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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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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西洋船发出悠闲的响声。船上,二人用递过来的棉巾擦拭着湿透了的头发和身体,刚刚那位身穿洋装的年轻妇人坐在他们面前。妇人梳着扎着发带的西式发髻,微粗的眉毛凛然而又端正。

「那个,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喜八低头道谢。

「不用谢。不过说起来,你们为何要在那种地方游泳呢?」

「因为有一些原因,我们从火车上跳了下来。」

喜八特意强调了一声「是真的」,妇人听了大笑道:「这可真是奇怪。」

大概是被这笑声所吸引,正在和驾驶员聊天的西洋男子走了过来,坐在了妇人的身旁。

「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斯图尔特•史密斯。」

斯图尔特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伸出手来温柔地握住了稻子的手。

不知是不是因为手被突然握住的缘故,稻子愣住了。喜八插到了两人之间:

「请原谅她,这孩子对握手还不怎么习惯。我叫坂本喜八。」

斯图尔特跟喜八握手之后,愣住的稻子慌忙低下了头:

「我叫百川稻子。」

「……白子?」

「是稻子!」

稻子一脸严肃地纠正道。「失礼了」,斯图尔特难为情似的挠了挠头。

坐在他身旁的妇人则是咯咯笑道:「叫人家白子可不行吧!」

「我是几年前从加拿大来到这里当英语老师。这位咲小姐是我在温哥华的时候相识的,现在在这边帮我打理身边的事务。」

斯图尔特露出亲切笑容的同时,喜八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尽管说现在是夏天,但是一直是这副落汤鸡样子也还是很难受。

「这样下去可是会感冒的啊。到了八幡之后,去我家换件衣服吧。」

「八幡」,喜八跟稻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斯图尔特,不询问下两位的目的地就擅自带人家走可是不行的啊。」

「不、没关系,我们刚刚好去八幡有事要办,真是求之不得。」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咲说了一句「那正好」,便拿出了一个酒瓶,无视睁大双眼的喜八他们,咲把柿油纸做的折叠式酒盅展开,倒入琥珀色的酒。

「咲,这才刚是早上啊。」

「哎呀没关系的。我可不会喝醉了之后耍酒疯的啊。」

「这是威士忌」,咲将酒盅递给了喜八。斯图尔特见状板起了脸:

「请不要诱导小孩子喝酒。」

「反正法律又没有明令禁止的吧。」

心想只闻闻味道也好,喜八将咲递过来的酒盅端到鼻子前,一股强烈的的烟味以及刺鼻的香味顿时熏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身旁的稻子赶忙大声问道「没事吧?」

忍受着这气味的喜八冒出了个恶作剧的想法。「你闻闻」,喜八把酒盅交给了稻子。可是出乎喜八的意料,拿着酒盅的稻子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一脸认真地闻着香味。

「这种酒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些许的木香。」

「鼻子可真是灵敏啊。这酒是装在木桶里面,长年累月陈酿而成的。」

从稻子手中接过酒盅的咲将酒一饮而尽,对酒失去兴趣的喜八则是东张西望地环视起了船内。

「……话说回来这艘船,跟蒸汽船好像不太一样啊。」

「这是石油驱动的船。燃料的供应和保养倒是很麻烦。」

享受着第一次的石油原动机船的乘坐体验,喜八问道:「为什么你是当老师的,会有这样的船呢?」这时,咲代替面露苦笑的斯图尔特说道:

「准确的来说是当过老师。现在他可是辞掉了教师的工作,在为基督教的传教做贡献。」

听到了基督教传教这句话,稻子不禁眼中发亮,喜八的目光则是带上了警惕的神色。

「这艘船是我传递神的福音的工具。平时我们都是去坚田或者高岛那边的,只有这次是受熟人委托而去了石山。现在想想,这就是神的指引了吧。」

「只是偶然的相遇,也要强行跟神扯上关系吗?」

「喜八!」稻子正想要说喜八。斯图尔特说着「没关系」制止了稻子。这时,斯图尔特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哎呀,等到了八幡,可得为稻子准备下穿的鞋子才行啊。」

看看右脚,脚上的桐木木屐已经不见了,八成是跳到濑田川时弄丢了吧。稻子赶忙用手挡住自己的脚,看向朝驾驶员走去的斯图尔特。

「我是第一次见到外国人,行为举止可真是绅士啊。」

「可不要被骗了哦。不知道在那笑容之下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难道不是一个体贴又温柔的人吗?」

喜八感觉没有注意到木屐的自己好像被拿出来做了比较似的,越发的觉得有些自愧不如。

有些陶醉地看着斯图尔特的稻子,她那濡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从发尖滴下的水珠流到脖颈和纤细的锁骨上,滑入胸口消失不见了。

喜八把视线从稻子移开,从怀中取出饼干。这最后一块饼干,吸水之后泡软了。喜八苦涩地咀嚼着。

像是穿着束腰似的,琵琶湖有一个被称之为「细腰」的狭窄部分,以此为界分成了北湖和南湖两个部分。现在这艘船正通过了细腰,朝着比南湖宽阔得多的北湖前进。

湖的西侧由比良和比叡的群山相连构成,湖的东侧则是平原,平原的尽头耸立着的是三上山。菖蒲村落的湖面上,捕鱼苗用的叫做「襟」的栅栏零星可见。

从船头方向望去,能看见浮在湖面上的冲岛,以及从琵琶湖上凸出来似的长命寺山,然后它旁边的就是八幡山了。船朝着最右侧的八幡山山麓笔直前进。

八幡山离信长所筑的安土城不远,丰臣秀次的居城就建在这里。在山麓下一同修建的城下町便是八幡町的前身了。不久,城池没有了主人,八幡町的城镇气息也随之变得浓厚起来,出现了一批被叫做『八幡商人』的云游商人,他们和近江的其他商人集团一起被统称为近江商人。

遍布全国各地的近江商人们,并不仅仅限于流动经商,还染指贸易行业,因其手段高明,与同样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商业活动的伊势商人齐名,也有被人们多少带有嫉妒地并称为「近江小偷,伊势乞丐」。到了明治时代,也有一部分近江商人的后裔们逐渐改变了经营手法,在大阪和东京等地大为活跃,八幡的街道上,林立着的多是商人们本家的宅子。

