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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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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稻子从架子上专门给客人准备的点心里拿的。喜八接过饼干,赶紧拿出一块,用门牙一点点地嚼了起来。

「这个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修好,你要不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稻子点了点头,这时一阵尖锐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她吓得打了个哆嗦。

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三点。喜八把凉风器放在角落里的工作台上,马上开始拆了起来。工作台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座钟,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机器和零件。

稻子正看着这些和佛具的画风截然不同的东西,就听见喜八说:「修好啦。」

「诶,这么快就修好了?」

「像这种不用电的机器都是小意思。只是齿轮脱落了而已。」

稻子对这麻利的手法赞叹不已,喜八在她面前上好发条,凉风器的团扇顺畅地扇动了起来,送来了一阵期待已久的温热的风。

「哇,太感谢了。」稻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但喜八却一脸不满地抱着胳膊。

「就算修好了也只能扇出这种温风,有什么可高兴的。」

稻子把凉风器重新包起来,这时和刚才一样的尖锐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正好,你看,茶泡好了。」

喜八指着一个放在工作台上的机器说。稻子看着工作台,想知道喜八说的是什么,只见一个由机械支撑的水壶正在自己往茶壶里倒热水,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很神奇吧。这是我仿照英国产的自动泡茶器自己组装的。它和上面安的闹钟时联动的,到时间了就会把烧水用的酒精灯点着,然后再用机械人偶的原理,把煮开的水倒进放了茶叶的茶壶里。」

喜八把茶壶里的茶倒进准备好的茶杯里,递给了稻子。虽然比不上规子泡的茶,但味道竟然还算不错。作为茶点,喜八还给加上了一块饼干。

「这里是佛具店吧?」

「主要是卖佛具的。因为我能做一些简单的机械修理,有的时候会有一些修理的生意,如果有人出原料的钱我也可以按要求制作一些机器。」

「难道这个泡茶闹钟也是用来卖的?」

喜八嘴里正塞满了饼干,点了点头,稻子露出了不愉快的神情。

「你别这样看着我啊。在交货之前总得先用着试试吧?」

这样真的好吗,稻子一边想一边看着工作台上的各种机械。

「还有其他的闹钟吗?如果有能防止起晚的那种,我就买一个试试。」

「我这儿多着呢,正好有一个改造过的试验品,绝对能把你叫醒。」

「啊,对了,」听到是试验品,稻子把带来的GG纸拿给喜八看。

「这个GG纸,背面写着『电气目录』,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刚刚还很开心的喜八,表情稍稍阴沉了下来。

「……糟糕,我好像一不小心把当草稿纸用的GG纸给你了。」

「上面写的是什么别的商品的制作方法吗?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不用还了。只不过是以前预言的一些机器,我打发时间的时候设计着玩儿的。」

「预言?」

「今后一百年间里,可以靠电力来实现的二十件事,《电气目录》就是一本写这个的书。」

看着有点害羞的喜八,稻子有了一点想恶作剧的感觉。

「就是说还有其他的预言吧?那本书让我稍微看看呗。」

把小时候瞎写的东西拿给别人看,不管是谁都会很害羞。

「……很久之前的事了。很早就弄丢了。」

喜八苦笑着说。「这样啊。」稻子沮丧地说,啜着剩下的凉了的茶。

「用来调侃我的材料没了,真是遗憾啊。」

「我、我才没想那些事情。」

被戳中心事的稻子心中一惊。紧接着她嚼着饼干,聊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这时里屋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正如喜八所说,消了气的吴服店老板好像正和文七聊得火热。瞄了一眼墙上的表,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都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因为喜八说要把稻子送到附近的京电车站,两个人便一起走出了店门。走在沐浴着夕阳的新京极路上,过了一个斜坡,从因街边都是邮局这类的砖砌建筑而出名的三条街往右拐。

瞥了一眼夕阳映照下的家边德钟表店的钟塔,稻子试着问了喜八一个问题。

「坂本先生将来会从事机械相关的职业吗?」

「和机械比起来,我对电力更感兴趣。我想先在大学里学习,然后到一个电灯公司或者是做电气产品的公司里工作。有可能的话,最好是那个有『日本的爱迪生』在的公司。」

那个被称为「日本的爱迪生」的人在二条从事着物理化学机器的制造,是一个很有洞察力的人,据说他在像喜八这么大的时候,只要看着一张西洋发电机的插图就能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后来他又成功地使蓄电池国产化,生产的蓄电池也用在了海军的新型无线通信机上,为对马海战中联合舰队打败俄罗斯的波罗的海舰队做出了很大贡献。

