说是一种本能:当刚孵化出来的幼体闭着眼睛在地上胡乱翻滚,张开嘴巴大嚷大叫时,去找条虫子塞进它的嘴里是种很自然的反应。这些幼体的长相他已经看得太习惯了,多少能瞧出几分稚态,而眼睁睁看着刚破卵的小生命被活活饿死怎么也不会令人愉快。他一旦投喂了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也就没道理不做了。等事态逐渐变得不可收拾时,他开始对自己说,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那就是他真的需要培养很多很多忠心的鳞兽来替自己尽孝。愚公需要多少子孙,他就需要多少鳞兽。
但,随着活下来的幼体越来越多,他又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出于理性。从对待野生动物的科学方法来说,干预它们自然的生育方式可能不会有好结果,而这些生物过于轻松的生育模式又决定了它们一旦没有过高的夭折率就很容易数量暴增,接着是资源匮乏与自相残杀。他原本曾想着要尽可能多地增加对自己友善的鳞兽,如今却开始担心整片丘地的资源将很快被它们耗空,而真正得到了充分训练并愿意服从他的个体却并不因此增加太多,因为他花在「养」上的时间远远超过「教」。他越来越担心这个问题,直到某天从一颗外表平凡的卵里爬出了一只很奇特的幼体。它的皮肤是古怪的青白色,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它的叫声比别的同龄人都要虚弱嘶哑,而且带着不祥的呛咳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寄宿在它喉咙里。它浑身上下都没有鳞片。
罗彬瀚是在它破卵数个小时后发现了它的。他对这个小东西的情况感到困惑,但却不够警觉和小心,只是把它单独挪到了一个地方,想再观察一下它睁眼后的情况。但是当他暂时走开去投喂其他新生儿时,几只从别的地方抓来的成年鳞兽竟突破米菲的封锁阻拦,硬生生杀死了这个没有鳞片的幼体。他赶回来后原本十分愤怒,想给这些无缘无故就随地发疯的成体一个深刻的教训。他没有这样做,因为在他动手以前,那些成体已经因为某种强烈的恐惧而蜷缩在了草丛的阴影里。它们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全都迅速地死亡了。
死亡并没有因此而止步。它在整个丘地范围内蔓延,对所有年龄段的鳞兽都同样凶狠,让罗彬瀚再也没有心思考虑种群数量饱和的问题。一场可怕的瘟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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