到了斯图尔特家,喜八和稻子被这栋三层建造的洋房给惊呆了。

涂了混凝土涂料的墙上排列着大大的玻璃窗,头巾形状的屋顶高高耸立,在周围的传统建筑之中脱颖而出,大放异彩。

二人进了屋,为了换衣服而被带到了不同的房间。

「这是我十几岁时穿的衣服,还好事先带了过来。」

喜八穿上了斯图尔特的白衬衫,稍微有点大的裤子则是用腰带系紧,再把裤脚卷起来。但是那狭窄的裤裆还是有点难受。这时,门被打开,稻子探了个头进来。

但是不知为何她没有进屋,而是看起来十分害羞的扭捏着。

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咲的声音:「好啦、快点!」,被推了一把的稻子跳进了房间里。

通过窗户,阳光照在那洁白的女士衬衫上。没有站稳稻子踉跄着原地转了一圈,旋转的白色的长裙仿佛油纸伞一般地展开,露出了纤细的脚踝。头发飘了起来,显露出来的雪白的脖颈染上了潮红,转完了的稻子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摁住了裙子。

刚刚的那一瞬间,时间的流逝确确实实地放缓了。

「我还是第一次穿洋装,会很奇怪吗?」

「……晴天娃娃?」

稻子使出与她不符的迅速动作,踢了下喜八的小腿。

看着呻吟的喜八,稻子生气地说:「你就不会说点好话吗!」

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斯图尔特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很可爱的哦。」

「可爱——」话说到一半的稻子,立刻变得乖巧起来了。

斯图尔特将放在身旁架子上的长方形箱子拿了过来。打开盖子,伸缩的蛇纹管随之弹出,在其前端装着的镜头在闪闪发光。

「这是柯达的照相机啊!」

喜八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近距离观察着美国柯达公司产的便携照相机。

「你很了解呢。我很喜欢用这个照相机来拍照片。」

听到斯图尔特那温柔的声音,喜八回过了神来,露出羞怯的表情往后退了退。

「你们两个人,请并排站着,我给你们拍个纪念照。」

斯图尔特架好了相机。「

噫!」稻子悲鸣一声,躲到了喜八的身后。轻轻的飘来了一阵不曾闻过的香水味,「怎么了呀」,喜八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

「如果被拍照的话,灵魂就要被抽掉了啊。」

这家伙难道是活在几十年前的吗。

「真是笨蛋啊,要真是那样的话,这世界上得死多少人啊。」

看到即便如此还是不情愿的稻子,斯图尔特只好将照相机收了起来。这时,咲拍了拍手说道。

「一起吃午饭吧,两个人都饿了吧。正好饭也马上要做好了。」

「不了,不用劳烦你们了。再等一会我们就该走了。」

「说什么呢」,咲拍了拍喜八的两肩。

「吃饭当然是要热闹点才更开心的啊。而且你们的衣服还没干透呢,是吧?」

最后还是推辞不过,喜八和稻子并排坐在了客厅的桌子前。咲在桌子上摆上了炖鲇鱼、高野豆腐等菜品,盯着一个小碗的稻子一边小声喊着「喜八」一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真是了不得啊,这个魔芋好红啊。」

在小碗里面,盛了许多染红了的魔芋,颜色像井伊和真田的赤甲一样。

「这边的魔芋就是红的。虽然带颜色,不过味道和普通的魔芋没区别。」

「为什么要弄成红的呢?」

「我怎么知道啊!」

看着两人交谈的斯图尔特笑了出来。低下头的稻子将碰到脸上的头发梳上去,露出的耳朵泛着些许红色。

咲从厨房门中探出头来,对斯图尔特教训道:「斯图尔特,你又攒了这么多没洗的餐具。」斯图尔特难为情地抓了抓脸颊。

「还有,卧室里脱下来的衬衫又随便乱扔,不熨一下是不行的吧!」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打扫也是。我只是这段时间没怎么来,家里就都是灰尘。」

「咲,待会收拾也行,快点来吃饭吧。」

稻子问道:「平时她都是那样子的吗?」斯图尔特用手扶了扶额头:

「在温哥华跟她相遇的时候,她还是更文静端庄……」

「咲小姐看起来一身华丽的装扮,难道是贵族家的大小姐吗?」

「不,她可是实业家。她赚的钱对我这种人而言简直是望尘莫及。」

咲小姐神采奕奕地回到了桌前,将威士忌的瓶子放在了桌上。

「来,一起喝吧!」

吃饭的时候,斯图尔特和咲对喜八和稻子问这问那,于是他们就解释为「在去见八幡的熟人的路上,在火车上玩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琵琶湖里」。

「你们说的这边的熟人是谁呢。」

喜八正打算把三太九郎的名字说出口的时候,「老师」——从玄关那儿传来了活泼的声音。

「哎呀,会是谁呢?」斯图尔特朝着玄关走去,但是却迟迟没有回来。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一声「打扰了」,一个看起来跟喜八差不多大的少年胆怯地走进了客厅。

「咲小姐,斯图尔特老师去教堂了。」

「教堂?」咲歪了歪头。少年挠了挠头难以启齿地说道:

「在教堂学习圣经的那群人过来向老师提问,老师就这么跟他们回去教堂了。」

「真是的,可真是个老好人啊。」咲说完将威士忌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我也要去教堂一趟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也一起来吧?」

开什么玩笑啊,喜八心想。现在阿陆和甚右卫门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追过来,再说,谁会去教堂这种教人满是胡话的『圣经』的地方啊。

「稻子,对基督教可否有兴趣呢?」

但是咲又偏偏问了喜八最不想让她问的那个人。喜八向稻子投以恳求的目光,但是果不其然,在听到基督教这个词的时候,稻子的双眼放出了光芒。

稻子立刻回答道:「只要是神明的话什么都可以。」这个杂食的家伙。

去教堂看来是逃不掉了。在准备外出的时候,稻子坐在玄关的椅子上,正在为第一次穿的系带长靴而绞尽了脑汁。穿好了鞋子之后,稻子好像十分开心地跺了跺脚。

「我一直很憧憬着时髦人士的打扮。这个真的能让我穿吗?」

早已在玄关外面的咲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啊。」

「这是我从八幡町的洋鞋店老板那儿收下的已经不用了的鞋子。所以正好给你穿了。」

喜八仔细观察着稻子那轻轻踏脚的样子。稻子轻轻歪着头问道「怎么了,哪里奇怪吗?」 喜八好像有什么要说的,但是只说了句「没」便就此作罢。要是说了多余的话,小腿被这洋靴给踢中的话,恐怕连骨头都会碎掉的吧。