「据说那个工厂现在正在开发医疗用的X光设备。」

稻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喜八的啰嗦,一边接着往前走。前面可以看到一座装饰着圆形彩色玻璃的圣沙勿略天主教堂,稻子条件反射似的对着洁白的天主教堂双手合十。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了,喜八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你还信基督教啊?」

「当然不信。但是耶稣是伟大的神明吧,我听一个叫陆先生的人说过,说他能治病,还能让人死而复生,这样的神不拜一拜怎么行。」

「这话听着就很邪乎。生活在文明国度里的西洋人,怎么会信这种没谱的话?」

「坂本先生你是在寺院出生的吧,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尊重别人信仰的话。」

「正因为是在寺院里出生的才要这么说,我每天都在旁边看着,那些和尚们念那些不知所以的经,靠着给别人取法名这种什么用都没有的事情挣钱。宗教就是用地狱还有报应什么的来吓唬信徒的挣钱手段。」

擡头望着天主教堂的喜八,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和在土冢前一样的充满憎恨的眼神。

「不过盲目信仰神佛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就像用X光可以看到从前用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一样,电力的发展也会不断的揭穿这些奇迹和报应的本来面目。」

揭穿神明。听了这话,稻子的心里感到了一丝疼痛。

「电力会取代这些无所作为的神明,驱动机器使人们和这个世

界变得丰富多彩。」

喜八仰望着天空,自信满满地高声说道。

「二十世纪是电力的世纪啊。」

「……取代神明,这根本就是妄想。」

喜八没想到稻子会来给他泼冷水,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神明是存在的。母亲是这么说的。酒里有许多看不见的神明。要是偷工减料,神明就会把酒糟蹋了,如果尊敬神明,精心酿造,酒中的神明就会帮忙让酒变得好喝。电力再怎么厉害,也没法取代神明——」

「傻瓜一个。」

稻子的主张被喜八用一句冰冷的话打断了。

「现在用电子显微镜已经能看见很小的东西了。如果用那个的话就能看清神明到底是什么了吧。在二十世纪,酿酒师的感觉和传统工艺效率太低,电力已经可以取而代之了。就算不祈求神明的保佑,也照样能酿出好喝的酒来。」

稻子想起了洋辅在嘲笑自家酒窖时的表情,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靠神明之力酿出的酒』实在是太离谱了。听着就像骗子的花言巧语一样。」

好像要挑衅似的,喜八对稻子的说法嗤之以鼻。

「刀子的妈妈怎么跟骗子似的。」

稻子快要气炸了,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电力这破玩意儿有没有都无所谓!」

「……你说什么?」

「说什么电力的世纪。留声机和钟表明明都是靠发条工作,你家店里也没用电灯。现在这个时代,有多少人真的在靠电力生活?明明用煤油灯就足够了,而且火车也比电车开得快。有燃气的话就能烧开水。电力这种东西有没有不是都一样吗。」

这回轮到稻子对说不出话的喜八嗤之以鼻了。

「迷信电力的坂本先生真是可笑啊。毕竟你说的话和你所讨厌的那些和尚们说的也没什么区别。你只是在拼命地拽住电力这跟可有可无的救命稻草罢了。」

喜八的眉头越皱越紧,握着的拳头也开始微微颤动。

「电气目录不会也是骗子写的预言书吧。」

「铛、铛」一阵不合拍的钟声响了起来。回过神来他,他们已经到了京电的车站了。

「行了,你回去吧。」

喜八静静地小声说。稻子头也没回就跳上了已经起动的电车。

坐到座位上后,稻子垂着头,把额头无力地靠在凉风器上。

坏事总是接二连三。回到伏见之后,稻子还得和仍然在家里的洋辅一起吃晚饭。

在摆满了饭菜的宴席上,洋辅伸筷子去夹鲭鱼寿司,并没有露出觉得很好吃的表情。「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甚右卫门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问道。「味道好极了。」洋辅客气地说了一句。

「洋辅先生有什么爱吃的鱼吗?」

洋辅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红,听了甚右卫门的问题,他默默想了一会儿。

「秋刀鱼吧。」

「这样啊,秋天的秋刀鱼油脂饱满,确实很美味。」

「不,我喜欢的是快要到但还没到秋天的时候捕捞的秋刀鱼。我吃过那个时候的秋刀鱼刺身,确实是好东西。鱼肉里带着一丝甘甜,更重要的是——」

洋辅突然看向稻子,稻子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和熟透了的秋刀鱼不一样,这样的鱼肉质紧绷,那口感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稻子被洋浦盯得感觉身上好像有几千条蜈蚣在爬,连忙躲开了视线。

