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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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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条 电气锦》

最后的一页上,写着自己不曾见过的预言,是清六的字。

这就是之前说的那个秘藏酒吧。然而,旁边只写了一句话:『麻痹和辛辣,正如电气一般』。把这个交给洋辅就行了吗?

之后,喜八又将电气目录翻看了无数次。看着那拙劣的字写下的详细说明,迄今为止忘掉了的预言再度变得清晰起来。伴随着记忆的复苏,喜八的心中有些痒痒的。

就这样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肚子有些饿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尝尝这个」,仿佛是计算好了似的,斯图尔特端出了切好的丁稚羊羹。喜八客气了一下,便用牙签扎起一块放进嘴里。

跟伏见特产四四方方的炼羊羹不同,原产自八幡的丁稚羊羹形状是扁平的。喜八一边品尝着这朴素的甜味,一边在心里想,下次嘲笑稻子身材的时候,就用这丁稚羊羹来作比喻吧。

「我哪有那么平的啊!」毫不费力就想像出了稻子那气鼓着脸的样子。

是啊,终于把电气目录搞到手了。

不管目录的里有什么来龙去脉,暗藏什么玄机,只要把它交给洋辅就万事大吉,稻子就可以自由了。

「刀子那家伙,看到这目录肯定会吓一跳。」

「喜八君为什么那么为稻子着想呢?」

听到斯图尔特的疑问,喜八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问我为什么,我也……」

喜八嘟囔着打算蒙混过关,但看到斯图尔特那纯粹的眼神之后,便也放弃了抵抗。

「刀子表情总是变来变去的,眯起眼睛一脸嫌弃的表情,害怕,生气,哭泣的表情,还有认真的表情。然后有时候……尽情地大笑的表情。看着就会心情舒畅的,跟着变得愉快起来的,不禁让人还想再看的,那样的笑容。」

自己正在说着些蠢话,可斯图尔特却是非常认真地听着。

「明明是那家伙最可爱的表情,但却不怎么经常看到。所以,我想要那家伙一直露出最可爱的表情。」

身后有响声。

不经意地回过头去看了下,只见稻子正呆站在客厅的入口处,喜八愣住了。

「……是什么时候在那边的?」

「从斯图尔特一开始问你的时候」,站在身旁的咲恶作剧似的笑着说道。

喜八的身子突然变得火热起来,热血逐渐涌上自己的脑袋。另一边,稻子则是微微颤抖着,一副掺杂着困惑和惊讶的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跟稻子一起去游览了内湖。我们两个,已经完全是要好的朋友了。」

咲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编笼的盖子打开。里面放着许多洋酒,看起来所有的瓶子都已经空了。看呆了的斯图尔特抱怨道:「小孩子是不能喝酒啊……」

「太开心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再说,稻子脸这么红的原因可不是酒啊。」

这么坏心眼的一句话,让稻子捂着脸跑到外面去了。

「干什么呢喜八君,还不快去追!」看着愣住的喜八,咲埋怨道。

喜八一边想着这到底该怨谁啊一边从椅子站了起来要追出去。「啊,对了」,咲叫住了他。

「我有东西落在船上了,你能顺便帮我拿回来吗,稻子知道在哪里。拜托你啦。」

外面是日暮时分,建筑物的影子已经拉的很长了。环顾了一下街道,很容易就找到那熟悉的短发。喜八赶紧追上去,可比起木屐,洋靴跑起来要快的许多,没法轻松地追上去。

追了一会儿,总算是缩小了些距离。「刀子!」,喜八出声将她喊住。

喜八喘着粗气,稻子回过头来,那剪短的发梢摆动着,玻璃一般的眼睛在夕阳中闪闪发光,一丝泪水从眼角滑落脸颊。

没想到居然哭了,喜八有些乱了阵脚。

「我,又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稻子一边用指尖擦拭着泪水一边解释道。

「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不是难过。」

没什么,稻子擦完眼泪,擡起脸笑了。

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呆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于是两个人一起去拿咲落的东西。可是跟随着稻子的指引来到了船上,却找并没找到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稻子撅着嘴:「好不容易特地来找了」。喜八突然想恶作剧了。

「我们稍微开一下这船吧。」

「欸?没关系吗?」让不安的稻子坐在船上,喜八拿起船桨,娴熟地将船从岸边驶离开来。稻子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来,「好厉害,跑的好快啊!」

「之前哥哥没少给我灌输怎么开船。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进入内湖之后又划了一会儿,可以看见在湖上随风摇摆的稻穗。

「那片田在湖里,好像只有乘船才能过去。那里产的米要是拿去酿酒的话,会是什么味道呢。」

稻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稻田,然后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擡起了头。

「『雷雨发庄稼』这句谚语你知道吗?虽然我觉得可能只是迷信。」

「不,也并非如此」,喜八答道。

「因为雷的放电使空气中的氮元素变成养分,这些养分浸透到地里,使得作物生长旺盛,我有听过这样的解释。在《二十世纪的预言》这篇文章里面也有类似的记载。」

「原来是这样啊」有点惊讶的稻子将身子靠在了船边。

「连农作物也能靠电气培育的时代要来临了呢。」

「二十世纪

可是电气的世纪啊。」

说到这里,喜八才意识到自己都忘记说最重要的事情了。

「对了,终于找到了哦。」

「什么东西?」稻子问道。喜八从怀里取出电气目录,放到了她的面前。

「欸,这是目录?为什么会?」明白过来的稻子有些手忙脚乱。喜八一一说明之后,稻子好像憋了好久气似的大大地呼了一口气。

「这下子就不用跟那个蜈蚣男结婚了。」

稻子悄悄地笑了,抚摸着封面的洞问道:「这个洞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弹痕」,喜八回答她。稻子的表情凝固了。