准备前往的八幡町的教堂还在施工中,据说预定是在下一个月竣工。

虽说还在施工,不过连内部装修都已经基本完工了。这小巧玲珑的三角屋顶教堂竟不可思议地跟八幡的街道融为一体,室内的墙上挂着十字架,十字架下面的祭坛对面,是整齐排列的长椅。跟充满烧香的味道的寺庙佛堂不一样,要说味道的话,也只有崭新的木材的香味而已。天花板很高,说话声或者其他的动静会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教堂。

斯图尔特坐在了长椅的角落,正被年轻人们给团团围住。在咲说明完了来龙去脉之后,他们决定为喜八和稻子做一次礼拜的演示。

「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啊。」

稻子正在坐在长椅上紧张着,这时身后的斯图尔特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稻子,你喜欢唱歌吗?」

「唱,唱歌?听歌的话我倒是很喜欢。」

「待会大家会一起唱歌,敬请期待吧。」

斯图尔特朝稻子眨了下眼,潇洒地向祭坛走去。

「喜八你也在紧张吗?」

听到这唐突的提问喜八转过头来,稻子又说道「看你表情这么僵硬。」

自己本不应该是那种会为这种事集中精神的性格才对,但是身体却确实有些紧张,感觉脑袋也很沉。

斯图尔特作为牧师站到了祭坛上,礼拜开始了。

斯图尔特讲解圣经的节选来阐释神的教诲,而坐在各处的人们也开始吟诵祈祷词。至始至终都是这种氛围,与其说是举行仪式,倒不如说更像是圣经的学习会。斯图尔特演奏着管风琴,大家合唱了几次赞美歌。稻子虽然跑调,但每次合唱都很开心地跟着唱。

礼拜结束了,稻子第一个朝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斯图尔特跑去。

「这基督教,没有很艰辛的修行之类的吗?」

「每个教派不一样呢。我们是只注重信仰心和圣经本身。即便是积累再多艰苦的修行,终究也不可能触及神明。只有信赖神,将自身交给神,才能获得救赎。」

这与善饰寺宗派有几分相似的教义,让喜八暗自惊讶。「虽然是完全不一样的宗教但是很相像啊,真是不可思议!」稻子也好像跟他想的一样,兴奋地朝喜八看了过来。

「那么,基督教应该也有像极乐净土一样的地方吧?」

看着如同是着了迷似的询问着「那个世界」的稻子,喜八又再次被吓到了。

「嗯。有人把它叫做天国,也有人把它叫做是神之国。」

「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稻子知道极乐是什么样的世界吗?」

「那个……能够遇到死去的家人,没有烦恼和病痛的折磨,能够让人们幸福地生活的世界,我大概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神之国,也是那样的地方。」

在露出兴奋表情的稻子身旁,喜八小声吐槽:「……可真是够随意的啊。」

「话说回来,斯图尔特先生管风琴弹得真好啊。」

「我在加拿大时家里有钢琴,有空的时候就经常弹一弹。」

稻子也弹一下试试吧,斯图尔特提议道。稻子半推半就地站在了管风琴前。

「喂刀子,差不多就行了啊。」

「抱歉,难得的机会就让我稍微试下吧。」

稻子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稻子按下琴键的瞬间,那跑调的声音就响彻整个教堂。

喜八一不小心笑了出来,稻子回头瞪了过来。这时站在她身旁的斯图尔特将手放在了键盘上,说道「请把手指放在和我一样的按键上,一起来弹奏吧。」

喜八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稻子是虽然有些羞怯,但还是将自己的手重叠了上去。

演奏的曲子是《ABC》,随着斯图尔特手指的动作,稻子按着键盘。她的动作缓慢又迟钝,但是在弹奏完毕时,稻子一脸开心:「这个真是有趣!」

「果然是当老师的人啊。斯图尔特先生的教法,真是简单易懂!」

「这个人

,不管做什么都很灵巧的啊。」

就在刚刚还在跟那群年轻人说话的咲,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喜八的身旁。

「你知道吗?斯图尔特的家,那可是他亲自设计的。」

「哎?真的吗?」稻子很是惊讶。斯图尔特苦笑道:

「我在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建筑专业,不做教师之后,现在正在经营着一家建筑事务所。」

「真是一座漂亮的房子,装了许多窗户,每个房间都很敞亮呢。」

「观察的很仔细。稻子对任何事情都很有兴趣啊。」

斯图尔特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稻子是高野豆腐呢。」

「高野豆腐?」

「像是吸水的高野豆腐一样,将学到的知识吸收起来。」

「以后就叫你高野豆腐吧」喜八打趣道。稻子把脸转到一旁不理他。

「怎么,我可觉得比『刀子』好听多了。」

这次斯图尔特则是朝着喜八说道:「你是冰淇淋吧。」

就在喜八满是疑问的时候,「是像冰淇淋一样冷淡吧!」稻子插了一嘴。

在场的人都哄笑起来。喜八感觉到自己被当成笑柄,便闭口沉默不语了。

斯图尔特和稻子再次朝向风琴,又像刚才那样一起演奏了起来。

回荡的音色被鼓膜挡住,并没有传进来。脑袋变得晃晃悠悠,有种烧心般的感觉涌上来,喜八看着稻子那弹奏着管风琴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但又有着些许女性特有的圆润。看着她在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开心地悦动着的样子,胸口灼烧的感觉又变成了焦躁感,喜八感觉自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相当长时间的演奏总算要结束的时候,喜八看准时机插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们差不多有事该走了。」

斯图尔特从稻子的身边离开,眯着眼说道:「真是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喜八君你们接下来打算去找谁呢?」」嗯,是一个叫作三太九郎的人。」

谈笑突然停止了,周围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不知为什么,大家都睁大了双眼。

「……不好意思,能再说一遍吗。」

「三太九郎。是个在冬天的时候无偿给孩子们送礼物的好事的人。」

在他说完之后,大家一起笑了起来。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的喜八不知所措的四处看着。

「那可是圣诞老人啊。」咲露出了好像安慰他似的表情说道。

「圣诞……?」

「传说中每年一到圣诞节的时候,就会有个叫作圣诞老人的老爷爷东奔西走给孩子们送礼物。模仿这个传说,西洋有在圣诞节给孩子们赠送礼物的习惯。很遗憾……三太九郎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啊。」

相信圣诞老人还真是老实啊,不知是谁的一句话,喜八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火热起来。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喜八总算是注意到了,原来自己在这几年里一直抱有着这么大的误会。也是,这种事情稍微动点脑子想想就明白了。