这个派加尔博士实在是难对付。从晚饭一开始,稻子就一直提心吊胆,感觉时间过得很慢,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样很难受。

在蓬莱佛具店喝茶的时候明明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想起喜八嗤笑的表情,稻子有点难过。为了平复一下情绪,她放下筷子,对席旁的人行了一礼,走出了房间。她在家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厨房。

女佣们全都离开了,灶台上用来烫酒的锅里翻滚着开水。稻子卷起袖子,轻轻地把食指伸到了煮开的水上。

在水面上勉强能用指尖写出一个「の」字的温度。

以前,从母亲那里学到的给酒加热——杀菌的温度。要是比这个高的话酒的味道就会变差,比这个低了则起不到杀菌的作用,酒会坏掉。

稻子感觉水温不够,又加了几根柴,想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你是在那种场合呆不住吗?」

洋辅突然出现在稻子身后,越过她的肩膀探头看向锅里。稻子吓得缩了缩身子,转过头来往后退了几步,只见喝得连脖根都通红的洋辅「咕」地打了个嗝。

「现在是在练习给酒加热吗?为什么稻子你在做这种事情啊?」

「有的时候,想散散心了就练一练。这样做可以让人静下心来。」

「你还是那么让人难以理解。」洋辅轻蔑地笑了。

「不过啊,从今往后,就没必要再干这种事儿了。」

洋辅突然把脸凑了过来,稻子只好把后背半靠在灶台上。

稻子感觉到身后的热气,「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板着脸问道。

洋辅的脸近到连嘴里的酒气都能闻得一清二楚,他的嘴不怀好意地歪了起来。

「因为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柴火裂开,发出了干巴巴的声响。

稻子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可能是听错了吧。

「那个,你是不是醉糊涂了?我去帮你拿点儿水吧。」

「我是认真的。我很中意你,请你一定要嫁到三添家来。」

洋辅把手放在稻子的肩上,好像要让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一样用力地握着。

稻子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感觉脚下轻飘飘的有点恶心。

她一个劲儿的摇头,想出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要是嫁给我,就用不着再用这种傻乎乎的方式散心了。宝石、高档衣服、牛排和蛋糕应有尽有。你会像活在极乐世界里一样,根本没功夫去想那些烦心事。」

极乐,稻子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使劲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谢谢你这么说,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配得上派加尔博士呢。」

「就算如此我也想让你当我的妻子。我已经和百川先生商量好了。」

稻子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糨糊,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我们三添家想尽办法帮助百川先生,有的时候还从自家银行里把钱借给你们,可当我们要生产新式酒有求于你们时,百川先生却一口回绝了,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但是我也不强求,所以就半开玩笑的提了这样一个方案。」

洋辅把食指竖了起来。

「如果把稻子嫁给我,就可以原封不动的保留现在的酿酒工艺。」

「……你用这个来威胁父亲吗?」

「你果然是一个被宠大的小姑娘啊。你想想看,笨手笨脚的女儿嫁出去了,酒窖也保住了。对于百川先生来说,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难道不用考虑我的想法吗?」

「你的想法?」洋辅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除了嫁给我,你还有什么能耐?你还有资格提条件?」

对着十分伤心的稻子,洋辅的笑声变得下流了起来。

「要是你拒绝这桩婚事的话……今天早上的玩笑没准会成真呢。」

——停产销量不好的日本酒,改建成啤酒工厂。

一股火一般的怒气冲了上来,稻子狠狠地盯着洋辅。

「你要是觉得我没本事,那为什么看上我了?」

洋辅突然把手贴在稻子的右脸颊上,稻子全身都僵住了。

「你的那种担惊受怕的样子,能挑动男人的心。毫不做作的天真,实在是——」

那种好像有蜈蚣在身上爬的恶心的感觉又来了,稻子正要喊出声来,回到了厨房的女佣大惊失色地喊道:「小姐!快躲开!」

稻子正高兴地想着终于有人来救她了,女佣却一下子把她撞倒在一旁,「着火了!」

摔倒的稻子直起身子,看见没完全塞进去的柴火在灶台前方烧的正旺。

「吵吵什么呢!」

赶来的甚右卫门刚摸清状况,就对女佣指示道:「快用水缸里的水。」

接着他看到了坐在地上稻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甚右卫门走进厨房,竟然拿起了洗碗池里的菜刀,朝稻子走了过来。

——要被杀了。一想到这里,稻子的脚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了,她坐在地上往厨房里面挪。但是甚右卫门轻而易举的追上了她,粗暴地一把抓住稻子的麻花辫