「这个目录貌似被带上了战场。也许是哥哥带过去的吧。」

稻子满是同情地用着手指抚摸着弹痕。

「一定是把它当作护身符了吧。」

看着轻声低语的稻子,喜八耸了耸肩膀。

「他可不会干那么婆娘的行为。肯定是为了当笑话看打发时间才带去的啊。」

「真是的,真是爱怀疑人呢你。」

「我可是眼见为实主义的」,喜八笑着说道。稻子也笑了:「我知道。」

两个人如此笑了一会儿,不经意间稻子露出了些许寂寞的神情。

「喜八,为什么不相信神明呢?」

「……自从哥哥死了之后,神啊佛啊什么的我就都不信了。」

喜八就这么拿着船桨,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

「我越是一遍遍地咏唱经文,越是来来回回地走过鸟居,就越来越怀疑那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感觉在自己的心里神逐渐消失了。」

念佛或者唱祝词,也好像只是对着没有放入唱片的留声机录音一般。这种感觉从小到大有过好几次。

就算这样,喜八也曾经坚信自己的心声一定已经传达到了。但是打开神龛,清六去世之后,自己的信仰就像烧断灯丝的灯泡一样坏掉了。

「去怀疑是很累的,只要怀疑过一次,就再也没办法发自内心地去相信神了。一味地相信神明虽然可能是愚蠢的做法……但也许并没有怀疑来的那么辛苦,比起来,其实是怀疑更有意义、更值得尊敬也说不定。」

喜八划了一下半天没动的船桨,发出了小小的浪花声。

「要是能一直相信着神的话,那该有多轻松啊。老实地相信死后还有极乐世界,那该有多幸福啊。即便想要去相信这些,我也……我也,只要不是亲眼所见的东西就没法去相信啊。」

用上力的船桨打在水面上。长命寺山对面的天空,已从红色慢慢变成了蓝色。

黑暗逐渐变深。马上,什么也无法窥见的夜晚就要到来。

喜八低着头,悄悄站起身来的稻子抓住了喜八的两袖。

「那我就变成神吧。」

稻子的目光如同是宝石一般闪耀着,径直将喜八射穿,心脏不断跳动着。

「那我,就成为喜八的神。」

「什么意——」

「你一直以来都没有向神祈祷过任何事情的吧。要是能将我的愿望……能带我去看我一直想看的真正的富士山,我就代替神明,来实现喜八的一个愿望。我来证明,神明是真的存在的。」

风吹拂着稻子那纤细的短发。

「是我的话,就是眼见为实了吧?」

稻子说完,发自内心尽情地笑了。

喜八看到了比座灯,比油灯,比煤气灯更加耀眼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全身发麻无法动弹。

这样的感觉还是头一次。喜八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自己的身体之中所发生的变化。

「好了」,稻子伸出了小指。

「……干嘛啊,拉钩吗?」

「跟我约好了。」

喜八清了清嗓子,红着脸用小指跟她拉钩。

「总有一天我肯定会让稻子看到富士山。」

拉完勾之后,稻子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总算是,好好叫了我的名字了。」

「啊」,喜八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撅起了嘴。

「还是叫高野豆腐好一点?」

「就叫刀子吧。」

稻子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叫稻子好。」

二人赶在夜深之前下了船,回到了斯图尔特家,屋里传来了风琴声和吵闹声。点着煤油灯的客厅里聚集了许多年轻人,或是正在谈笑,或是和着斯图尔特的风琴拉着小提琴,很是热闹。「是斯图尔特的学生们特地约好了一起过来了」,拿着洋酒瓶的咲如是说。

「不过稻子,有一位你的客人哦。」

咲指着背对着他们的一位身穿白色碎花和服的姑娘。喜八的目光停留在她那绑头发的红色发带上。好像是注意到了他们这边,那位姑娘优雅转过身来,带来一股奇妙的香味,「看起来还蛮精神的呢,稻子」规子微笑道。

「姐姐?为什么会在这里?」,稻子吓了一跳。

「看了报纸啊。上边写着你们要殉情什么的呢。」

喜八和稻子面面相觑。看来事情闹得远比想像的大。

「那又是怎么知道是这里的呢?」

「跟阿陆上商业学校的时候偶尔会一起去圣经班上课,从那时起就跟斯图尔特老师熟络了起来。听说你们被西洋船救了之后,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他。」

「规子小姐是来带稻子回家的吗。」

「我是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啦。我只是担心稻子才来看看的。」

「对了,姐姐听我说。」

稻子有些兴奋,拿出了从喜八那儿得到的电气目录。

「只要把这本书交给派加尔博士的话婚事就可以取消了。我总算拿到了。」

稻子满脸的高兴。看到《电气目录》,规子睁大了眼睛。虽然稻子没有把话说明白,不过僵住了的规子还是恢复了笑容,轻轻的捏着稻子的脸颊。

「这不是很好吗,这我就放心了。」

三人正站在那里,演奏结束的斯图尔特回过头来。

「有什么想要我演奏的曲目吗?」

面对唐突的询问,「我倒是没有……」喜八回答道,稻子则是扭扭捏捏地举起了手。

「我想要听救世军的歌,《为同胞》。」

果然还是没能理解她所说的话,斯图尔特苦笑着歪着头。

「说的应该是《The 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

咲帮忙补充道。「啊——」,斯图尔特点了点头,便开始弹奏了起来。

「咦?这首歌原本是外国歌吗?」

对于规子的疑惑,单手拿着酒瓶的咲回答道:

「是美国的歌呢。用日语的话好像是叫做《共和国赞歌》。」

「大家,请一起来唱吧。」

「可我,不会英语的歌词啊。」稻子困惑地说道。

「那稻子就唱自己喜欢的歌词就好。」

终于,仍有些拘谨的稻子还是唱了起来:「世道崩毁,同胞受难——」。规子也跟着她唱起来。喜八接过了记着歌词的本子,跟着周围的人用英语唱着。

稻子和咲手牵手瞎跳起舞来。喜八站在了拉小提琴的男人身旁,晃着肩膀高声歌唱着。规子则是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打着拍子。

虽然歌词和舞蹈都有些不合拍,但却意外地感觉非常愉快。喜八一边唱着歌一边想,要是世界上的人们能够像这样一起跳舞的话,世界和平什么的说不定也不是什么难事。

「稍微休息一下」,斯图尔特一边按摩着手指一边走了过来。喜八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这群互相谈笑的人们,感到有点遗憾。

「要是把留声机带来的话就好了。这种气氛,就算是只有一点也好,我想把它记录下来。」

「记录吗。虽然没有留声机,但是我们还有其他的手段哦。」

斯图尔特拿着照相机出现了,稻子顿时僵住了。学生们排好队面带笑容拍照的时候,稻子躲在喜八的身后瑟瑟发抖。然后,斯图尔特将照相机对准了喜八他们,稻子更是变得脸色惨白,规子也有点吃惊。

「稻子从以前就开始,老是在拍照的时候逃走呢。」

「稻子,没关系的。真的会被摄取灵魂的话,刚刚那群人早就全部消失了啊。」

「可是……」

喜八犹豫了一下,默默的抓住了稻子的手腕,让她站到自己的身旁。

「你要是魂被拉走了的话,我就给你拉回来。」

抓住她的手也温柔地使上了些力气。面对惊讶地擡头看着自己的稻子,喜八赶忙把脸别了过去

。

「我会好好抓住你的啊。」

「……嗯,拜托了。」

从微微靠着自己的稻子身上,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服传了过来。这下反倒是喜八有点手足无措。就在这时,快门响起了。

在那群学生之中,有个男生一直坐在椅子上。在斯图尔特询问之后才得知,原来是前几天不小心把脚给挫伤了,因此不能进行太剧烈的运动。

「要试试看电气治疗器吗,我给你拿过来。」

斯图尔特说完便钻进了里面的房间。「电气治疗器是什么?」,稻子向喜八问道。

「就是电流的按摩。通过电流对患部的刺激从而缓和症状的机器,以前曾被称作医疗用摩擦起电机。」

斯图尔特带回来的是一个外表看起来跟医药箱一样的木箱,打开盖子,露出了缠着导线的管子和铁片组成的复杂电路。斯图尔特将干电池和箱子的导线相连接,铁片立刻像发电报一样开始哒哒哒地敲击管子。

「铁居然会自己动起来了。」稻子很是惊讶。喜八补充说明道:「那是电磁铁。」

「这并不是普通的磁铁,而是通过电流的流动才能获得磁力的磁铁。电流通过的时候,这个卷着导线的管子——线圈就会变成磁铁,那个磁力就会吸引铁片。相反的电流流动的时候,就会使得磁力消失铁片分离。像这样的运动,现在正在高速的重复着。」

这是可以产生用于电气治疗的高电压交流电的电路,喜八起劲地解说着,稻子一边大大的点着头一边早早放弃了理解。

「把本来不是磁铁的东西,通过电的力量变成磁铁……感觉好不可思议啊。」

正当稻子对电磁铁的运转看得入迷的时候,把像风筝一般从箱子里拉出来的电极贴在脚上的学生开口说道:「好像没有电流啊。」

「有什么问题吗!」马上察觉到异常的喜八十分兴奋地跑到了电气治疗器旁边,还没等回答就开始研究起了机器的内部。

「产生交流电的电路在运作,所以应该是从诱导线圈出去的电路出了问题。」

不一会儿就发现了断路的喜八,从斯图尔特那儿借来工具,将线路连接了起来。立刻,电极处就产生了电流,「这样子就好了啊」,学生舒了一口气。

「小小年纪就能理解电回路,真是了不起啊。」

学生们纷纷感叹。斯图尔特拍了拍喜八的肩膀说道:「喜八君将来可是要用电创造极乐的人啊。」喜八则似是而非地偷笑了笑。

「那可真是前途无量,现在就得开始更多地学习才行啊。」喜八被学生们围了起来,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大谈理想的样子,稻子感觉内心深处有些沉重起来。

「哎呀已经这个时候了啊,必须回家了。」

咲看着手表说道。咲和斯图尔特他们打完招呼,「啊,我来送下你吧」,稻子也跟了上去。

「如此愉快的一天也还真是久违了呢。」

走在点缀着万家灯火的夜路上,咲说道:

「话说回来,稻子也应该是想出来透透气吧?」

「能看出来吗?」被看穿了的稻子吐着舌头说道:

「不顾周围,一心朝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前进的喜八,我觉得很羡慕。跟他比起来就会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样子……虽然喜八他也有说,『自己还没找到活着的意义』……」

「不是有句话叫做『灯下黑』吗?」咲微笑着说道。

「稻子所寻找的东西,说不定可能只不过是离自己太近了而没发觉。」

「是吗。」稻子叹了口气。「不要着急啦,」咲拍了拍她的背。

「跟喜八一起去寻找不就好了嘛。」

在一排排的房屋之中,有一座院里栽着高过围墙的大松树的宅邸。「这就是我亲戚的家了」,咲停下脚步,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也得加油工作了。」