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清六那指着自己笑得满地打滚的样子。

像是明白了魔术的手法时一样,灰心和服气的心情混杂在了一起,变得好像有千斤重。喜八一下子瘫坐到了长椅上。咲露出了认真的表情靠近了过来,把温暖的手放在了喜八的额头上。

「果然,我还在想你怎么这么奇怪,原来是发烧了啊。」

喜八和稻子掉到濑田川之后,陆虽然急忙赶到了现场,但也只是从渔夫那儿得知「他们被一条蒸汽船一样的船给救了」,除此之外便再无线索。

第二天,回到伏见的陆,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向甚右卫门道歉。

「不,陆君你没有过错,是我的疏忽才导致的。」

甚右卫门眉头紧皱。陆说道:「虽然是我的一己之见,」

「离结婚还有些时日,在那之前能不能就这么随稻子去呢」

甚右卫门将烟草的烟雾猛地呼出,眉头皱的更深了。

「……我问你,你该不会对稻子有什么同情吧?」

「可是那个叫洋辅的男人就没法——」,陆刚开口就被甚右卫门给打断了。

「只要你跟规子的婚约还在,就还得请你为了百川家着想。派加尔博士跟稻子的婚事可是关乎百川酒造的未来。要是酒窖破产,百川家与批发大米的陆恒吉商店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呐」,甚右卫门歪着嘴巴说道。

「你可不想把规子交给其他男人吧?」

陆只是闭口不言。结果谈话就到此打住了,陆离开甚右卫门的房间来到走廊,正好撞见洋辅和规子一起从客房出来。「哎呀,已经谈完了吗?」洋辅说着走了过来。

「等你谈完的功夫,我一直在享用规子的茶,真是不好意思呢。」越过洋辅的肩膀,规子正试探性的看着自己这里。陆瞄了一眼后简短地答道:「没有。」

「那就好。……话说回来,昨天又让那两个人给逃走了啊。」

擦肩而过的时候,洋辅耳语道。

陆转过头看向洋辅,「不过你就放心吧」,洋辅把手放到了陆的肩膀上。

「迟早有一天,稻子一定会自愿回来的。是吧?」

陆正要开口,却只见洋辅朝甚右卫门的房间那边走去了。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不过陆对规子行了一礼便准备离开。「陆先生」规子叫住了他。

「真是一脸沉重啊。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么老实的陆先生,看起来怪瘆人的。」

「你不说我两句是会死吗。……算了。」

对着擡头看着自己的规子,陆厌烦的说道:「我遇到了将稻子君带出去的那个少年了。」

「……是清六的弟弟。」

规子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继续擡头看着陆。

「你早就知道是喜八将稻子君带出去的?所以你才那么冷静的吗?」

「我之所以冷静,是因为我知道稻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面对无法洞察任何感情的双眼,陆将脸别了过去,朝玄关走去。

「陆先生」从自己的身后再次传来了声音。

「你是在意我跟洋辅先生说话的事情吗?」

陆依旧是背对着规子,慎重地选择着该说的话。

「……没什么。你要跟谁说话,那是你的自由。」

留下一句逃避责任似的话,陆走出了玄关。外面早已下起了骤雨。仆人让他带把伞走,不过陆还是坚持拒绝了,就这么一边淋着雨一边走着。

感受着被温暖的雨淋湿的衣服的气味,陆低语着:「斯图尔特老师,」

「这种邂逅,恐怕也是主的意愿吧。」

因为沾满了汗的浴衣有点难受,喜八醒了过来。躺在床上沐浴着通过大窗户撒入的阳光,一只比咲要小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烧好像已经退了呢。」

稻子在自己的枕边微笑着。她身穿的并不是洋装,而是跟平时一样的藏青碎白花纹的和服。喜八就那样躺在床上轻声说道:「照进来好多阳光啊。」

「这是叫作日光房的房间,真是又暖和又舒服啊。」

因为房间的墙上大部分都是玻璃窗户,室内有着日式房间无法比拟的明亮。周围街道的房子都较低,从这儿就可以望见耸立在平原之上的三上山。

「有食欲吗?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要跟我说。」

想要的东西。想到刚刚那凉凉的很舒服的手的触感,「手」,喜八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看着歪着头不解的稻子,喜八赶忙改口道:「不是,我是要水」。看来自己的脑子还没清醒过来。

从稻子手上接过了茶杯一饮而尽,脑子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因为我的原因而多留了一个晚上。真是太劳烦斯图尔特先生了啊。」

「得了感冒那也没办法的啊。可能是因为跳到琵琶湖里面全身湿透的缘故吧。」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没……。啊也是,笨蛋可是不会感冒——」

「看到你这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说完稻子轻轻肘了下喜八的肚子,喜八哎哟了一声。

「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是得过感冒的呢。」

稻子挺着平坦的胸脯,一脸得意地说道。

「真怀念啊。那时是姐姐片刻不离的照顾我。」

「是叫规子吧。那个姐姐,看起来严厉实际上还挺温柔的啊。」

「那是当然的啊。那可是能从阿火久大人那儿收到来信的、我自豪的姐姐呀。」

初次相遇时稻子也曾说过「她从阿火久那儿收到过来信」。回想起来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似的,喜八不禁沉浸在感慨之中。「对了」,稻子取出了报纸。

「看看这条新闻,写着咱俩的事呢。」

翻开报纸,上面写着「濑田川男女二人殉情未遂」的报导。

从跳入水中的样子到被西洋船救起的许多细节都写上了,看来是偶然在河边的记者目睹了这一事件的经过。喜八将新闻报纸叠好之后,对稻子无力地笑了笑。

「那我们就干脆隐藏行踪,溜出去到伊势参拜吧。」

稻子「欸」的小声说道。

「去看看从伊势神宫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富士山,在三井寺的时候不是说了吗。」

到头来,三太九郎也不过是清六的谎言。约定的期限——稻子的婚礼就是后天了,电气目录的线索已经完全断绝的现在,自己能为稻子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些了。

「或者有机会可以向别人要点钱,然后一起去关东也行。那样的话富士山可以看个够——」

「喜八的衣服,放在那个筐子里面了。」

稻子摆了个笑脸离开了房间。喜八就那样半笑着呆在了原地,日光房也昏暗起来了,朝窗外看去,太阳被厚厚的云层给遮住了。

换好衣服之后走下楼梯,在客厅的稻子跟斯图尔特正隔着桌子谈笑着,注意到喜八的斯图尔特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早上好,喜八君。已经没事了吗。」