。

「我错了,我错了。」

挥起的刀刃上,反射着微弱的光。

稻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被切掉的却是头发。

不知怎么回事,头上感觉轻了好多。稻子浑身颤抖地睁开眼睛,甚右卫门低头看着她,手里刚切下来的辫子像死鸟的脖子一样垂了下来。

稻子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背后,什么都没有摸着。头发没了。

本来马上就要长得和姐姐一样长的头发,现在变得只到脖子那里了。

「为什么……为什么……」

稻子擡起满是泪水的双眼,发现甚右卫门正冷冷地看着她。

「……这样你多少会知道反省一下了吧。都多少次了,你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我、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用这个闲着的锅练一练给酒加热。」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甚右卫门把手放在脑门上,像是彻底服气了一样歪了歪嘴角。

「拜托,你是不是也该变得正经一点儿了。」

这也正是稻子求之不得的事情。甚右卫门痛苦的表情,比生气时的喊叫更让稻子心痛。在他们身后,洋辅正在捂着嘴笑。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头发的话以后还会再长长的。」

「让您见笑了。如果影响到您的心情了,我在这儿给您陪个不是。」

「我的心意没有改变,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那我就先告辞了。」

洋辅高高兴兴地走了,稻子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片空洞,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洋辅先生说要娶我……这是真的吗?」

「他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看上你了。说是趁着这次就任支店长,想让你马上就嫁过去。」

「马上……」

「下周就是洋辅先生的就任典礼了,虽然时间紧迫,但他好像想把它同时作为你们俩的婚礼。嫁妆什么的恐怕是来不及准备了,就简单操办一下姑且先嫁过去。」

精神恍惚的稻子仍然坐在地上,甚右卫门用诧异的眼神低头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是对这桩婚事有什么不满吧?」

「我难道是做生意的筹码吗?」

「……你说什么?」

「用一个『姑且』就把我的终生大事敷衍过去了?」

「你可真难伺候!」甚右卫门大声喊道。

「家务和学习样样不行。你本来就一直给家里抹黑,现在连家长的话都不好好听了吗?」

被父亲毫不留情的训了一通,稻子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不是,不是这样的。」

「刚才的火,是洋辅先生——」

「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你这种笨手笨脚的人,也就会找找借口了。」

稻子往旁边看了看,本来应该看到了当时的情况的女佣,正在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稻子。

「看我怎么教训你,过来。」

甚右卫门拽着稻子穿过走廊,来到了院子尽头的一间仓库前,把她推到了昏暗仓库里。空气中飘满了灰尘,稻子不由得一个劲儿地咳嗽。

「你和凉风器一样,」甚右卫门用严厉的声音不由分说地说道,

「只知道添麻烦,派不上一点用场。」

厚重的大门关上了,仓库里面一片漆黑。

或许甚右卫门以为稻子像其他普通的小孩子一样,也害怕被关在仓库里面。但对于稻子来说,呆在这里就像在被窝里一样安心。只要呆在仓库里面,就不会再被父亲训斥,不会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就不会再丢人了。

只知道添麻烦,派不上一点用场。就连稻子自己也深知这是事实。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干不成,为什么自己从来都得不到别人的理解。

说到底,要是死后能去极乐净土的话,为什么非要活在这个像地狱一样的世界上呢?迄今为止所有出过的丑,甚右卫门的怒吼,女佣惊讶的眼神,还有洋辅那令人反感的微笑全都涌进了稻子的脑子里,她终于连想都懒得想了。

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努力了。

「我不想活了。」

这句有气无力的话,毫无疑问是稻子的真心话。

喜八提着东西,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来到了百川酒厂的门前。

门前气派地竖着一排深褐色的木质围栏,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从刚才开始就在前面走来走去。喜八一边看着他,一边穿过大门,站到了房间入口处。

「打扰了,我是从蓬莱佛具店过来的。」

「您稍等。」里面有人回应道。不一会儿门打开了,走出来的人让喜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她看起来就像长成大人的稻子一样,但马上就能感觉到不是同一个人。她比稻子高,身材也更凹凸有致,眼睛稍微小一点。应该就是稻子提到的姐姐规子吧。

可能是被不认识的男人吓到了,规子的眼神摇摆不定。

「那个,有个东西要交给稻子小姐,我就给送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平常没听过的纤细的声音,喜八紧张得声调都变高了,「坂、坂本喜八。」

规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喜八,好像在打量着他,然后把半开的门敞开了。

「请进来吧。」

喜八跟着规子穿过走廊,走在前面的她身上飘来了一股神秘的甜甜的香气,喜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规子长长的头发和系头发用的的红丝带自由自在地晃来晃去。