「话说回来我听说咲是实业家啊。」

「对。下次在伊势可是有重要的商业会谈。」

「伊势吗?真好啊。我也想什么时候能够去一次伊势啊。」

「那么到时候可以随时光临。我家在松阪所以可以给你做导游哦。」

听到『松阪』二字,稻子不禁心中一紧。

今天在内湖的时候也是这样,感觉咲的话似乎在哪儿听过。

在近江的亲戚,温哥华,还有松阪。

「那个……话说,咲小姐你的姓是什么来着。」

咲「啊」的拍了下手,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下。

「三添哦,重新介绍下我自己,我叫三添咲。」

咲像是开玩笑似的笑了,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可是这次,稻子没办法像几分钟前一样那么单纯地接受她的笑容。

「……三添洋辅这个人,是咲的亲戚吗?」

「嗯嗯,洋辅是我的哥哥。」

稻子想要诅咒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愚蠢。在大津的饭店那儿听洋辅说过的话,跟在内湖的时候咲所说的话,不是差不多一样的吗。

咲是不是知道自己跟洋辅的事情?。是不是在对自己隐藏着些什么?

「稻子,为什么知道我的哥哥的事情呢?」

咲那充满朝气的笑容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洋辅的影子。

「……因为洋辅先生上任伏见支店长,所以之前有见过。」

稻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咲淡淡地点了点头:「哦哦,是这样啊。」

「那么再见啦稻子,下次来松阪的时候要联系我啊。」

咲轻轻挥了挥手之后便进了院子。虽然稻子心里有点纠结,但是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总而言之先把电气目录交给洋辅之后再说吧。

还是早点回到喜八那边吧。就在要转身回去的时候,

「哦呀,这不是稻子吗?」在黑暗之中传来了黏糊糊的男人的声音。

全身冰冷的直直的站在那儿,从黑暗之中慢慢显现的是洋辅那浅薄的笑容,在街边人家微弱灯光的照射下,让人浑身不舒服。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到你啊。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呢。」

「……刚才跟咲小姐在一起。」

听到了咲的名字,「跟我妹妹吗?」洋辅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本来想要随便来跟亲戚打个招呼,可我不想碰到那家伙的啊。……话说回来,电气目录找到了吗?」

「是,是的,找到了。」

「真的?」一瞬间洋辅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情,但不知是不是对稻子那惴惴不安的态度有些怀疑,洋辅随即皱起了眉头:「真可疑啊,又打算说些应付的话然后逃走吗?」

「现在在喜八那边。之后会拿给你看。」

稻子正准备从那个地方离开,「喜八君,吗。」洋辅用手扶着下巴。

「哎呀,我听到了点有意思的事情呢。关于那个喜八君。」

看着停下脚步的稻子,洋辅露出了卑鄙的笑容。

*

学生们回去之后变得安静的客厅里,喜八坐在椅子上翻开了电气目录。「可以让我看看吗?」规子从喜八身后探头窥视过来,垂落的长发弄得喜八的脸痒痒的。

「哎呀,可是,这都是些小时候随便写的东西。」

一想到被规子这样的女性看到的话肯定十分不好意思,喜八有些不情愿。规子则是从后面伸手轻巧地绕过喜八的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电气目录抢走了。

看着露出俏皮笑容的规子,「只给你看一会儿啊。」喜八稍显狼狈地说道。

规子纤细手指在书页上抚摸着,随即注意到了书页一角被穿透的小洞,「这个洞。」

「貌似是弹痕。虽然我也不太了解详细的情况,但好像是日俄战争时留下的。」

「……是吗。」规子啪嗒啪嗒地翻著书页。

在这充满静寂的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指针滴答地回响,规子擡头看了下挂钟。

「稻子去送客人怎么还没回来?」

喜八听了条件反射似的站起身来。看到他的那副举动,「看来很担心呢」,规子微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能拜托你去接一下稻子吗?说不定是在哪儿迷路了呢。」

这倒是很有可能。喜八从客厅里拿了盏灯便出门了。

借着住户的灯光和手里的油灯的光亮,喜八满头大汗地在夜路上奔走。

没过多久,在通往八幡车站的路上,有个熟悉的背影刚好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稻子!」

过了大马路走入没有照明的小路,喜八朝着前方喊了一声,在黑暗之中的那个人影趔趄了一下。好不容易喘着气追了上去,稻子的样子出现在了油灯

的光亮里。

「你要去哪啊,那边可是八幡车站啊。」

喜八拉起她的手腕打算带她原路返回,但稻子就这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稻子?」

「我啊,一直想要对喜八说声谢谢。」

「冷不丁的说什么呢。」

「疏水船,琵琶湖,近江富士,还有洋装,靴子和风琴。都是多亏了喜八,我才能体会到这么多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真的谢谢你。」

「说感谢还太早了啊。把电气目录交给洋辅之前可不能掉以轻心。」

稻子将她那双小手放到了喜八拿着油灯的手上,慢慢地将脸靠了过来。

看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喜八,稻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所以,请你多保重。」

稻子小声说完,从灯罩上边吹了口气,熄灭了油灯。

视野变得一片漆黑。这一下子让喜八变得呼吸困难,额头汗水直流。

「稻子——?」

并没有回答,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手脚就变得麻痹无法动弹,喜八就这么瘫倒在地上。

自己又被丢在了黑暗之中。不可名状的恐怖感向喜八袭来,手脚却动弹不得。

「为什么。」这一声低语,转瞬便被青蛙的合唱以及稻穗摇晃声吞没了。

意识变得模糊,时间感也快麻痹了的时候,喜八感觉有人正朝这里走来。

响起了火柴摩擦的声音。喜八稍微睁开了眼睛,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眼睛逐渐适应了这光亮,正俯视着自己的陆的脸庞也变得清晰可见了。

「……你是……」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们。没想到居然在八幡镇。」

喜八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身来,拿起油灯就要朝着车站走去。

「等下,你要去哪?」陆抓住了他的肩膀。

「要赶快去追稻子……」

「你要说稻子君的话,刚刚跟在八幡车站的洋辅坐火车回去了。」

突然出现了洋辅的名字,喜八的心一下子凉了。

「那样的话,就更得去追她了……!」

喜八要走,但抓着他肩膀的陆并没有松手。

「请把手放开。那家伙,没准又要想不开了。」

不是已经找到电气目录了吗!不是跟我已经拉过钩了吗!