喜八淡淡的说了句「没事」之后坐在了稻子对面,三个人简单地吃完早饭,斯图尔特说着「有个稀奇的东西」便朝着厨房走去。

「话说回来,咲小姐呢?」

「好像去了附近的亲戚家,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只有挂钟的指针声, 「滴答」地回响在宽敞的房间之中。外面的天空越发的昏暗,房间里也变得阴沉起来。

「让你们久等了,这是咖啡。」

斯图尔特拿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两个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这端出来的饮品。茶杯里是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豆子烧焦的味道。

跟墨汁差不多的颜色,到底这是人类能喝的东西吗。

「不要害怕,请尝尝看。」

自己被当作小孩子对待让喜八有些恼火,喝就喝,喜八一口气把咖啡倒入口中。

一瞬间,凝结着苦味和涩味的炸弹在嘴里炸开了。

从未体验过的浓厚味道让自己快吐出来了,喜八紧皱眉头,总算是把它咽了下去。瞥了一眼稻子,果不其然也是眉头紧皱,嘟囔着「好苦。」

「这是为了好喝而喝的东西吗?想要加点糖啊。」

喜八感谢稻子帮自己把想说的话说了。斯图尔特微笑着,慢慢地端起茶杯,很好喝似的眯起了眼睛。

「等到你们长大成人了,就能够懂得这种味道的哦。」

「骗人的吧,呐,喜八你也觉得很苦的吧。」

「不,我懂。这个苦味真是不错啊。」

喜八拼命地忍着不让苦味扭曲自己的表情,稻子投以怀疑的目光。

这时,玄关响起敲门声,从外头传来了「早上好」的声音。看来又有客人来了。

斯图尔特起身去应门,稻子立刻把目光从喜八身上移开,用倾慕的眼神盯着斯图尔特的背影。

喜八将茶杯放到桌上。还没习惯这份苦涩的胃,稍微有点痉挛起来。两个人一言不发,闲着无聊的稻子用手指抚摸着茶杯的边缘。

「关于电气目录,我想干脆再去大津或者蓬莱佛具店找一遍看看吧。」

喜八提出建议。稻子并没有擡起头来,只是停下了手。

「算了,不用了。」

「……为什么?」

「已经够了啊。再说连目录本身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啊。没准早就——」

「那么就这样放弃吗?」喜八加强了语气打断了稻子。

「这样下去的话,后天你可就要变成派加尔博士的新娘了啊。」

「虽然说是那样……但是我不想因为我的任性再给家里增添麻烦了。」

看着带着些许迷茫和踌躇的稻子,「又说这种话」,喜八头疼起来。

稻子低着头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天气变晴了,夏日的强烈阳光通过窗户照了进来。

「那样的话,那就这么回去?。」

「……是呢。本来还想再多了解一些基督教的事情呢。」

看着那扭捏的稻子,喜八感觉心里像被火烤一般。

「不是基督教,而是想跟斯图尔特先生说点话吧。」

不知道听没听出来话里的讽刺之意,稻子苦笑着说道:「可能也有一些吧。」

「你看。还没有报答他给我的鞋子。至少我想在回去之前能帮他做点什么。」

听到这些掩饰一般的话语,喜八握住茶杯的手加大了力气。

「相信着圣经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的人,本身就不值得信任。女人能够独自生出孩子,人类可以在湖面上行走,还有可以死而复生什么的,这种事情是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啊。」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谭,不过也有很多对我们有用的话啊。」

「就是因为你这样,在稻荷山的时候才差点被假冒的退伍兵给骗了啊。」

「……相信别人可是我的优点啊。」

「你这是说什么信什么。」

刚才还面露困惑的稻子,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愤怒之情。

「是喜八太爱怀疑别人了啊。像斯图尔特先生那样更加豁达一点多好啊。」

「你是说要我像那个假笑的外国人一样吗。那么我问你,像你这种又是信佛教又是信基督教,还信日本神明的人,死了之后到底要到哪儿去呢?天国吗?还是极乐?」

「当然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啊。或者,各位神明会决定好我去哪里的。」

「……你可还真是乐观啊。那么就随你的便,好好的去相信那个老师的胡话吧。」

目光变得尖锐的稻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对于给予你帮助的人,你可真说得出口!老是怀疑这世界上的一切,真是个可怜的人。」

愤怒达到顶峰的喜八也站起身来,拍着桌子说道。

「到现在连东西南北都不分还好意思说!亏得还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不听别人说话,从仓库里擅自把我带出来的人可是喜八你啊!」

「你的意思是说就那样把你放着不管就好了吗!就靠你自己能够拒绝婚约吗!」

「说什么——」,稻子说不出话来了。

「不依靠别人什么都干不成!」

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从稻子张开的双眼之中垂落了一道泪滴,落到了茶杯之中。

「的确,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如别人。虽然是这样……想要去感谢帮助过自己的人,这样有什么不对吗。去学习自己不会的东西,这样有什么不对吗。喜八你不也是,那样子去学习电气的吗」

泪滴变成了斗大的雨点一般,倾泻到桌子上。喜八总算是注意到了自己说出的话是有多么的愚蠢,体内所蔓延的焦躁感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但是已经为时已晚了。

「像你这样看什么都要挑刺,就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为什么就不能变得更加坦率点?就算是客套话也好,为什么就不能像斯图尔特先生那样说些温柔的话啊。」

稻子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是一把刀插在了喜八的心中。

「即便那个人真的是个骗子,那也比满嘴坏话的喜八要更会做人!」

话音一落,稻子就抽噎着跑出了房间。喜八瘫坐在了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端起了早已冷掉的咖啡。

尽是苦涩的味道,不知道这算是哪门子的好喝。

「刚刚稻子好像跑到外面去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看到回到客厅的斯图尔特,怒火中烧的喜八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揪住了斯图尔特的领子。

「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给刀子灌输了些什么!」

「……灌输了些什么?」

「那家伙可是会轻易的把别人说的话当真的。你就是看准了这点,给她灌输了些什么吧!」

斯图尔特俯视着激动的喜八,无比的冷静。

「你肯定怂恿那家伙回去结婚了吧。说些神明之类的胡话……那家伙,如果有电气目录就能得救了啊。不是看不见的神明,而是靠人类的力量就能得救的啊。」

一瞬间,斯图尔特睁大了双眼,不过又立刻恢复到了他那冷静的表情。

「如果我真的怂恿了她,那么你会怎么做呢。是要把我揍飞吗?」

斯图尔特严肃冷静又饱含批评的态

度,不禁让喜八无言以对。

「如果你要揍我的话,那就请便。如果揍我一顿就能消气的话。」

喜八放开了手,斯图尔特用手示意他坐下。

「先稍微坐下。不过,你要是觉得自己跟稻子的流泪无关的话,那么就那样站着吧。」

斯图尔特的语气,跟他原教师的头衔十分相符,充满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斯图尔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领子一边坐下,脸上却并不见平时那般的笑容了。