终于走到了客厅,两人隔着茶几坐下,规子微笑着说,

「我叫百川规子。感谢您一直以来关照我的妹妹稻子。」

「谈不上是关照。」喜八谦虚地说,眼睛被放在茶几那头的一盘饼干吸引住了。规子小声地笑了出来,「尝尝吧」,她把盘子推到了喜八面前。

「谢谢。」喜八大方地拿起一块饼干嚼了起来。

「你今天是来见稻子的吗?」

被饼干噎着了的喜八赶忙摇了摇头,把从包里拿出的闹钟挨个儿摆在茶几上。

「刀子——稻子小姐说她想要闹钟,我只是来给她看样品的。」

「嗯……」规子眯起眼睛,用手指拨弄着其中一个闹钟。

「那稻子现在在哪里啊?」

「在仓库里。那孩子昨天晚上又犯错了,被关进仓库里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把闹钟先放在这儿?」

「不,这个就……」喜八含糊地回答道,规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果然如此。你今天来其实是有话想跟稻子说吧?」

规子微笑着,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昨天吵架的事,稻子跟你说了吗?」

「吵架?那倒没听说。原来你是来找她和好的啊。」

喜八下意识的想要否定,却又担心再次被笑话,于是什么都没说。

「但是让你们见面可不容易。那个孩子,恐怕在结婚之前都会被关在里面。」

「……结婚?」

这对喜八来说是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从规子口中得知了派加尔博士以及他要和稻子结婚的事情。

听着听着,喜八的身上传来阵阵寒意,连夏天的暑气都感觉不到了。虽然房间角落里刚修好的凉风器正在开着,可它的制冷效果原来有这么好吗。

听完之后,喜八用干渴的喉咙说道:

「外面的学徒,也是为了防止稻子逃跑用来监视她的吗?」

「对。你看,院子里也有。」

从窗户缝里偷偷往外看,可以看到有女佣在上了门闩的仓库门口无聊地来回巡视。

「怎么办?你还会再来吗?」

喜八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几上的闹钟收拾好,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啊,看来情况很复杂,那我就先告辞了。」

稻子在想起母亲苗子时,脑海中和母亲的笑容一起浮现的还有酒的香气。

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梳着圆形发髻、头上缠着毛巾、穿着朴素的棉质和服的母亲,束着袖子指挥酒工干活的样子。

苗子是一名女性酿酒师,这在别家的酒窖可是见不到的。

酿酒师是酒窖的负责人,不仅对酿酒有着很深的造诣,还承担着领导酒工和维护人际关系等多种职能。

苗子的父亲——稻子的祖父也是酿酒师,在退隐之际,他看出了苗子对酿酒的非凡悟性,破例将她提拔为女酿酒师。

稻子当时正是爱撒娇的年龄,有苗子在的酒窖就成了她最好的游乐场所。

酒工们也很疼爱她,有时和她一起边唱着号子边捣米,有时带她参观各道酿造

工序,和苗子一起教给了她酿酒的基础知识。

「稻子,这酒里面啊,有着很多我们看不见的神明。」

苗子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如果能请酒窖里的神明寄身于正在酿造的酒里,就能酿出美味的酒,不然的话,酒就会像患了病一样坏掉,这叫做「腐造」。

就算神明到了酒里,如果后来又有坏的神明进去了,酒也会坏掉,这叫做「火落」。这种坏的神明好像很怕热,所以加热就成了一道很重要的工序。

为什么会发生腐造还有火落的现象呢,原因还不是很清楚。人们能够做到的,就只有向神明祈愿,让坏的神明不要靠近。

所以稻子和苗子每天都一起朝着神龛双手合十,祈求酿酒的过程平安无事。

有一年,酒窖里出现了很多老鼠。

家人和酒工们都慌了手脚,只有稻子镇静地一只只捉着老鼠,苗子高兴地笑着说,「稻子真是个捕鼠能手。」

但是,后来由于那场被称为「百川米骚动」的骚动,用作酿酒原料的米大都废弃了,损失惨重。苗子为了挽回损失,在第二年的明治三十三年(一九零零年)冬天,更加努力地投身于酿酒工作中。

但不管苗子多么努力,都无法参与一道叫做「制曲」的工序。

这是一道把蒸好的米放入叫做「曲室」的房间里的工序,这个房间是禁止女人入内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禁止女人入内,但这在别的酒窖里也是惯例。