不是已经约好带着稻子去看富士山,然后她来当神明来实现我的愿望了吗!

「那家伙可不会做那些说话不算话的事。她可是跟满嘴谎言的哥哥不一样!」

陆抓起了叫喊着的喜八的衣领,面露怒色俯视着他。

「就算你是他弟弟,我也不允许你这么侮辱我的朋友!」

陆怒气冲天的样子让喜八当场僵住。抓着衣领的手也随之松开,两人喘着粗气的声音回响在田野中。

「我跟他,原来一起在商业学校上学。」

「……这是头一次听说。我从没听哥哥说起过。」

「我可是经常听他说起许多事情的啊。也有关于你的,还有你的电气目录。」

刚冷静下来的喜八又动摇了。

「我已经找到那个电气目录了」,喜八一下子说出了口。

「什么?」

「总之,将电气目录交给派加尔博士的话稻子就得救了。」

喜八跑了出去。「给我等下!」,陆随即追了过来。

跟着摇晃的灯火在街道上奔跑着,喜八回到了斯图尔特家里。可是刚刚还在客厅里翻看电气目录的规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喜八君,那么慌张,发生了什么事吗?……哎呀,陆君?」

看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的斯图尔特,陆恭敬地低头行礼。

「斯图尔特先生,规子小姐去哪了呢?」

听到火急火燎的喜八如此问到,斯图尔特好像很不可思议似的眨了眨眼。

「规子小姐的话,刚才说着『我也去找妹妹了』就出门了啊。」

——规子是个可靠的人,应该没问题吧。

从小到大,规子就在周围人这样的评价中成长。

无论是父亲,还是女佣或者亲戚们,都将『不用人操心』的规子视作重宝。但与此同时,规子的身边也飘荡着『绝不允许有任何撒娇态度』的空气。

但,唯一知道规子的天性,而且最能理解她的人,就是她的妈妈苗子。

——规子其实是个爱哭鬼,妈妈很清楚。

学习的技艺有不会的地方,就会晚上偷偷溜到苗子的房间里学习。难过的时候就钻到苗子的胸怀里哭泣。对于规子来说,苗子那里是唯一的能够让自己放下心来撒娇的,能让她诉说真心的地方。

可是苗子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稻子的东西了。

苗子的一天之中有大半天会在酒窖里面度过。跟闻不惯酒窖的味道而不敢踏入半步的规子不一样,稻子能够面不改色地进出酒窖。偶尔在酒窖外面,看见跟酒工或者苗子谈笑的稻子,就有种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苗子在规子十四岁的那年去世了。领悟到自己可以撒娇的地方已不复存在的规子,直到葬礼也绝没有掉一滴眼泪,毅然地继续扮演着周围所期待的人。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规子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够在这个家庭中生活下去。

过了一阵,规子为了放松心情而走出家门去参拜稻荷神社。就算再怎么强装坚强,身心也会疲惫的吧,走在石阶上的规子一不留神踩空了。就仅仅是这样的一件小事,就足以让自己迄今为止压抑的感情决堤,规子的眼中渗出了泪水。

「怎么?脚扭了吗?」

规子正坐在石阶上强忍着泪水,从头上传来了声音。微微睁开眼擡头看去,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穿便衣的青年。身材纤细但眼神却精悍有力。

「清六……你怎么会在这里?」

「店里面的配送呢,去给那边的氏子家送香烛。」

跟清六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斯图尔特的圣经班上。

甚右卫门到大津的陆恒吉商店谈生意或者闲聊的时候,一起跟来的规子会偶尔跟着陆一起去斯图尔特家,或是去参加圣经班。

虽然斯图尔特教的圣经故事规子一点也听不懂,但使用英语的游戏很是有趣,所以即使并没有什么事要去商店办的时候,规子也会强行让女仆们带她去那边玩。

跟清六关系还算不错,但是对于老是捉弄还是小学生的自己、尽说些玩笑话的清六,规子觉得他有些难对付。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这个清六。

「是扭到脚了,但稍微过一会应该就能走了,不必担心。」

「在这样的山上把脚扭了可不好办啊。你这是打算去哪?」

「御膳谷的土冢。」一不小心回答了他,规子随即摆出了一副笑脸。

「你有急事吧。我再休息一会就能走了,不用在意我了。」

可是清六不但没有离开,而是二话不说的将规子背了起来。

「等,等下,请放我下来!」

驮着早已不在乎形象啪嗒啪嗒乱动着的规子,清六爬上了石阶。

「我这边已经完事了,带你过去吧。」

「说不定会有人看到……请不要把我当成是小孩子。」

「小孩子在说啥呢。」

「我自己去没问题的。请放我下来。」

「你看,装作大人的样子也是原形毕露。小孩子该撒娇的时候就老老实实撒娇。」

感觉自己的全部都被他看透了,规子咬紧了牙。虽然他的背后远远比不上陆宽阔,但是意外的很温暖,规子有些吃惊。

跟说好的一样,清六把她背到了御膳谷的那边。参拜结束,「给你看个好地方」,说着清六又把规子背了起来走上了另一条路,来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冢。