面对这种让人反胃的威严感,喜八知道的对策只有一个。

喜八老实地坐在了斯图尔特的正对面,然后深深的低下了头。

「对不起。做了如此失礼的事情。」

战战兢兢地擡起了头,「没关系」,只见斯图尔特浮现出了平时一贯的笑容。

「话说,你刚刚说了电气目录了吧?」

「……?是的。」

「果然,是这样吗。就觉得怎么跟清六君那么像呢。」

*

稻子一边抽泣着一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也许是有些面生的短发的少女走在街上过于显眼,人们好奇的目光汇聚了过来。这时,一个打扮更显眼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哎呀稻子,早上好。」

咲一副开朗的表情挥了挥手。咲身着洋装,撑着遮阳伞,手上还提着一个巨大的编笼。

「咲小姐,早上好,是要出门吗?」

「今天天气不错,我想要邀请斯图尔特先生出来。反正他最近没什么工作,估计肯定是在家闲着呢。」

突然,咲眯起眼靠了过来。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稻子的泪痕,咲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微微一笑。「……今天还是跟稻子一起出门吧」,咲挽起稻子的手就走。

「不是说要邀请斯图尔特先生吗?」

「算了。估计他今天工作也很累了。」

咲一边不以为然地说着与刚才完全相反的话,一边不容分说的拉着稻子。

被带到的地方是远离城镇的一条水路。在叫做「川户」的小码头上,咲让稻子坐到一艘小船上,自己则灵活地划起桨将船驶出码头。

水路的两岸,一人多高的芦苇郁郁葱葱。在芦苇旁边,白鹭正慢悠悠地迈着步子,野鸭也在悠然地划著名水。让幼鸟坐在自己背上游着的黑鸟叫作,在芦苇丛中「噶噶嘶,噶噶嘶」鸣叫着的则叫作大苇𫛚,稻子听咲这样讲着。

通过芦苇丛生的水路,小船来到了一片宽敞一些的湖面。这一带是被称作内湖——被陆地和岛屿环绕着的湖,一直向北前进的话似乎与琵琶湖相连。湖中漂浮着几座芦苇群生的小岛,几个裹着兜裆布的小孩正从岛上的柳树上跳到湖里玩耍。

小船继续在内湖上行驶,出现了一座岛上只有一个小神社的小岛,据说小岛名叫弁天岛,岛上供奉着弁财天。岛上不知为何有一根木棒朝着湖面的方向伸了出来。

「弁天岛的后边就是安土山了,信长的城池就在那里。」

咲指着跨在湖面上似的耸立着的安土山,十分惋惜的叹了口气。

「要是没有被烧掉的话,也许能看到圣米歇尔山那样的美丽景色吧。」

咲将船桨固定好了之后坐了下来,打开编笼的盖子,得意洋洋的将酒瓶取了出来。 「这个?」,注意到了稻子视线,咲摸着复杂编织的笼子说道。

「这是用葛藤编织而成的水口工艺品,花纹很漂亮吧,在国外可是很受欢迎的哦。」

虽然稻子也觉得编笼很漂亮,但是更在意的却是装在笼里的酒。

「这个是伏特加,这个是财神牌的白兰地,还有龙舌兰,都是我喜欢的酒。」

咲将这些蒸馏酒的特征一个个跟稻子说明了之后,将威士忌注入了小小的玻璃杯之中,理所当然的递给了稻子。闻了闻酒的香味,稻子不禁睁大了双眼。

「这跟昨天的威士忌不一样,并没有烟味,而是有种焦糖般的甘甜香味。」

「很有意思的吧,不同的原料和调配就能使得口味大不一样,你的鼻子还真灵啊。」

鼻子之所以灵敏,也许是因为以前在进出酒窖的时候经常试喝过的原因吧。「稻子很喜欢酒的呢。」咲听了点了点头。

稻子将威士忌一饮而尽,仰面躺下。

碧蓝的天空中只有朵朵白云,船上很凉爽,时不时传来的风吹芦苇和鸟儿鸣叫的声音,伴随着拍打在船上的水声,汇成了一曲温柔的音乐,小船恰到好处的摇晃也让人无比的舒适。

「呐,今天没跟喜八君一起吗。」咲一边喝着杯里的酒一边询问着。

「……我才不管那种坏心眼的家伙呢,总是来捉弄我。」

「为什么喜八君要来捉弄稻子呢?」

「肯定是因为讨厌我吧。」

「对真正讨厌的人是理都不会理的」,咲嘻嘻地笑了:

「做些坏心眼的事情,是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啊。」

稻子坐起身来,咲好像很有趣似的微笑着。

「讨厌喜八了吗?」

「不是的」稻子摇了摇头,

「其实,我不想被他讨厌啊。」

稻子说着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起来。

在紧闭的眼帘之中出现的是喜八的脸庞。打听三九太郎的事情而蒙羞时的表情,感冒时痛苦的表情,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的样子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

「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再让喜八受伤了。我好害怕再这样给他增添麻烦下去,会不会哪天就被他讨厌了。」

「所以你就打算把喜八君给推开吗。也不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就这样单方面地。」

听到这带刺的话语,稻子擡起了头。咲依旧是嘴角微笑,但是双眼并没有笑意。

「拙劣的谦虚和顾虑,对信赖自己的人来说可是一种侮辱啊。」

听到了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语,稻子条件反射地答道:「我还不是只能这样。」

「我只有相信他人这一个优点了。你让我怎么不谦虚。」

「信任他人的优点吗,」咲无趣地笑了。

「可是你,这不是完全没有信任喜八吗?」

仿佛落入深渊的心情。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话语,稻子的心好像被揪紧了。

「不想再受伤的其实是自己的内心吧?所谓的『不被任何人讨厌地活着』,只不过是不愿依靠别人的力量,只不过是想保护自己罢了。」

好像是能映出自己丑陋的镜子被摆在了面前,稻子想要把耳朵捂住。

「其实内心是悄悄期待着,如果隐忍让步的话,会有谁同情自己而伸出援手吧。」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可是无论自己如何否定,那锐利的话语还是将想要隐藏住的内心不断挖掘而出。