「神明就是在曲室中寄身到米里的。因为酒神不擅长对付美女,如果有美人在的话会害羞,就不进米里面去了。」

虽然苗子对曲室禁止女人入内的原因做出了这样的解释,但稻子的好奇心却一天天增长了起来。

稻子想亲眼看一看这些看不见的神明。

「自己又不是像姐姐那样的美人,不会有事的。」稻子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在一个黎明时分,她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地溜进了曲室。

但是屋里门窗紧闭,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连神的影子都没见着。结果稻子连五分钟都没到就害怕了,从曲室里逃了出来。

虽然是禁止的事情,但只是进去了一小会儿,神明应该不会追究什么吧。

在这种时而放心时而忐忑的心情中,旧的一年过去,二十世纪到来了。

在那之后的下料酿造和上槽过滤的工序,也都顺利的结束了,就在稻子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

「糟糕,酒坏掉了。」

在检查贮藏的酒时,苗子平静地说道。

看着不安在酒工们之间蔓延,稻子吓得直哆嗦。

——是我进了曲室,惹神明不高兴了。

不幸的事情还在继续。就在酒发生了火落之后,苗子也紧接着得了肺炎。

酿酒是一项从早到晚都离不开人的繁重劳动。酿酒师肩上的担子也很重。再加上婆婆一直认为不该让苗子掺和酿酒的事情,经常严厉地对她说:「你这个媳妇一点都不顾家。」苗子早已经身心俱疲,撑不下去了。

「哎呀,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

看着站在病床前的稻子,苗子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道。苗子瘦了的脸颊上出现了深深的皱纹,简单地梳着的头发毫无光泽,令人心痛地垂在被子上。

「我已经好好地向神明祈祷过了,不用担心,您也肯定会好起来的。」

苗子微笑着,「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她说着把一张明信片递给了稻子。明信片的照片上近处是一片大海,远处是被雪装点着的富士山。

「你之前就一直想看富士山吧。这是在清水的萨埵峠照的照片。」

以前只在彩色版画上见过富士山的稻子第一次看见在照片上的样子,她的内心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富士山有多高啊?」

「比比睿山和爱宕山都要高得多呢。」

「富士山怎么这么灰啊?」

「灰是因为照片拍不出来彩色。真正的富士山和彩色版画上的一样,是绿色的,可漂亮了……刚结婚那会儿,我和甚右卫门一起去东京办事,顺便去了一趟这里。当时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就买了这张明信片当作纪念。」

稻子感到很意外。在家里他们夫妇二人之间没怎么有过像样的对话,只记得母亲经常笑着站在沉默的父亲身边。

「稻子,你和爸爸的关系还是不好吗?」

「……他生气起来很吓人,而且对母亲也不怎么关心。」

「他是那种不会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的人。对稻子严厉,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你,你要多体谅爸爸呀。」

母亲温柔地摸着无精打采的稻子的头。虽然母亲的手比以前瘦多了,但还是很温暖。

「妈妈的病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吧?」

「当然了。稻子不是帮我向神明祈祷过了吗。」

稻子把渗出了泪水的眼睛埋在母亲的胸前。

「那次和甚右卫门一起出门真是开心。稻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听了苗子的话,稻子跳起来说道:「伊势神宫!」

「向最伟大的神明祷告,求他保佑母亲的病能好起来。」

紧接着她又小声加了一句,「然后跟神明道歉说我不该随便进曲室。」

稻子对毫不知情的苗子完全坦白了自己的过错。本以为会被苗子责骂,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听完之后偷偷地笑了。

「因为稻子是美人,所以神明就害羞了吧。」

「可是我明明没有姐姐漂亮。」

苗子用手捏了捏稻子困惑的脸蛋。

「笑一笑。稻子笑起来比谁都好看。」

「母亲难道不生气吗?明明是因为我的错才让酒都坏掉了。」

「怎么会生气呢。我最得意的女儿都被神明认定为美人了。」

不知道是因为捏在自己脸上的那双手力气微弱,让人心疼,还是因为母亲用温柔的话语安慰了自己,泪水从稻子眼中流了出来,苗子用指尖擦去了流到脸颊上的泪水。

「……我有一个比伊势神宫更想去的地方。」稻子哭着说。

「想去看富士山。想看看是不是和画里一样又大又漂亮。」

但是太远了,稻子好像想开了似的笑了笑,苗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其实啊,在关西也能看见富士山。」