「我家有供奉着这边神明的分灵。弟弟很热心地参拜着。」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呢?」

「看到了马上要哭出来的大小姐,如果就那么回去的话心里肯定不舒服吧?」

「啊,那只不过是扭到了脚才渗出来一点眼泪。」

「是吗?我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副想要哭个痛快的表情啊。」

感觉泪水马上又要溢过堤坝。规子默不作声,强行忍住眼泪。

「流眼泪什么的,谁会做那么孩子气的事。」

「我觉得故作坚强才更孩子气哦」

清六别开了脸,做作地朝眼前宏伟的景色望去。

「这里的话,哭也没有人会看到的吧。」

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被清六的一句

话搞得一下子决堤了。

各种情感伴随着眼泪落下,打湿了地面。

「能哭的时候就老实哭出来吧。」

清六一边抚摸着呜咽的规子的头,一边温柔地低声说道。

「长大之后,可就不能想哭就哭了啊。」

哭了有快一个小时了吧。规子哭的时候,清六什么也不问,就只是静静等候着。

「……为了这么丢脸的事情陪我,真是给您添了麻烦了。还把我带到了御膳谷,下次请让我向您道谢。」

「又没多大关系」,清六跟她几番推辞,最后还是认输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你说下次,那我们在哪见啊?」

「下个月,请你还来这里。在这里的话,就不会引人注目的吧?」

规子笑了笑。清六愣了一下也笑了:「说的也是。」

下个月,规子来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冢,果然跟约好的一样,清六在那儿等着。

应该说是从那以后吧,规子总是找些理由出来与清六在那里见面,说着些有的没的。两人家里的事,清六在佛具店工作的事,为了修复善饰寺的大殿而让喜八没有钱上中学的事,还有喜八的电气目录。

「姐姐,你有时候会好像很高兴地读着信,是谁写给你的?」

有一天,规子在房间里读着清六来的信的时候,稻子骨碌碌地转着眼睛问了过来。

「这个呢,是从阿久火大明神那收到的信。只要相信神明的话,就会寄过来的。」

即便是可爱妹妹的拜托,规子也不可能将真相告诉她。

虽然是个僵硬的谎话,但是对稻子却非常奏效。「来自神明的信件?」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稻子,规子叮嘱道:「这可是秘密的信件,不能对别人说的哦。」

无论是家里还是家外,规子仍然一副一如既往的坚强姿态度过每一天。可是在谁都不在的墓碑前,跟清六谈天说地,或者狠狠回敬清六的玩笑的时候,就再没有任何伪装自己的必要了。跟清六在一起的时间,让规子想起了曾经跟母亲苗子一起度过的时光。

可是,清六那总好像把自己当作妹妹对待的态度又让规子有些烦躁。就在思考自己能够为清六做点什么的时候,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规子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个桐木箱。

桐木箱之中放着的是用纽带绑着的纸捆。

就在自己呆呆看着它的时候,「我进来了」,纸门外传来了陆的声音。面无表情的陆进到了房间之中,「那是什么?」陆指着规子手上拿着的纸捆问道。

「是叫做『电气锦』的酒的备忘录。」

规子将备忘录交给了陆。内容好像是一种叫做电气锦的酒的制作方法,对于不甚熟悉酒窖工作的规子来说,基本是无法理解里面的内容。

「为什么你会有这东西呢?」

「是妈妈在去世之前交给我的。『我没能好好陪你,就把我的宝物给你吧。』……真是的,我明明不喜欢酒的啊。」

比起这种东西,自己更想让她能多陪自己一会——但规子把这份心意藏在心里不曾流露。

「可是总有一天必须要克服的啊。酒窖家的女儿却不喜欢酒,这可不成体统。」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说完规子从陆手中取回了备忘录。

「可别给弄坏了。妈妈可是说了,这个是『要给未来的老公』的。」

陆楞了一下,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就你那带刺的性格。你将来的老公可是有够受的。」

「不用你费心,反正不会交到你手上的。」

「我就先失陪了」,规子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要去哪啊?」

「稻荷大人那边。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参拜日。」

走出家门,来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墓碑前跟清六会合,规子便把电气锦的备忘录交给了清六。

「『电气锦』……GG语是『哔哩哔哩的辛辣,如同电气一般』吗。」

「喜八君的目录,连一半都还没写完吧?你可以把这个加进去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更希望喜八能够自己思考目录的内容啊。」

清六想把备忘录递归来,规子伸出两手又推还给了他。

「这样的话,就等到他什么都想不出来的时候再写进目录吧。」

「再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你就这么带出来没问题吗?」

清六再次递还给了她。

「如果是拿走几页纸就不行了的话,那这酒窖也就不过如此了。」

「真是个不听劝的孩子啊。」

「不要说这说那的了,请收下我的心意吧。」

「心意?」清六呆呆地说道。

「啊」,规子的脸热起来了。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今天就到这吧。总之这个就给你了」

规子扔下还呆在那里的清六,逃似的离开了。

——给他了,总算给他了。一步一步跑下长长的山路,规子的心脏跟着愉悦地跳动。

气喘得比平时还要厉害,胸口慢慢热了起来。清六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吧。要是下次我告诉他那个备忘录的真正含义,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夹杂着不安和期待的微妙心情逐渐膨胀,仿佛变成氢气球漂浮在空中的感觉让规子乐在其中了好一阵子。

将这气球一般的心情用钉子刺破的,是几天后甚右卫门的一句话。

「你的结婚对象已经决定好了,是陆恒吉商店的健吾君。」

在甚右卫门的房间,正襟危坐的规子僵住了。甚右卫门手上的卷烟正紫烟缭绕,吸引着规子空洞的视线。

「从小的时候你就受他照顾,而且性格也合得来吧。」

不是开玩笑吧。记忆中跟陆一直在拌嘴,怎么可能合得来?