「稻子,是害怕依赖他人吗?」

表情平静的咲露出了慈祥的目光看着自己。以前,自己的母亲也经是这样的目光。

「……我害怕。就算依靠了别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

稻子将膝盖紧紧地并拢缩了起来。

「我想要……成为斯图尔特先生那样的人。」

「斯图尔特先生?」咲不禁惊讶了一下。

「我很崇拜他。我也想成为像那样子被他人依靠,能够给予他人帮助的人。」

咲大声笑了起来,那豪爽的笑声像被蓝天吞没了似的消失在广阔的空间里。

「斯图尔特他自己才是只会依赖别人的啊。从辞掉教师工作到找到现在的建筑工作之间的那段时间,可是过着靠吃百家饭过活的日子啊。」

稻子睁大了双眼。「换个地方吧」,咲摇着桨将船划了出去。

在弁天岛靠岸之后,二人下了船,神社就在眼前。

「真是怀念啊。在以前呢,每次来这边走亲戚时,经常划船来这附近,大家一起吃滋贺鸡肉火锅。在我吃过的火锅之中,那个最美味的了。」

「那个延伸到湖那边的木杆是什么呢?」

「那个叫做飞棹。当地的孩子为了试探胆量,当跳水台用的。」

在神社里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飞棹』的根部,咲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明明刚刚还那般豪爽地喝着烈酒,现在却能伸出两手保持平衡,一步不乱地走着。

「小的时候我不敢从这里跳下去,胆小的我和哥哥总是被堂兄弟们嘲笑。」

咲一边发自内心地愉快笑着,一边在棹上跳跃着。

「当时我在稻子你现在这个岁数时,跟亲戚一起迁居到了加拿大的温哥华,我也曾经想过,到了新的环境,也许自己胆小的性格能有所改善。但是,居所说变就变了,性格却还是老样子。偏见和贫困

,在没有习惯的土地的生活异常艰辛,仿佛自己总是在害怕着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拯救了我的,就是斯图尔特先生。被海外传教运动触动的斯图尔特正要作为教师远赴日本,在途中路过的温哥华教会与我相遇。那时他的话语……给我那枯竭的心田再次种上了新的种子。」

咲呆呆地望着天空。如同是怀念着那遥远过去的相遇的那天。

「从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从今往后他遇到困难的话,就该轮到我来帮助他了。我一定要挣许多的钱,足够能帮他的钱。』现在的话,我觉得我敢从这里跳下去了。」

咲脸上绽放出笑容,朝稻子招了招手。

「试着踏出一步吧,肯定会比你所想像的要更愉快的。」

稻子站到了棹的根部,朝脚下看去。算一下到水面的距离,大概有自己身高的两倍吧。擡起头来的稻子——出乎咲的意料——露出了得意一般的笑容,在飞棹之上踏着轻快地脚步啪嗒啪嗒地来到了咲的身旁。

「没事的。我昨天从比这更高的地方掉下去了。」

咲睁大了眼睛:「说的也是呢」,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了。

「呐,我觉得,我们肯定能够成为不错的朋友呢。」

坐在飞棹上的咲,再次从编笼中取出了酒,喝了起来。

「你迄今为止所经历过的冒险,说来给我听听吧。」

「清六君曾经是我的学生。」

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的斯图尔特,怀念似的笑道。

「差不多是十年前了吧,那个时候还在大津的商业学校。清六总是喜欢在上课期间说玩笑话搞得班级哄堂大笑,对于当时还刚刚上任英语老师不久的我来说,可是相当棘手的学生啊。」

对于突然提及哥哥名字的斯图尔特,喜八还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我也曾听他说起过关于喜八你的事情,不过毕竟是很久以前了,一时没有想起你的名字。」

斯图尔特问道:「喜八君貌似,很执著于电气呢。」

「二十世纪,可是电气的世纪。」

听了喜八这唐突的话语,斯图尔特苦笑着挑了下眉梢。

「只要电气发达的话,人们的生活就会更轻松。去相信某个人编造出来的话,膜拜神明,又能有什么好处?今后能够照亮这个国家的,不是神明,而是电灯的光啊。」

斯图尔特用手杵着脸,有节奏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过了一会儿又将手指交叉,擡起头正面朝着喜八说道。

「喜八君,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不当老师了吗?」

「是因为牧师和建筑工作更好赚钱吗?」

「其实我是被学校给解雇了啊。」

这预料之外的回答,让喜八不禁吞了口气。

「跟随着商业学校的迁移,我从大津搬到了这里,这里是一片传统宗教深深扎根的土地,我在学校的传教活动也被打上问号,最终到了被解雇的地步。」

「你要是没钱的话,那么豪华的船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那是有个相识的美国人为了支持我的传教活动而无偿提供给我的。还有这房子也是 朋友提议说『靠搞建筑吃饭的话必须要有个样品吧』而捐赠给我资金才建起来的。虽然有些难以启齿,我也是受尽了大家的帮助。」

「……为什么要为了传教做到这种地步呢。」

「因为这是神所赋予给我的使命啊。」

斯图尔特拿起还剩一些咖啡的茶杯。

「人的一生就如同是品尝咖啡一样。在孩提的时候觉得很苦,没必要强迫自己去喝。可是长大成人之后,即便是觉得难喝也不得不喝。因为有『社会』这双眼睛在看着你。」

就这样,他将那剩下的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国家也是一样。在五十年前才刚刚开国的年轻的日本,这个国家,一边苦于不曾尝过的西洋的味道,同时也在尝试着去理解这一切。可是如果只有苦涩的话就太过于辛苦了,所以偶尔需要一些砂糖的。所谓的神明,就是缓和这份苦涩的一勺砂糖。」

喜八的目光落到了咖啡上。漆黑的水面上,映出的是一张消沉的脸庞。

「刚刚赴任时候的我是很不安的,担心身为异教徒的自己到底会不会被接受。然而我所接触到的人们,即便贫穷,也充满着对他人的关怀。渐渐地我开始想,在这片土地的话也许能创造出神之国。」

「神之,国?」

「听到神之国,你也许会想,那是一个向主宣誓服从的世界。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说起来,神之国到底是什么样地方,在圣经上也没有具体的描写。不过对于我而言,神之国是爱着周围的人,大家手牵手,祈祷着和平的社会。」