「诶,能看见富士山?」

「对呀,坐上一会儿火车,就能到一个可以看得见真正的富士山的地方。」

「真的吗?」稻子一下子露出了高兴的表情,把身子探了过来。

「那等母亲的病好了,就带我去那里吧。」

「好啊,咱们拉勾。」

苗子把小拇指立起来,准备拉勾。正当稻子也刚刚伸岀小拇指时,女佣从外面露出头来说道:「医生已经请来了。」

「好了,稻子,今天就到这里,赶紧回屋吧。」

从屋里出来的稻子不安地回头看着苗子。

「稻子,可能你觉得自己没什么优点,但你的笑容是最可爱的,就像能让人心情变好的小太阳一样。」

「妈妈?」

「你的笑容一定能让很多人获得幸福!」

告别过后,母亲的笑容消失在了隔扇的另一边。

第二天。病情急转直下的苗子像睡着了一样离开了。

在葬礼上,面无表情的甚右卫门和规子,还有悼词和和尚们的经文都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葬礼结束以后,回过神来的稻子正站在酒窖里。

「全是我的错。」

都怪我去了禁止女人入内的曲室。是我把神明惹怒了。坏掉的酒,还有母亲的死,全都是我的过错,都是神明对我的惩罚。

神明是真的存在的。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人们。不能再惹神明生气了。必须要感恩,为了从神明那里得到些许恩惠而继续祈祷。

稻子放声大哭了起来。平日里热闹的酒窖现在异常安静,只剩下稻子的哭声。

稻子不知何时睡着了,她被仓库里的暑气热得醒了过来。

稻子无力地擡起了头,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

在架子、柜子和其他的破烂儿之间,有一个拳头大的黑影正在一个罐子旁边迅速地在窜来窜去。

清醒过来的稻子拿出一块手绢,慢慢地靠近,耐心地盯着罐子旁边的阴影处。老鼠终于跑了出来,稻子隔着手绢一下子就把它抓住了。

「五文钱到手了。」

作为一种流行病,鼠疫一直以来在日本十分肆虐。去年伏见也出现了感染者,引起了很大骚动。这种病菌的传播媒介就是老鼠,因此政府制定了一个收购老鼠的制度,每抓一只老

鼠能卖五文钱。

稻子因为被关在仓库里的次数多了,经常和老鼠打交道,也掌握了捕鼠的方法,去年她为了补贴家用抓了一大堆老鼠,但因为数量太多被误以为是自己养的,结果一文钱也没挣到,反倒成了邻居们的笑柄,最后还被甚右卫门拿手杖打了一顿。

稻子想着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收购老鼠的制度了,这时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啊,肚子饿了。」

正当她愣神儿的时候,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亮光,稻子拿着老鼠跳了起来。

亮光在地上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不停地动着,稻子用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顺着胳膊迅速地爬到了稻子的身上,照得她睁不开眼。

稍微把眼睁开一点,稻子看见喜八正拿着一个发光的圆筒,呆呆地站在方格窗户后面偷偷往里看。

「你……是要吃那个吗?」

看着喜八僵硬的表情,稻子急忙把老鼠扔掉了。

「不是啊,我怎么会吃老鼠。」

稻子生气地走近窗户,「刚才一直亮着的那个是什么啊?」说这她指了指那个圆筒。

「这是手电筒。日语叫做『怀中电灯』。」

喜八拨弄着开关,圆筒头上的电灯泡忽明忽灭。

「这个可不是上发条的哦。是货真价实用电驱动的。」

听了这话稻子想起了昨天的争吵,感觉很尴尬,把视线从喜八移开了。

喜八好像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生硬地说道,「嘛,那个,」

「你昨天不是对闹钟很感兴趣吗,所以我今天就带了一些样品来。刚才请刀子的姐姐告诉了我你在哪儿,我就翻过后墙过来了。」

说了这么多喜八终于发现了,他惊讶地说道:「你的头发……」

稻子有气无力地笑了笑,用手指梳理着变短了的发梢。

「很过分吧。这还怎么赶得上姐姐啊,都短成这样了。」

「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吧?那怎么还把这么重要的头发给剪了?」

「结婚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啊。」稻子说起了昨天丢人的事,喜八一脸严肃地问道:「……那,刀子你要嫁给那个派加尔博士吗?」

「我除了相信别人以外也没有别的优点了,没有什么资格讲条件。如果我嫁出去能给家里帮上忙的话……我……」

稻子想要接着往下说,但她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挑三拣四,但是,

「我……我一直想以自己的方式快点儿长成大人……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会出乱子。」

家务和才艺都做不好,一直在添麻烦,到头来总是让周围的人失望。也许我活着就是一个累赘。

「说真的,我到底为什么会被生下来啊。」

喜八突然把手电的盖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这个是干电池。是二十年前一个叫屋井的人最先发明的,但据说一开始根本卖不动,因为以前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用干电池的机器。」