「没有什么意见吧?」

可是甚右卫门那眼神如同猎人一般锐利,规子好像是被那眼神射穿了似的动弹不得。被钉子刺中的感觉逐渐麻木,身体变得沉重起来。

明治三十六年(一九〇三年)初夏,在稻荷神社四辻的茶店里,规子一边眺望着深草的景色,一边和清六肩并肩吃着盛放在容器里的冰淇淋。

「喂,要化了啊。」

心不在焉的规子听到清六话后赶紧挖了口冰淇淋。

「真是罕见呢,规子居然像那样子发呆。」

「可能是因为太热了吧。」规子将冰淇淋送入口中,坐在隔壁凳子上吃着团子的中年男子们的对话传了过来。

「英语里的『I Love you』,果然翻译成『我爱你』的话就少了很多趣味啊。」

听到了「爱」这个词,规子心脏不禁剧烈跳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这个意思的啊。你这家伙虽然说是个相声家,但是也不要什么东西都要讲趣味啊。」

「你还真是没意思。在这文明开化的时代,风流也很重要啊。就比如说……」

男子拿起团子的竹签,指著白天隐约可见的月亮说道。

「《月色真美》这种话,就很日本,很不错。」

「完全不懂在说些什么呢。月亮跟爱有什么关系啊。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的时代了,总是要用这么古板的感性思想,可是追不上西方的哦。」

听着这愚蠢的对话,「清六的话,会怎么翻译呢?」规子朝着清六问道。

「我想想……应该是『我冰淇淋你』,这样的翻译如何。」

「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明白吗,『爱』(爱すaisu)和『冰淇淋』(アイスaisu,冰淇淋的缩写)』是同音词啊。按照风流或者直译都不行的话,那就走搞笑路线吧。」

「你是不是傻。」规子粗鲁地回了清六一句,将剩下的冰淇淋吃光了。刚才的相声家晃着肩膀说道:「爱和冰淇淋吗,这个不错。」

男子们离开之后,「我们也走吧。」清六站起身来,袖子却被规子拉住了。

「……我……还想要在这儿……跟清六吃一会冰淇淋。」

清六仔细盯着规子的眼睛,随即露出了哄小孩一般的笑容。

「再吃下去的话,可就要胖了哦。」

好啦走吧,被清六这么催着,规子抱着失落的心情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来到阿久火大明神墓碑前,清六叹了口气,回过头来。

「在别人面前不要说太多的话。要不然传出坏话的话你在家里待不下去了怎么办。」

「……前一阵,我的结婚对象,已经被决定好了。」

清六微微张开了眼帘,「

对方是谁?」清六小声问道。

「……对不起,我不能说。」

不想说出口。如果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朋友,清六肯定会说「那挺好的」然后从规子身边离开的吧。不想听到那样的话。规子想要的,是更不一样的。

「那挺好,这下就不用担心嫁不出去了啊。」

可是,清六偏偏把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平淡地说出了口。

规子一下子眯起了眼睛:「我不要」,说着朝清六靠了过来。

「你说你不要,但要是强行拒绝的话搞不好可能要被赶出家门的啊。」

「那样的话我就跑到清六那。」

「让你当我的义妹吗。」

「请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想说什么,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

看着规子那认真的眼神,清六少有地不知所措了。

「可是,我……一直把规子当作是妹妹来看的啊……照顾——」

话还没说完,规子就从正面抱住了清六。

「我已经十六岁了……比起与你相遇当初时身体也成长了许多,知道吗?」

规子更加用力抱着他,可以感觉到清六屏住了呼吸。

「我也不再是小孩,已经到了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岁数了。你也差不多该把我当作是必要的人了吧。」

清六的胸口伴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如同是抚慰孩子入睡的母亲的手一般温柔又暖和,规子就这么一直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不一会儿清六将双手放到了规子肩膀上,慢慢地和规子分开。

「下次有假期的话,我想带喜八去大阪的博览会。喜八要是就那么一直呆在家里的话,可能就那么一直听父亲的话,一辈子都学习不到电气了。」

「……这怎么了?跟我没有关系的吧?」

「规子也来吧。等到博览会结束,我们三人就直接逃走吧。」

在脑海里将清六的话语反复咀嚼了几次,这难道是梦吗,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大概,这就是自己人生中最开心的瞬间了。规子尽情地抱住了清六。

「等到日子定好了我会再写信给你。」

可是无论规子怎么等那封信也没有到,夏天过去,转眼间到了冬天,陆十二月要被派去大津的第九连队服役。

「距离他服役还有些时日,你去见见陆君如何?」

抽着烟的甚右卫门的表情从容至极,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自然。

根据规子的自己经验,父亲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八成是在盘算些什么。

规子觉得可疑,于是就趁甚右卫门不在家的时候在房间里搜索。找着找着,最后打开柜子下层抽屉的时候,在文档的底下发现了一封书信,看到这个,规子僵住了。

「这是……清六送来的信?」

写的地址是清六的笔迹,可是规子并没有印象看到过这封信。为什么信会被收到这里,为什么信已经被开过封了。

用着颤抖的手取出了信纸,迅速浏览了一一遍,规子惊呆了。

「等到灯展开始的时候,在大林高塔前等你——」

规子盯着信上的日子,但是无论怎么想那都是几个月之前的日期。视野开始旋转,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规子瘫坐在地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规子现在只知道,在自己还蒙在鼓里的时候,事态已经变得无法挽回了。