诉说着有力的话语的斯图尔特眼中,充满了他那俨然的坚定意志。

「成为主的道具,在这创建神之国度。这就是主赋予我的使命。」

「使命什么的……那只是你这样认为。能够救人的,也只有是人类罢了。」

「喜八君,你有拿着手电筒吧。」

喜八睁大了双眼,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手电筒,斯图尔特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神的机器。只有被神赋予了不可见的力量之后,才能做为神的手足完成各种使命。如同你那个手电筒,无论拥有多么出色的能力,没有电气就无法运作。是神还是电气,这并不重要。就算是只有很小的力量,但若是被那看不见的『某个东西』而驱使,就能拯救别人。」

「把仅仅的偶然或者是自己的选择,当作这种连存不存在都说不清的神明的意志吗。」

「我认为这世上是不可能没有神明的。我没法想像我们身处的世界,仅仅是由无数个奇迹积累起来的结果,仅仅是偶然的产物。把这一切当作是由神明的意志而为我们而创造的,才更有说服力。」

「而且,」斯图尔特要说服喜八似的组织着语言。

「即便是没有神明存在,人们被圣经和圣人的话语而驱使着,这也是事实。」

「……不是这样的,人们只不过是被花言巧语牵着鼻子走罢了。」

喜八的反驳已是饱含了许多的不满,不过斯图尔特还是依旧面露温柔的微笑。

「所谓长大成人,也未必都是好事。到了能够懂得咖啡的苦味的时候,就说明你也早已学会了大人的狡猾之处。但是,你现在还能诚实地说出苦就是苦。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自己强忍着苦味的事实早已暴露。孩子的一面被看破,喜八突然变得羞涩起来。

「……在商业学校的时候,清六君也有跟现在的喜八类似的想法啊。」

斯图尔特再次提起清六的名字,喜八无力的擡起了脸。

「那时,作为尝试之一,我开了一个圣经班。是在放学后给报名者讲英语,同时学习圣经的课程,第一次开课清六君就来了。」

「我哥?是着说神明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去泼冷水的吗。」喜八冷笑道。

「我也觉得稀奇,于是去和他聊了几句,他露出一脸认真地向我如此询问道:」

——基督教的神之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应该说是晴天霹雳吧,喜八的嘲笑消失不见了。

「从那以后清六君一堂不落,拿出争夺全班第一第二的劲头来听课。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有关神之国的地方都会向我提问。」

斯图尔特将手电筒拿在了手上,说道:「这原本是我的东西。」

「告诉清六君圣诞老人的事情也是我。听了这个他就恳求我要买走我的旧手电筒,还说『害怕黑暗的弟弟需要这个东西』。」

手电筒的来龙去脉让喜八很是震惊,「……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事一样」,喜八咬着牙说道。

「我变成那样还不是全都怪他啊。哥哥还不是就只顾着自己顺心。」

「不,他是一直挂念着喜八君的。所以他虽然学习关于基督教的东西,但绝不接受洗礼。『只有自己去天国的话,那么就要跟去极乐世界的家人分离了』,他曾经这么说过。」

——极乐什么的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才不相信呢。

回想起过去清六所说过的话,『那算什么。』喜八甩下一句。他这不是自己偷偷去相信这种东西了吗?爱捉弄人好歹也要有个限度吧,喜八抓着自己的头。

「哥哥是不可能会相信极乐世界的。明明总是嘲笑着我目录上的预言。」

「《第十七条 电气装备》……用电气体弱力衰的人补给气力。」

从斯图尔特口中听到不可能听到的字眼, 喜八一度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第十八条 维新电信》……把思想转化

成电信号发送出去,实现没有误解的相互交流。」

喜八有些茫然自失。说完几个预言之后,斯图尔特舒缓了一下自己的眉梢。

「是叫做电气目录的吧。实际上我也有拜读过里面的内容。无论是哪一条预言,都是充满着对人们的爱。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你就是像冰淇淋一样啊。……能冷静的看待事物,又深藏着为世人着想的温柔与甘甜。所以神才会将『用电气创造极乐世界』的使命交付给你的吧。」

脑海中一片混乱,喜八勉强反驳道:「请不要说这是什么『使命』。」

「不,神是为了让你完成自己的使命才将你引导到这里的。为什么我能够知道电气目录里面的内容,这就是答案。」

斯图尔特突然的站起了身来,走出了客厅进入了书房。过了一会,斯图尔特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回来了。

「请看看这个东西。」

放在桌子上的是长方形的包裹。

视线一边端详着这熟悉的形状,喜八心想,这难道不会是?

喜八伸出了颤抖的手拿起了包裹,这份重量自己也很熟悉。难道,怎么可能。

在心中默念了几次不可能,喜八打开了绳结,慢慢地将包裹一片一片的打开,最后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片布翻开。

「啊啊!」喜八发出了悲鸣和哀叹交加的声音,表情也变得稍微扭曲了。

露出来的折本,四处都已经被烧焦,书角也因为摩擦而变圆了。

即便如此,封面上清六的字——《电器目录》也仍旧清晰可见。

「……这是你从哥哥那边得到的吗?」

「不,很遗憾,并不是。」

斯图尔特摇了摇头。「这个洞,你知道是什么吗?」,斯图尔特指着封面的一角说道。

在封面的角落,是一个原来没有的小洞。翻开封面,里面的好几页书都被穿透了。

「这是弹痕。」

看着淡淡说道的斯图尔特,喜八背后一寒。

「在日俄战争的时候,这本书曾出现在战场上。至于为什么它会在那种地方,为什么留下了这弹痕,这些都不得而知。战后,把这本书交给我的那个人,从这本书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罪恶感。他无法承受这份沉重,便把书转交给了我。」

「罪……那个人到底是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是谁。之前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书,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喜八你就是它的主人,我觉得应该把它还给你。」

「……竟然真的有这么碰巧的事儿,这么多的偶然叠加起来。」

「这不是偶然,是神明的指引,为了让你完成属于你的使命。喜八君是靠着自己思考,行动,从火车上跳下来,才得以与我相遇。神明为我们准备了这难以置信的缘分,而能将它握在手中,则是拜你的意志,你的行动所赐。」

『缘分』,喜八一边嘟囔着一边翻开了目录。第一条,第二条,一页一页翻下去,一种怀念的感觉充满了自己的身心,就这样翻到了第十九条,喜八所写的也就只到这里为止。

喜八慢慢地翻开了下一页。

《第二十条 电气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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