说这个是什么意思,稻子困惑地听着喜八的话。

「电话里用的也是液体电池。但是在日清战争(注:甲午战争)的时候,满洲的天气太冷,液体电池都冻住了,所以就用干电池替代了。这个故事被刊登到报纸上后,世人才第一次知道了干电池的好处。」

「一样的道理,」喜八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刀子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肯定是有意义的。只不过别人和你自己都还没注意到而已。」

稻子低下头咬起了嘴唇。如果不这样的话,她可能就要崩溃了。

喜八的语气很温柔。但这种坦诚的温柔,正毫不留情地折磨着稻子的心。

「所以刀子——」

「坂本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仓库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外面的蝉好像刚回过神一样再次叫了起来。

「我,我的脑子不正常!肯定是得了什么不知名的病。但是谁都不理解我,我只能装作和正常人一样。还不如干脆被医生说脑子有病来得省事……那样的话我也就不用费劲了,就能找到借口了!」

忍到现在的稻子终于坚持不住了。泪珠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中滴落。

「相信别人是我的优点,可我却唯独没法相信自己。」

「那你打算一直呆在这里吗。在这么昏暗的地方,是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的吧。」

「那我应该去哪里——」

想到这里,稻子觉得只有一个地方适合自己。

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既然如此,」

稻子擡起哭得都肿了的脸,把嘴角往上擡了擡,说道,

「和我一起自杀,带我去极乐世界吧?」

喜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感到稻子说的是认真的。

「我觉得,在那里肯定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极乐吗。」

喜八背过脸去,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他的背影消失后,稻子靠着墙无力地坐到了地上。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喜八肯定被我吓到了吧。

这样也好,反正也没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想法。

稻子呆呆地靠在墙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蝉鸣和喧闹声,突然,一阵急促的警铃声响了起来,把其他声音都搅乱了。

「怎么回事,着火了?」

在这急促的警铃声里,还掺杂着家里的人乱作一团,跑来跑去的声音。稻子正要站起来,这时仓库的门打开了,喜八走了进来。

「快走吧。」

喜八背对着外面的光亮,把手伸向稻子。

「现在就带你去极乐。」

「……去哪儿?」

「极乐啊,极乐。你不是想去看看吗?」

稻子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惊讶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

「快点儿,趁着还没被发现。」

喜八抓着稻子的胳膊,不等她回话就把她从仓库里拽了出来。

到了外面,他们先躲到仓库边上观察周围的情况。警铃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之前一直守着走廊的女佣脸色都变了,在家里跑来跑去。

「哪、哪里着火了?」

「啊,这个警铃其实是我做的闹钟的声音。刚才我把它藏到地板下面了。」

「闹钟?这声音也太大了,会吵到邻居的。」

「声音大的话电气目录里有一条是『第十一 雷鸣器』,就是电流直接——」

「好可怕,别往下说了!」

为了避免被家里的人发现,他们从后门溜出去,偷偷地看着大路。这时消防员刚好赶到,急急忙忙地开始组装消防水泵。看到引起了这么大的混乱,稻子感到头晕眼花,喜八正要再次把她从这里拽走,

「稻子小姐!」伴随着一声大喊,陆从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

今天他穿的不是救世军的制服,而是裤子配着黑色衬衫的西服。陆看了看拽着稻子胳膊的喜八,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顿时变得怒气冲冲。

「你小子干什么呢?」

「糟糕,快跑。」

两个人刚跑了没几步,快得像火车一样的陆就追了上来。

他们气喘吁吁地拼命跑着,但被脚上的木屐拖慢了速度。

最终陆很快就从后面赶了上来,正要伸手抓住喜八——

铛铛的铃声响了起来,从侧面飞驰而来的电车把陆挡在了后面。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横穿了京电的轨道。陆像被捞起来的金鱼一样坐在救生网上,可能是因为太重,救生网被压得变形了,他的屁股隔着救生网蹭到了地面,就这样陆「啊、啊」地叫着被电车带走了。

陆一路上提心吊胆,电车终于停了,他从救生网里爬了出来。

正当路上往来的行人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两人坐上了旁边的一辆人力车,喜八对车夫说:「总之先离开这里,别被电车赶上了。」

一听到抢自己饭碗的「电车」,车夫好像来劲儿了似的,干劲十足地说了一句「好嘞」,然后就蹬起了车。

「稻子小姐,等一下!」

人力车的速度飞快,转眼间就把捂着屁股满脸郁闷的陆远远地落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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