「父亲,你居然把这封信藏起来了!」

规子气势汹汹地逼问回到家中的甚右卫门。可是抽着烟的甚右卫门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看着规子,慢慢的吐出了一口烟。

「我只不过是帮你去除了多余的虫子罢了。感谢我吧。」

「……给我去死吧!」

「你说什么!跟家长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做出这种卑鄙之事还算什么家长!」

「到底是谁卑鄙?既然决定跟陆君结婚了,还在暗地里跟来路不明的男人幽会。这要是坏了百川家的名声,你负得起责任吗,啊?」

喘着粗气的甚右卫门一耳光甩在规子右脸上。规子捂着脸瞪了一眼甚右卫门,转身跑出了家门。虽然跟清六约定过绝对不能到对方家里,但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乘着京电朝着新京极出发。来到蓬莱佛具店,规子也没说自己是谁就跟文七问起清六的事情,文七告诉她清六「为了准备入伍,刚刚出发回大津去了」。

自己也没想过简简单单就能见到他。还不想放弃的规子朝七条的车站走去。

到达车站的时候,上行列车正准备发车。客车的车门早已紧闭,规子焦急地朝车厢里望去。最后总算是找到了想要看见的面孔。

「清六!」

在窗边用手拄着脸的清六擡起了头,用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规子。

将窗户打开,清六探出身子:「规子?」

「没能去成博览会真是对不起,信被我父亲藏起来了。」

清六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是吗。」

「对了,关于电气目录呢,喜八那家伙到最后还是想不出来了,所以就把规子给我的电气锦写在了第二十条了哦。」

不是这样的啊,不是为了这些才把那东西交给你的啊。

「清六对于我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仅仅把我当作是妹妹一样的女孩子吗。」

就在规子喊着的时候,如同巨大蠕虫开始活动一般,列车缓缓驶出。

「别再追上来了,很危险的。」

「我不要!就算这么抓着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清六温柔地掰开规子抓住窗边的手,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调皮的女孩子呢。」列车不断加速,清六离自己渐渐远去。

「但是,是全日本最漂亮的姑娘哦。」

清六将脸收回的同时,从窗户丢出了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在灰色的煤烟中随风飘舞。规子将丝带捡起,捂住了自己的脸,双肩不停颤抖着。

可是眼泪并没有流出来。现在自己已经到了想哭也哭不出来的岁数了。

坐在八幡山麓的日牟礼八幡宫的石阶上,规子抚摸着电气目录的封面。

「这目录里的内容要是被陆看到的话就完了。」

虽然陆知道电气锦的备忘录这件事,但是应该还没发现自己跟清六的关系。

规子将油灯的灯罩拿开,将电气目录靠近冒出的火苗。

「规子,小姐?」

突然被叫到名字,规子颤抖了下自己的肩膀。

在石阶下面,拿着油灯的喜八正用着吃惊的眼神看着规子和她手中的电气目录。

「你要做什么……」

规子一时语塞,喜八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要是没有了那个的话,就没法法救稻子了。」

规子咬紧了牙,喜八小心又缓慢地缩小着与她的距离。

「对于稻子,对于自己的妹妹,你很珍惜的吧。」

「不是!」

规子几乎悲鸣一般喊叫着,喜八停住了。

「我可是从以前就很讨厌稻子。那么单纯,别人说什么都相信,老是失败却又总能打起精神……就是这样的稻子,让我恨得不得了。」

骗人的,自己的心很痛。稻子是最重要的妹妹。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明明那么迟钝,却总有人关心她。母亲,陆,喜八君……被大家所需要。诚实,纯粹,招人喜欢的可爱劲,还有母亲的爱。我没有的东西稻子全都有……都是稻子!」

「规子小姐……」

「我可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啊!就连相信的清六,也不需要我了!」

规子不小心说出了口,喜八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张大了双眼。

「那个红色丝带,怪不得我一直觉得眼熟。那是哥哥在博览会上面买的饼干的盒子上绑着的。」

「……是的,是清六给我的。我本想要跟清六一起的。战争之后我就决定了,下定决心为了家里跟陆在一起。可是陆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我毫不关心,还说出要将结婚延期,就只在乎帮别人。是不是觉得不用理我也没关系啊?

……当然,是我一直在背叛陆,如今又说这些太自私了。但是也不能让人知道我跟清六的关系,要是暴露了婚事被陆拒绝的话,我就要孤身一人了。」

「……真是意外。」

看着喜八有点放心的样子,规子不禁泄了口气。

「规子小姐,一直想有个人让自己撒娇呢。」

毫无反驳之力,规子用力咬着

下嘴唇。

「是啊。我就是一个爱撒娇的孩子罢了。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再一个人了!」

下定决心了,将电气目录向火靠近。

可是就在触碰到火焰之前,从后面伸出来一只大手,将灯火弄灭了。

视野变得一片昏暗,有人将电气目录抢走了。

混乱之中喜八拿着油灯跑了过来,照亮了站在规子身后的陆的身影。「总算是找到了。」呼了一口气的陆,手上握着电气目录。

「这要是烧掉的话可就麻烦了。这可是我好朋友的遗物啊。」

规子呆在那里,陆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了。

「把电气目录交给斯图尔特先生的人是我。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和清六的关系,我知道。」

如同是断了线的木偶,规子倒在地上。

「……陆先生,在战争的时候也是跟哥哥在一起的吗。」喜八用着沉重的声音问道。

「一直在一起。从学校的相遇开始,到那家伙死在南山要塞的时候。」

「你是知道哥哥最后是怎么离开人世的吗?」

陆闭上了双眼,隔了好久,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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